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射出来,照在洛璃脸上的时候,她的皮肤没有任何温度变化。
    不暖。不冷。什么都没有。
    这种光不携带热量,不携带法则波动,不携带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它只是亮。纯粹的,没有来源的亮。
    顾暖暖的终端对著那道光扫了三遍,三遍都是空白。
    “检测不到任何数据。这道光在我的设备里不存在。”
    “但你的眼睛看得见。”洛璃说。
    “对。”
    “那就够了。”
    洛璃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竖直向下的通道。通道的直径大约五米,內壁光滑,没有梯子,没有台阶,只有一层白色的光贴在壁面上,照亮了整个通道的內部。
    通道很深。从门口往下看,看不见底。
    洛璃往下跳了。
    哪吒跟著跳了。风火轮的转速在通道里製造了一股旋风,把洛璃的头髮吹得往上飘。
    顾暖暖犹豫了半秒。狗娃子已经站到了她旁边,一只手拎著幽冥加特林,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顾小姐,抓住。”
    顾暖暖抓住了他的手腕。两个人一起跳了下去。
    徐老虎最后一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色通道,確认没有追兵之后,把幽冥加特林背在背上,纵身跃入。
    下落的过程持续了很久。
    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包裹著他们,通道的內壁在视野里飞速后退。顾暖暖的终端上,深度读数在跳。一百米。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
    一千二百米的时候,读数停了。
    不是到底了。是终端的测量极限到了。
    “超出量程。”顾暖暖把终端收进口袋。“从这里开始,深度数据靠体感。”
    又下落了大约二十秒。
    脚底有了著力点。
    洛璃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衝击力。她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
    广阔到探照灯的光柱射出去之后,在任何一个方向上都找不到墙壁。地面是黑色的岩石,岩石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著暗红色的光。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深渊那种甜腐味。是另一种味道。焦糊的,带著一点点硫磺的刺鼻,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
    洛璃闻过这个味道。
    在酆都城的十八层地狱里,在油锅地狱的入口处,在铁磨地狱的走廊上。
    这是刑罚的味道。
    “深渊的十八层。”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三界有十八层地狱,深渊也造了一个。”
    顾暖暖的阵笔在手里转了半圈。“倒影。”
    “对。三界地狱关的是有罪的亡灵,深渊这个关的也是。但关法不一样。”
    洛凡的声音停了一下。
    “三界地狱的刑罚是为了消业,受完刑可以转世。深渊这个没有转世。只有刑罚。永远的刑罚。”
    黑色岩石的地面上,暗红色的裂纹在向远处延伸。裂纹的走向不是隨机的,它们匯聚成了一条条路径,路径的交叉点上竖著石碑。
    石碑上刻著字。
    最近的一块石碑距离落地点大约三十米。洛璃走过去,看清了上面的字。
    第一层。叛道者之狱。
    石碑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绑著一个灵体。灵体的形態各异,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完全无法辨认原始形態的。
    它们的嘴都是张著的。
    在喊。
    就是从通道上方传下来的那些声音。救命。放我出去。我不属於这里。
    但走近了之后,洛璃发现这些声音不是从它们嘴里发出来的。它们的嘴张著,喉咙在振动,但没有声音。声音是从石柱里传出来的。石柱在替它们喊。
    “石柱上有法则铭文。”顾暖暖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旁边,阵笔在铭文上划了一下。“铭文的內容是提取囚犯的痛苦情绪,转化为声波向外广播。”
    “广播给谁听。”
    “给路过的人听。让路过的人產生恐惧和同情。恐惧和同情是精神层面的能量波动,深渊可以吸收。”
    洛璃的嘴角抽了一下。“用囚犯的痛苦钓鱼。”
    “效率很高。”顾暖暖的声音里没有评价,只有陈述。“每一个路过的生灵听到这些声音后產生的情绪波动,都会被石柱吸收,转化为维持这片空间运转的能量。”
    洛璃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石柱。
    “有多少层。”
    “碑上写的是第一层。按照三界地狱的对应关係,应该有十八层。”
    “十八层全要走吗。”
    板砖上的纹路亮了一下。
    “不用。”洛凡的声音从板砖里传出来。“我只需要到最底下。”
    “最底下有什么。”
    洛凡没有回答。
    星舰在通道口太大,下不来。阿娜尔把舰停在了上方的通道入口处待命。地面上的队伍只有洛璃,顾暖暖,哪吒,徐老虎,狗娃子,加上板砖。
    六个人。
    六个人在深渊的十八层地狱里往下走。
    从第一层到第二层的通道是一段螺旋形的石阶。石阶的每一级台阶上都刻著一个名字。名字的字体各不相同,有的是甲骨文,有的是梵文,有的是洛璃完全不认识的符號。
    “这些名字是被关在对应层里的囚犯的名字。”顾暖暖边走边扫描。“按照因果权重从轻到重排列。第一层关的是叛道者,因果权重最低。越往下,权重越高。”
    第三层。第五层。第八层。
    每一层的规模都比上一层大。关押的灵体数量从几百到几千到几万。石柱上的铭文越来越复杂,广播出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密集。
    到第十二层的时候,声音已经密集到了一个临界点。几十万个灵体同时发出的痛苦情绪被石柱转化为声波,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流。
    气流从四面八方涌向队伍所在的位置。
    精神风暴。
    顾暖暖的脚步停了。她的右手攥著阵笔,左手按在了太阳穴上。阵笔上那道洛凡编织的暗金保护线在剧烈发光,抵消著精神风暴的侵蚀,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精神负荷过大导致的生理反应。
    狗娃子站到了她前面,幽冥加特林的枪管竖起来,用枪身挡住了正面的气流。枪身上的法则纹路在气流的衝击下噼啪作响。
    “顾小姐,蹲下来。”
    顾暖暖蹲下来了。她的阵笔在地面上快速划出一圈防护纹路,暗金色的光从笔尖流出,在她和狗娃子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屏障。
    屏障把精神风暴隔在了外面。但屏障的边缘在被气流磨损,持续时间不会太长。
    洛璃的额心五瓣彼岸花全部绽开。赤金色的光从花纹中射出来,在她身周三丈的范围內形成了一层统御领域。领域內的精神风暴被她的血脉权能强行压制,气流的速度在领域边界上降到了零。
    但领域之外,风暴还在加强。
    更多的灵体在被激活。不只是第十二层的,第十三层,第十四层,更深处的灵体也在响应。几百万个痛苦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的精神风暴已经不是气流了,是一堵墙。
    灰白色的墙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队伍围在了中间。
    哪吒的火尖枪在精神风暴里失去了准头。枪尖的火焰在灰白色的气流中被吹得摇摇晃晃,热量被精神能量稀释了。
    “这玩意儿打不著。”他的声音从风暴的呼啸中挤出来。
    徐老虎的幽冥加特林也停了火。子弹在精神风暴里飞出去之后轨跡就偏了,打在石柱上弹开,差点伤到自己人。
    洛璃的统御领域在收缩。不是她的力量不够,是风暴的压力在持续增加,她需要把领域收紧才能维持住內部的稳定。
    从三丈缩到两丈。从两丈缩到一丈。
    “爹。”
    板砖从洛璃的挎包里飞了出来。
    它悬在队伍的正上方。暗金色的纹路在砖体表面全部亮起,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
    然后法相出现了。
    不是一只手。不是半个身影。
    完整的阴天子法相从板砖中显化,双脚踩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兜帽盖著上半张脸,暗金色的袍角在精神风暴中纹丝不动。
    法相的赤金色瞳孔睁开了。
    两道视线从兜帽的阴影中射出来,扫过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灰白色精神风暴。
    视线扫过的地方,风暴停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驱散。是停了。
    几百万个灵体的痛苦情绪在那两道视线的注视下,从狂暴变成了安静。从安静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臣服。
    精神风暴在三秒內从颶风级降到了无风。
    灰白色的气流消散了。石柱上的铭文停止了运转。几百万个灵体的嘴合上了。
    整个深渊十八层地狱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法相站在队伍中间,赤金色的瞳孔缓缓转向了脚下。
    他的视线穿过了黑色的岩石地面,穿过了第十三层,第十四层,第十五层,一直看到了最底下。
    第十八层的尽头。
    那里立著一座建筑的废墟。
    废墟的轮廓在法相的视线中变得清晰。朱红色的柱子,金色的琉璃瓦,汉白玉的台阶,九九八十一级。
    台阶的最高处,两扇紧闭的大门上掛著一块匾额。
    匾额上的字被烧焦了大半,但剩下的笔画还能辨认。
    南天门。
    洛璃顺著法相的视线方向看了过去。她看不到那么深,但她感受到了法相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意外。
    是一种很沉的东西。沉到她从来没有在洛凡身上感受过。
    “爹,下面有什么。”
    法相的赤金色瞳孔从地面上收回来,转向了洛璃。
    “天庭的大门。”
    通讯频道里,计都的声音从星舰方向传了进来。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帝君,紧急情况。天庭宝库清理组在第三层库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枚星官印。印上的名字是南斗星君。这枚印不在天庭的造册名录里,是多出来的。印的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什么字。”
    计都的声音停了一下。
    “深渊代理人,编號零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