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不贵”炒菜馆,满是油烟味的包厢里。
    黄毛將装有菸头和玻璃杯的自封袋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內兜里,掛断了跟陈宇的电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白沙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啪”地点燃。
    “阿蒙。”
    黄毛吐出一口青烟,眼睛里透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老辣:
    “你脑子活泛,平时跑得也快。从现在起,你给我死死地盯著那个叫老刘的菜贩子!”
    “看看他这一天到晚的,都跟谁见面,去哪些大棚串联。”
    黄毛压低声音,用夹著烟的手指在阿蒙的胸口点了点:
    “还有,从刚才那些跟他聚在包厢里的人里,挑一个看著老实、胆子小的。今天晚上摸清他回家的路线,找个没人的黑胡同,给他堵了!”
    “问问他们,今天那个姓张的王八蛋把他们叫到一块儿,到底是在憋什么坏水,搞什么么蛾子!”
    “记住了!”黄毛语气转厉,“蒙住脸!千万別露相,別让人抓住了把柄给远哥惹麻烦!”
    “好嘞哥!你放心,这活儿我熟。”阿蒙连连点头。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小点的小兄弟听了,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哥,宇哥不是说,只要拿到东西就行了吗?咱们事儿都办完了,还管这帮卖菜的穷鬼干啥?他们还能翻起什么大浪来?”
    “啪!”
    黄毛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那小弟的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说你是个棒槌你还不信!跟著远哥和宇哥混,做事得有眼力见儿!”
    “远哥现在可是管委会的大领导,上上鲜是他的根基!张鹏程那个阴逼大清早跑过来跟这帮对上上鲜满腹怨气的菜贩子开秘密会议,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没憋啥好屁!”
    黄毛眯起眼睛:
    “远哥交代的事咱们办好了,这是本分;能在远哥没开口之前,把潜在的雷给排出来、把情报摸清楚,这叫本事!明白吗?!”
    “明白了哥!今晚上我一定办妥!”阿蒙拍著胸脯保证。
    ……
    下午一点半。
    清水县通往省城的国道上,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正在疾驰。
    陈宇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夹著一根燃烧的香菸,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
    副驾驶的位置空著。
    后排座上,周慧穿著件脏兮兮的羽绒服,双手死死地护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脸色有些发白。
    在她的左右两边,还像门神一样坐著两个面无表情、剃著平头的精壮年轻人。这两人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但那冷冰冰的眼神,却让周慧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这次去省城做“无创胎儿亲子鑑定”,张明远已经通过陈遇欢在省城的关係,提前联繫好了一家大型鑑定中心。只要样本带到,加钱走绿色通道,两天之內绝对能出具带有法律效力的鑑定报告。
    “张鹏程的样本……拿到了吗?”
    周慧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终於忍不住心里的忐忑,衝著前排开车的陈宇问了一句:
    “可別到了省城才发现没东西比对,白跑一趟。周六他就要订婚了,这事儿千万不能出岔子。”
    陈宇透过车內后视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不该你操心的事儿,少他妈打听。”
    陈宇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夹著烟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只要保证你肚子里的那块肉別在路上出问题就行了。”
    被陈宇这么毫不留情地一呛,周慧原本就有些蜡黄的脸上,瞬间涌起屈辱的潮红。
    她咬了咬牙,看著陈宇嘴里喷出的青烟在车厢里瀰漫,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忍不住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带著嫌弃抱怨道:
    “你能不能把烟给掐了?没看见车里还有个孕妇吗?熏死人了!”
    “吱——!”
    刺耳的剎车声在空旷的国道上突兀地响起!
    黑色的桑塔纳猛地一个急剎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两道黑色的焦痕,稳稳地停在了路肩上。
    周慧由於惯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如果不是旁边的两个平头青年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差点直接撞上前排的座椅后背!
    “你疯了!你想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啊!”周慧惊魂未定,捂著肚子尖叫起来。
    陈宇没有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掛上空挡,拉起手剎。然后缓缓转过头,平时在张明远面前笑嘻嘻的脸,此刻布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他將手里那根燃烧了一半的香菸举起来,深吸了一大口。
    “呼——”
    陈宇猛地往前一凑,將那口浓烈的尼古丁烟雾毫不客气地直接喷在了周慧惊恐的脸上!
    “咳咳咳……你……”周慧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熏出来了。
    “你他妈的一个水性杨花的臭婊子,还真把自己当个娇贵的少奶奶了?”
    陈宇盯著周慧,眼神犹如看一堆散发著恶臭的垃圾,一字一顿:
    “我警告你。远哥仁慈,才给你指出这条活路。”
    “但在老子眼里,你连个屁都不是!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地闭上嘴照做!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什么么蛾子!”
    陈宇的手指夹著猩红的菸头,几乎要戳到周慧的鼻尖上:
    “不用远哥发话。老子今天晚上就能在这荒郊野岭挖个坑,连你带你肚子里那个野种,一起活埋了!你信不信?!”
    这几句充满了血腥气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周慧的身上!
    她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看著陈宇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她毫不怀疑,这个在社会上混出来的狠角色,绝对干得出杀人埋尸的勾当!
    “我……我知道了……”
    周慧脸色惨白,心里那股因为即將拿到“核弹”而產生的莫名底气,瞬间被恐惧击得粉碎。她慌乱地低下头,死死地抓著安全带,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陈宇冷哼了一声,转回身子,重新掛挡起步。
    车子再次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起来。
    后座上,周慧將脸贴在冰冷的玻璃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萧瑟冬景。
    泪水不爭气地顺著眼角滑落。
    她不傻,当然知道张明远肯花动用这么大的关係帮她做亲子鑑定,根本不是为了给自己一条活路。
    张明远就是要借著她的手!借著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却在张鹏程人生中最风光、最得意的那一天,亲手毁了张鹏程,报復他们这对狗男女对他的背叛和算计!
    可是,在张明远的復仇中。
    她周慧又算什么?得到了什么?
    张鹏程是毁了,张明远是痛快了。
    可一旦她在订婚宴上当眾亮出那份亲子鑑定,一旦所有人都知道她怀了张鹏程的野种。那她周慧在清水县的名声,就彻底臭大街了!
    在2003年这个思想还相对保守的內陆县城,一个未婚先孕、甚至还跑去大闹別人订婚宴的女人。一旦事情传开了,她这辈子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走在街上都会被人指著脊梁骨骂是个倒贴的烂货!
    “我绝不可能就这么被人当成枪使!”
    周慧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吶喊著。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害怕张鹏程狗急跳墙,为了保住跟顾家的婚事,对自己不利。
    她恐怕早就私下里偷偷约张鹏程见面,拿著肚子里的孩子去换一笔巨额的封口费了!
    张明远在利用她。
    但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张明远的权力和手段?!
    “等到了省城,等拿到那份盖著鲜红公章的亲子鑑定报告……”
    周慧死死地咬著嘴唇。
    只要那份足以一击致命的铁证捏在她的手里!
    等到周六那天,红星大酒店里高朋满座、顾家人全都在场的时候!
    自己只要拿著那份报告出现在大厅门口,张鹏程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她宰割!
    到那时候,別说是区区几万块钱的好处!哪怕自己问张鹏程要一座金山!
    只要张鹏程不想身败名裂、不想失去顾家这座通天靠山,他们一家子就算砸锅卖铁、去借高利贷,也得捏著鼻子认了!乖乖地把钱捧到她周慧的面前!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翻身做主、把你们这些无情无义的狗男人踩在脚底的机会了!”
    周慧用冰冷的手捂著滚烫的肚子,在顛簸的轿车里,发出了无声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