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举起手,停了一下。
    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打!”
    枪声在夜里头炸开了,跟炸雷似的,震得大地都在颤。
    “叭叭叭叭——”
    子弹跟下雨似的泼过去,打在营帐上,打在地上,打在人的身上。
    那些睡梦中的兵被枪声惊醒,有的还没睁开眼睛就被打死了,有的光著脚往外跑,有的连裤子都来不及穿,有的摸不到枪,有的摸到了枪不知道朝哪儿打。
    营地一下子就乱了。
    “敌袭!有敌袭!”
    “快起来!快起来!”
    “枪呢?我的枪呢?”
    惨叫声、喊叫声、枪声混在一块儿,乱成了一锅粥。
    王九金的人衝进了营地,见人就打,见帐子就掀。
    那些敌军刚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哪儿打得过?
    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抱著头蹲在地上,有的连滚带爬往外跑,有的跑错了方向,衝进了王九金的队伍里头,被一枪撂倒。
    刘玉昌从帐子里头衝出来,光著膀子,手里攥著枪,脸上全是惊慌,金丝眼镜都歪了,掛在耳朵上,一边高一边低。
    “怎么回事?谁在打?”
    一个军官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司令!是王九金!王九金的援兵到了!”
    刘玉昌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王九金?他怎么会这么快?他不是在江城吗?”
    可他已经来不及想这些了。
    外头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听起来就在帐子外头了。
    马信芳从旁边的帐子里头衝出来,光著脚,连鞋都没穿,手里提著裤子,脸上全是怒气和惊慌。
    “老刘!快走!王九金的人打进来了!”
    刘玉昌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鼓得老高。
    “撤!快撤!”
    他翻身上马,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光著膀子骑在马上,一夹马肚子,马冲了出去。
    马信芳跟在后面,也是光著脚,裤腰带都没系好,一边跑一边提裤子,狼狈得跟丧家之犬似的。
    后头的兵跟著跑,有的骑马,有的跑步,有的连滚带爬,枪都不要了,扔了一地。
    王九金带人追了一阵,追出去好几里地,又打死了不少,这才收兵。
    “別追了。”他一抬手,“回去,进城。”
    阳城城门大开。
    罗信和秦兵站在城门口,两个人脸上全是伤,衣裳破破烂烂的,上头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罗信的左胳膊上缠著绷带,吊在脖子上,秦兵一瘸一拐的,腿上中了一枪,虽然没打在骨头上,但现在走路都走不稳。
    可他们的腰板挺得直直的,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头全是光。
    看见王九金的队伍过来了,罗信大喊一声:“敬礼!”
    城墙上头的兵全举起了枪,城门口的兵全举起了手,齐刷刷的,整整齐齐的。
    罗信的眼眶红了,声音有点哑。
    “大帅,我们没给您丟脸!阳城没丟!”
    王九金从马上跳下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拍在罗信的肩膀上,拍得罗信身子一晃。
    “好样的!”
    罗信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著脸上的灰往下淌,衝出两道白印子。
    他又走到秦兵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
    秦兵咧了咧嘴,想笑,可嘴角一咧,眼泪也跟著下来了,他赶紧扭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把。
    王九金朝城墙上头看了看,那些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的靠在垛子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互相扶著,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著,都看著他。
    他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弟兄们,辛苦了!我王九金回来了!”
    城墙上头,那些兵们先是一愣,然后——
    “大帅回来了!”
    “大帅回来了!”
    “大帅万岁!”
    喊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在夜空中迴荡,传出去老远,传遍全城!
    有的兵哭了,抱著枪哭,蹲在地上哭,靠在墙上哭。有的兵笑了,咧著嘴笑,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有的兵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谁也分不清是哭是笑。
    这两天,他们扛得太苦了。
    一千多人打四千人,打了两天,死伤过半。可他们扛住了,没退一步,没丟一寸地。
    现在,大帅回来了。
    王九金的眼眶也红了,鼻子酸酸的,他深吸一口气,把泪逼回去了。
    这时候,城门口涌出来一群人。是吕飞燕白玉兰金喜善她们!个个喜极而泣!
    “九金……”白玉兰只叫了一声名字,就说不下去了,喉咙堵得慌。
    王九金伸手,把她们拉进怀里,她们围在他身边,有的哭得浑身发抖。
    六个女人,六个美人,全部灰头土脸,还有受伤的,一个接一个地抱著王九金,哭成一团。
    周围的兵们看著,有的在笑,有的在抹眼泪,有的把脸扭到一边去。
    王九金把六个女人都抱了一遍,胳膊都抱酸了,可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他退后一步,看著她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吕飞燕,李香馨,白玉兰,春桃,金喜善,楚明玉。
    六个美人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可每个人都在笑,笑得跟花似的,在火把的光里头,好看得很。
    王九金深吸一口气。
    “走,进城。”
    进了城,王九金先去看伤员。
    城里的医院不够用,好几间大房子改成了临时伤兵营。
    屋子里头点著油灯,昏黄的光照著那些躺在床上的伤兵,有的人少了一条胳膊,有的人少了一条腿,有的人胸口缠著绷带,有的人头上包著纱布,白色的纱布上渗著血,红得刺眼。
    有的伤兵看见王九金进来了,挣扎著想坐起来,王九金赶紧走过去,按住他。
    “別动,躺著。”
    那伤兵抓住王九金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
    “大帅……阳城……保住了……”
    王九金的眼睛又红了,他使劲点了点头。
    “保住了,你们保住的。你们都是好样的。”
    他从头走到尾,从一个床铺走到另一个床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说几句话,有的拍拍肩膀,有的只是握握手。
    每一个伤兵看见他,眼睛都亮了,亮得跟灯似的。
    从伤兵营出来,王九金的脸色沉了下来。
    打了两天,死了几百人!
    他回到临时的指挥所,孙夭夭、孙玉雪、罗青雀、罗信、秦兵都已经在了。孙惊鸿四个也在,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
    王九金坐下来,让人把地图摊开。
    “刘玉昌和马信芳跑了,可他们的主力还在。他们跑了多远?往哪个方向跑了?”
    罗信指著地图,“往东跑了,大概三十里地。他们的援兵下午就到了,要是跟他们会合,人数更多。”
    王九金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他们跑了咱们就先不管,先把城守住,把伤员安顿好,把弹药补充上。等他们来了,再打。”
    几个人点了点头。
    王九金刚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跟擂鼓似的。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传令兵衝进来,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灰,嘴唇都裂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帅!大帅!不好了!”
    王九金的眉头一皱,心里头“咯噔”一下。
    “什么事?”
    传令兵弯著腰,手撑著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惊慌,眼睛里头全是恐惧,嘴唇在抖。
    “大帅!刘玉昌和马信芳的援兵到了!得有一万多人,正往阳城这边开过来!”
    这话一出口,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噗噗”声,能听见外头风颳过的“呜呜”声,能听见每个人喉咙里头咽唾沫的“咕咚”声。
    一万多人。
    一万多人是什么概念?
    阳城里头的兵,加上王九金带来的人,一共也就三千多。
    三千对一万,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