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吉打的应对
    时间倒退回数日前。
    吉打,哥打士打,苏丹王宫。
    虽然也被称为王宫,但无论比起北大年的苏丹王宫,或是暹罗的曼谷王宫,吉打苏丹的这座宫殿都显得有些简朴甚至陈旧。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华丽盛大的宫殿,单纯是因为吉打苏丹国国力过於弱小。
    整个吉打都城,加上都城周围的各个村庄,人数也不到2万人。
    而除此之外,也只有西北的加央、北面濒临宋卡的哈木、吉打北部的古邦巴苏,还有在宋卡一哥打士打商道上的樟仑算得上是国內较大的城镇,但在这些城镇中人数也很少有能过千的。
    因此,吉打苏丹控制下的领民加起来也只在3万左右,比起北大年来说弱了不少,至於境內的土著部落,能不给他添麻烦就不错了。
    这一天,苏丹阿卜杜拉·穆卡拉姆·沙阿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享受著侍女的打扇,听著宫廷乐师演奏舒缓的乐曲。
    阿卜杜拉年仅三十,身材微胖,眉眼间带著一丝长期养尊处优所形成的怠惰。吉打作为暹罗的属国,又地处马来半岛西北要衝,歷来需要在地区强权的夹缝中小心周旋,这让他养成了谨慎,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性格。
    他在7年前成功上位,顺利成为吉打苏丹。不过由於他的年轻,对国內局势並不能完全把控,因此国內的诸多事宜还通常是和几位大贵族联合起来商议的。
    此时,阿卜杜拉正享受著这难得的閒適,几个月前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第一次接触虽然失败了,那些英国人並不愿意在此时得罪暹罗,为他提供武力庇护。
    不过他觉得英国人对於檳榔屿的野心並未放下,或许后续还有继续接触的机会,並未完全对此放弃希望。
    而就在这时,宫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侍卫的低声呵斥和来人的焦急辩解,乐声也適时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苏丹阿卜杜拉不悦地皱起眉头,坐直了身子。
    话音未落,他的宫廷大臣已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汗珠不断从额角滚落,甚至顾不上完整的礼仪。
    “苏丹!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宫廷大臣大声叫道,脸庞上带著难以掩饰地惊恐。
    阿卜杜拉苏丹的心中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挥挥手,让乐师和侍女全部退下,沉声问道:“镇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国內哪里有人生乱?”
    “不是,是————是北边的大军打过来了!”大臣喘著粗气,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有在北大年的商队传回了消息。那个华人吴氏家族,就是刚刚吞併了北大年的那个,已经集结了大军,据说足足有数千之眾,战象、大炮更是不计其数,已经从北大年出发,去了宋卡,如今正沿著旧商路,向我们吉打杀来了!”
    “什么!吴家?”阿卜杜拉苏丹的心臟都停顿了那么一剎那,脸色瞬间脸色惨白,猛地站起身,连声音都颤抖起来,“他们————他们怎么会突然攻打我们?我们向来谨守臣礼,並未得罪暹罗————”
    而就在此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顿时颤颤巍巍地开口道:“会不会————会不会是和英国人商討的事情被泄露了出去————”
    “还是说————还是说是因为我们先前给缅甸人提供过物资?”他脸色更差,面如白纸,隨后愤怒地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给那些该死的缅甸人提供粮草!
    阿杜拉呢?他肯定是收了缅甸人的金子,我要砍了他,要不是他不停游说,我怎么会同意缅甸人的要求,怎么会————”
    他说著说著,却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心中清楚,以他们吉打苏丹国的实力,无论是缅甸还是暹罗,都不是他们吉打苏丹国能得罪得起的。
    只是先前,对於缅甸来说这地方离本土太远,就算打下来了也无力驻守:而对於暹罗来说,这种遍地异教徒的蛮夷之地,远不如北边或是东边的膏腴之地有吸引力。
    不过,吴志杰倒是不在乎,在他眼中,吉打这块地倒是相当有潜力的。所以,他现在来取了。
    “我的苏丹啊!”宫廷大臣哭丧著脸,“就算没有先前那些事难道就能放过我们?那吴家他们狼子野心,吞併北大年后岂会满足?他们这是要趁势扩张!”
    阿卜杜拉苏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踉蹌著后退一步,跌坐回软榻上,喃喃自语:“数.大军————还有大炮————还有战·————这————这如何能抵挡?我们吉打全部能打仗的武士加起来也不过五六百人————”
    极度的恐惧顿时淹没了他,他们手上只有三百苏丹亲卫,联合其他贵族大概能凑出个六百人左右的武士,但这些真能挡得住吗?他可是深知自己手下这些马来武士是个什么水平的。
    而那吴家,先前可是一举就將比他们吉打更强大的北大年苏丹国给攻破了,他们手底下的士兵难道是好对付的吗?
    “苏丹陛下!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宫廷大臣虽然自己也怕得要死,但终究年纪大些,经歷过更多风浪,此时也更清醒,“必须立刻想办法!立刻!”
    “对,对!想办法!”阿卜杜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问道,“我们————我们能否向暹罗王申诉?我是他的藩属啊!他怎么能坐视部下攻打我们?”
    宫廷大臣脸上露出苦涩:“恐怕————恐怕这正是暹罗王的意思啊,苏丹陛下!那吴家如今声势正盛,又刚被暹罗王封了昭披耶,没有暹罗王的默许,他们怎敢如此大动干戈?
    而且,就算我们现在派人去曼谷,一来一回至少一个月,等到暹罗王的旨意到来,哥打士打恐怕早就————”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阿卜杜拉苏丹彻底绝望了,脸色灰败,双手捂住脸:“天神啊!难道,难道天要亡我吉打吗?”
    “苏丹!我们还有一搏之力!”大臣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务之急,是先和其他几位大臣通气,让他们交出手中武士,统一指挥,眼下可不是內让的时候。
    再立刻徵召全国青壮!所有村庄,所有部落,所有的成年男子,都必须自带武器粮食,立刻前来哥打士打集结守城。我们吉打再小,凑出几千壮丁还是可以的。依託城墙,未必不能一战!”
    “征————徵召所有青壮?”阿卜杜拉苏丹愣了一下,这必然引发民怨沸腾,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把手下的武士交给你,你去將这件事办好,派兵去各个村子,把人全都给我带来,粮食也一併徵收上来。”
    “还有!”大臣继续献策,“我们必须立刻向周边诸邦求援!尤其是雪兰莪、霹雳的苏丹们,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还有————还有英国人!”
    提到英国人时,他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急切,“那些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人,不是一直想在檳榔屿建立商站吗?派人立刻去找他们。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出兵帮助我们击退吴家,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檳榔屿可以给他们。”
    阿卜杜拉苏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英国人————他们会为了我们,去和吴家开战吗?而且,远水能救近火吗?”
    “无论如何,必须试一试!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宫廷大臣急切道。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去办!”阿卜杜拉苏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挥挥手,声音疲惫又惶恐。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哥打士打以及周边的村庄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苏丹的士兵粗暴地闯入一个个村庄,强行拉走所有青壮年,收缴本就不多的存粮,兴起时,甚至还要帮这些青壮照顾一下妻女,引得哭喊声、咒骂声四起。
    通往哥打士打的道路上,满是被士兵驱赶著前行的农民,他们手中拿著简陋的砍刀、
    竹矛,甚至农具,脸上写满了对战爭的恐惧和绝望。
    哥打士打城內更是乱作一团。仓促徵召来的“士兵”挤满了街道和临时搭建的营棚,缺乏纪律,惹得城內也是怨声载道,不安的气氛进一步加剧。
    而王宫之中,阿卜杜拉苏丹度日如年。
    他一次次焦急地询问派往各方求援的使者是否有回音,但得到的都是失望,周边的苏丹国自身难保,態度暖昧敷衍。
    而英国东印度公司那边,距离最近的据点也是在苏门答腊岛上的明古连(今印尼明古鲁省),乘船一个来回都得十来天,短时间內並不能得到回覆。
    而坏消息则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先是最北方的哈木失守,接著又是古邦巴苏也被吴家打下来了,那他们的下一个目標就是樟仑了,如今算算时间应该也快被拿下了。
    过了樟仑就是日得拉,和哥打士打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不能再等了!”王宫议事厅內,气氛压抑到了一种境地,几乎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呼吸。
    一位名叫敦·贾玛鲁丁的年轻將军,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父亲生前是苏丹麾下的大將,在扶持阿卜杜拉上位时也出了不少力。
    因此,在他父亲去世后,他顺利接过了將军一职,“苏丹!那些唐人虽然因为要接收城镇,推进速度慢了下来,但离哥打士打却是不远了。
    我们若是再枯坐城中,等唐人的军队一到,凭藉我们这些仓促成军的农夫,难道能守得住吗?”
    “守不住又如何?难道出城野战就能贏吗?”一位文官模样的大臣颤声反驳,“敌军势大,据城死守,等待援军才有一线生机。”
    “守?拿什么守?”敦·贾玛鲁丁猛地一拍桌子,“城墙年久失修!敌军又有火炮,再加上粮草也准备不足,能撑几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我们必须出奇招!”
    他环视眾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你们可还记得北大年那一战?那个吴志杰,当初兵力远不如北大年苏丹,正是凭藉一次精妙的伏击,一举击溃强敌,才能够翻身。”
    他越说越兴奋,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现在,我们兵力虽少,但差距可没那么大,再加上我们熟悉吉打河谷的每一寸土地,为什么不能效仿那次伏击呢?
    集中所有武士,交给我指挥,在日德拉埋伏,到时候定能一举击败那些唐人!”
    “伏击?”眾人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这——能行吗?”
    “是啊,我们的人怎能和吴家的精锐相比?”
    而就在这时,先前那位出言的文官开口了,只是这次却不再颤抖,而是充满讥讽:“伏击?就凭你吗?贾玛鲁丁,要不是靠著你父亲的功劳,难道还能当大將军吗?你是什么水平难道我们会不知道吗?”
    “是啊!贾玛鲁丁,你连仗都没打过几次,把所有武士交给你?不是在说笑吗?”
    “你!你们!难道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那贾玛鲁丁顿时红了脸。
    他虽然確实没有打过几次仗,但自认为这个想法是对的,肯定能一举击溃那些唐人,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说他的將军之位全是靠他父亲了,只是眼下这些人竟然不相信他?这些人果然该死,这时候了竟然还不忘內斗。
    “苏丹陛下,绝对不能出城伏击啊,要我看,我们就在此地安稳等待援军————”
    “是啊,陛下!出城可是死路一条啊。”
    阿卜杜拉眼神闪烁,內心剧烈挣扎。伏击?听起来像是一场豪赌,而且那贾玛鲁丁却是没打过仗,真能相信他吗?
    但固守待援,似乎也是一条死路,北大年苏丹兵败被俘,还被送到曼谷公开羞辱的下场,可都縈绕在他心头。
    这次会议在爭论和疑虑中不欢而散,眾人並未达成共识。
    是夜,月明星稀,却没人有心思欣赏。
    苏丹的侄子,年轻的贵族敦·伊斯迈尔悄悄进宫求见。
    “叔父!”敦·伊斯迈尔屏退左右,低声说道,“今日廷议,贾玛鲁丁將军的计策虽然冒险,但也是一条出路啊!”
    阿卜杜拉苏丹疲惫地揉著额角:“你怎么会如此想?那贾玛鲁丁可是没打过仗的,他能靠得住吗?”
    “他毕竟是老將军的子嗣,想来是有几分军事才能在身上的,不然今天也不会有勇气提出这个危险的想法。而且,”敦·伊斯迈尔话锋一转,“如果真的困守在城中,那等那些唐人军队一到,我们可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北大年苏丹前车之鑑不远。更何况,我们先前与缅甸————”
    他话没有说完,但阿卜杜拉已经惊出一身冷汗,与缅甸有所联繫是他他最大的心病,若是日后清算,他的下场绝对比北大年苏丹更惨。
    敦·伊斯迈尔继续道:“不如这样,您同意贾玛鲁丁將军之策,让他率领大部分徵召兵和愿意出战的武士前往河谷上游险要处设伏。如果能成功,自然最好不过:若是失败————”
    他凑近了些,“我们可以提前准备,一旦前方败讯传来,我们立刻从城南河道悄然离开,前往霹雳或雪兰莪避难。您是马来君主,其他苏丹国出於同族情谊,未必不会收留。
    只要人还活著,就还有希望!”
    这番话倒是为阿下杜拉指明了一条活路,虽说要拋弃自己的基业,但若能保全自身,或许將来还有藉助外力捲土重来的可能?至少,能活下去。
    他思虑良久,內心纠结不已,但想到战败的可怕下场,最终还是重重点头:“就依你所言!此事由你全权操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翌日,阿卜杜拉苏丹再次召集各位重臣,脸上却带著一种悲壮的神色。
    “本王思虑再三,困守都城,绝对不是办法。贾玛鲁丁將军所言有理!我吉打男儿,又岂能坐以待毙?当效仿勇士,给予入侵者迎头痛击!”
    他看向敦·贾玛鲁丁:“贾玛鲁丁將军,本王命你即刻点齐城中所有可用之兵,前往北方河谷择险要之处设伏!务必重创那些唐人军队,扬我吉打之威。”
    “是!苏丹陛下!”敦·贾玛鲁丁激动领命,他看到了挽救国家的机会,更看到了证明自己实力的机遇。
    而与此同时,敦·伊斯迈尔则悄然在王宫和码头之间行动,將王宫內珍藏的各种珠宝悄悄往船上运。他心中清楚得很,靠那个仗都没打过的將军能有胜算?还是乘早准备退路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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