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泥水还在往下渗,四周站满了端著骨矛的土著。
    凌翘走到苏名身边,看了看那些正一脸茫然的野人,压低声音开口。
    “想清楚了?”
    苏名点点头,拿起地上的一块烂泥顛了顛。
    凌翘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把背包的绑带拉紧。她没有去看腰间的武器,只是看了一眼苏名手里的泥巴。
    “好,这东西死我也不会留给那帮人。”
    苏名把泥巴拋到半空又接住,接话很快:“死不了。”
    凌翘冷哼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
    苏名转头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眼神却很认真:“放心,我收了钱的,售后服务一向很好,包活。”
    凌翘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扯皮。
    苏名拍了拍手,把阿巴叫到跟前。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稍微干硬的泥地上画了几个粗糙的火柴人,其中一个手里拿著一根长棍。
    苏名指了指雨林外围的方向,然后指著那个拿棍子的火柴人,嘴里发声:“biubiubiu。”
    阿巴盯著那幅画看了三秒,眼睛一下瞪圆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老酋长和全体族人,开始了伟大的无实物表演。
    阿巴双手虚握,做出端著突击步枪的姿势,嘴里发出响亮的噠噠噠噠声。接著,他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往泥地上一倒,两条腿不住抽搐,最后舌头一吐,四肢瘫软。
    演完死人,阿巴从地上爬起来,指著雨林外,急促地“阿巴阿巴”大叫。
    原本还在琢磨怎么扎马步的野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这群人虽然没文化,但祖上肯定有人见过偷猎者的枪。那种隔著老远就能把人打出个血窟窿还冒著火光的武器,在他们的认知里属於不可战胜的魔法。
    那个砸鱼的大妈更是发出一声尖厉的嚎叫,指著自己大腿上一块明显是旧枪伤的凹陷疤痕,又指了指远处的树林,满脸惊恐。
    野人们纷纷后退,手里的骨矛都在哆嗦。
    酋长的脸皮抖了两下,他看了眼窝棚后面探出脑袋的几个孩子,视线接著落到广场边上那个还在用卫星铝合金支架当磨刀石的老妇人身上。
    他走到广场边缘,弯腰从泥里扒出一块东西。那是一截子弹壳,锈跡斑斑,不知道在这片土里埋了多少年。
    酋长把子弹壳握在手里,转身面向苏名,嘴里说了一长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但他说话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西边的密林,然后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刀。
    凌翘看著这一幕,嘆气道:“他们怕枪。”
    苏名丟掉手里的树枝,说道:“废话,不怕枪的那是超人。换你拿根烂木头去捅机关枪,你腿不哆嗦?”
    凌翘语塞,这理是这么个理,但从这货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气人?
    酋长挥舞著拐杖,开始指挥族人收拾破烂,那个刚拜师的壮汉虽然满脸不甘,但也乖乖跑去拔地上插著的木棍,显然是准备集体跑路。
    苏名拍了拍手上的灰,嘖了一声:“这就放弃抵抗了。阿巴,过来。”
    阿巴还在跟砸鱼大妈绘声绘色地比划子弹怎么穿脑壳,被苏名一喊,顛顛地跑了回来。
    苏名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走到阿巴面前,指著部落外,做了一个把人踢飞的动作,然后拍了拍阿巴的肩膀。
    “告诉他们,不要怕。我教你们打人,把他们赶走。”苏名说得很慢。
    阿巴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转过身,面对酋长和族人,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他先是指了指外面,然后抱著头蹲在地上,假装自己是个被抓走的人。接著,他站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挥,最后趴在地上开始刨土。
    族人们看完,脸上的恐慌更严重了。几个妇女甚至开始抱头痛哭。
    苏名看著这一幕,转头问凌翘:“他这是表达出绝地反击的气势了吗?”
    “我看他表达的意思是,敌军火力猛,大家赶紧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凌翘面无表情。
    苏名走上前,一脚踢在阿巴屁股上,把这个蹩脚翻译踹到一边。
    他直接走到老酋长面前,老酋长手里还捏著那个生锈的子弹壳,正准备下达全族跑路的命令。
    苏名没废话,他走到火堆旁,指著那口价值千万的神锅,然后指了指雨林外侧。
    他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把双手举高,直接做出抢走神锅的动作。
    老酋长双眼通红,他手里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一把护在神锅前面,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声。
    苏名点了点头,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做了一个端枪的姿势,紧接著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手掌心。最后,他用手指了指地上的泥坑,做了一个埋土的动作。
    老酋长盯著苏名,低头瞥了眼怀里凉透的神锅,最后,他的目光扫过部落里那些茫然无措的女人和孩子。
    带著这群人逃,又能逃多远?雨林虽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迟早会被那些拿火器的人像猎物一样追上。
    与其在逃亡中屈辱地死去,不如……老酋长咬紧了牙关。
    他將那枚生锈的子弹壳狠狠攥进手心,举起鸟骨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指向苏名,然后重重砸向地面!他喉咙里爆发出苍老悲壮的嘶吼,那声音里没了恐惧,只剩下困兽般的怒吼。
    全族野人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酋长的决心,他们停止了后退,跟著酋长举起了武器,发出了震动林鸟的回应!
    雨林的地理环境得天独厚,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参天大树、韧性极强的气生根和隨处可见的沉重倒木。
    苏名把野人们分成三组,壮汉带著几个人负责搬运重物,砸鱼大妈带几个妇女负责编织藤蔓,阿巴负责跑腿打杂。
    没有火药,没有地雷,但在苏名眼里,重力加速度和弹性势能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武器。
    “石头,往树上吊。”苏名比划著名,让壮汉去抬一块几百斤重的长条形圆石。
    壮汉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石头纹丝不动。他挫败地垂下头。
    苏名摇摇头,捡起一根粗壮的铁木树干充当撬棍,底端塞进圆石下方,再捡了块巴掌大的硬石垫在铁木中间当支点。
    他伸出一只脚,踩在铁木另一端,轻轻往下一压。
    几百斤的圆石“骨碌”一下,顺著斜坡滚到了预定位置。
    周围十几个野人看得目瞪口呆,隨即扑通跪倒一片,对著那根神奇的木头连磕三个响头。
    “別拜木头,这叫槓桿原理。”苏名摆摆手,接著指挥道:“把这玩意用气生根吊到那两棵树中间,高度两米五。”
    另一边,阿巴和几个年轻野人正在处理一种被称为雨林弹簧的红皮韧木。
    苏名让他们把几棵胳膊粗的韧木强行拉弯,用大妈编好的藤蔓锁死,前端绑上削尖的竹刺。
    阿巴对这种弯曲的木头充满好奇,他凑近用手指戳了戳锁扣处的藤条。
    苏名刚要出声阻止,就听见“崩”的一声闷响。
    藤条滑脱,韧木直接弹开。
    阿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巨大的弹力直接掀飞,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掛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杈上,摇摇晃晃。
    大妈手舞足蹈,觉得这玩意儿比手里的石头好使多了,纷纷开始拉树。
    花了一个下午,部落周围的关键路径上,被改造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陷阱阵。
    绊马索连著落石,落石砸断藤蔓触发竹刺,竹刺反弹带倒周围的腐木。一环扣一环,全自动物理流水线。
    陷阱布置完毕。
    苏名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坐下,从背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气温逼近三十八度,林子里的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野人们已经按照吩咐,涂满泥巴隱藏在树干和草丛后,整个部落一下子空无一人,只剩下广场中央那口烧乾了水的神锅。
    凌翘走到苏名旁边,靠著树干滑坐下来。
    “还有大概四十分钟。”
    苏名靠著树干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碎的压缩饼乾,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凌翘。
    凌翘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雨林里的虫鸣声很大,远处有鸟在叫。
    “我以为你脑子里想的永远都是钱。”凌翘嚼著饼乾,忽然冒出一句。
    苏名啃了一口自己那半块,含含糊糊地说:“现在也在想。”
    “……”
    “一百二十个僱佣兵的装备,扒下来转手卖掉,怎么著也值个几百万美金。”苏名认真地算著,“防弹衣、夜视仪、通讯设备,都是硬通货。”
    凌翘嘴里的饼乾差点喷出来。
    “你他妈……”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让你去扒。”苏名瞥了她一眼,“让阿巴去,他干活积极。”
    凌翘把剩下的饼乾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口咽下去,懒得再搭理他。
    远处的雨林里,忽然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雷。
    是引擎。
    凌翘神色一凛,苏名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引擎声从西北方向传来,不止一台。
    苏名侧耳听了两秒,转头看向凌翘:“来了。”
    凌翘拉了一下背包带,检查了腰间的手枪。
    苏名朝树上的野人小孩吹了一声口哨,三个孩子同时握紧了手里的绳头。
    峡谷另一端的密林深处,树冠开始晃动。大批人马踩踏灌木丛的噼啪声,由远及近。
    苏名从地上拎起一根削尖的木棍,转身走向峡谷入口。
    他经过阿巴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
    阿巴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骨矛。
    苏名走到大壮麵前,指了指坡顶那排枯木底下的垫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大壮点头,两只手搭上了垫石的边缘。
    峡谷对面的树丛里,第一个穿迷彩服的身影闪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乌泱泱的人头从林子里冒出来,端著枪,弯著腰,以战术队形朝峡谷口推进。打头的那个手里还举著一台热成像仪。
    苏名眯起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
    “一百二十个人,光脚板的零售价大概八十美金一双……”
    凌翘在旁边听到了,太阳穴猛跳一下。
    她决定等这事结束之后,一定要跟老將军申请,以后再也不跟这人搭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