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刘家,白炽灯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空气里有炒鸡蛋的荤腥味,还有劣质菸草的呛人味。
    那本崭新的《哪吒闹海》摊在掉漆的八仙桌上。书页的油墨香和屋里的气味格格不入,让四周缺了腿的衣柜和掉漆的条凳,显得更加破败。
    刘海中挺著大肚子,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他油亮的大背头在灯下反著光,脸上的横肉正快速颤抖。他那双小眼睛,死死盯著连环画封面上“张大彪”三个字。
    厚厚的嘴唇紧紧抿著,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看看桌上的书,又看看小儿子刘光福,心里很不是滋味。
    刘光福今年刚刚15岁半,7月初就得考高中——或者考中专。
    刘海中猛的站起身,一身肥肉跟著一阵晃动。他粗大的手指熟练的移向腰间,“咔噠”一声,解开了那根武装带。
    皮带在半空中对摺,“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一响,刘家的孩子就知道要挨打了,刘光天刘光福两人本能的瑟瑟发抖。
    “人家张大彪考上了中专,咱就不提了。”刘海中倒背著手,皮带在手心一下下敲击著,
    “可你看看人家现在的能耐!搞个音乐,全国教材都收录了;隨便画个小人书,满大街排队抢!”
    “光福啊,你大哥是领导,算是给咱家挣了一口气。但你二哥是个什么德行咱们心里有数,就是跟著他大哥在厂子里混口饭吃而已。”
    说到这里,刘光天脸都白了,自己回想了自己这两年,虽然工资就那样儿,但好像没惹什么事儿吧?
    “咱们老刘家,现在就指望光福你了!”
    刘光福缩在长条凳上,脸上的血色退了个乾乾净净。
    “我也不指望你能搞出什么音乐,画什么连环画。”刘海中手腕一抖,皮带在空中甩出一道破空声,“但你要是连个中专都考不上——仔细了你的皮!”
    刘光福委屈得直哆嗦,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刘光福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直接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我还是个孩子啊!张大彪那是正常人吗?你拿我跟那个活阎王比,怎么比啊?他两年能赚一百多万啊!你怎么不去跟他比?”
    “咱们全院儿加起来也比不过啊!”
    “而且考不考得上,是我说了能算的吗?!”
    一旁的二哥刘光天大惊失色——【你个倒霉孩子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他见势不妙,猫著腰,贴著墙根溜出了屋子,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太了解亲爹的套路了。这老头子一旦打顺手了,绝对会搞无差別攻击。
    留下来替老三求情?那纯粹是嫌命长,保管被骂一句“没出息的废物”然后一起挨抽。
    趁著老头子的注意力全在光福身上,刘光天先跑为敬!
    “哟呵!你意思是你爸我说的不对咯?”
    “啪!”
    “哎哟!爸!我学!我往死里学还不行吗!”
    屋內惨叫声一阵儿接著一阵儿的,颇有节奏感。
    刘海中与刘光福还是有点音乐节奏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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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中院儿西厢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刘光齐手里捏著那本《哪吒闹海》,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著细腻的纸张,凑到媳妇游红娟耳边,压低了嗓门:“红娟,你说……咱们让晓庆跟大彪学画画怎么样?大彪可是晓庆正儿八经认的乾爹。”
    “这情分摆在这儿,他总不能藏私吧?”
    游红娟正给女儿缝著破了洞的罩衣,闻言把针往头髮里蹭了蹭,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画画这活儿太熬人,听说一坐就是一整天,伤眼睛不说,还弄得满身顏料脏兮兮的。咱们晓庆可是女孩子。”游红娟瞥了一眼旁边正抱著布娃娃的女儿,压低声音提议。
    “要不,让晓庆跟大彪学唱歌吧?大彪在音乐上的能耐那可是通了天的,女孩子学唱歌多体面,以后进个文工团,那不就是铁饭碗?”
    刘光齐一拍大腿,觉得有理。
    张大彪现在可是正科级待遇,还在外贸部掛名。只要晓庆抱紧这个乾爹的大腿,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不过……”刘光齐砸吧砸吧嘴,“大彪这画画的本事,真就这么浪费了?这连环画一本卖出去,得赚多少钱啊。”
    游红娟脸颊微红,眼波流转:“要不……咱们再生一个?生个男娃!女娃学音乐,男娃学美术,把大彪的本事全掏过来!”
    “这个可以有!”刘光齐搓了搓手,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男娃就叫刘德华!德才兼备,光耀中华!”
    “大彪说过,要有二胎,男娃就叫德华——这个名字指定能火!”
    “真的啊?”
    “大彪说的,那必须的!”
    听著后院儿那边刘光福杀猪般的惨叫,刘光齐一把拉灭了电灯。
    “万事俱备,今晚得加把劲,早点把德华给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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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阎家。
    屋里气氛很沉闷,炉子上的水壶也只是小声响著。
    阎埠贵坐在缺了个角的方桌前,那副用胶布缠著腿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也顾不上推。阎埠贵双手捧著那本《哪吒闹海》,手指正不受控制的剧烈痉挛,连带著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凭什么?!
    他张大彪,一个南锣鼓巷出了名的二傻子,一个小学读了十年才三年级的二傻子,竟然能出书立著?!
    这画的都是些什么歪门邪道?线条粗野,构图夸张,一点都没有传统国画的温婉含蓄,怎么就火遍全国了?!
    阎埠贵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一口老血给咽了下去。他教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教案,自詡为四合院里唯一的文化人,可到现在连个巴掌大的豆腐块都没在报纸上发表过。
    而那个二傻子,天天骑著摩托车轰鸣、动不动就动手打人,居然拿到了几千块的稿费!甚至还有外贸部的十万册大单!
    张大彪有钱阎埠贵那是嫉妒,但也就那个样儿,但这几千块钱的稿费与正规出版物,那就戳到阎埠贵的心巴儿上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文人的终极目標就是出书立著啊!阎埠贵羡慕嫉妒恨——羡慕到要尿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