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燁心里也很不舒服。
    他能接受刘今安有脾气,能接受他不叫爸妈,能接受他不回上京。
    但修远就算衝动,就算做错了事,那也是亲生兄弟。
    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打怎么骂都行。
    刘今安上来就把路堵死,连声哥都不叫,甚至放话老死不相往来。
    这在刘燁看来太绝情。完全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他心里暗嘆,这孩子在外面野惯了,桀驁不驯,骨子里全是戾气。
    而且,这不是在拒绝刘修远,这是在告诉他这个当爹的:你的话,不好使。
    但刘燁毕竟是刘燁。
    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这种局面。
    动怒是最蠢的选择。
    “修远的事,是我们没教好。”
    沈晴听到刘燁的话,手指死死捏著佛珠。
    圆润的珠子硌著掌心,生疼。
    她这三十年,请最好的家教,送最好的学校,从穿衣吃饭到人情世故,哪一样不是手把手教的?
    刘修远在上京那个圈子里,谈吐得体,手腕灵活,谁见了不夸一句教养好。
    现在却被一个外头长大的,批得一文不值。
    沈晴呼吸粗重了几分,嘴唇动了动。
    她很想驳斥两句,为修远辩解,他就是追女孩子的方式是欠妥。
    可他骨子里不是个坏种。
    年轻人谁没犯过浑?哪至於就一棍子打死?
    刘燁坐在主位,手里端著茶杯,余光瞥见妻子。
    两口子几十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刘今安身上。
    这个儿子坐在沙发上的姿態很鬆,不卑不亢,也不急不慌。
    这股劲儿,让刘燁想起四十年前的自己。
    刘燁连忙咳嗽了一声,阻止了要说话的沈晴。
    他毕竟在商海沉浮多年,养气的功夫早就练到了家。
    他把茶杯放下,“修远的事,是我们没教好。”
    刘燁又把语气圆了回来,“但兄弟之间的事,不著急下定论,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
    慢慢来。
    刘今安靠在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听得出来。
    刘燁的这句慢慢来,就是和稀泥。
    没答应他切断关係,也没当面逼迫他必须认亲。
    表面上是让步,实际上一寸都没退。
    他早该猜到。
    虽然有著血缘,但也比不上三十年的朝夕相处。
    沈晴护犊子,护的是那个养在她膝下的刘修远。
    刘燁要顾全大局,要的是家族和睦,兄友弟恭的场面。
    自己这个丟了三十年的人,算什么?
    用来弥补內疚的工具。
    真要在天平上放筹码,他的分量,轻得很。
    不过无所谓。
    反正他来这一趟,也没打算演什么母慈子孝的感人戏码。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这所谓的刘家少爷身份。
    刘今安把茶杯放回桌面。
    “行,那就慢慢来。”
    他顺著刘燁的话往下接,没继续爭辩。
    態度已经摆在桌面上,懂的人自然懂。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多费口舌,掉价。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谁也没有再说话。
    僵持了几分钟。
    刘今安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烟。
    他抬起头,直视刘燁的眼睛。
    “刘总。”
    刘燁抬眼看他。
    “还有个事儿。”
    刘燁和沈晴同时看过来。
    刘今安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需要你帮个忙。”
    刘燁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说。”
    能提要求,这就是好事。
    只要有所求,关係就能拉近。
    “经侦大队的李建国,还有个叫赵海的。”
    刘今安念出这两个名字,语气全无起伏,“我要这两个人。”
    刘燁眯起眼睛。
    沈晴也抬起头,捏佛珠的手停住了。
    他们来江州之前,早就把事情查了个底朝天。
    江州经侦大队里发生的事,他们一清二楚。
    刘今安在里面受了四次高压电击。
    两次橡皮锤垫书捶胸。
    双手被手銬磨破皮肉,到现在还没结痂。
    沈晴当时知道后,差点没站稳。
    那可是她亲儿子。
    “你要他们做什么?”刘燁问。
    “欠我的,他们得还。”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常事。
    但就是这种轻描淡写,却让人脊背发寒。
    沈晴盯著刘今安。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很欣赏。
    这小子,跟她真的很像。
    吃亏?忍让?宽宏大量?
    全都是狗屁。
    別人打断我一根骨头,我得抽他筋扒他皮。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得有被挫骨扬灰的觉悟。
    她沈晴当年就是有这股不死不休的狠劲。
    现在,这种狠劲,出现在了她亲生儿子的身上。
    沈晴眼底闪过厉色,那是久违的、属於掌权者的杀伐气。
    她转头看向刘燁。
    没等她开口,刘燁表態了。
    他看著刘今安。
    “人还在江州系统里,有点麻烦,但也只是麻烦。”
    刘燁解开衬衫领口的一颗扣子,“三天,人交给你处置。”
    乾脆利落,没废话,没条件。
    “好。”刘今安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在江州,以他现在的底子,想动这两个披著皮的败类,难如登天。
    向北不止说过一次,想动两人,但都被刘今安阻止了。
    强行出手,只会惹一身骚。
    既然亲爹亲妈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刘家的权势,拿来当刀使,最合適不过。
    茶凉了。
    刘今安站起身,理了理外套。
    “事儿说完了,我回医院。”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多余的客套话。
    迈步就往门口走去。
    刘燁和沈晴同时站了起来。
    沈晴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一半,想叫住他。
    “今安。”
    她张嘴想说什么。
    留下吃个午饭?还是中午让司机送你?这些话她都想说。
    但看到刘今安已经在往门口走了,她又闭上了嘴。刘今安在门前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
    外头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打进来,照在他的白髮上,晃得人眼花。
    “等老顾好些了,我会去上京看看。”
    丟下这句话,他拧动把手,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总统套房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静。
    沈晴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
    她的第一反应是高兴,他说要来上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