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弟弟回来了,我也高兴。”
    “修远……”
    “妈,你別担心我。”刘修远说,“家里多个人,是好事。”
    沈晴的声音软了很多。
    “修远,你没怪我们没第一时间告诉你?”
    “妈,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刘修远笑著吸了下鼻子,“三十年了,您和爸心里的疙瘩终於解开了,而且,我也多了个亲弟弟帮我分担,我高兴还来不及。
    您什么时候带他回家?我这个当大哥的,得提前给他准备一份厚礼,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以后有我在,谁也別想欺负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简直是通情达理,兄友弟恭。
    沈晴听后更欣慰。
    “他还得多適应两天,过阵子妈带他去看你,你们是亲兄弟,要化干戈为玉帛,互相扶持,你也要好好养伤,別多想。”
    “妈,您就放心吧,您教了我这么多年,这点道理我还能不懂吗,您跟爸也注意身体,等我出院,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乖,妈妈先掛电话了。”
    通话结束。
    病房恢復安静。
    刘修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
    这副温情大度的好大哥面孔,连一秒钟都没多留。
    他拿著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很快停住。
    下一秒,他猛地把手机砸向墙壁。
    “砰!”
    手机撞上墙,四处飞溅。
    他偏过头,看著半身落地镜。
    镜子里,他的脸苍白,五官扭曲。
    他掀开被子下床。床头柜被他一脚踹翻。
    水杯、玻璃药瓶、加湿器,全都砸了一地。
    他抄起旁边的输液架,轮圆了胳膊,对著那面镜子狠狠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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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
    镜子碎裂。
    大大小小的碎片崩得满地都是。
    最大的那块碎片里,映著他那双赤红的眼。
    三十年。
    这三十年,他姓刘。
    他听沈晴的话,学礼仪,学金融,学谈判,学怎么在人前笑,怎么在人后忍。
    他在上京顶级圈子里,是刘氏集团独一无二的继承人。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刘家以后是他的。
    他也习惯了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奉承都围著他转。
    可现在,凭空出现一个刘今安。
    还是亲生的,带著血缘的。
    千亿的家產,要分一半走。
    父母的关注,要分一半走。
    凭什么?
    一个在江州做木匠的底层混混,一个坐过牢、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泥腿子,凭什么回来跟他平起平坐?
    就凭他丟了?
    丟了是他的本事?
    刘修远又抬脚踹翻椅子。
    最让他感到荒诞和噁心的是梦溪。他这次下定决心追梦溪,可梦溪连个正眼都不给。
    转头就跟刘今安搞在一起。
    刘修远一直篤定,梦溪就是看刘今安长得有几分像自己,找了个廉价的替代品。可现在,这个替代品成了正主。
    那天她护著刘今安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他的眼里,只剩厌恶。
    刘修远扶著床沿,笑了两声。
    “刘今安。”
    他念出这个名字。
    “你还真会挑时候回来。”
    刘修远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他光著脚,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
    锋利的玻璃扎进脚底。
    钻心的疼。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马上要失去刘家的半数家產,这点疼微不足道。
    他在枕头底下又拿出一部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刘少。”
    对面的声音沙哑,像是刚被电话吵醒。
    “陈皮。”
    刘修远的声音冰冷,“再给我仔细查个人。”
    “刘少吩咐。”
    “刘今安,”刘修远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凶光,“我要他身边每一个人的资料,还有他以前那个老婆,顾氏集团的顾曼语,全都给我查清楚。”
    “没问题,要多细?”
    “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扒出来。”
    掛断电话。
    刘修远站在窗前,看著江州清晨的街景。
    想回刘家?做梦。
    刘家这三十年是他的,以后的一百年也是他的。
    谁也別想从他手里拿走一分钱。
    一个废物,就算穿上龙袍也是个废物。
    他有的是办法,让刘燁和沈晴对这个好弟弟失望。
    刘修远眼底露出阴狠,三十年没见,我这个做哥哥的,总得送给好弟弟一份大礼。
    ......
    上午九点四十。
    刘今安打车来到江州大酒店。大堂富丽堂皇。
    他穿了一件黑色外套,脚上一双旧马丁靴。
    跟这里来来往往西装革履的客人格格不入。
    他走向电梯间。
    按了18楼。
    1808室是一间行政总统套房。
    刘今安站在门前,没敲门。
    里头坐著的人,是他血缘上的父亲。
    掌管著普通人十辈子都触碰不到的財富。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在门上扣了两下。门很快从里面拉开。
    沈晴的助理低了一下头。
    “刘先生,请进。”
    刘今安迈过门槛。
    套房客厅极大,落地窗外的阳光大片大片洒进来。
    沈晴坐在侧边的沙发上,手里端著咖啡。
    看到刘今安进来,她把杯子放下,站起身,脊背挺直。
    但在正中间的长沙发上。
    坐著一个男人。
    穿著藏青色的羊绒衫。
    他手里拿著一份早报。
    听到脚步声,他把报纸对摺,放在茶几上。
    男人抬起头。刘今安的视线和他碰在一起。
    这人五官硬朗,眉眼间带著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压迫感。
    那双眼睛的轮廓,跟刘今安有七分相似。
    这是不需要做亲子鑑定就能认出的血缘证明。
    此人正是刘燁。
    刘燁看著眼前这个高大、白髮、脸上带著疤的年轻人。
    目光从他的头髮,落到眼睛,再到手上。
    刘燁站起身。
    沈晴在旁边看著这父子俩,没出声。
    “你来了。”
    刘燁开口,声音浑厚低沉。
    刘今安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打招呼。
    “坐。”
    刘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刘今安没客气,走过去坐下。
    靠在沙发背上,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
    刘燁也坐下。
    助理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刘今安面前。
    隨后退出去,带上门。
    “你妈昨晚把你的话告诉我了,你不愿意回上京。”
    刘今安也没介意刘燁的称呼,他回道:“对。”
    “不改名字,也不接手家里的事。”
    “对。”
    刘燁点了点头,並没有没急著反驳。
    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岔开。
    他不想一上来就把气氛搞死。
    “听说你做木雕?还开了个工作室。”
    刘今安看了他一眼。“嗯。”
    “什么木头用得多?”
    “看东西,小件用黄杨,大件用老榆木,偶尔也碰紫檀。”
    “木匠这行,讲究手感,我年轻那会儿也研究过,打了一把摇椅。”
    刘燁比划了一下,“没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卯。”
    刘今安抬起眼:“什么榫?”
    “燕尾榫。”刘燁答道,“咬得死,承重好,就是燕尾的倾角不好抓。”
    “倾角过大容易劈裂,过小拉力不够。”
    刘今安接了一句,“六分之一到八分之一的斜度最合適。”
    刘燁笑了:“行家,我那时候不懂,斜度留大了,坐了三年,榫头断了,摔了我个四脚朝天。”
    刘今安靠在沙发上,肩膀往下沉了沉。
    沈晴在旁边看著这两人一问一答,嘴角往上提了提。
    她往刘今安的杯子里添了点热茶。
    两个人聊了几分钟手艺的事。
    什么刨子怎么选,什么锯路怎么走,房间里的压迫感散了不少。
    气氛缓和了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刘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今安。”
    刘燁没有叫扬扬,他知道刘今安还需要適应,“这三十年,你吃了不少苦,我和你妈对不住你。”
    刘今安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应声。
    刘燁放慢了语速,“刘家的门永远给你开著,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刘燁顿了顿,看了刘今安一眼,“你要资金,要人脉,要资源,只要你开口,家里全包了,你想在江州把工作室做大,刘氏可以给你投一个文化產业园,你想回上京,集团副总裁的位置给你留著。”
    刘今安看著他,笑了笑,“刘总客气了。”
    刘总。
    这种距离感,让刘燁心里很无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换了个角度:“今安,我说句不好听的,打断骨头连著筋,修远在这件事上,反应过激了点但你们到底是亲兄弟,血浓於水,所以,我希望你们以后能相互扶持。”
    刘今安放下了茶杯。
    “刘总,沈夫人,有件事,我想咱们得先说清楚。”
    刘今安直视刘燁,“刘修远的事,我可以到此为止。”
    ......
    此时的江州医院,刘修远病房。
    刘修远光著脚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
    他刚刚拨出了一个號码。
    响了三下。接通。
    “钱叔。”刘修远放缓呼吸,语气恭敬,“没打扰您吧?”
    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的笑声:“修远啊,身体恢復得怎么样?你爸妈去江州看你,把你当宝贝护著,叔在这边也放心。”
    电话那头的人叫钱永昌。
    刘氏集团副总裁,理事会的老成员,从小看著刘修远长大的。
    两家人的利益早就拧在一根绳上了。
    刘修远视线越过江州的楼群:“托您的福,好多了,不过,钱叔,有件事得麻烦您费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爸妈最近,可能会对集团的股权结构做一些调整。”
    刘修远压低嗓音,“您在理事会,帮我留意著点。”
    对面的笑声停了,安静了几秒。
    钱永昌在刘家待了二十多年,这点嗅觉还是有的。
    股权结构调整,这五个字背后的含义,他明明白白。
    “修远,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钱叔问。
    “嗨,没有,只是提个醒,集团是大家跟著我爸一起打拼出来的,总不能让来路不明的人乱了规矩,您说呢?”
    “你放心,叔帮你盯著。”
    电话掛断。
    刘修远没有停手,他紧接著拨出第二个號码。
    是打给刘氏家族里的三伯,刘焕章。
    “三伯,是我,集团里最近要安插新人,从江州来的,您手底下的那些项目,最好把帐面做乾净点,別让人抓了把柄。”
    刘修远点到即止,但他知道这只老狐狸会明白的。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
    布局这种事,不需要声势浩大。
    只需要在对的人耳朵里,种下一颗对的种子。
    钱永昌会盯住股权变动。
    刘焕章会在理事会上设卡。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够刘今安喝一壶的。
    就算刘燁真的铁了心要把家產分给那个野种,也得先过这两关。
    刘今安,上京刘家可是水深火热。
    你一个做木匠的泥腿子,也想往里跳。
    也不怕淹死你。
    ......
    江州酒店,总统套房。
    沈晴听到刘今安说可以到此为止时,还是一怔。
    但没等她说话,刘今安又开口了
    “但以后,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来往的必要。”
    刘燁的眉头皱了起来。
    沈晴更是坐不住了。
    “今安!”沈晴急了,“修远是你亲哥哥!他虽然性格衝动,可他本性不坏,你们兄弟要相互包容。”
    刘今安转过头,看著她。
    “沈夫人,亲哥哥是不假。”刘今安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他在我工作室开业那天,当著几十號人的面,羞辱我女朋友可,这叫本性不坏?”
    沈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刘今安没给她机会。
    “刘修远心眼太小,手段太脏,我就是看在他是我亲哥哥的份上,所以他说的那些话,我可以不计较,但让我跟他称兄道弟......我做不到。”
    这几句话落下来,沈晴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她攥紧了佛珠,青筋都鼓了起来。
    心眼太小,手段太脏。
    这八个字,说的是刘修远。
    但对於沈晴来说,每一个字都在抽她的脸。
    刘修远是她一手带大的。
    说修远心眼小手段脏,不就是在说她没教好?
    可她不能发作。
    认回来的头一天,第一次坐在一起,她要是跟刘今安吵起来,这个儿子以后就彻底没了。
    沈晴把话咽了回去。
    但眼神里那层温柔,却仿佛少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