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阳城城外就传来了动静。
    王九金站在城墙上,举著望远镜往外看。镜头里,黑压压的人潮从东边的官道上涌过来,一眼望不到头。
    步兵、马队、炮车,浩浩荡荡,尘土飞扬,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操。”王九金放下望远镜,嘴里骂了一声。
    罗信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上全是干皮,眼睛里头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左胳膊上缠著的绷带又渗出了血,可他顾不上疼。
    “大帅,不止一万人。”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我看著,得有一万二三。”
    王九金没说话,又把望远镜举起来了。
    敌军在城外三里地扎住了阵脚。
    一队一队的步兵从官道上散开,跟蚂蚁似的,把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四个方向全给堵上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最要命的是那些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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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门德国造的克虏伯山炮,在阵前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著城墙,跟十几只凶狠的眼睛似的,隨时准备喷出火焰。
    炮兵们在炮旁边忙碌著,装炮弹、调角度、测距离,有条不紊地干著活。
    刘玉昌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站在阵前。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前掛著勋章,腰里別著手枪,脸上的表情跟打了胜仗似的。
    马信芳骑著马站在他旁边,也是全副武装,腰板挺得笔直。
    昨天晚上被偷袭的狼狈样,早就没了。
    “王九金!”刘玉昌朝城墙上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尖又响,在清晨的空气里头传出去老远。
    王九金站在垛子后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丝笑。
    “两位兄长,这么大清早的,何必动这么大怒呢?”
    他的声音稳稳噹噹的,带著一股子轻鬆劲儿,好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似的。
    “一切都是误会,误会嘛。咱们坐下来喝喝茶,好好聊聊,化干戈为玉帛,不好吗?”
    “呸!”
    刘玉昌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气得直哆嗦。
    “误会?还他妈误会?你小子最不是东西了!”
    他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跟敲破锣似的,“把天城一家许两家的是你吧?耍得我和老马团团转的是你吧?还有昨天晚上,趁我们睡觉的时候偷袭的,也是你吧!你他妈还好意思说误会?”
    马信芳在旁边也开口了,声音比刘玉昌还衝。
    “小子,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
    他抬起马鞭,指著城墙上的王九金,“你看看我今天带来多少人?一万多!再看看这些炮,十几门德国造!拿下你这小小的阳城,易如反掌!”
    他把马鞭往下一甩,甩出一声脆响。
    “识相的,赶紧开城门投降!老子心情好了,还能饶你一命,要是等我打进去,哼,別怪我心狠手辣!”
    城墙上的兵们听著这话,脸色都不太好看。有的握紧了手里的枪,有的咽了口唾沫,有的偷偷看了一眼王九金。
    王九金脸上的笑容没收,可眼睛里头的光变冷了。
    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敌军阵地后头飞奔过来,马蹄子翻飞,踩得泥土四溅。
    马背上骑著一个人,穿著一身灰布军装,领子上別著一枚铜质徽章,在阳光下头闪著光。
    他一手攥著韁绳,一手举著一封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都歪了,脸上全是汗。
    “停手!两边都停手!”
    那人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声音又大又急,在战场上炸开,穿透了枪炮还没响起来的寂静。
    “我是督军吴大帅派来的!吴大帅有令,两边立即停手,不得再战!”
    他衝到阵前,勒住马,注视著双方。
    刘玉昌的眉头皱了一下。
    吴金丰的人?
    吴金丰虽然是个毛头小子,跟他爹比差远了,可他毕竟是督军,手里头掌握著整个省的军政大权。
    他手下有几万兵,虽说现在还没完全收服他爹的旧部,可名分在那摆著。
    不给他面子,不太好。
    刘玉昌一下犹豫了!
    他骑在马上,又看看城墙上的王九金,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拿不定主意。
    王九金在城墙上头看见这一幕,心里头燃起了一丝希望。
    吴金丰派人来了!
    他赶紧朝下头喊道:“两位兄长,既然吴大帅都派人来了,咱们不如先停一停,听听督军怎么说。万一咱们在这儿打得你死我活,反倒让督军不高兴了,对谁都没好处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刘玉昌台阶下,又把吴金丰抬出来当挡箭牌。
    刘玉昌更犹豫了。他转过头,想跟马信芳商量商量。
    可马信芳根本不给他商量的机会。
    马信芳的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鬍子都气得翘起来了。他猛地一甩马鞭,破口大骂。
    “他吴金丰算个屁!”
    声音又大又粗,跟打雷似的,在场的几千人都听见了。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毛都没长齐!要不是看他爹吴大帅的份上,老子早就拿下他了!现在还敢来命令老子?他算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衝著那个送信的兵吼道:“滚!回去告诉吴金丰,就说我马信芳说的,让他老老实实在督军府待著,少他妈管老子的閒事!等老子拿下阳城,宰了王九金,再去跟他算帐!”
    那个送信的兵被骂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信芳不再理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朝城墙上一指。
    “不管他!给我打!”
    这一声令下,天地变了顏色。
    “轰轰轰——”
    十几门德国炮同时响了。
    炮口喷出一团团火光,炮弹拖著长长的尾音,从空中划过来,跟一群黑色的乌鸦似的,发出刺耳的尖啸。
    第一轮炮弹砸在城墙上,“轰轰轰”一连串巨响,碎石乱飞,灰土扬起来老高,跟一朵朵灰色的蘑菇云似的。
    城墙上的砖头被炸得四处飞溅,有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被炸飞了,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砸在后面的屋顶上,“咣当”一声把屋顶砸了个大窟窿。
    第二轮炮弹紧跟著就到了。
    有一颗炮弹落在城楼子上头,把城楼的顶盖儿整个掀飞了,木屑横飞,瓦片乱溅。
    守城的兵们有的被衝击波震飞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有的被木屑扎了一脸,惨叫著满地打滚。
    “趴下!都趴下!”罗信扯著嗓子喊,声音在爆炸声中跟蚊子叫似的。
    王九金蹲在垛子后头,碎砖头和灰土落了他一身,他抖了抖肩膀,把灰抖掉,眼睛始终盯著城外。
    炮打了三轮,停了。
    然后,人潮涌上来了。
    一万多人同时发动进攻,那阵势,跟潮水似的。黑压压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朝阳城涌过来,喊杀声震天响。
    “冲啊!”
    “拿下阳城!”
    “先登城者,赏大洋八百!官升三级!”
    那些兵端著枪,猫著腰,扛著云梯,推著撞车,跟一群灰色的蝗虫似的,乌央乌央地往前冲。
    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了城墙,撞车一辆一辆地撞上了城门,炸药包一个接一个地堆在墙根底下,“嗤嗤”地冒著白烟。
    “叭叭叭叭——”
    城墙上的枪响了。阳城的兵们趴在垛子后头,朝下头拼命射击。
    子弹跟下雨似的泼下去,打在前排的敌军身上,一倒就是一片,跟割麦子似的。可后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冲,眼都不眨一下,跟疯了一样。
    罗信端著枪,一枪一个,打完一梭子,缩回来压子弹,压完了又探出去打。
    他左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著手腕往下淌,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秦兵在旁边,拉了弦,把一颗手榴弹扔下去。
    手榴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一群敌军中间,“轰”的一声,炸倒了好几个,血肉横飞,惨叫声一片。可不到十秒钟,又有更多的人涌过来了。
    “操你姥姥的!”秦兵骂了一句,又抓起一颗手榴弹往下扔。
    战斗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从中午一直打到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