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说到二级黑市之前那两个猎人不能反应过来。
    她做到了。
    三个人在管道系统里拐了至少七八个弯,经过两段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窄缝,最终从一个排污口的检修盖板下面钻了出来。
    二级黑市比上面那个一级通道更暗,更臭,更挤。
    但也更隱蔽。
    这里的隔间排列没有规律,像是蚁巢一样杂乱无章地挤在金属墙壁和承重柱之间。灯光比上面更少,大部分区域只有一些用废旧电池驱动的惨白灯条。
    大姐找了一个角落,把从猎人身上搜来的东西全部摊在地上。
    短管武器一把。她拿起来看了看击发机构,拉了一下套筒,检查枪膛。做得很不专业,但基本动作是对的。
    “四发。“她数完弹药,把短管武器放到一边。
    通讯呼叫器一个。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指甲沿著外壳缝隙扣了扣。
    “精密零件在里面。“
    七片灰色平板。她一片一片地摊开,用拇指摸了摸材质。
    江巡靠在旁边的承重柱上,看著大姐。
    他见过这种眼神。
    很多年前,在地球上,大姐第一次坐进一间投行的交易室里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那种把所有的东西都看成数字、看成筹码、看成可以被撬动的槓桿支点的眼神。
    “武器不卖。“大姐把短管武器和四发弹药推到江巡面前,“这是保命的底线。“
    江巡的右臂被布条裹死了,手指完全动不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莫离。
    江莫离伸手把短管武器拽到自己身边,检查了一下保险,別在腰间另一侧。丑枪在左边,短管在右边。
    大姐拿起通讯呼叫器。
    “这个拆了。“
    大姐从地上捡起一截猎人金属棍碎片当工具,花了不到三分钟把通讯呼叫器的外壳撬开。里面是一套比拇指盖还小的精密金属组件,线圈缠绕极细的铜丝,连著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接收晶片。
    江巡看了一眼那块晶片。
    在地球上,这种东西不值一提。在废土,精密金属零件比食物值钱。
    大姐站起来,拍了拍工装外套上的灰。
    “看孩子。別动。“
    她把通讯呼叫器的零件分装在两个口袋里,拎著七片灰色平板,转身走进了二级黑市的巷道里。
    江莫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抽了抽嘴角。
    “你说大姐在地球上没了三千亿,到废土七片灰色当启动资金,她能干出什么来?“
    江巡没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
    因为半个小时后大姐就回来了一趟。
    她手里的灰色平板变成了十五片。
    没有解释过程,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截密封材料和一把小工具,跟江莫离说了一句“通讯器的线圈换的“,就转身又走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
    大姐第二次回来。
    灰色平板变成了二十七片。
    她手里多了两个修好的高级滤芯,表面被密封材料处理得光滑平整,看不出修补的痕跡。
    “白色换灰色,十二比一。“大姐把两个滤芯塞进口袋,“但好滤芯的溢价远超匯率。“
    十分钟后。
    大姐第三次回来。
    灰色平板。
    三十八片。
    整整齐齐码在她工装外套內兜里,鼓出来一个方块形状。
    一个小时。
    七片灰色变三十八片。
    江莫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在地球上见过大姐用三千亿砸盘的场面,见过大姐一通电话让整个东南亚股市闪崩的场面。
    但那些是建立在卫星、帐户、律师团队和成千上万个金融工具之上的。
    这次,大姐的起步资金是七片从猎人身上搜来的灰色铁皮。
    她的工具是一双手,一张嘴,以及那颗冷到骨子里的脑袋。
    大姐从內兜里数出三十片灰色平板,码成一摞。
    “欠壮汉的。“她说。
    然后她看向江巡。
    “跟我去还债。“
    江巡跟著大姐走了。
    江莫离留在角落看东西,左手按在子母剪上,右手按在短管武器上。
    二级黑市的壮汉摊位在一条相对宽敞的巷道尽头。壮汉坐在一张用废铁焊成的桌子后面,面前摆著十几个滤芯和三四个面罩,手里端著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吃。
    看到大姐走过来,壮汉放下碗。
    大姐走到桌子前面,把三十片灰色平板拍在桌上。
    壮汉的眼睛从灰色平板移到大姐脸上,又移回来。
    他数了。
    三十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他抬起头,看大姐的眼神和第一次见面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他看这个女人的眼神是“一个空手进黑市的倒霉蛋“。
    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是“这女人从哪冒出来的“。
    大姐没有给他发呆的时间。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截烧焦的短棍,在壮汉桌前的金属地面上画了起来。
    一个圆,代表壮汉的摊位。
    一个方块,代表二级黑市的流通区域。
    圆和方块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中间画了一个人形。
    她指了指自己。
    然后在人形的周围画了几个小圆,代表修好的滤芯。从小圆引出箭头,指向方块。从方块引出箭头回到圆。
    循环。
    意思很清楚。
    她做中间商。在壮汉的摊位修滤芯,倒手物资。壮汉提供场地,提供保护。利润分成。
    壮汉盯著地上的图看了大概十秒。
    他的目光在那三十片灰色平板上停了一下。
    一个小时。空手。七片变三十八。
    壮汉点了点头。
    大姐站起来,把短棍扔在地上。她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点头致意。
    她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两个人。“她指了指壮汉身后那两个拎著棍子的手下,“借我用到明天。“
    壮汉犹豫了一下。
    大姐没有再掏灰色平板。她只是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幅还没擦掉的合作图,然后指了指自己。
    意思更清楚了。
    我活著,你才有钱赚。保护我,就是保护你的利润。
    壮汉看了她三秒。
    然后挥了挥手,两个手下跟了上来。
    之前大姐派去製造噪音的那两个打手已经自己摸回了壮汉的摊位。壮汉朝他们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打手点了点头,算是確认了大姐这边没出什么大岔子。
    大姐带著两个新借来的人回到江巡和江莫离藏身的角落。
    八片灰色平板。
    一把短管武器,四发弹药。
    两个临时打手。
    壮汉的信任,以及一个固定的经济据点。
    这是三千亿女王在废土铁缝隙里刮出来的第一桶金。
    大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知道从哪换来的硬饼,掰了三块。
    一块递给江巡。一块递给江莫离。一块自己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右手食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了。
    在算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