这么快,就盯上他了。
    他没有动。
    只是灵觉顺著门缝,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像一缕风,缠上了那两个男人的衣角。
    附物留痕。
    他的灵觉,悄无声息地留在了他们的衣服上。
    就算他们跑回日租界,跑回持原武彦的院子里,他也能顺著这一丝灵觉,找到他们的踪跡。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了灵觉。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边。
    木箱打开著,里面放著他的东西。
    癸字令牌,用黑布包著,放在最底下。
    圣水,装在玻璃瓶里,塞著软木塞。
    一叠符籙,净心符、安神符、驱邪符,都是林正英教他画的,符力虽不如师父的,却也够用。
    还有那把旧手枪,是父亲留给他的,擦得鋥亮,子弹压满了弹仓。
    他把符籙揣进怀里,圣水也揣好,手枪別在了腰后,用长衫盖住。
    然后,他把黑布包著的癸字令牌,拿了出来。
    令牌入手冰凉,上面的癸字,刻得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哈莉就是因为这个令牌,才把他当成了同路人。
    这令牌,是沧县蝗神祭坛里拿出来的。
    那蝗神,已经死了。
    可这令牌上,还有“神”的气息。
    徐福贵看著令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令牌,除了能让哈莉认他当自己人,还有没有別的用处?
    他把灵觉,缓缓地注入令牌里。
    识海里的荒漠意象,忽然动了。
    漫天的黄沙,翻涌起来。
    令牌上的癸字,忽然发出了一丝淡淡的黑光。
    一股冰冷的气息,顺著他的灵觉,往他的识海里钻。
    那气息里,带著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蝗神的味道。
    是沧县蝗灾里,那漫天蝗虫的腥气,还有那股子吞噬一切的疯狂。
    徐福贵的心头一凛,立刻收回了灵觉。
    黑光瞬间消失了。
    令牌又变回了冰凉的样子,像一块普通的铜块。
    徐福贵握著令牌,手心微微出汗。
    他刚才,差点被那股气息反噬。
    这令牌,不止是个信物。
    里面,还藏著蝗神的残魂?
    还是说,藏著什么別的秘密?
    他把令牌重新用黑布包好,放回木箱的最底下。
    这个东西,太危险。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碰。
    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
    津门的春末,总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
    风卷著潮气,从海河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河泥的腥气。
    沈茹佩的车,准时停在了武备街口。
    黑色的福特轿车,擦得鋥亮,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著冷光。
    徐福贵出了武馆,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带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是沈茹佩常用的香水味,不浓,却能压下车窗外的腥气。
    沈茹佩坐在后座,穿一身黑色的旗袍,外面套著一件风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指尖还是微微攥著,看得出来,她依旧紧张。
    “徐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
    徐福贵点点头。
    “走吧。”
    司机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了武备街。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路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少数的茶馆、烟馆,还亮著灯,传来隱隱的唱曲声,还有骰子撞在碗里的声响。
    车子穿过英租界,往码头的方向开。
    越往码头走,街上越乱。
    混混、<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搬运工,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眼睛盯著过往的车子,眼里带著贪婪,还有麻木。
    海河的风,越来越大,带著浓重的河泥腥气,还有一股子油脂的腐臭味。
    南货栈在码头的南边,挨著海河,是个很大的院子,院墙很高,上面拉著铁丝网。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
    门口站著四个沈家的护卫,手里都拿著枪,看见车子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拉开车门。
    沈茹佩和徐福贵下了车。
    “二小姐。”护卫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紧张,“里面……里面还是那样,没人敢进去。”
    沈茹佩点点头。
    “钥匙。”
    护卫立刻把钥匙递了过来。
    沈茹佩接过钥匙,递给徐福贵。
    “徐先生,你来吧。”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福贵接过钥匙,走到院门前。
    院门是厚重的实木门,包著铁皮,锁头很大。
    他把钥匙<i class=“icon icon-unie007“></i>进去,拧了一圈。
    咔噠一声。
    锁开了。
    他伸手,推开了院门。
    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不是河泥的腥气,也不是油脂的腐臭。
    是血的腥气,混著一股子说不清的、黏腻的甜腻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阴阳术残留的焦味。
    徐福贵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灵觉,瞬间铺开。
    识海里的荒漠意象,缓缓转动。
    整个院子的情况,瞬间映入他的脑海。
    院子很大,两边是库房,中间是天井,地上铺著青石板。
    青石板上,一滩一滩的黑油,已经半干了,黏在石板上,像一块块黑色的疤。
    院子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一股浓重的阴邪气息,藏在最里面的库房里。
    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等著猎物上门。
    徐福贵回头,看了沈茹佩一眼。
    “你在门口等著。”他说,“让你的护卫,守好门,別进来。”
    沈茹佩立刻点头。
    “你小心。”
    徐福贵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风声,吹过库房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
    地上的黑油,黏在鞋底,发出滋滋的轻响。
    徐福贵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半点声音。
    他的气血,已经缓缓提了起来,在经脉里流动,像滚烫的岩浆。
    烘炉四转的巔峰,气血已经凝练到了极致,隨时可以爆发。
    他的手,按在了腰后的手枪上。
    眼睛,盯著最里面的那间库房。
    阴邪的气息,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库房的门,虚掩著,留著一条缝。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徐福贵一步步走过去。
    脚下的青石板,沾著黑油,很滑。
    他走到库房门口,停下脚步。
    灵觉,顺著门缝,悄无声息地蔓延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箱子。
    都是沈茹佩的货,古物、香料,还有一些南洋过来的奇珍。
    库房的最里面,地上,蹲著一个东西。
    不是人。
    是一个怪物。
    那东西,有一人多高,浑身的皮肤像泡发的腐肉,泛著油亮的水光,嘴裂到了耳根,露出尖利的獠牙,手指是长长的爪子,闪著寒光,每动一下,就有黑油顺著爪子滴落在地。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正死死地盯著库房的门。
    徐福贵的心头一凛。
    兽化人。
    和哈莉一样,注射了兽剂的人。
    可哈莉是完美兽变,能控制自己。
    这个东西,已经彻底失控了,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难怪三个工人,连骨头都没剩下。
    都被这东西吃了。
    就在这时。
    那怪物忽然动了。
    它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猛地朝著门口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
    带著一股浓重的腥风,撞开了库房的门。
    门板瞬间碎裂,木屑横飞。
    徐福贵没有躲。
    他的右脚往前踏了一步,稳稳地踩在地上。
    烘炉九转的气血,瞬间爆发。
    滚烫的气血,从丹田涌出,顺著经脉,蔓延到全身,在体表凝成了一层淡淡的琉璃鎧甲。
    血气方刚。
    武道神通。
    他一拳轰了出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纯粹的,烘炉三式。
    一拳出,空气发出爆鸣。
    拳风带著滚烫的气血,狠狠撞在了那怪物的身上。
    嘭的一声巨响。
    那怪物的嘶吼,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它的胸口,瞬间凹陷下去。
    浑身的腐肉,被滚烫的气血瞬间灼得焦黑,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黑烟。
    它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库房的柱子上。
    柱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一道缝。
    那怪物滑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灰蓝色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徐福贵收回拳头,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
    搬血巔峰的气血,果然不一样。
    这怪物,至少有搬血中期的战力,可在他一拳之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一步步走过去,低头看著地上的怪物。
    怪物已经死了。
    身上的焦黑处,还在冒著烟,不断地滴著黑油,把青石板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它的脖子上,掛著一个牌子。
    铁牌子,上面刻著一个字。
    壬。
    徐福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壬?
    十大天乾的第九位?
    癸是第十,对应蝗神。
    那这壬字,难道也对应著一位神祇?
    哈莉的油脂厂,是巨鼠使者,喜食油脂。
    这怪物,浑身淌著黑油,难道也是壬位神祇的造物?
    他蹲下身,伸手,按在了那怪物的胸口。
    一股带著水腥气的妖兽精华,顺著他的指尖,往他的身体里钻。
    灵珠,瞬间动了。
    眼前的面板,瞬间刷新。
    【检测到妖兽精华,可转化为强化次数。】
    【是否转化?】
    徐福贵心里默念。
    是。
    一股暖流,顺著指尖,涌入他的丹田。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强化次数:1】
    只有 1次。
    徐福贵心里瞭然。
    果然,灵珠的消耗是往上滚的。
    当初他从 0到 1,只需要一头普通妖兽的血肉,如今再想攒下 1次,耗的资粮已是当初的数倍。
    这头失控的兽化人,一身精华比沧县那头蝗神分身差得远,堪堪够换 1次强化。
    就在这时。
    他的灵觉,忽然动了。
    识海里的荒漠意象,猛地收紧。
    这兽奴的尸体上,除了妖兽的腥气,还缠著一缕极淡的阴邪气息。
    那气息阴冷、黏腻,像附骨之疽,和他之前在任家镇外,一拳打爆的那具人皮替身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持原武彦的阴阳术气息。
    徐福贵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兽奴颈后的皮肤。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印记,不是刻上去的,是用阴阳术炼养时,本命灵识留下的烙印,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灵觉能察觉到。
    这兽奴,是被人用阴阳术炼养、操控的。
    操控它的人,就是持原武彦。
    他抬起头,灵觉顺著库房扫过去。
    最里面堆著的木箱,有几个的锁扣不是被蛮力破开的,是被阴柔的力量悄无声息地融开的,木头上还留著一丝同样的阴阳术气息。
    箱子里的古物,被人用灵觉探查过。
    徐福贵的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怪物,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是持原武彦放进来的。
    他用阴阳术操控著这壬字號的兽奴,杀了守夜的工人,毁了南货栈的名声。
    一来,是断沈茹佩的生路。还有半个月就是沈家大比,这时候出了人命悬案,只要被家族对手抓住把柄,沈茹佩五年的筹谋就全毁了。没了沈茹佩的帮衬,他在津门就少了最稳的助力。
    二来,是试探他。
    试探他的底细,试探他会不会出手,会不会暴露自己的底牌。
    甚至,这兽奴脖子上的壬字牌,也是故意留下的。
    想挑动他和哈莉的矛盾。
    好一手借刀杀人。
    徐福贵指尖的气血微微一吐。
    那道留在兽奴颈后的阴阳术烙印,瞬间被滚烫的气血灼得灰飞烟灭,连带著那缕阴邪气息,也散得一乾二净。
    他转过身,看向库房里的那些木箱。
    箱子里的古物,还在。
    他的灵觉扫过去。
    其中一个箱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灵韵。
    很精纯。
    比他之前吸收的那些普通古物,要精纯得多。
    他走过去,打开那个箱子。
    箱子里,铺著丝绸,放著一个青铜的小鼎。
    鼎只有巴掌大,三足两耳,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云雷纹,是商周时期的古物。
    鼎的腹身,刻著一个字。
    乙。
    十大天乾的乙。
    徐福贵的心头,猛地一跳。
    壬字牌的怪物。
    乙字的青铜鼎。
    癸字的令牌。
    十大天干,果然对应著十个神祇。
    持原武彦收集古物,就是为了找这些天干对应的信物?
    他的灵觉,缓缓注入青铜鼎里。
    一股温润的灵韵,顺著他的灵觉,涌入他的识海。
    灵珠,再次动了。
    【检测到古物灵韵,可转化为强化次数。】
    【是否转化?】
    徐福贵默念。
    是。
    一股暖流,涌入丹田。
    面板上的数字,再次跳动。
    【强化次数:2】
    还是只加了 1次。
    徐福贵合上面板,心里清楚。
    从 1到 2,需要的灵韵,已是从 0到 1的两倍。这青铜鼎的灵韵虽纯,分量却不够,堪堪够补上这一次的缺口。
    他合上箱子,把青铜鼎重新放好。
    这东西,不能现在就吸乾净。
    留著,还有用。
    他转过身,走出了库房。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
    天上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檐角,发出噠噠的声响。
    他走到院门前,拉开门。
    沈茹佩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雨衣的下摆都被雨水打湿了,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徐先生,怎么样?”她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解决了。”徐福贵说,“是个失控的兽化人,已经死了。”
    沈茹佩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旁边的护卫,立刻扶住了她。
    “多谢徐先生……多谢……”她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悬了两天的心,终於落了地。
    徐福贵摇摇头。
    “事情没这么简单。”他说,“这东西,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沈茹佩的脸色瞬间白了。
    “谁?”
    “持原武彦。”徐福贵说,“日租界的那个阴阳师。”
    沈茹佩的眼睛猛地睁大。
    “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福贵看著她,缓缓开口。
    “因为我。”他说,“他不敢直接对我动手,就拿你开刀,想在大比之前断了你的路,逼我出手,试探我的底细。”
    沈茹佩的脸色,更白了。
    她咬著嘴唇,身子微微发抖。
    还有半个月。
    只剩半个月了。
    持原武彦这一手,是要把她往绝路上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