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擦。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年轻人的脸。
    他会一辈子记住。
    一辈子。
    ……
    水下八十米。
    噬海狂鯊恢復了三节的低速巡航。
    方向……不急著定。
    张衍靠在座椅上,隨手关掉了声吶的主动扫描。
    “若狭號”的螺旋桨噪音正在快速远去,频率越来越高——满功率输出。
    跑得挺快。
    他扫了一眼航速数据。
    二十五节。
    已经是瑞穗级的极限了。
    “它跑了。”聂倾城在副驾上说。
    “嗯。”
    “比上次那几艘聪明。”
    “上次那几艘没机会跑。”
    聂倾城想了想。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
    “嗯?”
    “挺帅的。”
    张衍转头看她。
    聂倾城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调侃。
    是那种“我男人站在鯊鱼背上嚇得敌国军舰满速逃跑这件事让我感到相当满意”的认真。
    “就是有一点不好。”她补充。
    “哪一点?”
    “你穿的那件休閒装是我挑的,三万八。”
    “……”
    “海风吹的时候右边下摆翘起来了,你也不拽一下。”
    “我当时在嚇人。”
    “嚇人也要注意形象。”
    张衍沉默了两秒。
    “下次我穿西装。”
    “不用。”聂倾城把腿盘起来,脚踩在座椅边缘,“下次我帮你整理。”
    她说到“下次”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好像这种“骑著机械鯊鱼去恐嚇外国军舰”的事情,以后会经常发生一样。
    也许真的会。
    张衍把航向调回了东偏北方向。
    “回去?”聂倾城问。
    “嗯。该吃晚饭了。”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
    “这不是回答。”
    聂倾城歪著头想了想。
    “红烧肉。”
    “你上周说要减肥,这周就吃红烧肉?”
    “我上周没见到你站在鯊鱼背上。”
    “……这有什么关係?”
    “看完那种场面,多吃两块肉怎么了?”
    张衍发现自己没法反驳这个逻辑。
    “行。红烧肉。”
    “再加一个汤。”
    “什么汤?”
    “隨便,你煮的都好喝。”
    张衍在操控台上点了两下,设定好自动巡航的路线。
    噬海狂鯊的尾鰭微微调整角度,机体在水下划出一道平滑的弧线。
    方向:京海。
    海底的地形在观察窗外缓缓移动。沙质的海床,偶尔几簇海草,一群银色的小鱼被机械鯊的水流裹著往前飘了一段。
    舱內的光线变得昏暗。
    太阳在下沉。
    海面上方的天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折射到水里,像一层薄薄的橙纱。
    聂倾城把安全带解了,走到观察窗前。
    橘红色的光把她的脸染了一层暖意。
    她靠在窗框上,手指点著玻璃。
    “张衍。”
    “嗯。”
    “今天的日落,比山上那次好看。”
    张衍看了一眼窗外。
    水下看日落和水面上完全不同。
    光线穿过海水层之后,会被过滤掉大部分蓝光和紫光。
    剩下的都是暖色调。
    整个世界像泡在蜜里。
    “確实。”
    聂倾城没有回头。
    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圈。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有珊瑚礁、有日落、有——”
    她顿了一下。
    “有可以带我来的风景?”
    张衍沉默了一秒。
    “上次从金三角回来的路上。”
    “路过的时候扫描了一下海底地形。”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等事情结束了,带你来看看。”
    聂倾城转过身。
    逆著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张衍能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她走回座位。
    没有系安全带。
    而是弯腰把手撑在他座椅的两侧扶手上,低下头,和他的视线齐平。
    “你上次在被炸的时候想著带我看珊瑚。”
    “概括得不太准確。”
    “哪不准確?”
    “不是在被炸的时候,是在被炸之后。”
    “有区別吗?”
    “有。被炸的时候在想对策。”
    “被炸之后呢?”
    “之后確认安全了,扫描了一下地形。发现这片珊瑚礁不错。就標记了。”
    聂倾城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上。
    不说话。
    呼吸很轻。
    过了大概十秒。
    “张衍。”
    “嗯。”
    “我决定了。”
    “什么?”
    “不等你打败那个墟了。”
    张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嗯?”
    聂倾城抬起头。
    眼睛很亮。
    里面有橘红色的光。还有一些別的。
    “你打败它,我们就结婚。这是之前说好的。”
    “但我改主意了。”
    “你改什么主意?”
    聂倾城的手指点了一下他的胸口。
    “我不等了。”
    她说。
    “打不打败它都结婚。”
    “万一你哪天打完回来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
    “不会。”
    “我还没说完。”
    张衍闭嘴了。
    聂倾城的手指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脸侧,拇指蹭过他的颧骨。
    “你听著。”
    “不管你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有没有打贏。”
    “我跟你结婚这件事,不以任何条件为前提。”
    “不需要你打贏一个三万年前的怪物来证明什么。”
    “也不需要你集齐四灵、造出什么星际战舰。”
    她的拇指停在他的嘴角。
    “你是张衍。”
    “这就够了。”
    驾驶舱里安静了三秒。
    只有推进器低沉的嗡嗡声。
    和海底传来的、极轻的水流声。
    张衍看著她。
    她的眼角那颗泪痣在橘红色的光线里,像一滴微小的琥珀。
    他伸手,把她垂在耳侧的碎发別到耳后。
    动作很轻。
    “好。”
    一个字。
    聂倾城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海水的咸味、金属座椅的清冷味、他身上那件三万八的休閒装被海风吹过之后的淡淡味道。
    都不好闻。
    但她觉得。
    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张衍一只手环住她的肩。
    另一只手放回操控台。
    噬海狂鯊的航向没有变。
    东偏北。
    京海。
    家。
    窗外的橘红色在一点点变暗。
    海底的珊瑚礁群已经被拋在身后。
    前方是深蓝色的、辽阔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大海。
    但航向很確定。
    方向很清楚。
    聂倾城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张衍。”
    “嗯。”
    “回家以后。”
    “嗯。”
    “红烧肉。里面加土豆。”
    “行。”
    “汤呢——冬瓜排骨汤。”
    “好。”
    “还有……”
    “说。”
    “明天的早饭我来做。”
    张衍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
    “……”
    “你不许笑!”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是在想冬瓜排骨汤放多少盐。”
    聂倾城掐了他腰间一把。
    不疼。
    但他还是“嘶”了一声。
    习惯了。
    噬海狂鯊在夜色渐浓的海底无声前行。
    六米长的黑色机体在水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没有任何犹豫的航跡。
    张衍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秦萧的消息。
    “衍哥,那艘船掉头跑了,速度25节,航向横须贺。要不要让海警追?”
    张衍单手回復。
    “不追。”
    “让它回去。”
    “带个故事回去。”
    “什么故事?”
    张衍想了一秒。
    “出来找死的故事。”
    信息发出去。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扶手上。
    屏幕的光灭了。
    驾驶舱里只剩下仪錶盘微弱的蓝光。
    聂倾城已经快睡著了。
    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规律。
    手指还揪著他衣服的下摆。
    三万八的休閒装被揪出了一个小褶皱。
    张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还没有。
    快了。
    他把她攥著布料的手指轻轻掰开,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
    但力气不小。
    即使在睡梦中,也攥得很紧。
    张衍握著她的手。
    另一只手放在操控台上。
    噬海狂鯊在黑暗的海底全速前进。
    航向不变。
    东偏北。
    京海港口的灯光,大约还有四个小时。
    他不著急。
    因为到了之后。
    有人在等他。
    有红烧肉在等他。
    有家在等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