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白。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了个跑腿。
    跑腿低著头,手里捏著一块旧布,布角被汗浸湿。
    壮汉堵在后门,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他想退出?”
    江莫离一看那年轻人的脸,就笑了。
    “这表情,我熟。上战场前说肚子疼的都这样。”
    江如是没有心情听她贫。
    她正在给江莫离右腿夹层补外圈。
    稳定剂涂层不够,只能用普通油脂混合滤芯粉末临时糊一层。
    没什么大用。
    但能让裂纹慢一点扩。
    江莫离疼得指尖发白,还要装没事。
    “轻点,老三。”
    “我已经很轻。”
    “那你温柔点。”
    “我不是护士。”
    “你以前给哥哥打针不是挺温柔?”
    江如是抬眼。
    江莫离立刻闭嘴。
    大姐站在摊位中央,看著年轻人。
    年轻人用废土语说了一大串。
    越说越急。
    江如是听到一半,脸色冷下来。
    “他说西侧封线了。他半条货道现在不能走。守卫队盯上他的人,他不能再跟我们绑在一起。”
    壮汉听完,直接骂了起来。
    他一把揪住年轻人的衣领,把人往铁柜上撞。
    年轻人身后的跑腿嚇得往后一缩。
    江未央抬手。
    “放开。”
    壮汉没动。
    江如是翻译后,他才咬牙鬆手。
    年轻人靠著铁柜喘气,脸上又怕又恼。
    江莫离挑眉。
    “他还敢恼?”
    大姐走到年轻人面前。
    她没有威胁。
    也没有立刻谈条件。
    她只是指了指西侧方向。
    “那根针在你地盘边上。”
    江如是翻译。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大姐继续。
    “你现在退出,下一轮清洗先查西侧。”
    “你的货道,帐本,废料队,跑腿,全在那边。”
    “你觉得你能洗乾净?”
    年轻人没说话。
    他听懂了。
    但人最怕的不是听懂,是听懂以后发现没有別的路。
    他低声说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他说,那也是你们引过去的。”
    江莫离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好小子,锅还会回弹。”
    壮汉又想动手。
    大姐这次没拦他手,而是先开口。
    “对。”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江如是看向她。
    大姐语气平静。
    “是我们引过去的。”
    她看著年轻人。
    “所以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我们交出去。”
    “第二,把这件事变成所有人的事。”
    江如是翻译完,年轻人的脸色更难看。
    他当然知道第一条路听起来简单。
    但交出去之后呢?
    第五层会感激他?
    本地守卫会保护他?
    不会。
    他们只会顺著西侧那根针,把他这条线从头到尾刮一遍。
    大姐从桌上拿起一小块高级滤芯残壳。
    “让他看。”
    江如是皱眉。
    “看什么?”
    “稳定剂价值。”
    江如是顿了半秒,明白了。
    她从自己的小瓶里挑出一丁点活体矿物残液。
    很少。
    少到几乎看不清。
    她把残液滴在一块废金属片上。
    暗绿色黏稠物一碰到金属,立刻像活过来一样,沿著金属纹理往外铺。
    年轻人下意识往后退。
    江如是用针尖刮下一点高级滤芯涂层粉末,撒上去。
    暗绿色扩散停了一下。
    不是死。
    是被压住了。
    边缘扭动,挣扎,但没再往外爬。
    年轻人的眼睛变了。
    他卖滤芯。
    他比谁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普通滤芯耐污染。
    这是能对付活体矿物的工艺。
    哪怕只是半成品,也足够让四家滤芯商从小贩变成必须被人供著的货源。
    大姐看著他。
    “你退出,就没有你的位置。”
    江如是翻译。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
    大姐又说:“你留下,稳定剂项目有你的位置。”
    年轻人的眼神动摇了。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贪。
    这比信任可靠。
    壮汉在旁边冷哼一声,说了几句。
    江如是翻译:“壮汉说,他如果现在退出,其他三家也不会放过他。因为西侧一旦漏,他会把所有人拖下水。”
    年轻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后的跑腿忽然开口。
    声音很低。
    江如是听完,眉头一皱。
    大姐看她。
    “他说什么?”
    “他说守卫队那边提了一个词。”
    “什么词?”
    “矿管局转签。”
    摊位里安静了一下。
    江莫离先开口。
    “矿什么?”
    “矿脉管理局。”江如是看向那个跑腿,“你再说一遍。”
    跑腿被她的眼神嚇得够呛。
    他又重复了一遍,还补了几句。
    江如是边听边皱眉。
    “他刚才去西侧外围看情况,听见守卫骂人,说异常记录太乱,最后还是要交给矿管局转签。”
    大姐问:“什么是转签?”
    跑腿摇头。
    他也不知道。
    壮汉倒是插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壮汉说,矿管局是真有这个地方,在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平时管矿脉调度、货道事故、污染登记。黑市守卫有些记录处理不了,会往那边递。”
    江巡闭著眼。
    “本地覆核。”
    江如是立刻回头。
    “你少说话。”
    江巡闭嘴。
    但这四个字够了。
    大姐已经听懂。
    第五层代理不是无限制动手。
    至少在影响黑市本地秩序时,它需要某些本地流程配合。
    矿管局转签,就是其中一段链路。
    这不是好消息。
    但这是一条缝。
    大姐看向年轻人。
    “你的人靠近矿管局外围?”
    年轻人一怔,明显犹豫。
    壮汉的眼神立刻沉下来。
    年轻人赶紧说话。
    江如是翻译:“他说他的人有时候走外围废料区,不进管理区,只知道几条废料车路线。”
    大姐点头。
    “记下来。”
    年轻人愣住。
    “现在?”
    大姐看著他。
    “你要位置,就拿路线换。”
    年轻人咬了咬牙。
    他不想给。
    路线是底牌。
    但现在他手里的底牌,在第五层和西侧標记针面前,薄得像废纸。
    他低声对跑腿说了几句。
    跑腿从怀里掏出一块脏金属片,用尖铁在上面划。
    江如是看著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眯了眯眼。
    “粗糙,但能用。”
    大姐没有接金属片。
    她让年轻人自己拿著。
    “你保管。”
    年轻人抬头。
    大姐说:“你现在拿著这条路,才有资格坐在桌上。”
    江如是翻译完,年轻人的脸色终於从恐慌变成了一点点紧绷。
    他明白了。
    大姐不是不收。
    是让他也背一部分命。
    他拿著路线,就意味著他已经向这条船交了投名状。
    以后想跑,也跑不乾净。
    江莫离在旁边轻轻嘖了一声。
    “大姐真会养狗。”
    江未央扫她一眼。
    “你也是。”
    江莫离刚想回嘴,右腿突然抽了一下。
    她脸色一白,笑没掛住。
    江如是立刻蹲下按住她的腿。
    “別动。”
    “我没动。”
    “是你的腿自己动了。”
    这句话落下,摊位里空气沉了一下。
    江如是掀开夹层边缘。
    灰黑色矿化纹路边界没有继续明显上爬。
    但深处有一条细小的暗绿线,像活蛇一样,沿著肌肉束轻轻跳了一下。
    江如是脸色难看。
    “运动神经异常放电开始了。”
    江莫离低头看了一眼。
    “听著挺高级。”
    “再贫一句,我现在就把你绑起来。”
    “好吧。”
    她这次很老实。
    因为那一下不是疼。
    是失控。
    腿像不属於她一样,自己抽动。
    这比疼更让人烦躁。
    年轻人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微变了。
    江未央抓住了这个变化。
    她指向江莫离的腿。
    “看清楚。”
    江如是翻译。
    大姐说:“这就是西侧那根针下一轮会带来的东西。”
    “活体矿物失控。”
    “货道清洗。”
    “高级滤芯线断。”
    “你不是帮我们。”
    “你是在保自己的饭碗。”
    年轻人握紧了那块画路线的金属片。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退出。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江如是翻译:“他说,他会让人盯著西侧。但不拔针。”
    大姐点头。
    “对。別拔。”
    她看向江巡。
    “冷点呢?”
    江巡闭眼感受了几秒。
    “散。”
    江如是问:“还在吸?”
    “嗯。”
    “方向?”
    “西侧。”
    大姐看向年轻人。
    “让你的人继续看。”
    年轻人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大姐忽然叫住他。
    “还有一句。”
    年轻人停住。
    江如是替她翻译。
    “告诉另外三家,谁现在退,谁就先被那根针记住。”
    年轻人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走得更快了。
    江莫离靠著柱子,低声笑。
    “大姐,你嚇人的时候,比代理像代理。”
    江未央面无表情。
    “代理会按规矩来。”
    她看向西侧方向。
    “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