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带著联军进入了赤谷城。
    突袭没有起到作用,他立刻选择了入城坚守。
    乌孙国的赤谷城远比楼兰的伊循城要更加坚固。
    八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进赤谷城。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响密得像暴雨砸在毡帐上。
    街道两旁站满了乌孙的百姓,没有人说话。
    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拐杖,孩子躲在母亲身后,露出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欢迎,只有警惕,只有恐惧,只有被围了十二天之后、看见更多兵马来吃他们粮食的那种绝望。
    霍平骑在马上,从城门一路走向王帐。
    百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城墙上的霜,冷冷的,没有声音。
    王帐前的广场上,乌孙的重臣们已经列好了阵势。
    大將军站在最前面,甲冑在身,手按刀柄。
    他身后是乌孙的六位翕侯——分管兵马、粮草、刑律、祭祀、工匠、牧场的六位大吏。
    再后面是各部落的头人,有的鬚髮皆白,有的正当壮年,有的脸上还带著守城时留下的伤口。
    他们站成一个半圆,把霍平围在中间。
    大將军没有行礼。
    他看著霍平,目光像刀:“天命侯,乌孙等了你十二天。十二天里,匈奴人断了我们的水,烧了我们的草场,牵走了我们的牛羊。你答应过的援兵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鸦雀无声的广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霍平勒住马,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將军又往前迈了一步。
    “都说轮台的兵不日即到,可你带来的不是轮台兵,是龟兹人、焉耆人、危须人。他们不是来救乌孙的,是来吃乌孙的粮、喝乌孙的水的。天命侯,你给乌孙带来了什么?”
    广场上的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咬紧了牙关,有人眼中燃著压抑了十二天的怒火。
    一个白髮苍苍的乌孙老者从人群中挤出来,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霍平马前。
    他的儿子死在城墙上,死在匈奴人的箭下。
    “天命侯,老朽问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草。
    “匈奴人为什么要打乌孙?因为乌孙向著大汉。大汉的公主嫁到乌孙,大汉的商队走进乌孙,大汉的旗插在乌孙的城头。匈奴人恨乌孙,是因为乌孙选了大汉。
    可大汉给了乌孙什么?给了十二天的围城,给了烧成灰的草场,给了老朽儿子的尸首。天命侯,你告诉老朽,大汉为什么要把灾难降到乌孙头上?”
    广场上响起低沉的附和声。
    不是怒吼,是压抑了太久、终於压不住的声音。
    像地底的岩浆,像雪崩前的山体。
    大將军没有制止,翕侯们没有制止,翁归靡站在王帐门口也没有制止。
    他们在等,等霍平的回答。
    霍平翻身下马。
    他站在那个乌孙老者面前,看著他浑浊的眼睛,看著他脸上刻满风霜的皱纹,看著他握著拐杖的、微微发抖的手。
    “老人家,你问大汉为什么要把灾难降到乌孙头上。本侯告诉你——大汉没有。灾难是匈奴人降下的,不是大汉。匈奴人打乌孙,不是因为乌孙向著大汉,是因为乌孙不肯再做匈奴的狗。”
    霍平看著这位老者,“老人家,你躺过吗?躺在地上,让匈奴人踩著你的背走过去,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乌孙躺了多少年?几十年。从你的祖父那一辈就开始躺,躺到你的父亲,躺到你,躺到你的儿子。乌孙的財富被匈奴掠夺,你们世世代代给匈奴当牛做马。
    当年乌孙王难兜靡被月氏攻杀后,其子猎骄靡由匈奴冒顿单于抚养长大。说起来是恩德,实际上是匈奴藉此控制你们。乌孙需向匈奴缴纳大量贡赋,这么多年你们吃不上饭,还要让匈奴人吃饱。你们养马,可是匈奴一句话就能徵用。甚至你们想要通商,也只能经过匈奴……”
    说到这里,老者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霍平盯著他的眼睛:“你说你儿子被匈奴人所杀,可是往上数呢,你有多少亲人是死於匈奴对大夏、月氏的战爭?你儿子死在了保卫家园中,他是乌孙的英雄。可是今日不反抗,他日他死在匈奴对其他国家战爭中,你连尸骨都看不到。”
    老者悲痛异常,蹲在地上痛哭。
    霍平看向其他人:“乌孙躺得太久了,久到你们忘了站起来的滋味。现在乌孙要站起来,站起来当然疼。躺了几十年的人,第一次站起来,骨头会响,肌肉会酸,脚底会疼。可这疼不是大汉给的,是匈奴原本就施加在你们身上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大將军,扫过六位翕侯,扫过那些握著刀柄、咬著牙关的乌孙重臣。
    “灾难是匈奴带来的,而不是大汉。相反大汉带给你们站起来的勇气,让你们堂堂正正做西域人的机会。还有,就是无偿的帮助。”
    霍平话音一落,立刻就有商站的人拉著各种物资出现了。
    那些物资里面有大汉的商品,也有这段时间,偷偷运到乌孙国存起来的各种粮食物资。
    霍平指著那些物资:“从今天起,赤谷城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乌孙人还是汉人,每人每天领一份粮、一份水。守城的勇士,两份。
    战死的勇士,家眷领五份,孩子由轮台养到成年。匈奴人烧了你们的草场,本侯带你们重建家园。匈奴人牵走了你们的牛羊,本侯让你们繁衍生息。匈奴人欠乌孙的,本侯带你们討回来。”
    广场上的嗡嗡声停了。
    “这些东西,够赤谷城吃大半个月。大半个月之后,本侯的天兵会从天山的那一边杀过来。那时候,壶衍鞮会知道,他从围城的第一天起,就迎来了失败。本侯將会带著所有人,走向胜利!”
    广场上死寂。
    那个乌孙老者拄著拐杖,他目光终於清明起来。
    他想到了城外穷凶极恶的匈奴,看到了这里散尽家財的天命侯。
    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当即放下拐杖要给霍平行礼。
    在他身边,那些看到物资,重拾生的希望的所有乌孙国人,纷纷跪在地上感谢霍平。
    那些重臣也无话可说,他慢慢放下了警惕和骄傲,低下了头颅。
    霍平站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敬仰。
    可是他的內心並不平静,他知道这一仗,没有那么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