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钟一鸣没接话。
    林晓把手机屏幕转向品鑑台方向,声音不大,但场馆收音设备把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志强,你们团队的后勤负责人。”
    “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从b区后通道绕到了a区食材暂存区。”
    “在我的暂存柜前面,停留了三分四十秒,全程有监控。”
    观眾席上的议论声,瞬间盖过了之前的所有噪音。
    主持人明显没预料到这种场幕,站在中间左右看了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打断。
    钟一鸣终於开口:“周志强是我团队的人不假,但他中午做了什么,我不清楚。你有什么话,应该跟组委会说,而不是在这里搞舆论审判。”
    “行。”
    林晓把手机收回口袋,转头看向评委席。
    “郑老师,我申请组委会调取今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到一点之间,a区食材暂存区的全部监控录像。”
    “同时,我申请对我的参赛食材进行完整检测——不光是那瓶高汤浓缩,所有食材,全部测。”
    郑鸿飞端坐在评委席上,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头跟旁边的评委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站了起来。
    “两位选手的诉求,组委会都会受理。现在宣布——本场比赛结果暂时封存,待调查结束后正式公布。”
    观眾席上一片譁然。
    林晓不觉得意外。
    这种事走程序是正常的,他要的就是走程序。
    程序越正规,对他越有利。
    因为他没做任何出格的事。
    钟一鸣那边倒是很快恢復了镇定,朝评委席点了点头,转身回了b区。
    林晓开始收拾自己的操作台。
    他把工具一件件归位,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檯面上。
    手机又震了。
    苏志远发来一段视频——商务车的后车门打开,一个人弯腰钻进去。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人就是周志强。车里还有一个人,没拍到脸。”
    林晓把视频存了,回了两个字。
    “盯著。”
    他正准备离开a区,许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你疯了?在现场直接把这事捅出来?”
    “不捅出来,等他们把水搅浑了再说?”
    许姐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手里的东西够硬吗?”
    “监控视频、租车登记、简讯截图、跟踪记录。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那个匿名举报的事查到源头了吗?”
    “还没有。但周志强今天中午的行为轨跡,跟举报时间线重合度很高。组委会收到举报是下午一点十分,周志强离开暂存区是十二点五十一分。”
    许姐在电话那头敲了敲桌子。
    “你听我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什么都別做。不发朋友圈,不接採访,不跟钟一鸣那边任何人接触。所有证据材料整理好发给我,我找律师过一遍。”
    “行。”
    “还有——你那瓶高汤浓缩,到底是什么配方?组委会真要检测,没问题吧?”
    林晓笑了一声。
    “姐,那就是高汤浓缩。瑶柱、老母鸡、金华火腿,慢火熬了十二个小时,收干水分浓缩成膏。我自己做的,成分表在报备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
    “那就好。”许姐掛了电话。
    林晓走出场馆时,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记者,有观眾,还有几个举著手机直播的自媒体。
    他没停留,低头快步穿过人群,钻进了接他的车里。
    司机是苏志远安排的。
    车刚启动,林晓就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
    他並不困。
    只是这几个小时的精力消耗確实不小。比赛本身还好,烧菜对他来说不算费劲。
    真正费劲的是另一条线——从发现食材被动手脚开始,他就在同时处理两件事。
    一边做菜,一边在脑子里串联所有线索。
    这种感觉不太舒服。
    手机屏幕亮了,是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林师傅,我是今天比赛的第三號评委,姓孙。有些话不方便在现场讲,能否私下见一面?”
    林晓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十几秒。
    第三號评委。
    他回忆了一下,是坐在评委席中间位置的那个,五十多岁,戴眼镜,品汤的时候表情变化最少。
    给他打了二十分满分的,就是这位。
    林晓没有马上回復。
    他先截了图发给许姐,附了一句:“评委主动找我,见不见?”
    许姐的回覆秒到:“別见。现在是敏感期,你跟任何评委的私下接触都可能被拿来做文章。”
    林晓觉得许姐说得对。
    他给那个號码回了一条:“孙老师,感谢您的认可。目前情况特殊,不便私下见面。如有需要,您我都可以通过组委会的官方渠道联繫。”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扔到旁边座位上,不想再看了。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酒店。
    林晓上楼进房间,第一件事是冲了个澡。
    热水冲刷著身体,他才开始慢慢回想比赛的细节。
    钟一鸣的佛跳墙,水平確实不低。三十年花雕的用量和时机控制得很精准,黑松露的加入也不突兀,十七点六七分是合理的分数。
    但他输在一个地方——太稳了。
    稳到没有任何让评委意外的东西。每一步都在预期之內,每一种味道都是该有的味道。
    好吃,但不惊艷。
    林晓关掉水龙头,擦乾头髮,套了件t恤出来。
    房间桌上摆著苏志远之前送来的一沓资料,他拿起来翻了翻。
    周志强的基本信息:四十六岁,做了十五年的后勤管理,跟钟一鸣合作了七年。之前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餐饮部干过,后来被钟一鸣挖走。
    这种人,不太可能自作主张。
    在暂存柜前面待三分四十秒,要么是在检查,要么是在放置,要么是在拍照。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一个后勤人员该干的事。
    林晓把资料放下,拿起手机。
    苏志远又发了消息:“那辆商务车走了,往城东方向。我没继续跟,怕被发现。”
    “没事,够了。”
    林晓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今天比赛的直播观眾峰值超过了八百万,弹幕里吵成了一锅粥。有支持他的,有支持钟一鸣的,还有一大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情绪值在疯涨。
    比赛期间积累的情绪值,已经突破了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数字。
    他本来想花点时间研究一下系统商城里的新东西,但刚打开商城页面,房间门被人敲响了。
    三声,节奏很急。
    林晓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三十岁出头,一身职业装,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
    “林晓先生?”
    “你是?”
    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叫陈露,是郑鸿飞老师的助理。郑老师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她压低了声音。
    “组委会刚刚对你的暂存柜做了开封检查。你柜子里的干鲍样本,检测出了注胶痕跡。”
    林晓的动作停住了。
    注胶?
    他带来的干鲍,每一只都亲手验过,绝无可能。
    陈露点头。
    “初步检测结果,鲍鱼表面有少量食用胶残留,疑似为增加重量和卖相,人为注入。”
    “如果復检结果一致,你会被取消比赛资格。”
    林晓倚著门框,没说话。
    几秒后,他反而低笑出声。
    笑声里带著一丝冷意。
    “有意思了。”
    他抬眼看著陈露:“我柜子里的东西被人动了手脚,这事,组委会知道吧?”
    陈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郑老师让我把这个给您。这是今天中午暂存区的监控截图,一共十二张。”
    “他说,您可能用得上。”
    林晓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照片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的暂存柜前。柜门半开,他的右手伸在柜子里面。
    时间戳显示:12:48:17。
    林晓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更清晰的截图。
    男人转身离开时,手里捏著一个小型注射器。
    周志强。
    林晓合上文件,抬头看著陈露。
    “替我谢谢郑老师。”
    陈露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郑老师还说了一句话——復检在明天上午九点。您如果有需要提交的补充材料,截止时间是今晚十二点。”
    门关上后,林晓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许姐,別睡了,干活。”
    电话那头传来翻身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
    “他们往我的干鲍里注了胶。”
    许姐那边静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椅子拖动的响声。
    “我现在就起来。所有材料,发我邮箱。”
    林晓掛了电话,把监控截图一张张拍下来,连同苏志远之前整理的所有证据,打包发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张截图里,周志强手里的注射器,拍得清清楚楚。
    林晓把文件放下,给苏志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復检。你跟我一起去。”
    苏志远秒回:“收到。要不要再查查周志强今晚的落脚点?”
    林晓想了想。
    “不用查他了。”
    “查钟一鸣。”
    “我想知道,他今晚会见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