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舟深吸了一口气,拿著那份仿佛有千斤重的亲子鑑定报告,快步走回主桌。
    他双手將报告递到了顾老爷子面前。
    顾长林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捻起那张a4纸,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就在这时。
    “踏踏踏——”
    十几个穿著制服、手里拿著橡胶警棍的酒店保安,终於从员工通道那边气喘吁吁地衝进了宴会厅。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眼睛都瞎了吗!”
    大堂经理一看救兵到了,底气瞬间壮了起来,指著二宽等人怒不可遏地嘶吼道:
    “光天化日跑来砸场子!给我把这些寻衅滋事的流氓抓起来!直接送派出所去!”
    张建国和李金花两口子也是如释重负,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跟著咋咋呼呼地叫嚷:
    “对!抓起来!把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和这几个流氓统统赶出去!”
    “朗朗乾坤,法治社会,敢跑到別人订婚宴上来敲诈,胆子也太大了!”
    十几个保安挥舞著警棍,呼啦啦地就朝门口围了过去。
    二宽猛地弯下腰,从地上那些的花瓶碎片里捡起了一块锋利的尖锐瓷片!
    下一秒。
    二宽毫不犹豫地一把勒住了周慧的脖子,將那块闪烁著寒光的碎瓷片,死死地顶在了周慧的颈动脉上!
    “啊——!”周慧被这突如其来的挟持嚇得浑身僵直,发出一声惨叫,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都他妈別动!”
    二宽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老子妹妹被那个畜生搞大了肚子,名声全毁了,早就没脸见人了!你们今天要是敢仗势欺人,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二宽手里的瓷片微微往里压了一分,一丝殷红的血跡顺著周慧白皙的脖颈流了下来,他咬著牙,发出了最残忍的威胁:
    “大不了一命换一命!老子今天就带著我妹妹,跟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畜生同归於尽!谁他妈敢往前走一步试试!”
    “嘶——”
    看著周慧脖子上流出的鲜血,听著二宽那完全不计后果的亡命徒言论。
    那十几个原本气势汹汹衝上来的保安,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握著警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只是每个月拿几百块钱工资的保安,平时嚇唬嚇唬普通人还行。真遇上这种敢拿自己人命来做威胁、张口闭口要同归於尽的疯子,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啊!
    万一真在这满堂市领导面前闹出了人命,他们这些冲在前面的保安,绝对是第一批被拉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保安们面面相覷,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大堂经理。
    大堂经理此刻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喉结滚动著,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要真出了事,这口黑锅谁来背?他这个经理是背不起的。
    “行了!”
    就在局面即將彻底失控的边缘。
    主桌上,顾长林老爷子突然开口了。
    “让他们留在这。”
    顾老爷子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著满脸戾气的二宽,语气极其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公道:
    “小伙子有句话说得对。这天底下,总该有个讲理的地方。既然你们敢拿著报告找上门来,今天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老头子一定给你们兄妹俩做这个主!”
    听到顾长林发话。
    二宽把抵在周慧脖子上的碎瓷片往开挪了一点,但依然死死地抓著周慧的胳膊,没有放鬆警惕。
    顾长林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手里那份亲子鑑定报告上。
    他的视线在那鲜红的印章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北安省天华司法鑑定中心”。
    在体制內工作了一辈子,顾长林太清楚这个机构的分量了。这是全省唯一一家具备省级司法效力、由省高院直接背书的顶级鑑定机构。从这种地方出具的报告,每一个数据都要承担法律责任,绝对不可能有人敢在这里面弄虚作假!
    报告是真的。
    顾长林將报告放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抬起头。
    阅尽沧桑的眼睛越过层层人群,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舞台上的张鹏程。
    只这一眼。
    张鹏程只觉得犹如五雷轰顶!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软在地上!
    他看到了顾老爷子眼底的那抹失望、厌恶!
    “完了……他信了……”张鹏程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著,额头上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流淌,他拼命地在脑子里搜寻著方法,试图翻盘。
    “这份报告,是天华中心出具的,上面的公章和防偽编码也没有问题。”
    顾长林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
    顿时一片譁然,顾知行脸色难看的走了上来低声开口:“爸,就算有啥问题,咱们两家人可以关上门私底下来处理....”
    在座的几位领导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天华鑑定中心,这几乎就是铁证!
    “你给我滚一边去!我说了今天要弄清楚这件事,给当事人一个公道,就一定要做!”
    老爷子瞪了顾知行一眼,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二宽的脸上:
    “但是。这上面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字写著,那个用来比对的『疑似父亲』生物样本,是张鹏程的。”
    “单凭这份报告,你拿什么证明,那样本就是他的?”
    听到这句话。
    张鹏程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的浮木,顿时精神一振!
    对啊!
    就算这报告是真的,他们也绝对拿不出能够证明样本属於自己的铁证!
    “我就说你们在弄虚作假!”
    张鹏程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指著二宽大声附和:
    “你们隨便拿別人的样本去做个鑑定,就想栽赃到我头上?!爷爷您慧眼识珠!这帮人就是一伙彻头彻尾的骗子!”
    李金花和张建国也像重新活过来一样,赶紧在旁边跟著叫嚷。在场的张家和李家亲戚们也纷纷鬆了一口气,跟著大声帮腔。
    整个宴会厅就像是被重新扔进了一块石头的菜市场,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质问。
    二宽站在门口,冷笑了一声。
    他根本没有理会那些杂音,而是直勾勾地盯著舞台上犹如跳樑小丑般的张鹏程。
    “张鹏程,你这个畜生,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二宽字字如刀:
    “我也不怕告诉你,样本的確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抽血拿到的,上面自然没有你的名字。”
    二宽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盯著张鹏程那张瞬间僵硬的脸:
    “你不是死不承认吗?!好!”
    “你现在,敢不敢当著这满堂市领导的面,当场拔一根带毛囊的头髮下来?!”
    二宽猛地一拍胸脯,声如洪钟:
    “为了给我妹妹討这个公道。老子花重金,把省城鑑定中心的专家亲自请到了清水县!现在就在县医院里候著!”
    “只要你敢拔!我现在立刻带著你的头髮去县医院,当场做加急dna比对!最多两个小时,结果就能出来!”
    “张鹏程!老子今天就跟你赌这条命!你敢不敢拔?!”
    轰!
    二宽这底气十足的“赌命”邀约,犹如一道惊雷,彻底炸响在张鹏程的头顶!
    现场比对?!
    两个小时出结果?!
    张鹏程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苍白得犹如死人!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几乎停滯了,心臟像是一台失控的发动机,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著肋骨。
    拔头髮?比对?
    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啊!他比谁都清楚,周慧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是他造下的孽!只要样本一送过去,那两个小时后的结果,就是將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终极判决书!
    张鹏程嘴唇哆嗦著,双腿发软,死死地抓著旁边的椅子靠,才勉强没有让自己瘫软下去。
    他不敢接话。
    连半个字的硬气话都不敢说了。
    而张鹏程这副瞬间失语、极度慌张的样子。
    以及李金花和张建国那两张犹如被人捏住了喉咙般、瞬间涨得紫红却发不出声音的脸。
    这一切都被主桌上顾长林老爷子尽收眼底。
    老爷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侥倖和期盼,也隨之彻底熄灭。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还看不出来事情的真假,看不出张家人那副做贼心虚的丑態。那他顾长林这大半辈子,在官场和教育界,就算是白混了!
    “畜生……”顾长林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痛心和愤怒,握著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整个大厅里,再次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的看向张鹏程,想看看他怎么回应。
    张鹏程死死地咬著牙,大脑在绝境中疯狂地转动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细节!
    从这帮人撞开门衝进来,一直到现在。那个被人架在中间、作为受害者的周慧。
    除了脖子被划伤尖叫了一声之外。
    她竟然一言不发!
    张鹏程太了解周慧这个女人了。她是个极度自私、贪图物质享受的女人。如果她真的想毁了自己,她刚才绝对会像个泼妇一样衝上来对自己又抓又咬,恨不得把事情闹得全天下都知道!
    但她没有!
    她像个木偶一样被那个壮汉控制著,眼神里甚至还透著一丝惊恐和不甘!
    “她是被逼的!”
    张鹏程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周慧手里既然捏著这么致命的把柄,她最真实的想法,绝对不是来砸场子同归於尽,而是想私下里从他张鹏程手里,狠狠地敲诈一笔巨额封口费!
    她是受了这帮流氓的胁迫,甚至是被张明远那个畜生当枪使了,才被强行架到这里来的!
    想明白了这关键的一层,张鹏程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慧!”
    张鹏程猛地抬起头,脸上表情复杂,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他死死地盯著一直低著头的周慧,突然扯著嗓子大吼了一声:
    “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
    “你摸著你的良心说说,是不是张明远那个畜生,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逼你来的?!”
    “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困难』。你当著大家的面说出来!只要你说出真相,说出是谁指使你的!”
    “我张鹏程,哪怕是倾家荡產!也绝对会帮你把这口气出了,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