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不扶腰亲推:希望您在享受《从活著开始的福贵修武记》的故事。
    林正英赶紧把他扶起来:“这位施主,有话慢慢说,这是做什么?”
    那汉子跪著不肯起,声音都哆嗦了:“我姓任,任家老宅的任……”
    林正英脸色一变。
    那汉子继续道:“我爹……我爹他……”
    他说不下去了。
    林正英和徐福贵对视一眼。
    任家的人。
    回来了。
    那汉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林正英弯腰去扶,他却像钉在地上似的,死活不肯起来,只仰著脸,眼眶里全是泪。
    “林道长,您救救我爹……救救他……”
    林正英嘆了口气,手上加了把力气,把人硬拽起来:“任施主,你先起来,有话慢慢说。你爹的事,贫道听说了。”
    那汉子被拽起来,两条腿还打著颤,站都站不稳。秋生眼疾手快,搬了条板凳过来,把他按坐下。
    文才倒了碗茶,递过去。
    那汉子接过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烫了手也不觉著。他就那么捧著碗,碗底在膝盖上磕著,磕得咚咚响,他自己都没察觉。
    徐福贵站在一旁,打量著他。
    四十来岁年纪,穿著长衫,料子本是好的,湖绸的面儿,领口袖口滚著玄色的边。
    可这会儿皱巴巴的,像揉过的纸,袖口沾了泥点子,衣摆上还掛著几根枯草,像是赶了远路,又像是在什么地方躲过。
    脸色蜡黄,不是天生的黄,是熬出来的那种,像熬了几天几夜的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子忽闪忽闪的。
    眼圈发黑,黑得发青,眼窝深陷下去,眼珠子就显得凸,瞪著人的时候,像两颗死鱼眼。
    嘴唇乾裂,起了白皮,有几道血口子,血早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端著茶碗,也不喝,就那么捧著,捧著,抖著。
    林正英在他对面坐下,放缓了声音:“任施主,你慢慢说。你爹的事,贫道知道一些。你今儿个来,是有什么事?”
    那汉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扯动那几道血口子,又渗出血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尝到血腥味,才像回过神似的。
    “我爹……”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爹他回来了。”
    秋生站在后头,忍不住插嘴:“我们知道他回来了。昨儿个夜里我们就在老宅外头蹲了一宿,可他没出来。”
    那汉子摇头,摇得急切,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不是……不是回老宅。是回我这儿。”
    林正英脸色一变。
    那汉子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搁得重了,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他顾不上擦,掀起长衫下摆,露出里头的裤子。
    灰布裤子,膝盖上磨得发白,裤腿上沾著几个泥手印。
    那手印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手小一圈,像是人的手,可指头细长,骨节突出,像枯树枝。
    指甲——指甲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浸过,在手印上留下几道清晰的印痕。
    “今儿个天还没亮,我睡觉的地方,外头有人敲门。”那汉子的声音发飘,像在说梦话,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可什么都看不见,
    “我以为是同行的伙计,也可能是逃难的,没在意。任家出了事之后,外头来人敲过几回门,都是借宿的,藉口吃的。
    我没开过门,可敲门声听惯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那门敲了一阵,又没声了。我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就又睡过去了。等我天亮起来一看,门上……门上……”
    他说不下去了,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林正英沉声道:“门上怎么了?”
    那汉子抬起眼,眼眶里的泪终於滚下来。
    那泪是浑的,带著眼屎,顺著蜡黄的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淌到下巴上,滴在长衫上。
    “门上有个血手印。”他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还没干透,顺著门板往下流。门槛上,有脚印。
    两个脚印,衝著门里。那脚印……是我爹的鞋。”
    义庄里静了片刻。
    静得能听见那汉子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能听见秋生咽唾沫的声音,咕咚一声。
    能听见文才往后缩时,脚底蹭著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秋生和文才对看一眼,脸色都白了。秋生那张机灵的脸上,这会儿没了机灵相,嘴唇抿得紧紧的。
    文才那双迷糊的眼睛,这会儿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徐福贵开口问:“你现在住在哪儿?”
    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问今儿个吃什么饭。可就这么一句话,把那汉子从噩梦里拽回来几分。
    他转过头看徐福贵,愣了一愣,像才注意到屋里还有这么个人。
    他上下打量了徐福贵几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停,又移开,落在別处。
    “镇子东头。”他说,声音还是飘的,
    “一间破屋里。任家的人跑光了,我不敢回老宅,就……就在外头找了间没人住的屋子躲著。
    那屋子原先是个磨坊,后来没人用了,半间堆著烂木头,半间空著。我在空著那半间铺了乾草,凑合著住。”
    徐福贵又问:“你爹生前,穿的什么鞋?”
    那汉子想了想,眼神又飘起来,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黑布鞋。圆口的,底子薄。
    他脚上爱出汗,鞋底总是不干,天一晴就脱下来晒。那鞋……那鞋我认得。”
    徐福贵点点头,没再问。
    林正英站起身,走到窗边。
    “任施主。”他回过头,背对著光,脸藏在阴影里,“你爹来找你,你怎么知道是他?”
    那汉子哆嗦了一下,抱著肩膀的手又紧了紧。
    他往墙角缩了缩,像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可墙角就那么点地方,他缩不进去,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他喊我了。”
    “喊你?”
    “我睡著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喊我。”那汉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蚊子在叫,
    “喊我的小名。我的小名叫栓子,是我娘起的。我爹不常喊,可偶尔喊一回,就是那个声。那声音……那声音是我爹的。”
    他顿了顿,眼皮跳了跳。
    “可我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
    屋里黑漆漆的,外头也黑漆漆的。我以为是在做梦,又睡过去。然后那敲门声就响了。”
    他的声音又飘起来: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我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月亮也没有,星星也没有。可那敲门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我听著那节奏,忽然想起来——我爹生前,敲门就是这么敲的。三下,停一停,再三下。他说这是敲门礼数,不能像催命似的砸。”
    义庄里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那汉子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能听见秋生往文才身边靠时,衣裳摩擦的声音。能听见文才的牙关在打颤,嘚嘚嘚的。
    秋生忍不住往文才身边又靠了靠,两人挤在一块儿,像两只受惊的鸡雏。文才也没躲,他自个儿也在抖,两人挤著,抖得倒齐整了些。
    徐福贵垂著眼皮,把那汉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昨儿个夜里,他们在任家老宅外头等了一宿。从亥时等到丑时,从丑时等到寅时,从寅时等到天亮。那东西没出来。
    可那东西去了镇子东头。
    去找它儿子了。
    它知道有人在老宅外头等著,就不回老宅。
    它去找该找的人。
    徐福贵抬眼,看了看那汉子蜷缩的身影。
    四十来岁的人,这会儿缩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两只眼睛还直愣愣地盯著门口,像怕那门忽然自己打开,像怕门外忽然有什么东西走进来。
    林正英看了徐福贵一眼,徐福贵点了点头。
    林正英转向那汉子,缓声道:“任施主,你今儿个来,是想让贫道做什么?”
    那汉子猛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板凳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没顾上捡,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林正英一把拽住他胳膊,往上提。
    那汉子挣了两下,挣不脱,就那么弓著身子,两条腿跪著,上半身被拽得半直不直。
    “道长,您收了他吧……”他语无伦次,声音又哑又尖,像杀鸡时鸡叫的最后一声,
    “您把他收了吧……他是我爹,可他死了,他死了就不能再回来……他是我爹,可他害人啊……他昨儿个没进来,今儿个呢?
    明儿个呢?我……我受不了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著下巴往下淌,滴在长衫上,滴在地上。
    林正英嘆了口气,手上加了把力气,把他拽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板凳上。
    秋生把倒了的板凳扶起来,文才把洒了的茶碗捡起来,两人都不敢出声。
    “任施主,你且宽心。”林正英道,声音不高,却稳得很,“贫道既然回来了,就是为了这事。你爹的事,贫道会处理。
    你今儿个先別回那破屋了。”
    那汉子愣了愣,抬起泪脸看他:“那我……我去哪儿?”
    林正英看向秋生。
    秋生会意,上前一步:
    “任老爷,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义庄里待著。我们这儿虽说简陋,可好歹有人守著,那东西不敢来。
    白天您就在屋里待著,別出去。晚上我们守著,您只管睡。”
    林正英把徐福贵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徐施主,你怎么看?”
    徐福贵望著窗外。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可他的目光不在日头上,在远处——远处是任家老宅的方向,青砖高墙,黑漆大门,两棵槐树。
    “它在找人。”他说,声音不高,“找它儿子。”
    林正英点头。
    徐福贵又道:“昨儿个它没回老宅,是知道咱们在那儿。它不傻。今儿个夜里,它还会来。”
    林正英看著他。
    徐福贵回过头,眼神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底在哪儿。
    “道长,咱们不用去老宅等了。”
    林正英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在这儿等?”
    徐福贵点点头。
    “它既然来找它儿子,咱们就在这儿等著它来。它儿子在这儿,它就会来。不用咱们去蹲老宅,不用咱们满镇子找它。它自个儿会来。”
    林正英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墙角缩著的那汉子,缓缓点头。
    “也好。贫道这义庄,收过死人,还没收过活人等的死人。”
    徐福贵从窗边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秋生和文才凑过来,两双眼睛盯著他,等他开口。
    徐福贵没理他们,只把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那两瓶圣水,搁在桌上。
    青花瓷瓶,瓶身温热,在早晨的日光里泛著柔润的光。
    秋生好奇地盯著那瓶子,忍不住问:“徐师傅,这是……?”
    “圣水。”徐福贵道,“教堂里取的。”
    秋生愣了愣:“教堂?洋人的教堂?那玩意儿能对付殭尸?”
    徐福贵没答话,只把其中一瓶推到林正英面前。林正英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点点头,小心地收进袖中。
    文才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洋人的东西,跟咱们的道法能搁一块儿使吗?”
    林正英看了他一眼:“能用的就是好的。哪来那么多讲究。”
    文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徐福贵把手枪从腰里摸出来,放在桌上。五发子弹,他把弹匣退出来,一颗一颗检查了一遍,又推回去,咔噠一声响。
    秋生和文才看著那枪,眼睛都直了。
    “徐师傅,您还有这个?”秋生压低声音,像是怕惊著什么。
    徐福贵点点头:“备著。万一用得上。”
    林正英也看了一眼那枪,没说什么,只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头,打开柜门,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黄纸。硃砂。毛笔。一碗清水。几根红绳。
    一沓画好的符,整整齐齐叠著。还有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解开一看,里头是糯米。
    秋生和文才赶紧上前帮忙。
    秋生把桌子收拾出来,文才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林正英坐下,铺开黄纸,研墨调硃砂,开始画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徐福贵坐在旁边看著,没出声。他不懂道法,可他看得出林正英下笔时的专注——每一笔都稳得很,没有半点犹豫。
    秋生在边上小声跟文才嘀咕:“师父这符,比上回画得还快。”
    文才点点头:“那是,上回对付任家闺女那会儿,师父画符还得想半天呢。”
    林正英头也不抬:“闭嘴。”
    两人立刻闭紧了嘴。
    徐福贵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日头又升高了些,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几间破瓦房,墙角的荒草,门口的土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看远处——任家老宅的方向,青砖高墙,黑漆大门,两棵槐树。
    白天看著,倒也没什么特別的。
    可他总觉得,那宅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看著这边。
    他收回目光,回到桌边。
    林正英已经画完了五六张符,正在晾著。他又取出那几根红绳,一根一根捋直了,又拿起那袋糯米,解开袋口看了看。
    “秋生。”他开口。
    秋生凑过来:“师父?”
    “去灶房拿个碗来,装半碗糯米。”
    秋生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不一会儿端著个粗瓷碗回来,碗里装著半碗糯米,白花花的。
    林正英接过碗,又从袖中取出那张符——就是方才画的第一张,叠成三角,塞进糯米里头,按了按。
    “这个,放在门口。”他把碗递给秋生,“门槛里头,正中间。”
    秋生端著碗,小心翼翼走到门口,把碗放下,又挪了挪,摆正。
    林正英又拿起那几根红绳,递给文才:“把这绳,在门窗上绕一圈。门上一根,窗上一根,绕紧了,打个死结。”
    文才接过红绳,走到门边,蹲下,开始往门框上绕。他绕得仔细,一圈一圈,勒得紧紧的,最后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確定不会松。
    秋生在边上看著,忍不住道:“师兄,你绕反了。”
    文才抬头:“反了?”
    “师父说的是绕门窗,你光绕门,窗还没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