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低声道:“不敢劳烦姑娘,我……我自己来便可。”
    曹梦容却执意地举著汤匙,目光坚定地看著他:“公子虚弱,手臂无力,还是我来吧。这药需得趁热喝下,药效才佳。”她眼神清澈,带著一种温柔的固执。
    方诚看著她那双不容置疑的清澈眼眸,终是暗嘆一声,微微张口,將那一勺苦涩的药汁咽下。
    药味在口中蔓延,带著难以言喻的苦涩,但咽下之后,腹中却升起一丝淡淡的暖意,似乎……那苦涩中也夹杂著一丝奇异的、源自眼前少女心意的甘甜。
    自此,方诚便在船上这间狭小却乾净的杂货舱中住了下来。他伤势极重,大部分时间仍需臥床静养。
    曹梦容几乎包揽了照顾他的所有事务,她心思之细腻,体贴之入微,让方诚这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修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所適从与淡淡的暖意。
    方诚久未进食,脾胃虚弱,她便亲自去往船上的小厨房,避开厨娘好奇的目光,用最上等的小米,细细熬製成糜烂的粥油,滤去米渣,只取最精华的部分,一勺勺耐心餵他。
    天气转凉,江风侵人,她早早便让黄鶯备好暖炉,放在离床铺不远不近的位置,既驱散了寒气,又不会让他觉得燥热。
    他偶尔因经脉抽搐或神魂刺痛而无意识蹙紧眉头时,她便会放下手中的事情,坐在床边,用轻柔舒缓的嗓音,为他念诵一些玄玉道的静心咒文,或是她从杂书中看来的辽州风物誌、奇闻异事,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她从不追问方诚的来歷背景,也不探听他身受重伤的缘由,只是日復一日地默默做著这一切。
    偶尔交谈,也多是与方诚说些船行见闻,两岸变换的景色,或是请教一些修行上最基础、却又常常困扰她的问题。
    她知方诚修为“似乎”比她高些,请教时態度谦逊认真,宛如向师长求教的学生。
    方诚起初因沉重的伤势、暴跌的修为以及对未来处境的茫然,心绪极为低沉,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常常望著舱顶发呆。
    但曹梦容的温柔、耐心与毫无保留的善意,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浸润著他乾涸的心田,一点点融化著他因重伤和落差而冰封的心湖。
    他渐渐发现,这位曹二小姐,不仅容貌清丽脱俗,性情更是难得一见的温婉大气。
    她遇事不惊,从容镇定,对下人如黄鶯、周师爷乃至船工水手,皆是和顏悦色,毫无官家小姐常有的骄纵之气。
    对於修行,她资质或许寻常,进展缓慢,但態度却极为虔诚端正,每每请教,虽问题浅显,却能举一反三,显露出不错的悟性与向道之心。
    尤其是她那双眼眸,清澈如山涧清泉,偶尔会流露出对广阔天地的嚮往,对漫长道途的虔诚,以及一丝因自身资质所限、前路漫漫而產生的淡淡悵惘。
    这些都让方诚这个“过来人”心生感触,仿佛看到了当年初入道途、对一切充满好奇又带著些许迷茫的自己。
    朝夕相处间,一种微妙难言的情愫,在这小小的船舱里,如春草般悄然滋生、蔓延。
    方诚习惯了每日清晨醒来,便能见到她那抹淡紫色的倩影出现在门口,带著晨露般的清新气息;习惯了喝下她亲手熬製、吹凉的汤药;习惯了在她轻柔的诵读声中缓解神魂的刺痛;甚至习惯了在她因需陪伴母亲或自身修炼而来得稍晚时,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期待。
    而曹梦容,面对这个神秘、重伤虚弱却气质沉稳不凡的男子,也从最初的怜悯、责任,渐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钦佩与……倾慕。
    她欣赏他的沉静內敛,即便落魄至此,重伤缠身,他依旧保持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尊严与气度,眼神深处是歷经风雨后的沧桑与淡然。
    他偶尔在身体稍好时,指点她修行中的疑惑,言语往往精闢透彻,直指要害,每每让她有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之感,更觉他深不可测,远非表面显露的练气五层那么简单。
    他沉默时,像一座笼罩在迷雾中的山,令人安心;他偶尔因她的照顾流露出些许不自在时,那瞬间的窘迫,又让他褪去了那层疏离感,显得……有些可爱。
    这一日,船行至一处江面极为开阔的河湾,时近黄昏,夕阳如血,將大半边天空和滔滔江水都染成了瑰丽的金红色。曹梦容见方诚气色稍好,便扶著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带著水汽的清新的空气流入舱內。
    “方公子,你看那边,”曹梦容指著远处江岸旁连绵起伏、山顶覆盖著皑皑白雪的山峦,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雀跃,“听船夫说,那山叫玉屏山,是辽州很有名的景致,冬日里日照金山,尤为壮观。”
    方诚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夕阳的余暉为巍峨的雪峰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倒映在粼粼的江面上,壮丽非凡,带著一种苍凉而雄浑的美。
    他点了点头,由衷赞道:“確是好景致。”顿了顿,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曹梦容被夕阳映照得泛著柔和红晕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美得惊心动魄。
    他心中微动,轻声道:“这些时日,多谢曹姑娘悉心照料。方某……感激不尽。”这句话,他说的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曹梦容闻言转过头来,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似乎比平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让她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掩住一丝慌乱,轻声道:“方公子言重了。相遇即是缘分,梦容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当不得公子如此谢意。”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带著真挚的希冀,“公子伤势近日见好,梦容心中甚是欢喜。只望公子……莫要再那般沉鬱了,养好了身子,前路还长。”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心底深处那未曾散去的阴霾。
    方诚心中猛地一颤。这些日子,他表面看似平静,积极配合治疗,但道基受损、
    修为暴跌带来的巨大挫败感,以及对在这陌生的大晋如何立足、如何恢復修为的茫然,始终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却没想到,这看似不諳世事、温婉单纯的姑娘,竟早已將他的心事看得分明。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即將沉入山峦的夕阳,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將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人生际遇,起落无常。方某此次能得姑娘相救,捡回一命,已属天幸。前路虽难,但……总要走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坚毅,仿佛是对曹梦容的回应,也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曹梦容听著他话语中的坚定,眼中顿时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光彩,那光彩比天边的晚霞更加明亮动人:“公子能如此想,那真是太好了!”她的喜悦纯粹而直接,感染著周围的空气。
    方诚看著曹梦容纯然喜悦的模样,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暖石,盪开圈圈温润的涟漪。他忽然觉得,在这陌生的大晋,在这前途未卜的境地里,有这样一位清澈如水的女子相伴,这养伤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那般枯燥难熬,反而生出几分难得的寧静与……暖意。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之后,天际只余一抹淡淡的紫霞,江风渐起,带著刺骨的寒意。曹梦容拢了拢狐裘,柔声道:“方公子,江上风大了,我们回舱吧,你伤势未愈,莫要再受了风寒。”
    “好。”方诚頷首,没有拒绝她的搀扶。她的手隔著衣袖,传来微凉而坚定的力道,支撑著他虚浮的脚步。
    两人缓缓走回温暖的船舱,將江上的寒意与暮色关在门外。黄鶯早已机灵地將晚膳——一碗清淡的鱼片粥和几样小菜——端了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船依旧沿著舜江逆流而上。方诚的伤势在曹梦容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缓慢而稳定地好转。
    他已能自行坐起,甚至可以在曹梦容或黄鶯的搀扶下,在狭小的舱室內缓步走动片刻。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眼底深处也渐渐有了一丝神采。
    两人的相处,也愈发自然。
    曹梦容依旧每日过来,有时带著新熬的汤药或粥品,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做针线,或是看道经。
    方诚的话也比往日多了些,虽依旧言简意賅,但不再是问一句答一句。他会听曹梦容说起船行的见闻,辽州的风土人情,甚至她在家中、在玄玉道修行时的一些琐事。
    这一日,曹梦容带来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说是周师爷昨日靠岸採买时,特意从岸上小镇买的。“听说这是南边的点心,辽州少见,方公子尝尝,或许能换换口味。”她將碟子推到方诚面前,眼中带著些许期待。
    方诚拈起一块,桂花糕做得小巧,散发著淡淡的甜香。他放入口中,口感细腻清甜,確实与北方粗獷的点心不同。他慢慢咀嚼著,点了点头:“很好吃,多谢姑娘费心。”
    曹梦容见他喜欢,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公子喜欢就好。”她自己也拈起一小块,小口吃著,姿態优雅。
    “曹姑娘似乎对南边点心颇熟?”方诚隨口问道。
    曹梦容放下糕点,用绢帕擦了擦手,轻声道:“家母祖籍便是江南人士,幼时曾隨母亲回去省亲,尝过些南边点心,故而有些印象。只是后来……家中事务繁多,再未去过了。”她语气中带著一丝淡淡的怀念。
    方诚注意到,她提及“家中事务”时,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他心知这曹家举家迁来苦寒的辽州,必有隱情,但曹梦容不提,他便也不问。
    只是顺著她的话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諳。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確是令人嚮往之地。”
    曹梦容闻言,美眸一亮,惊讶地看向方诚:“方公子也知乐天的诗?”她口中的乐天,乃是前朝一位极负盛名的诗人,其诗词流传极广,尤其描绘江南景色的诗句,更是膾炙人口。
    方诚微微一笑,他修行多年,游歷四方,凡俗诗词歌赋亦有所涉猎,只是淡淡道:“偶然读过几句,觉得贴切。”
    曹梦容却像是找到了知音,兴致勃勃地道:“公子可知,乐天还有一首《忆江南》,更是將江南春色写尽了……”她轻轻吟诵起来,声音轻柔婉转,如珠落玉盘。
    方诚静静听著,看著少女因投入而微微发亮的脸庞,听著她清越的吟诵声,只觉得这狭小的船舱,此刻竟比任何仙家洞府都要令人心静。
    他忽然发现,这位曹二小姐,不仅温婉善良,於诗词文赋上,竟也有些造诣,並非寻常只知修行的女修。
    一曲吟罢,曹梦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梦容班门弄斧了,让公子见笑。”
    “姑娘吟诵得很好。”方诚诚恳道,“闻弦歌而知雅意,姑娘心性,亦如江南春水,清澈明净。”
    曹梦容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夸讚,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如同染了胭脂,更添娇艷。她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如蚊蚋:“公子过誉了……”
    舱內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而曖昧起来。阳光透过窗纸,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仿佛瀰漫著桂花糕的甜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自那日后,曹梦容来得更勤了。
    她有时会带来自己临摹的字帖请方诚品评,有时会与他手谈一局。方诚虽不精於此道,但神识强大,计算力远超常人,让子之下,竟也能与颇好此道的曹梦容杀得有来有回,更多的时候,则是安静地各自看书,偶尔交流几句修行心得,或是閒聊些杂事。
    方诚发现,曹梦容於修行上確实悟性不错,许多关窍一点即透,只是限於资质与资源,进展缓慢。
    他偶尔在不经意间,会提点一两句关於灵力运转、心境锤炼的法门,虽未涉及高深功法,却往往让曹梦容有茅塞顿开之感,看向他的目光中,钦佩之色愈浓。
    作者犬八哥亲推:希望您在可乐小说享受《凡人:垂钓诸天,长生逍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