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弥。”
    新任的大將军走到翁归靡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匈奴人这是要困死我们。城里的存粮只够撑十五天了,水也只剩井底那点泥浆。再这么下去,不用匈奴人攻城,我们自己就垮了。”
    翁归靡没有回头。
    “轮台的兵,一定会来。”
    大將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翁归靡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望著南方,望著轮台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濛濛的天和更灰的戈壁。
    匈奴大营。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壶衍鞮坐在狼皮垫上,手里握著一只银碗,碗里是温热的马奶酒。
    他没有喝,只是握著,感受著碗壁上传来的温度。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兰氏族长大步走进来。
    “大单于,兰氏的勇士们已经等了十天了。”
    兰氏族长的声音压著,可压不住那股焦躁。
    “挛鞮氏问,须卜氏问,兰氏也问——什么时候攻城?”
    壶衍鞮慢慢饮了一口酒:“你父亲的刀,还在吗?”
    兰氏族长愣住了。
    他不明白大单于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父亲死在楼兰,刀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刀刃上有一道深深的缺口。
    他把那把刀掛在帐篷里,每天早晚擦拭,从未离身。
    “回大单于,在。”
    “拔出来。”
    须卜隆拔出那把刀。
    刀身上那道缺口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壶衍鞮看著那道缺口,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须卜隆手里接过刀。
    他握著刀,手指抚过那道缺口,感受著刀刃上残留的、属於另一把刀的痕跡。
    这把刀是被陌刀劈断的。
    缺口的角度,断口的纹理,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把刀的主人,曾经面对过一位强敌,然后死了。
    “你父亲的刀,是被霍平的长刺劈断的。”
    壶衍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三棱形的长刺,说起来也不是如何精妙的,可是在霍平手中宛若神兵。劈下来的时候,连人带马,全部被砸死。你父亲挡了一下,刀飞了,人没了。”
    他把刀还给兰氏族长:“你现在衝上去,你的刀也会断,你的人也会没。和你父亲一样。”
    兰氏族长的脸涨得通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可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大单于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就这么围著?围到什么时候?”
    壶衍鞮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
    “围到霍平来。”
    帐中安静了一瞬。
    兰氏族长的瞳孔微微收缩:“霍平?他不是病得快死了吗?”
    壶衍鞮放下酒碗,看著他:“你信吗?”
    兰氏族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信。
    西域人半信半疑。
    然而,挛鞮氏不信,须卜氏不信,兰氏也不信。
    他们来赤谷城,不是因为相信霍平病了,是因为大单于说,这一仗不打,匈奴就要到头了。
    “大单于,霍平来了,咱们怎么办?”
    壶衍鞮淡淡地道:“你知道霍平是什么人吗?”
    兰氏族长没有说话。
    “本单于恨他,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可本单于也佩服他。佩服他五百人,就敢跟八千联军硬碰硬。佩服他明知道本单于在赤谷城等著他,他还是会来。”
    兰氏族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单于,您是说……”
    “本单于在等他。”
    壶衍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等他来,等他把轮台的精锐都带到赤谷城来。他来了,轮台就空了。轮台空了,本单于的那位『棋子』,就可以动了。”
    须卜隆愣住了。
    “什么棋子?”
    壶衍鞮没有回答。
    他望著帐外那片沉沉的暮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他们都认为是废棋的棋子。”
    ……
    轮台。
    刘彻坐在那间空荡荡的营房里,面前摊著一卷舆图。
    舆图上標註著西域三十六国的位置,从轮台到乌孙,从乌孙到右谷蠡王部,从右谷蠡王部到日逐王部,每一条路、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轮台划到赤谷城,停了一下,又划回来。
    门开了。
    郑吉走进来,手里捧著一卷刚送到的密报。
    “家主,赤谷城最新消息。壶衍鞮围城十日,不攻。派游骑驱散城外牧民,截杀信使,断粮道,绝水源。劝降书每日一射,劝降条件不变——交出解忧公主,翁归靡仍是乌孙昆弥。”
    郑吉恭敬地站在一边,他原本私下仍然称陛下。
    可是刘彻让他改称家主。
    刘彻没有抬头:“翁归靡还能撑多久?”
    郑吉沉默了片刻:“存粮最多再撑十天。”
    刘彻的手指在赤谷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张顺和石稷已经带人出发了吧。”
    郑吉再度点了点头:“已经出发了,带走了陌刀兵。”
    刘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壶衍鞮围城十日,不攻。他在等什么?”
    郑吉想了想,自问自答,“等赤谷城粮尽水绝?等守军自己崩溃?”
    刘彻摇了摇头:“壶衍鞮不是第一天打仗,匈奴十万大军,壶衍鞮等不起。右谷蠡王在背后盯著他,日逐王在观望,挛鞮氏、须卜氏、兰氏每天都在催他。他围城不攻,一定是在等別的什么。”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停在一个郑吉看不见的地方——轮台。
    “郑吉。”
    “下官在。”
    “轮台的陌刀队,出去了多少人?”
    “回家主,张顺和石稷带走了三百人。陌刀队两百,弹弓队一百。都是精锐。”
    刘彻的手指在轮台上重重一点。
    “轮台现在还剩多少兵?”
    “陌刀队留守五十,弹弓队留守五十。俘虏营那边还有两千多劳力,但没有兵器,没有甲冑,打不了仗。”
    刘彻沉默了很久。
    久到郑吉以为他睡著了。
    “一百人。”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守住轮台,够吗?”
    郑吉想了想,说:“若匈奴大军来攻,不够。若只是小股游骑骚扰,够了。轮台的城墙虽然不高,可陌刀队和弹弓队的底子还在,只要不是壶衍鞮亲率大军来,轮台丟不了。”
    刘彻没有接话。
    他望著舆图上轮台的位置,望著那片被群山和戈壁包围的孤城,望著那面还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汉”字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壶衍鞮围赤谷城而不攻,霍平率精锐驰援乌孙,轮台只剩一百五十人。这一切,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刻意安排。
    可他说不清哪里不对。
    他只是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著轮台。
    那双眼睛他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在等。
    等轮台空虚,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