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接得住,从此他是天子。”
    “接不住,再找机会,什么机会?打高句丽的时候。”
    “那时候这老头应该就不管他接不接得住,就彻底不管了,谁知道这次就接住了。”
    “你这孩子自己想想,老身这几日都听说了不少事。”
    “原来的时候,朝堂有什么事,都有人来大安宫报一声,可这次呢?”
    “亲孙子被绑了,他听说了,然后呢?就听说了,什么都没做。”
    “这老头子从此装老装到底,彻底退出了朝堂。”
    “征草原之前,大安宫几个老头,还要去上朝,现在呢?老身那弟弟,主持葬礼去了。”
    “王珪那老东西跟你了,裴寂这死老头子,也没动静了,这是啥?这是大安宫彻底不管了,天下给了二郎,你父皇了,懂没懂?”
    李承乾没说懂,皱著眉头看了看李渊,又看了看裴寂,许久之后,转头看回了萧美娘。。
    萧美娘又喝了口酒。
    “再往细一点说。”
    “凯旋那一日。”
    “朱雀大街,你皇爷爷骑马跟你父皇並肩。”
    “百官都看见了。”
    “百姓也看见了。”
    “那一併肩,是给天下看的。”
    “朕这位老父皇,跟朕一起回长安。”
    “那是给百姓看的。”
    “到了太极殿门槛……”
    “那半步。”
    “那是给百官看的。”
    “百姓看的是父子情。”
    “百官看的是退位。”
    “一日里面,从朱雀大街到太极殿,你皇爷爷做了两件事。”
    “前头那一段,他用並肩告诉天下,大唐父子和睦,父子一同征草原,打破那些四年还有人传的谣言。”
    “后头那一步,他用让半步告诉百官,大唐天子,从此是二郎。”
    “这一日他没说一个字,只用一匹马、一条街、一道门槛、半步路,把天下交了。”
    裴寂这时插嘴。
    “殿下,陛下这位置。”
    “老夫看了三十年。”
    “这位置最难的不是上去。”
    “是下来。”
    “上去靠刀。”
    “下来靠命。”
    “开国天子退位之后,有四种死法。”
    裴寂掰著手指头。
    “病死。”
    “毒死。”
    “囚死。”
    “装死。”
    “前三种,歷朝歷代至今,太多了。”
    “装死的……”
    “老夫只见过你皇爷爷一个。”
    “装死不是不动。”
    “是动得让人看不见。”
    “盐,土豆,大唐军院,水泥楼……”
    “这些动静,你皇爷爷一件都没少做。”
    “但他做这些事的样,还是那个无所事事的老太上皇。”
    “他往大安宫一坐,百官去看他,他在哄孙子。”
    “他往海池一坐,百官去看他,他在餵鱼。”
    “东西弄出来了,全扔给朝廷了,大安宫只要钱,什么都不要。”
    “可你再想想,他又什么都管。”
    “他只是不出头,出头的是谁?老夫四人,现在是三人了。”
    “出完头之后,事情一扔,跟著你皇爷爷一起在大安宫装死,是为了什么?”
    “他在替你父皇腾位置,老夫几人在给长孙无忌几人腾位子。”
    李渊抚了抚鬍子,笑著看向裴寂,又转头看向萧美娘。
    “原来朕这么厉害呢,朕自己都没察觉。”
    萧美娘翻了个白眼,指著李渊看著李承乾。
    “看到了吧,都把话说明白到了这个程度,他还能装!”
    李渊摇了摇头:“朕真没算计这么多,朕就想著,二郎是朕的孩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安安心心的养个老就行了。”
    裴寂听完,笑出声来,转头看著李承乾。
    “殿下,看到了吗?这心计,一般人学不会,就你皇爷爷这水平,够你学一辈子了。”
    李渊低著头不说话了,安心玩炭盆,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信,乾脆不说。
    外头又打更。
    丑时。
    萧美娘喝了口酒。
    “还能听不?”
    李承乾摇头。
    萧美娘嗯了一声。
    “那不讲了?”
    李承乾还是摇头。
    “外祖母,接著讲。”
    萧美娘笑了一下。
    “你说说想听啥,老身陪你讲到天亮。”
    李承乾想了想:“不说这些算计的事了,我想听听从开皇年间一直到大唐立的事,书上写的我感觉太简单了。”
    李渊点点头:“朕也想听。”
    萧美娘和裴寂同时翻了个白眼。
    李渊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一下:“朕想听別人的角度,不是朕看到的角度。”
    萧美娘端起酒壶,晃了晃,酒壶空了。
    李承乾连忙起身,给三人的酒壶都倒满了酒,老老实实的坐在炭盆边。
    萧美娘长嘆一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那就说说吧。”
    这一截她讲得慢,讲士族世家,讲山东豪强,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滎阳郑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
    五姓七望,每一家她讲一截,每一家讲完她都问一句:“懂没?”
    李承乾点头,其实没懂。
    她也不戳穿,讲完五姓七望,讲关陇旧贵。
    讲宇文家这一脉是怎么倒的,讲独孤家这一脉是怎么散的,讲长孙家是怎么从北周开国的功臣一路走到今天的。
    李承乾听一句忘三句。
    他这会儿已经听不进具体的內容了。
    听见声音,知道萧美娘在讲,能分辨出萧美娘的声音和裴寂的声音,能分辨出萧美娘讲到哪个名字的时候皇爷爷把酒杯放下了。
    但具体讲了什么,他已经记不住。
    脑子里头有別的画面。
    大伯父递刀那一下,手在抖,鞘磕在马鞍铜环上。
    母后那双手,小时候给他梳过发。
    皇爷爷凯旋那一日,落后他父皇半步。
    杨勇被赐酒坐了三天。
    杨广被一根白綾,在江都那一夜。
    大伯父叫建成……
    这些画面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轮,轮到他自己分不清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发生了什么、几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萧美娘讲了一截,看他一眼,讲一截,再看他一眼。
    知道这孩子已经听不进去了,但她没停。
    讲的是她自己的故事,讲的是这群老东西年轻时候的故事,讲的是当初的崢嶸岁月……
    外头又打更。
    卯时。
    窗外天蒙蒙亮了。
    大安宫海池那边有鸟叫,一声,又一声。
    萧美娘的声音慢下来。
    屋里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李承乾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静了好一会儿。
    李承乾忽然出声。
    声音很轻,也不知是梦话还是什么。
    “皇爷爷……”
    “当大人……”
    “好麻烦……”
    窗外天又亮了一截。
    李渊看了一眼李承乾。
    端起那杯酒,跟裴寂萧美娘举了一个,一口喝了……
    【第二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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