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连眼皮都没抬。
    “你去跟张婶说一声,让她带著李婶她们那帮婶子全来打下手,帮著洗菜切墩。”
    “至於这掌勺的活儿嘛……”她弯了弯唇角,“交给你廷哥就行。”
    “对了,你今天去县城找放映队,顺道拐去国营饭店找一趟刘师傅。”
    “就说咱们家办乔迁大席,你廷哥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他老人家出山来做个搭档,咱也好几个月没见他了。”
    二狗子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乖乖!我哥加上国营饭店的刘一手总厨!”
    “这顿席怕是要把全村人的舌头都香下来!嫂子你放心,我这就去请人!”
    这回他是真走了,蹬上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一溜烟出了村。
    消息在红星大队传开的速度比二狗子的自行车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炸锅了。
    “听说了吗?姜棉两口子腊月二十六办乔迁!全村都请!”
    “请放映队来放电影!两场!”
    “还发猪肉白糖!每户五斤肉两斤糖!”
    村口老槐树底下蹲著几个抽旱菸的老汉,听到消息后烟杆子都忘了往嘴里放。
    “五斤肉?哪个五斤?”
    “猪肉,正正经经的猪肉!”
    “我的老天爷,这得花多少钱啊?”
    消息传到张婶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自家灶台上煮红薯饭。
    听完二狗子转述的话,张婶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围裙都没解就衝出了厨房门。
    “李婶!王嫂!赵姐!都过来!”
    她扯著嗓子横穿了半个村子,不到十分钟就把那帮婶子凑齐了。
    “活儿来了!咱们的財神奶奶办乔迁大席,后厨归咱们管!”
    李婶一拍大腿,“好啊!什么时候干?”
    “腊月二十六!提前两天就得开始备菜!”
    “两百斤鱼五十只鸭两头猪!財神奶奶发话了,廷哥儿和县城国营饭店的刘总厨亲自顛勺!”
    “咱们过去打下手,谁负责洗菜谁负责切墩谁管灶膛里的火,今天晚上都到我家来开会商量!”
    一帮婶子立刻嘰嘰喳喳討论开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要借几口大锅,有人琢磨著去哪弄足够多的碗碟。
    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比村里以往几次办大席都猛。
    消息一直传到了村头山脚。
    大刘正带著两个徒弟在別墅里做最后的收尾活儿,擦窗户、通下水、检查每一处开关和龙头。
    听说姜棉要办乔迁席,大刘二话没说,扛著工具箱就出了门。
    “嫂子家的院子还得再搭两个临时棚子,不然那么多桌摆不开。”
    “毛竹和油毡布我库里有现成的,明天一早我就带人过来搭!”
    没人安排他,他自己主动揽的活。
    年关將近,红星大队的空气里已经飘著一股子过年前特有的忙碌气息。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晾著刚洗完的被面和床单,鲜红的、翠绿的、碎花的,在冬天乾巴巴的冷风里掛成了一排排彩旗。
    有人开始用红纸裁春联,有人在灶房里煮猪头肉。
    村里小道跑过几个穿开襠裤的小孩,手里攥著大人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摔炮,噼里啪啦在地上炸了一串。
    而在这些烟火气的正中央,姜棉两口子的那栋新別墅,就稳稳噹噹地立在村头山脚下。
    两层半的主体,外墙刷了白灰,阳台栏杆是陆廷和大刘亲手做的榫卯结构。
    院墙圈出来一块不小的地方,里头有菜园、有果树、有鞦韆架、有沼气池。
    在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和砖瓦房中间,这栋楼就跟从年画里抠出来的一样扎眼。
    村里人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小孩子更是成群结队跑到院墙外头,扒著墙头往里面偷瞧。
    “等搬进去那天,嫂子家的院子肯定比年画上的还热闹!”
    这是二狗子在村口跟几个半大小子吹牛时说的原话。
    而姜棉本人,从下午交代完三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挪过地方。
    她窝在陆廷搬上二楼的那把躺椅里,盖著羊毛毯子,嗑著南瓜子看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
    陆廷在一楼厨房里做晚饭。
    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酱油和冰糖的香味顺著楼梯飘上来。
    日子好得让人犯困。
    ……
    第二天下午。
    二狗子蹬著陆廷淘汰下来的凤凰牌自行车,风风火火地从县城方向赶了回来。
    在院门外他就一个急剎车蹦了下来,生怕车軲轆上的泥弄脏了新铺的水泥地。
    他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好后,又把鞋子上的泥蹭了蹭草地,这才一路小跑衝进院子。
    “嫂子!全办妥了!”
    二狗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全是兴奋。
    “我先去了国营饭店,刘师傅一听我哥要亲自做席,高兴得直拍大腿!”
    “他说就算饭店停业一天他也得来,后天一早就带著他的祖传大菜刀过来报到!”
    “还有县文化站那边,放映队也答应了!老吴师傅说没问题!”
    姜棉睁开眼,身子没动。
    “片子定了没?”
    “定了!”
    “老吴师傅说他们不光带了最近大火的《少林寺》,还有一部內部的纪录片!”
    “什么纪录片?”
    “说是关於南方特区搞经济建设的!”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整个人压低了声音凑到竹椅旁边。
    “嫂子,老吴师傅说这带子很邪乎,在县里都不轻易拿出来放。”
    “他也是临时接到上面通知才带出来的,让他那天当晚加映一场。”
    姜棉倚在竹椅上的身子忽然顿住。
    她把手里的银耳羹放到旁边小桌上,坐直了。
    不轻易放的內参纪录片。
    南方改革特区。
    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送到了她办乔迁宴的放映队手里。
    在八四年,这种片子不是隨便一个县级放映队说放就能放的。
    背后得有人批条子,有人打招呼。
    姜棉转头看向正从厨房端著一盘刚炸好的红薯丸子走过来的陆廷。
    陆廷把盘子放在桌上,瞧见她神色有异,顺手捏起一颗刚炸好的红薯丸子餵到她嘴边。
    轻声问,“怎么了?”
    姜棉张嘴叼住丸子,顺势用鼻尖蹭了蹭陆廷的手指,眼神却透著精明。
    转头继续问二狗子,“老吴师傅还说別的了没有?”
    “说了。”二狗子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忆。
    “他说上面还交代了一句,让他放完片子之后,把村里群眾的反响如实记下来,回头写个简报报上去。”
    姜棉的困意散得乾乾净净。
    她捻起一颗红薯丸子塞进嘴里,慢慢嚼著,脑子已经转开了。
    有人在借这场露天电影,往她这儿递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