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转瞬。
    李神通下葬那日下了一场大雪。
    灵幡过朱雀大街,白幡白马白盔。
    送葬队伍一头一尾,头是李世民,带著百官。
    尾是頡利,带著八千突厥旧部,膝行三步,起身三步,膝行三步,起身三步。
    这是頡利替侄子还的帐,也是替他自己最后一份脸面。
    李渊落在李世民身后半步,李承乾带著弟弟们跟在两人身后。
    葬完了,土堆起来,雪盖上去。
    事就翻篇了。
    翻篇之后第三日。
    太极殿早朝,朝会散了,李世民让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留下,移到两仪殿小议事。
    两仪殿,李世民端著茶,先抿了一口,看著已经坐下的三人,开口。
    “朕想建一座宫。”
    小智囊团一愣。
    长孙无忌先反应过来:“陛下?”
    “大明宫。”李世民摆了摆手。
    “……大明宫?”三人面面相覷。
    “东北角那一片荒地。”李世民放下茶,手往北边比划了一下,“位置好,地势高,建好了……”
    “堪比阿房。”
    这四个字一出来,房玄龄手里那一卷摺子顿了顿。
    杜如晦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长孙无忌没笑,抬眼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这会儿正兴头上,北征回来这段日子,百官天天给他递贺折,长安城每条街每天都在过节,百姓夹道喊天可汗,他这一身飘劲,这十几日才慢慢攒到顶。
    “建好了,留给后世看。”李世民说:“父皇也搬过来,一家都搬过来。”
    房玄龄咳了一声,瞥了长孙无忌一眼。
    “陛下。”
    “此事,要不要稟过太上皇……”
    李世民一拍桌:“必须稟告,这种事,父皇最懂,父皇建那大安宫,丑是丑了点,谁也不能说不结实,如今朕建大明宫,也可以参考一下父皇的意见……”
    “朕这就去问。”
    李世民起身,大手一挥。
    “散了,今日朕要陪父皇,回来之后,朕还没去过大安宫。”
    小智囊团一道行礼,李世民看了看桌上的摺子,又吩咐了一句。
    “奏摺之事,有劳三位。”
    说完,出殿。
    看著李世民的背影,三人对视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杜如晦先开口。
    “阿房……”
    房玄龄嗯了一声,嘆了口气。
    长孙无忌摸了一下下巴。
    三人又对视一眼,这一眼里没人接话。
    李世民飘了,若不是李神通的葬礼压著,只怕回来就飘了,
    三人都看在眼里,北征大胜,百战之功一时压顶,这股飘劲也是天子之气,压不住,只能等它自己回落。
    或者说能压住,那个人只能是李渊……
    但阿房这两个字……
    “先看看再说。”房玄龄轻咳一声:“陛下要稟太上皇,太上皇那边……”
    “应当不会这么飘……”
    “若是父子俩都飘了……”
    “只能让魏徵出来死諫了……”
    长孙无忌没接话,伸手抽出一份摺子,慢慢看了起来。
    大安宫水泥小楼。
    李渊在二楼,宇文昭仪坐在沙发上抱著李元霸。
    这小子正闹得凶,李渊蹲在沙发前头,手里捏著一块小饼乾,在李元霸面前一晃一晃。
    这小子嘴巴张了几次没咬到,急得直拍李渊的手。
    李渊嘿嘿笑。
    “嘿嘿……吃不著吧……”
    “再加把劲……”
    “用力!”
    “快了,就差一下了!”
    宇文昭仪在旁边偷笑:“陛下您这哄孩子的本事……”
    李渊得意抬了抬下巴:“这本事叫砍一刀,让你看得著吃不著,厉害吧。”
    “厉害。”宇文昭仪捂著嘴笑:“张妹妹那边说今晚来侍寢。”
    李渊摆摆手:“刚生了孩子,好好养一段时间再说,那么急干啥。”
    趁著这功夫,李元霸蹦起来一抬手抢过李渊手里的小饼乾,一下就塞到了嘴里。
    “你这小傢伙。”李渊也不急,看著李元霸吃完,又从桌上拿起来了一块小饼乾。
    正逗著孩子呢,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扣子上来:“陛下,二爷来了。”
    李渊一愣,想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小扣子说的是李世民,前几日萧美娘说陛下小陛下的称呼一叫就叫乱了,大安宫得改称呼,以后都叫李世民二爷。
    李渊起身,把饼乾袋递给宇文昭仪。
    “爱妃,你接著逗,这小傢伙別让他吃太饱了。”
    “二郎来了,朕去看看他要干嘛。”
    李世民进屋的时候,李渊正下楼。父子在楼梯处碰头。
    “父皇。”
    “嗯,来了。”李渊指了指沙发:“坐著说。”
    “儿臣有事,跟父皇商量。”李世民刚坐下,就直接开口。
    李渊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这小子今天满脸喜色,眉飞色舞。
    李渊想了想,李神通刚下葬,应该没什么喜事才对啊,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什么事,直说就行。”
    李世民憋著笑:“儿臣想建一座宫。”
    李渊搭在膝盖上的手一顿。
    “哦?说来听听,怎么想著要弄这么大的动静?”
    李世民酝酿了片刻,缓缓开口。
    “父皇,如今贞观四年,民富国强,內忧外患暂时都没了,儿臣想建个大宫,咱一家子都住进去。”
    “一是为了彰显国力,二是儿臣住的进了,也能给您养老。”
    李渊听著李世民的鬼话,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
    “宫里还有这么一块地呢?你想按什么建制来建?”
    李世民回手一指。
    “没在宫里,在宫外那一片,东北角荒地,把城墙一拆,就是宫里。”
    “儿臣想著远超前朝的江都行宫,建好了堪比阿房。”
    “阿房?”李渊想了片刻,既然敢说出堪比阿房,那规模肯定小不了:“就叫阿房宫?这名字不大吉利吧。”
    李世民大手一挥,豪言壮志:“只是规模堪比阿房,名字就叫大明宫!”
    “大明宫?为何叫这名字?”李渊一脸疑惑。
    “儿臣本来想著起名永安宫的。”李世民认真解释道:“寓意永远安康,可是一想著父皇这身板子,比儿臣都好,这名字就给否了。”
    “然后儿臣又想了许久,诗经?大雅?大明篇中有道:文王有明德,故天復命武王也。文王、武王相承,其明德日以广大,故曰大明。”
    “所以儿臣想要这大明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