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海的徒弟。
    林晓拿著手机,盯著这条语音的进度条。
    他把语音又放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评委里有冯德海的徒弟。
    冯德海给了他一罐三十年老高汤底熬的鲍汁。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味道就变了。
    林晓打字:“所以冯老给我这罐东西,是因为他徒弟在评委席上?”
    方远回了条文字:“不全是。”
    “那是什么?”
    “陈伯庸这个人,舌头刁到能喝出你的高汤是用哪个產地的鸡熬的。决赛用普通高汤打底,在他嘴里过不了关。冯老给你那罐东西,是帮你过这一关。”
    林晓想了想:“那他给我东西,会不会让陈伯庸为难?师父帮外人,徒弟当评委,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方远隔了十几秒才回:“你想多了。冯德海和陈伯庸的关係,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师徒。”
    “什么意思?”
    “陈伯庸十六岁拜师冯德海,学了八年,出师后自己开店。后来因为菜系理念不合,两个人闹翻了,十几年没来往。”
    林晓靠在椅背上。
    师徒闹翻,十几年不来往。
    现在一个当评委,一个把压箱底的宝贝给了参赛选手。
    这事,复杂了。
    “方远,你跟我说实话,冯老给我这罐东西,到底是还你爹的人情,还是想通过我,跟陈伯庸较个劲?”
    方远没发语音,直接打了一行字过来:“可能都有。但不管他什么目的,东西是真的好。你用就行,別想那么多。”
    林晓放下手机,拿起那个巴掌大的瓷罐翻了翻。
    蜡封很厚,手工刮的,表面不太平整。罐子底部刻了个小小的“冯”字,笔画很深,像是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他没再纠结,把瓷罐小心包好,揣进外套內侧口袋,结帐下楼。
    前台那姑娘拦住他:“冯老已经结过了。”
    林晓点了下头,出门。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两点。苏小小在吧檯后面整理帐本,看他进来,头也没抬:“鲍鱼泡发得怎么样了?”
    “还在泡,明天换第二遍水。”
    “冯老那边聊得怎么样?”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瓷罐,放在吧檯上。
    苏小小这才抬头,扫了一眼:“什么东西?”
    “鲍汁。冯德海给的。三十年老高汤底熬的。”
    苏小小整理帐本的手停了。
    她伸手拿起瓷罐,掂了掂分量,又放下来。
    “你认真的?”
    “我骗你干嘛。”
    “三十年老高汤底……”苏小小抿了下嘴,“这罐东西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没数。”
    “粤菜圈子里,十年以上的老高汤底已经有价无市。三十年的,我只在杂誌上看过,说香港有个老师傅手里存著一批,有人出价八十万买一坛,没卖。”
    林晓愣住。
    八十万?
    他低头看著手里这个巴掌大的瓷罐,那分量仿佛瞬间重了几十斤。
    “你確定?”
    “我確定个屁,我又没买过。但冯德海的东西,只会比那个更值钱。”苏小小把帐本合上,“他为什么给你?”
    林晓把方远说的那些事简单讲了一遍。方守信,冯德海,人情,陈伯庸。
    苏小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冯德海跟他徒弟闹翻了,现在徒弟当评委,他把压箱底的鲍汁给了你。”
    “差不多。”
    “你不觉得这事挺像一盘棋吗?你是棋子。”
    林晓把瓷罐收回口袋:“我知道。但棋子有个好处——不用管下棋的人怎么想,只管走好自己那步就行。”
    苏小小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
    下午没什么客人。林晓把瓷罐锁进了厨房的保险柜里,跟鲍鱼放在一起。
    他坐在后厨的凳子上,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陈伯庸”。
    信息不多。
    粤菜名厨,现居广州,早年在香港做过几年,后来回內地开了两家店,都是高端私房菜路线。网上能找到的照片只有一张,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戴著金丝眼镜,穿厨师服,站在一排奖盃前面。
    再往下翻,有一篇三年前的採访稿。
    记者问他怎么看现在的年轻厨师,他回了一句话:“基本功不扎实,花活太多。”
    林晓放下手机。
    系统忽然蹦出来一条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需要开启安慰模式?】
    林晓直接无视。
    “滚。”
    【好的,已为您关闭安慰模式~祝您比赛顺利~】
    他懒得搭理系统,起身去检查鲍鱼的泡发状態。
    泡发盆里的水已经微微发黄,鲍鱼的体积比早上大了一圈,表面开始变软。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弹性还不够,得再泡十二个小时。
    一切正常。
    晚上七点,林晓关了店,自己在后厨做了碗面吃。
    吃麵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冯德海那罐鲍汁,到底要不要用。
    用,等於承了天大的人情,还可能捲入一场三十年的恩怨。
    不用,光靠自己的高汤,很可能扛不住陈伯庸那条刁钻的舌头。
    林晓吃完面,把碗洗了,擦乾手。
    他拨了方远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事。你爹和冯德海之间,到底什么人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方远的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我爹年轻时候穷,没钱开店。冯德海借了他五万块,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五万块。我爹拿这笔钱盘下了第一间铺子。后来生意做起来,要还钱,冯德海死活不收。说这不是借的,是给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爹帮过他一个忙。具体什么忙,他没跟我说过,我问了几次都不说。我猜跟他和陈伯庸闹翻那件事有关。”
    林晓倚著操作台:“你觉得我该用那罐鲍汁吗?”
    “该用。”方远的回答没有犹豫,“我爹要是知道这事,也会让你用。冯德海这个人,看著冷,但他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让收的人为难。”
    “行,我用。”
    掛了电话,林晓站在后厨里待了一会儿。
    九十年代初的五万块。
    冯德海说“还了二十年没还上”,现在拿出一罐价值可能远超当年的鲍汁来“还一半”。
    这笔人情帐,算不清。
    但他打开保险柜,把瓷罐拿了出来。
    蜡封的边缘有一处极细的裂缝,是密封老化造成的。他凑近闻了闻,这次,一丝气息钻入鼻腔。
    很淡。
    那味道却让他头皮发麻——是浓缩到极致的鸡骨香气,还裹著一层陈年酒酿般的醇厚回甜。
    他果断把瓷罐封回保险柜。
    决赛前不能开封。一旦开封,风味就会开始衰减。
    林晓洗了手,拿手机看了眼日历。
    距离决赛还有六天。
    他给自己列了个计划表。
    第一天到第三天:泡发鲍鱼,每天换水,同时继续练扎针手法。
    第四天:鲍鱼泡发完成,进行扎针处理,开始熬高汤。
    第五天:红烧鲍鱼。试菜。
    第六天:调整,出发去比赛场地。
    计划列完,他又加了一条——第三天下午,开封鲍汁,取样两勺,试味。
    手机响了,微信消息。
    陌生號码的好友申请。
    备註:您好,我是美食频道的记者张薇,想就即將到来的烹飪大赛决赛对您做一个赛前专访,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林晓看了一眼,没理,锁屏。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苏小小发的。
    “你看抖音了吗?”
    “没有。怎么了?”
    苏小小发了个连结过来。
    林晓点开,是一条短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整洁的厨师服,站在一间很气派的厨房里。镜头前摆著一只巨大的鲍鱼,至少八头的规格。
    男人对著镜头笑了笑,然后开始处理鲍鱼。刀工乾净利落,动作行云流水。
    视频標题:【决赛选手赛前备战实录——八头南非干鲍红烧全过程】
    林晓把视频看完,翻了下评论区。
    点讚最高的一条:“这才是专业选手的水平,某些靠运气进决赛的,该好好学学了。”
    底下有人回覆:“你说的是那个二十岁的?人家確实年纪小了点,但也不至於是靠运气吧。”
    “二十岁做红烧鲍鱼?我做了十五年粤菜的师傅都不敢在比赛里上这道菜。不是运气是什么?”
    林晓关了评论区。
    苏小小又发了条消息:“这个人叫周毅,是你决赛的对手之一。他在抖音上有三百万粉丝,发这条视频明显是在造势。你要不要也拍一条?”
    林晓回了三个字:“不拍。”
    “为什么?”
    “拍了等於告诉对手我怎么做鲍鱼。”
    苏小小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晓关了手机,把后厨的灯也关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又折回去打开保险柜,看了一眼那罐鲍汁和正在泡发的鲍鱼。
    都在。
    他关上柜门,上锁,出门。
    第二天一早,林晓到店里的第一件事是换水。
    泡发盆里的水已经变成深黄色,鲍鱼又膨大了一圈。他小心地把鲍鱼捞出来,换上新的纯净水,重新放回冰箱。
    一切正常。
    他正准备开始练扎针,手机响了。
    號码是本地座机。
    “餵?”
    “林晓吗?我是大赛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通知您一下,决赛的场地和时间有变动。”
    林晓拧了下眉头:“什么变动?”
    “原定的比赛场地因为设备检修,临时更换到市会展中心b馆。时间不变。另外,决赛规则有一条补充——所有选手的食材,必须在比赛前一天下午三点之前送到组委会指定的冷库统一保管。比赛当天由工作人员统一发放。”
    林晓攥著手机,没说话。
    食材,要提前一天上交。
    那意味著泡发好的鲍鱼要在冷库里放一整夜。
    更关键的是,冯德海那罐鲍汁,也得一起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