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飞的回覆很快。
    “你先说內容。”
    林晓把钟一鸣那份专家鑑定意见书的情况发了过去,包括三位专家参加论坛的赞助关係,以及那笔二十万美金的匯款记录。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將近五分钟。
    然后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林晓没再追问。明天会上见分晓。
    晚上九点,马国栋没有回电话。
    林晓把手机扔在床头,洗了个澡。
    苏志远在隔壁房间整理材料,两个人通了个电话確认明天的流程。
    “证据按什么顺序放?”
    “先放食材检测报告,再放暂存区监控截图,第三步放原始样品对比数据。”
    “聊天记录和匯款记录呢?”
    “压在最后。如果前三步就够了,后面的不用拿出来。”
    苏志远愣了一下。“够了就不拿?那不是白查了?”
    “不是白查。”林晓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明天通气会的目的是证明我的食材被人动过手脚,恢復我的比赛资格。钟一鸣的事,让组委会纪律审查组去查。”
    “我要是在通气会上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反而给钟一鸣的律师留了操作空间——他会说我挟私报復,把注意力从食材问题转移到我跟钟一鸣的矛盾上。”
    苏志远想了想。“那匯款记录什么时候用?”
    “看钟一鸣的反应。如果他老实待著不动,这些东西就留给纪律审查组。如果他在会上拿那份鑑定意见书出来搅局——”
    林晓翻了个身。
    “那就別怪我了。”
    掛掉电话,林晓设了个七点的闹钟,关灯睡觉。
    临睡前想了一件事。
    系统商城里前两天抽到的那份顶级佛跳墙配方,等这事了了,拿回店里试一次。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马国栋的电话来了。
    林晓正在酒店餐厅吃午饭,一碗牛肉麵。
    “林师傅。”
    “马总。”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车上。
    “我考虑了一晚上。”
    “结论呢?”
    “我可以说实话。但我有条件。”
    林晓把筷子放下。“什么条件?”
    “第一,我在会上只承认管理不力,食材在我的仓库里被人动了手脚。但谁指使的,我不点名。”
    “第二,周志强拍的那些截图,你不能在会上公开。”
    林晓没吭声。
    “林师傅,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你把截图公开,钟一鸣不会放过我。我的公司、我的家人——”
    “马总。”林晓打断他。“你承认食材在你仓库被动过手脚,这就够了。”
    “谁指使的,组委会自己会查。我不需要你在台上点名。”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截图呢?”
    “通气会上不会公开。但如果后续纪律审查组找你取证,你得配合。”
    马国栋吐出一个字。“行。”
    “马总,下午两点,准时到。”
    电话掛断。林晓继续吃麵。
    苏志远坐在对面,一直在听。
    “他鬆口了?”
    “鬆了一半。承认食材被动过,但不点名钟一鸣。”
    “够用吗?”
    “够。他只要承认了,钟一鸣那个交叉污染的说法就站不住脚。”
    林晓把麵汤喝乾净,擦了擦嘴。
    “剩下的,看钟一鸣自己怎么表演。”
    下午一点四十分。
    组委会办公区三楼会议室。
    林晓提前到了。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侧各摆了十来把椅子。桌上放著矿泉水和纸笔。
    秘书长王建国坐在主位,旁边跟著两个工作人员。郑鸿飞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面前放著一份文件夹。
    林晓跟许姐坐在左侧。
    苏志远坐在林晓身后,笔记本电脑打开,隨时准备调取资料。
    一点五十分,马国栋到了。
    西装革履,脸色不太好。跟秘书长点了个头,在林晓对面坐下。
    一点五十五分,钟一鸣进来了。
    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四十多岁,公文包,一看就是律师。另一个矮胖,头髮往后梳,夹著个文件袋。
    钟一鸣扫了一圈会议室,在马国栋旁边坐下。
    跟马国栋之间隔了一个空位。
    林晓注意到马国栋往另一边挪了挪椅子。
    两点整。
    王建国开口。
    “今天这个通气会,目的很简单。就本次粤菜大师赛复赛阶段出现的食材爭议事件,听取各方说明,查清事实。”
    “先说流程。第一,由林晓方陈述事件经过及相关证据。第二,由供应商马国栋方作出说明。第三,由钟一鸣方进行回应。最后由组委会进行综合评议。”
    “各位有异议吗?”
    钟一鸣旁边的律师举了下手。“王秘书长,我方昨天提交的延期申请——”
    “已经驳回了,孙律师。今天按原计划进行。”
    孙律师闭上嘴。
    “好,林晓,你先说。”
    林晓站起来。
    “王秘书长,各位评委,各位同行。事情很简单,我用数据说话。”
    苏志远把投影接上。
    第一页,食材检测报告。
    “这是赛事期间我使用的五头干鲍,復检报告显示,鲍鱼表面存在食用级明胶残留。分布区域集中在鲍鱼背脊两侧,面积均匀,厚度一致。”
    “检测机构是xx省食品检验中心,报告编號、检测日期、检测人签名,都在上面。”
    第二页,暂存区监控截图。
    “这是食材暂存区的监控记录。时间轴標註得很清楚,我的食材从入库到取用,中间有一段四十七分钟的监控盲区。这段时间正好对应暂存区当值人员交接班。”
    “交接班记录上签字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叫周志强,是马国栋先生公司的员工。”
    第三页,原始样品对比。
    “这是我自己保留的同批次干鲍样品。出发前从供货商处取样密封保存,全程未开封。这两只样品经同一检测机构检验,表面无任何胶体残留。”
    “也就是说,同一批货,出库时是乾净的,到了暂存区之后就不乾净了。”
    林晓顿了一下。
    “以上三份材料,原件和复印件我都带了,可以当场核验。”
    王建国翻了翻面前的列印件。
    “马国栋,到你了。”
    马国栋站起来。手里攥著一页字跡密集的纸。
    “王秘书长,我承认,这批食材在我公司管辖的暂存区出了问题。”
    “管理上有严重疏漏,当值人员监管不到位,导致食材在存放期间被人为动了手脚。”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
    “具体是谁操作的,目前我內部还在排查。但责任在我,我愿意接受组委会的处理。”
    他没看钟一鸣。
    整个过程,一次都没看。
    王建国转向钟一鸣。
    “钟一鸣,你方有什么要说的?”
    钟一鸣没站起来。
    他旁边的孙律师站了起来,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纸。
    “王秘书长,我方有一份由三位业內权威专家联合签署的鑑定意见书。”
    “该意见书认定:干鲍表面的胶体残留属於储存环境中常见的交叉污染现象,与人为涂抹无关。”
    孙律师把文件递向王建国。
    “我方认为,林晓先生的指控缺乏充分依据。供应商马国栋先生虽然承认管理疏漏,但並未確认存在人为涂抹行为。仅凭检测报告中的分布均匀一项,不能排除自然污染的可能性。”
    “因此,我方请求组委会驳回林晓方的申诉,维持原有赛果。”
    他说完,坐下了。
    钟一鸣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林晓没急著开口。
    他看了一眼郑鸿飞。
    郑鸿飞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
    “我插一句。”
    王建国点头。“郑老师请讲。”
    “孙律师提到的这份鑑定意见书,我昨晚仔细看过了。有几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
    他拿起那份文件。
    “意见书第三页,结论部分引用了一篇2019年的英文文献,说明胶体交叉污染在冷链储存中的发生概率。”
    “这篇文献我查了原文。原文討论的是淡水鱼类在冷藏运输中的表皮黏液变化,跟干鲍没有任何关係。干鲍是脱水製品,不存在黏液层。”
    “拿淡水鱼的数据套在干鲍上,这个结论怎么得出来的?”
    孙律师语塞。
    “另外,”郑鸿飞继续,“签署这份意见书的三位专家,我查了一下近三年的发表记录。三个人加起来,没有一篇关於干制海產品的研究论文。”
    “一个做淡水养殖的,一个做食品包装材料的,一个做餐饮管理諮询的。”
    “请问孙律师,这三位专家是以什么专业资质,对干鲍表面的胶体残留做出鑑定的?”
    钟一鸣放下矿泉水瓶。瓶子没放稳,在桌面上晃了两下。
    林晓靠向椅背。
    既没提钱的事,也没提赞助的事,纯粹从学术和技术角度把这份鑑定意见书拆了个乾净。
    乾净利落。
    王建国合上郑鸿飞標註过的文件。
    “孙律师,你方对郑老师提出的质疑,有回应吗?”
    孙律师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资料。
    “我方需要时间核实——”
    “不需要了。”王建国把文件放下。“这份鑑定意见书,组委会不予採纳。”
    钟一鸣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王秘书长,”钟一鸣终於开口了,“我想说两句。”
    “说。”
    “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没有任何关係。食材是供应商的问题,我也是参赛选手,我也用了马国栋供应的食材。怎么就成了我指使的?”
    他看向林晓。
    “林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件事跟我有关?你敢当著大家的面拿出来吗?”
    林晓看著他。
    “钟师傅,我刚才说的三份材料,证明的是食材被人为动过手脚。我从头到尾没提你的名字。”
    他顿了一下。
    “是你自己跳出来问的。”
    钟一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晓坐回椅子上。
    “王秘书长,我的陈述完毕。是否需要补充其他材料,请组委会指示。”
    王建国看了看左右,跟两个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
    “今天的通气会先到这里。组委会將根据各方提交的材料进行综合评议,结果会在四十八小时內通知各位。”
    “另外,”他看了一眼钟一鸣,“关於这份鑑定意见书涉及的专家资质问题,组委会將移交纪律审查组做进一步调查。”
    “散会。”
    人开始往外走。
    钟一鸣站起来,孙律师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马国栋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晓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郑鸿飞收拾好文件夹,路过林晓身边时停了一步。
    “准备得不错。”
    “谢谢郑老师。”
    “后面的事自己盯著。”
    郑鸿飞走了。
    许姐收好资料,拍了拍林晓的肩膀。“打得漂亮。等组委会的结果吧。”
    会议室里只剩林晓和苏志远。
    苏志远把笔记本合上。“钟一鸣最后那句话,等於自己把自己摆上了台面。”
    林晓靠在椅背上。
    “他太急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陌生號码。
    “林晓,你最好想清楚。有些事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
    没有署名。
    林晓把手机递给苏志远看了一眼。
    苏志远皱了皱眉。“查號码?”
    “不用查。”林晓把手机收回来,截了张图,保存。
    “让他急去吧。越急,越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店里的消息,张婉发来的。
    “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店里新来了三个团餐订单,菜单我拿不准,你看一眼。”
    林晓点开图片,扫了两眼菜单。
    “佛跳墙能不能做?”张婉追问。
    林晓想起系统里那份顶级配方,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能。等我回去,亲自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