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常乐瑶,沉默了几秒。
    jsd-7000型电机,是江氏电子电气公司目前最重要的项目。
    三个月前,她和陈峰一起去德国,拿下了莱茵集团这笔价值3亿欧元的订单。
    原本是2亿欧元,因为陈峰在谈判中出色的表现,莱茵集团当场追加了1亿欧元,变成了3亿欧元。
    后来又追加了一次,总共达到3亿欧元的规模。
    这是江氏电子电气公司有史以来拿到的最大单笔订单,也是公司从传统製造向高端製造转型的关键一步。
    为了这笔订单,公司专门改造了两条生產线,从德国进口了一批精密的检测设备,还高薪挖来了几个在电机领域有十几年经验的技术工程师。
    整个项目组从成立到现在,开了不下四十次协调会,每一份技术文档都经过了至少三轮审核。
    如果这批货出了问题,不只是3亿欧元的订单泡汤,还要赔付巨额违约金。
    合同是陈峰一条一条审过的,违约金条款写得很清楚:延迟交货每天千分之零点五,质量问题导致合同终止则赔偿货值的百分之三十。
    九千万欧元。
    加上已经投入的生產成本、原材料採购费用、生產线改造成本,將近4亿欧元就打水漂了。
    更严重的是,江氏电子电气的声誉会受到重创,以后欧洲市场的大门可能就永远关上了。
    莱茵集团是欧洲工业领域的龙头企业,他们在供应商名录上把江氏除名的话,其他欧洲公司也会跟著避之不及。
    “具体是什么问题?”她转过身,看著常乐瑶。
    常乐瑶说:“工厂那边说,主要问题是电机的核心参数不达標。
    转速、功耗、温升,好几项关键指標都超出了莱茵集团要求的公差范围。
    质检部门的人说,这不像是生產工艺波动造成的,更像是……设计参数本身就不对。
    他们拿这批產品跟最初打样的那几台样机做了对比,样机的参数都在合格范围內,
    但批量生產出来的產品,同一个设计图纸,出来的结果却差了这么多。
    质检主管说他做了二十年的质检,没见过这种情况。”
    江映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设计参数不对?jsd-7000型电机的图纸是莱茵集团提供的,江氏电子电气只是按照图纸生產。
    如果图纸本身就有问题,那问题就不在工厂,而在——
    莱茵集团那边?
    不对,样机是合格的,说明图纸在样机阶段是没问题的。
    那为什么批量生產就出问题了?
    是生產过程中某个环节出了偏差,还是图纸被改动了?
    她压下心里的念头,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对常乐瑶说:
    “走,去工厂。我要亲自看看。”
    常乐瑶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沿著走廊来到专用电梯前。
    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墙,能看见楼下开放办公区里员工们埋头工作的样子,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常乐瑶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电梯快速下降,楼层数字在屏幕上飞速跳动。
    电梯里,常乐瑶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江总,要不要先通知陈峰?他在技术方面比较有经验,也许能看出什么问题。”
    江映雪摇了摇头:
    “先弄清楚情况再说。现在连问题出在哪里都不確定,叫谁来都没用。”
    常乐瑶不再说话,盯著楼层数字看。
    电梯从三十二楼一路往下,经过二十楼、十五楼、十楼,每一层都有人按电梯,但常乐瑶按著关门键没让停。
    现在没有时间等人。
    电梯直接下到一楼大厅。
    电梯门打开,江映雪和常乐瑶走出来。
    刚走出电梯间,她就看见了对面站著的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她的父亲江世杰和母亲齐美玲。
    江世杰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有些乱,像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
    他眉头紧皱,脸色凝重,嘴唇微微抿著,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但整个人绷得很紧。
    齐美玲站在他旁边,手挽著丈夫的胳膊,脸上满是担忧,眼角有些发红,像是刚忍住了什么情绪。
    但引起江映雪注意的不是父母,而是站在他们旁边的那两个人——
    二叔江世良和堂兄江一鸣。
    江世良五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面料很好,剪裁也合身,但领带系得有些紧,脖子那里勒出一道浅痕。
    头髮梳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担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期待?
    像是等了很久的好戏终於开场了,又像是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那种压抑著兴奋的平静。
    他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在江映雪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
    江一鸣站在他父亲旁边,三十出头,穿著一件价格不菲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白金镶边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上刻著江氏集团的標誌。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映雪一眼就看见了。
    那弧度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说“你终於也有今天”。
    除了他们,大厅里还站著江家其他一些人。
    有江映雪的大伯江世安,穿著一件灰色的棉麻外套,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在江世良和江映雪之间来迴转。
    三叔江世平站在江世安旁边,比江世安矮半个头,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隨时准备扑出去的老猫,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以及几位在公司担任要职的江家亲属。
    乌泱泱站了十几个人,把大厅的入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保安站在几米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只能尷尬地维持著秩序,让其他员工从侧门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