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串闪了三下。
    不是摊位里的。是整条二级黑市的灯串,全在闪。
    江莫离第一反应是摁住江巡的肩。
    “別动。“
    江巡没动。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现在动不了。
    壮汉摊位外面,声音先变了。原本吵吵嚷嚷討价还价的嘈杂突然停了一拍。然后是金属器具掉在地上的声响。再然后是几个人同时用废土语喊了什么。
    江如是站在金属桌旁,手还按著老四的颈动脉。
    她侧头听了一秒。
    “污染。“
    又一秒。
    “核心。“
    第三秒。
    “回收。“
    她转头看大姐。“外面在喊这三个词。“
    大姐已经走到摊位前门。铁皮和铁丝网拼成的门缝里,能看见外面走道的景象。
    所有悬赏屏都亮著。
    不是正常的悬赏信息。每一块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一枚左右镜像相反的十字星符號,底下滚动著中文和废土语混杂的字符。
    样本回收失败。执行二次確认。
    大姐盯著最近的那块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
    “封门。“
    壮汉还在消化两个打手死亡的怒气。他愣了一下。
    大姐没等他反应。她指著前门,又指著摊位左侧那扇连著外接屏幕线路的薄铁板。
    “门封死。线剪断。“
    壮汉听不懂全部,但他听懂了“封“和“断“。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骚动,脸色一沉,朝手下吼了一声。
    两个剩余的打手立刻行动。一个把滤芯箱摞起来堵在前门內侧,又拖过两根废金属架横挡。另一个拿出钳子,顺著墙根找到连接外部屏幕的线路。
    三刀。线断了。
    壮汉摊位里唯一那块外接小屏幕“啪“一声黑了。
    但外面的光还在。
    透过铁皮门缝,能看见走道里悬赏屏的光一闪一闪,映得整条黑市像泡在冷蓝色水里。
    人群开始乱。
    有人推搡。有人跑。有人在喊。废土语、夹杂著几个听不懂的方言词、还有人在尖叫。
    大姐站在门缝旁,一只手按在铁皮上。
    她没有朝外看。
    她在听。
    外面的骚动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慢慢沉下去。不是安静了——是从无序的恐慌,变成了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人群在观望。
    大姐转身。
    “江如是。“
    江如是已经蹲到江巡旁边了。她左手按在江巡橈动脉上,右手伸向两步外的老四,指尖搭著老四手腕。
    两条脉搏,同时数。
    “江巡心率48。“她声音很平。“横纹肌溶解前期,体温偏低,右臂晶壳处於收缩休眠。短时间內不会对外释放信號。“
    她换了只手。
    “老四心率6到7。脑机接口残留的活体矿物量极少,但如果外部有高灵敏度扫描设备,有可能被捕捉到微弱反应。“
    她站起来,看向江莫离的右腿。
    “你。“
    江莫离坐在承重柱下面,右腿伸直。布条下面的灰黑色纹路安安静静的,但江如是的眼神没从那条腿上移开。
    “矿化纹路里有活体矿物残留。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腿上偶尔发热?“
    江莫离嘴角动了一下。“关心我呢?“
    “回答问题。“
    “有时候。“江莫离承认了。“不是疼。就是热。一阵一阵的。“
    江如是转头看大姐。
    “三个信號源。江巡右臂。老四接口。江莫离右腿。“
    她的声音突然变冷。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跑不掉。是跑的时候,会被锁定。“
    大姐没有接话。她走到后方那块破布屏风旁,把布掀开看了一眼隔间。
    隔间很小。壮汉的人之前搬了张金属桌进来,老四就躺在上面。旁边堆著滤芯箱、旧电池、杂物。
    大姐把布屏风放下来。
    “先不跑。“
    江莫离抬头。“不跑?“
    “往哪跑?“大姐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江巡站不起来。老四不能动。你那条腿再折腾一次就废了。出了这个摊位,外面全是人,全是眼睛,全是屏幕。“
    她看著壮汉。
    壮汉靠在自己摊位的铁柜旁,双臂抱胸。他刚才看见了外面的屏幕。镜像十字星。中文字符。
    他不认识中文。但他认识恐惧。
    整条黑市的人都在怕。
    大姐朝他走了一步。
    壮汉的眼神警惕地抬起来。
    大姐在地上画了个圈。指了指圈里。又指了指自己和他。
    然后她用手掌朝下压了压。
    待在这里。不动。
    壮汉看著她。
    大姐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货运標籤。轻轻放在地上圈的边缘。
    壮汉认得那张標籤。
    他的滤芯货线。他的命脉。
    大姐用手指在標籤和圈之间画了条线。
    意思很明確。你的东西和我们绑在一起。我们出事,你的线也断。
    壮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他转身朝手下吼了一句。
    打手从角落拖出两块更大的铁皮板,贴在前门內侧加固。
    大姐把货运標籤收回口袋。
    “江如是。“
    “在。“
    “你需要什么?“
    江如是看了一圈。“时间。安静。以及外面那些屏幕的摄像头不能对著我们。“
    大姐指了指已经被剪断的线路。
    “线断了。但不够。“江如是走到摊位侧面的铁皮墙旁边,指甲敲了两下。声音闷。不薄。“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壮汉听不懂,但看懂了她的动作。他指了指墙,又指了指自己脑袋,比划了一个“空“的手势。
    隔壁是空的。
    江如是点头。“墙够厚。侧面暂时没有信號泄漏风险。“
    她转身看江巡。
    江巡靠在承重柱上,眼睛半睁。
    他在听。
    每一个字都在听。
    但他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任何一句话,都只会增加负担。他连手都抬不起来。他的右臂晶壳安静地贴在鈦合金骨骼上,像一层灰色的死皮。
    唯一还在工作的,是他的脑子。
    他在想。
    屏幕上的字是中文。
    不是废土语。
    中文。
    “执行二次確认。“
    这不是给废土本地人看的。
    这是给他看的。
    或者说,是给某个能读懂中文的目標看的。
    目標就是他。
    江巡的右耳后,十字星伤疤冰凉一片。
    不疼。不热。不麻。
    只是冷。
    像有一只眼睛隔著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几层岩石和金属,落在他后脑。
    江莫离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歪过头看江巡。
    “哥哥?“
    “没事。“
    “你脸色不对。“
    “一直不对。“
    江莫离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子母剪从膝盖上拿起来,换了个方向,刃口朝外,搁在大腿旁边。
    她没再问。
    但她的视线扫了一遍摊位里每一个出入口。
    前门。后门。侧面的通风口。头顶的管道缝隙。
    全部记住了。
    大姐拉过一张破旧的矮凳,坐在前门和后方隔间之间的位置。
    她能同时看见两头。
    “接下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著分量,“谁都不许出这个摊位。“
    外面的悬赏屏还在闪。
    镜像十字星的光透过铁皮门缝,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