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不少女人眼眶都红了。
    姜棉听见了,她朝那个女工那边看了一眼。
    “拎回去的时候腰杆子挺直一点。”
    那女工抬头。
    姜棉给了个肯定的眼神,“你这是凭自己干活挣来的,一点都不丟人。”
    女工用力点头,“嗯!”
    苏敏芝也吸了吸鼻子,赶紧低头翻起了手里的花名册。
    “行了,大家全都排好队,千万別乱!”
    “第一辆车发肉,第二辆车髮油,红包就到我这儿来签字领取。”
    苏正航立刻带著几个年轻小伙子开始搬桌子,摆秤,分切猪肉。
    姜棉站了一会儿,就开始悄悄往陆廷的身边挪了过去。
    陆廷低下头,轻声问道,“累了?”
    “嗯。”姜棉回答得特別坦荡,“我站累了。”
    陆廷伸手扶住她的腰,“要不回车里坐著?”
    姜棉摇头,“我想再看会儿。”
    她爱躺归爱躺,但是眼前这个场面看著是真的很舒服。
    第一个领到福利的,是厂里年纪最大的看门大爷。
    老爷子在接过那五斤猪肉时,一双手都有些发抖。
    苏正航把油桶也递了过去,“张大爷,您拿慢点。”
    张大爷盯著手里的东西半天,忽然朝姜棉这边弯了弯腰。
    “姜老板,谢谢你啊。”
    姜棉嚇得赶紧让开,她连忙摆手。
    “別谢我,这得谢您自己。”
    “您晚上巡厂没偷懒,帐本上可都记著呢。”
    张大爷笑得满脸都是褶子,“那我年后还给您看门。”
    姜棉立刻接话,“行,年后给您涨两块钱补贴,晚上天太冷,您多添件棉袄。”
    这话一出,周围人又羡慕又高兴。
    第二个,第三个,队伍慢慢往前走。
    苏正航一直在旁边忙著搬肉称重。
    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不用了吧?我算技术帮工,平时拿的工资已经不少了。”
    苏敏芝立刻瞪了他一眼,“花名册上有你名字,你少跟我客气。”
    苏正航下意识看向姜棉。
    姜棉正端著暖水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不要也行,等会儿轮到苏厂长,我让阿姨替你收著。”
    苏正航立马不装了,“那还是给我拿吧。”
    院子里的人都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接过那块猪肉,又接过一桶油,最后从苏敏芝手里拿到一个红纸包。
    红包不厚,可里面是一整张大团结。
    苏正航捏著那张大团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以前在机械修配厂当学徒,起早贪黑,师傅骂他,老工人使唤他,过年时连半斤糖都轮不到。
    那时候他总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那样了。
    现在,他在厂里调试机器,学画图。
    厂里的人都喊他苏师傅。
    月底有工钱,年底有肉有油,还有现金红包。
    苏正航低著头,半天没吭声。
    苏敏芝看出不对,轻轻推了他一下。
    “正航,你怎么了?”
    苏正航赶紧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没事,风吹的。”
    姜棉瞄了他一眼,“苏正航。”
    “到!”他下意识站得笔直。
    姜棉差点被他这副样子逗笑。
    “年后你去一趟省城,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封罐机和贴標机。”
    “咱们的原料產量上来了,年后马上上线新產品。”
    “钱不用你省,该买就买。”
    苏正航猛地抬头,“让我去?”
    “当然。”姜棉靠在陆廷的胳膊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不你去谁去?”
    技术骨干四个字落下来,苏正航耳朵都红了。
    他把肉和油放到脚边,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姜总放心,我肯定把这事办好。”
    苏敏芝看著儿子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觉得痛快。
    这小子终於不是以前那个被人按在烂泥里使唤的小学徒了。
    福利一份份发出去。
    厂大院的外头也围了不少来看热闹的人。
    隔壁粮站的几个人趴在门口,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他们真发五斤肉啊?”
    “还有油,还是整桶的。”
    “十块钱的红包,这也太阔气了吧?”
    “我可听说报纸上还骂姜老板做生意不正经呢。”
    “谁骂的?有本事也给我不正经一个,我也想领五斤肉。”
    这话一说完,门口一圈人都笑得不行。
    有个穿著灰棉袄的中年男人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资本家收买人心吗?钱多烧得慌。”
    他的话音刚落,陆廷就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过去。
    那人立刻闭上了嘴,悄悄往人群后头缩了缩。
    姜棉也听见了。
    她抬了抬下巴,扬声问道,“谁刚才说收买人心?”
    门口没人吭声。
    姜棉一点也不恼,“对,我就是收买人心。”
    这话一出,厂里厂外的人愣了一下。
    姜棉继续开口。
    “我花自己的钱,买大家踏踏实实干活,买大家过年能吃上一顿肉,买工人相信咱们厂不会说倒就倒。”
    “这人心我要是不买,难道那些写黑稿的人会给你买?”
    这下子,厂里厂外都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也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紧接著,掌声越来越响亮。
    “姜老板说得好!”
    “咱们拿了钱就好好干!”
    “谁说咱们厂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个酸话男人脸涨得难看,灰溜溜走了。
    苏敏芝看著眼前的场面,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彻底放下。
    昨晚她还担心报纸一闹,厂里的人心就散了。
    今天这两车福利一进来,谁还管报纸上那些弯弯绕绕?
    老百姓最认的就是实在。
    肉是真的,油是真的,红包是真的。
    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她们心里都有一桿秤。
    发到最后,苏敏芝把花名册合上。
    “在册一百三十七人,签字一百三十五人。”
    姜棉点了点头,“还有没来的人呢?”
    “请假的有两个人,肉和油先给他们留到库房,红包我单独封起来,等明天最后一天上工再领。”
    “行。”
    姜棉刚应完,就把手里的笔塞给苏敏芝。
    然后她转身,十分自然地扑进陆廷怀里。
    “老公,我手酸。”
    陆廷低头看著她。
    她今天就签了三次字,剩下全是苏敏芝在忙。
    可陆廷连拆穿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握住她的手,低头替她揉了揉指根。
    “回家给你泡热水。”
    姜棉立刻得寸进尺,“回家我还要你抱。”
    “嗯。”
    苏敏芝站在旁边,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姜棉则完全不管別人的眼光,她丟下一句,“苏厂长,后面收尾交给你啦。”
    说罢,俩人直接上车就走。
    陆廷绕到驾驶座,刚坐进去,姜棉已经熟练地把手伸过来。
    “我的杯子。”
    陆廷把暖水杯递给她,又检查了一下她膝盖上的毯子。
    “冷不冷?”
    “不冷。”
    姜棉抱著杯子,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老公,我今天厉不厉害?”
    陆廷发动了车子,回答得很快。
    “厉害。”
    姜棉满意了,“哪里厉害?”
    陆廷看了她一眼,故意说道,“花钱厉害。”
    姜棉哼了一声,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你给我重新说。”
    陆廷握著方向盘,声音放低了些。
    “我媳妇儿做什么都厉害。”
    姜棉这才高兴起来。
    吉普车缓缓地驶出了食品厂。
    车里的收音机原本只是放著一些杂音,陆廷隨手调了一下。
    滋啦几声之后,播音员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
    “本台简讯,今日上午,省里相关领导赴京参加经济工作会议,据悉,本次会议將重点討论地方工业发展、乡镇企业改革及內需市场建设等问题……”
    姜棉抱著暖水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陆廷也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隨行名单中,包括省经委、轻工业厅等部门负责人……”
    姜棉慢慢地坐直了身体。
    陆廷偏过头看著她。
    “怎么了?”
    姜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下一秒,播音员念出了一个名字。
    “其中,省委副书记周怀民同志,將在会议期间作专题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