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吉。”
    “下官在。”
    刘彻站起来,负手而立,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从今夜起,轮台城门提前一个时辰关闭,推迟一个时辰开启。所有人,不论官民商旅,进出城门必须查验身份,登记造册。陌刀队和弹弓队取消轮休,全员值守。城墙上的火把,从今夜起增加一倍。”
    郑吉微微一怔:“家主,您是担心……”
    “老夫什么都不担心。”
    刘彻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夫只是老了。老人怕冷,多点几盏灯,暖和。”
    郑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刘彻一个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突然他笑了笑:“匈奴那个小子,倒是沉得住气,在老朽身边放了暗棋。有点东西,不过不多。比伊稚斜倒是强一点,让老朽勉强能提起来兴趣。”
    ……
    日逐王庭的清晨,被马蹄声踏碎了。
    大雾。
    从天山山口灌下来的雾,白得像奶,浓得像粥,把整个日逐王庭裹得严严实实。
    十步之外,人马难辨;二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先贤掸已经披上了战甲。
    那是他年轻征战时穿的,甲片有些旧了,肩头的皮革磨得发亮,可穿在身上还是沉的,沉得让人心里踏实。
    呼延云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他的弯刀。
    刀鞘上镶著的绿松石在大帐的烛火中一闪一闪,像狼的眼睛。
    帐外,日逐王部的勇士们正在集结。
    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压低了嗓门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从雾的深处传来,听不真切,却更让人心惊。
    “右谷蠡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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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贤掸接过刀,掛在腰间。
    “他的三千骑兵,半个时辰前出了山口,朝乌孙方向去了。壶衍鞮在赤谷城下围了十五天,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右谷蠡王动,等轮台的兵动,等所有人的底牌都亮出来。现在右谷蠡王动了,轮台的兵也动了。日逐王部,该收网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右谷蠡王部的驻地重重一点。
    “右谷蠡王动了。”
    先贤掸接过刀,掛在腰间。
    “他的三千骑兵,半个时辰前出了山口,朝乌孙方向去了。壶衍鞮在赤谷城下围了十天,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右谷蠡王动,等轮台的兵动,等所有人的底牌都亮出来。现在右谷蠡王动了,轮台的兵也动了。日逐王部,该收网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右谷蠡王部的驻地重重一点。
    “右谷蠡王带走了精锐,大营空虚。日逐王部两万铁骑,一个时辰就能踏平他的老巢。等他收到消息往回赶,大营已经没了。他若回头来救,壶衍鞮会从背后捅他。他若不救,他的部落、他的牛羊、他的女人,全归日逐王部。右谷蠡王,死路一条。”
    呼延云没有看地图。
    她看著父王的眼睛:“父王,右谷蠡王动了,轮台的兵也动了。可轮台的兵去了乌孙,谁来守轮台?”
    先贤掸的手指顿住了。
    “轮台还有一百多陌刀队。一百多人,守住轮台,绰绰有余。”
    呼延云摇了摇头。
    “父王,您忘了霍平是什么人吗?”
    先贤掸看著她,没有说话。
    呼延云淡淡道:“霍平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敢把轮台的精锐都带到乌孙去,就一定在轮台留了后手。父王,咱们若去抄右谷蠡王的大营,霍平的后手会不会抄了日逐王部的大营?”
    先贤掸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著地图,目光在轮台和日逐王部之间来回移动。
    轮台在西南,日逐王部在东北,中间隔著天山和戈壁,距离很远。
    霍平的人马已经到了乌孙,轮台空虚。
    这是抄右谷蠡王大营最好的时机,错过这一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传令,出——”
    “报——!”
    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股浓雾涌进来,带著戈壁上特有的沙土和血腥混合的气息。
    一个斥候跌跌撞撞衝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尖利:“大王,轮台兵!轮台兵杀过来了!”
    先贤掸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
    “多少人?”
    “三……三百。全是骑兵,打的是『霍』字旗。”
    “霍”字旗不是谁都能扛的,而且有些人已经摸出了规律,若是轮台兵扛霍字旗,那就是准备要死战了。
    三百。
    先贤掸的瞳孔微微收缩。
    轮台的精锐不是去了乌孙吗?
    这三百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大步走出帐外。
    雾。
    铺天盖地的雾。
    日逐王部的勇士们已经在雾中列好了阵势,刀出鞘,弓上弦。
    可他们看不见敌人,只听见马蹄声——从雾的深处传来,不紧不慢,稳稳噹噹,像心跳,像擂鼓。
    先贤掸翻身上马,朝营门方向驰去。
    雾在他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像一张永远撕不破的网。
    营门外的戈壁上,三百骑兵一字排开。
    雾太大了,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从雾中浮现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鬼兵。
    走近了,先贤掸才看清他们身上的血——铁甲上沾满了血污,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有人肩上还插著断箭,箭杆折了一半,箭头嵌在甲片里,血顺著甲缝往下淌,在雾中凝成暗红色的霜。
    有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口,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雾水凝结在伤口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花。
    有人用布条扎著大腿,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马蹄踏碎的沙土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的花,又被雾气吞没。
    可他们骑在马上,腰挺得笔直。
    三百人,二百柄陌刀,还有一百弹弓队。
    精锐中的精锐。
    队伍最前面,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骑著一匹黑马。
    他的甲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脸上全是血污,雾水凝结在他眉梢,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右手提著一柄陌刀,左手握著一卷帛书。
    张顺。
    先贤掸勒住马。
    两个人隔著营门,隔著大雾,遥遥相望。
    雾在他们之间涌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轮台兵有人接过帛书,然后送了过来。
    先贤掸接过帛书,那人策马回到了轮台兵队伍中。
    先贤掸打开一看,上面是用汉字写的一首诗:“才杀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老僧不识英雄汉,只顾嘵嘵问姓名。”
    此刻呼延云也策马出来了,先贤掸將帛书递给她。
    呼延云看完之后,不由笑了笑:“这是哪里抄来的东西,江南百万兵?西域哪有江南。老僧?霍平什么时候当了和尚。驴头不对马嘴,不知所谓。不过看字跡是霍平的。这傢伙,果然没事。”
    先贤掸嘆了一口气:“霍平不是在写诗。他在告诉本王三件事。第一,轮台的兵已经到了日逐王部。三百人,浑身是血,说明他们是一路杀过来的。现在壶衍鞮在乌孙,右谷蠡王部出兵也前往乌孙,那么他们杀的是谁的人?”
    呼延云一愣:“有人藏著后手?”
    先贤掸嘆了一口气:“霍平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本王,本王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