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周四。
    下午三点。
    省城大川市,某高端私人妇產医院门外。
    冷风卷著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台阶上打著旋儿。陈宇靠在黑色桑塔纳的车门上,用力裹紧了皮夹克,將抽了一半的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有了陈遇欢在省城打通的人脉,这趟“无创胎儿亲子鑑定”的流程走得异常顺利。半个小时前,周慧就已经被护士推进了无菌手术室,开始进行羊水穿刺提取dna样本。那份从“好吃不贵”包厢里弄来的菸头和玻璃杯,也早就妥善交给了鑑定中心的主任。
    “宇哥,那娘们儿进去了,说是大概得一个多小时。”阿蒙的小弟搓著手跑过来匯报导。
    “盯死了。她要是敢借著上厕所的由头跟外面联繫,直接把她的手机给我砸了。”
    陈宇叮嘱了一句,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动键盘,给张明远发去了一条简讯:
    “远哥,人已进手术室,一切顺利。预计后天上午能拿到盖章的报告。”
    ……
    同一时间。
    清水县,龙腾新区。
    原定的一百零五亩政务中心地块,也就是南安镇陈河村的村东头。
    本应该是机械轰鸣、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此刻却陷入了剑拔弩张的氛围中。
    十几台重型挖掘机和推土机,像是一群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钢铁巨兽,熄著火停在泥泞的荒地上。
    而在这些工程机械的前面,黑压压地堵著上百號人!
    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手里拎著铁锹、锄头,有的乾脆搬了个小板凳,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挖掘机的履带履带前。人群里不时传出几声极其刺耳的谩骂和哄闹。
    这就是南安镇出了名的“毒瘤”——陈河村。
    这村子紧挨著水窝子,按理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跟著种大棚蔬菜怎么著也能混个温饱。但陈河村偏不。村里除了那些实在待不下去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剩下的,多是一帮好吃懒做、整天在村口大树下聚眾赌博、打牌喝酒的閒汉。
    “你们这是干什么?!前天不是都已经签了青苗补偿协议了吗?怎么陈氏地產的工程队一进场,你们就反悔堵路?!”
    项目科科长刘广明戴著个白色的安全帽,站在一辆推土机旁边,手里举著个大喇叭,急得满头是汗,嗓子都快喊哑了。
    “少他妈拿那几张破纸来糊弄老子!”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著破旧军大衣、满脸横肉的男人“呸”的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正是陈河村的村支书,陈大彪。
    陈大彪把手里的菸头一扔,指著刘广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亩地一年才给补偿八百块的青苗费?!你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这地里要是种上金疙瘩,一年能收好几万!你们管委会这是联合著外地资本家,明抢我们老百姓的口粮田!”
    这完全就是睁著眼睛说瞎话的无赖逻辑。
    在2003年这会儿,国家关於土地徵收还没有出台完善的统一標准。对於这种並非直接拆迁房屋,只是徵用荒地和部分农田进行前期“七通一平”的工程。陈氏地產给出的条件,可以说是极其优厚了。
    不仅给出了每亩每年八百块的青苗补偿过渡费(当时普通农田的纯收益一亩地一年也未必能有五百块),更重要的是,协议里明確规定:等新区第一期安置房建好后,陈河村的村民將享受“一比一”甚至更高的面积置换,直接洗脚上楼变成城里人!
    这条件放在其他村,村民们恨不得放鞭炮欢迎施工队进场。但在陈河村这帮懒汉眼里,长远的安置房太虚无縹緲,他们要的是能立刻拿到手去赌桌上挥霍的真金白银!
    “陈大彪!你不要胡搅蛮缠!安置房的规划已经在走了,政府还能骗你们不成?!”刘广明急得直跳脚。
    “老子不管什么规划不规划!今天不拿出每亩地五千块钱的现金补偿,这机器,谁也別想开进去半步!”陈大彪往挖掘机履带上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模样。
    “对!不给钱不让路!”
    “打倒黑心资本家!”
    后面的几十个懒汉立刻跟著起鬨,场面眼看著就要失控。
    站在刘广明旁边,陈氏地產的工程总监气得脸色铁青,但他也知道这种群体性事件企业绝对不能硬来,只能转头看向一旁,一直背著手、冷眼旁观的城建局局长,孙强。
    这块地的徵收和规划许可,本来就是城建局和国土局协同经发局一起办的。出现这种阻工事件,城建局有不可推卸的协调责任。
    “孙局长,您看这……这工期一天损失就是十几万,您得帮著跟村民们协调协调啊!”工程总监满脸焦急地求援。
    孙强穿著件乾净的呢子大衣,连安全帽都没戴。
    听到求援,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点燃吸了一口。
    协调?
    他巴不得陈河村的人闹得再凶一点!把事情捅到天上去才好!
    其实,陈大彪今天敢带著半个村子的人出来堵路,就是因为昨天晚上,孙强暗中派人给他递了话!
    孙强告诉陈大彪:管委会那个新上任的副主任张明远,为了急著拿政绩,把陈氏地產的投资当成了心头肉。这会儿只要你们敢往死里闹,卡住工程进度,张明远为了息事寧人,绝对会捏著鼻子答应你们提高补偿款的要求!这就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哎呀,王总啊,这事儿確实有点棘手。”
    孙强吐出一口烟圈,拿捏著一副和稀泥的官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面的陈大彪等人听见:
    “你们陈氏財大气粗,但也得体谅咱们基层老百姓的难处嘛。人家世世代代靠著这几亩地吃饭,这安置房连个影子都还没见到,心里没底也是正常的。我觉得,村民们的诉求,也不完全是没有道理的。”
    “要不,你们企业这边再退一步,把补偿款稍微往上提一提?毕竟『特事特办』嘛,花点小钱买个平安,总比在这儿耗著强,对不对?”
    这番话一出!
    刘广明和那个工程总监气得差点当场骂娘!
    这哪里是来协调矛盾的?这他妈分明是在给这帮刁民打气撑腰,往烈火上浇油啊!
    有了城建局一把手这番“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表態,陈大彪等人的气焰瞬间更加囂张了。
    “听见没有!连孙局长都说咱们占理!今天不给现金,谁敢动一下挖掘机,老子就躺在履带底下让他碾过去!”
    陈大彪直接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拔挖掘机的车钥匙。
    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几个工程队的工人试图上前阻拦,立刻被几十个懒汉推搡著围在了中间,推拉之中,眼看著一场流血衝突就要爆发!
    “嘀——嘀——!”
    千钧一髮之际。
    一辆黑色的奥迪a6,带著刺耳的剎车声,如同一头黑色的犀牛,直接衝破了外围人群的封锁,剎在了那台推土机正前方!
    车轮扬起的冰冷泥水,溅了首当其衝的陈大彪一身。
    “操!谁他妈这么不长眼——!”
    陈大彪破口大骂,刚想举起手里的铁锹砸过去。
    “砰!”
    奥迪车的驾驶座车门被人推开。
    张明远沉著一张脸,穿著件深色的行政夹克,手里拿著正处於通话状態的手机,大步从车上跨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