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造船法是一体成型,龙骨从头铺到尾。
    好处是结构连续,坏处是一旦受损,整个结构应力重新分配,会產生连锁破坏。”他指著那条粗线,“但我的方案里,模块之间不是刚性连接,是柔性铰接。”
    “柔性铰接?”
    “对。
    每个模块都有自己的微型姿態调节机构。
    模块之间通过液压阻尼器和弹性密封件连接。
    这样当舰体受到海浪衝击时,应力被分散到每个铰接点,而不是集中在几个结构节点上。”林建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应力峰值可以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
    孙院士慢慢坐了下来。
    他盯著那行公式,嘴唇无声地翕动。
    钱工也坐了下来,摘了眼镜开始擦。
    “继续说。”孙院士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林建换了一支红粉笔,在“动力模块”上画了个圈。
    “动力系统。
    我们不烧重油,不烧柴油。”他写了五个字——“核动力涡轮”。
    这次没人拍桌子。
    不是不震惊,是震惊到忘了拍。
    “『炎黄』核电站你知道吧?”林建看了一眼李副部长,“它的一迴路设计,从一开始就是舰载化的。
    我留的接口,正好適配这个动力需求。”
    李副部长手里的烟掉了。
    “林建……你当初搞核电站的时候,就算到了这一步?”
    “我当初搞核电站的时候,想的是给全国供电。”林建把烟捡起来,递迴给李副部长,“至於上舰这件事属於正常的工程叠代。
    好的技术,总会在合適的地方生根。”
    孙院士站起来,走到图纸跟前,弯下腰看了很久。
    他指著其中一个方框问:“这个起降模块,你准备配什么飞机?”
    林建没回答。
    他只是用手指在图纸的一个白色部分画了条线——那个部分的形状,像一只压扁的鸟。
    “新飞机。”他说,“跟『鯤鹏』配套的舰载机。
    代號——『暗影』。”
    会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八点。
    中午每人一个铝饭盒,白菜燉粉条。
    林建坐在角落里,端著搪瓷缸子,一边吃一边看赵振国师傅跟图纸较劲。
    赵振国是从瀋阳重型机器厂调来的八级钳工。
    他没读过大学。
    但他能一眼看出图纸上哪个標註的公差工厂里根本做不出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赵师傅的手指头像钢筋一样戳在图纸上,“这三个地方的公差,数控工具机没问题。
    但最后一道精加工,机器做不了。”
    “手工能做吗?”林建问。
    赵振国沉默了。
    他把右手摊开,看著自己那层厚得像鞋底的老茧。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干。”
    下午五点,会议刚结束。
    李副部长的秘书忽然推门进来,走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副部长的表情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四个小时前。
    消息刚传回来。”
    李副部长站起来,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嘴里的话嚼碎了再咽下去。
    “刚才收到的消息。”他声音发闷,“远洋编队在东经一百二十四度附近执行任务时,遇到突发状况。
    对方出动了反潜巡逻机和驱逐舰。
    我们的编队进行规避机动,成功脱险。”
    他顿了顿:“但有一名机电兵在机舱值班时负了伤,及时得到救治。”
    会议室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那个机电兵,二十岁。
    如果再前出——李副部长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就没有制空权。
    他就不是躺在医院,是躺在海底。
    “这也是我今天为什么要这么急著开这个会,为什么跟你们一遍遍地抠技术细节。”他看著所有人,“因为『鯤鹏』不是选择题。
    是必答题。”
    林建站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在那幅模块化剖面图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最高航速: 600公里/小时。”
    “最大航程: 15000公里。”
    “舰载机: 24架。”
    “武器系统:待定。”
    写完,他转过身,看著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赵师傅还攥著拳头。
    钱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孙院士手里的茶缸子早就不冒热气了。
    “我给不了你们更多时间。”林建说,“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
    我画的每一条线,都是一个从未来回来的人,在给过去的自己画的地图。
    图上的路,我都走过。
    你们跟著走,不会掉进坑里。”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黑板上填参数。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孙院士让秘书扶著,临走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里海怪物』,”他说,“当年他们用了十一年才把第一架验证机飞起来。
    中间摔了两架原型机,死了两个试飞员。”他转过身来,看著林建,“你准备用多久?”
    “十八个月。”林建说。
    “你在图纸上画的那些柔性铰接、模块化动力舱,还有那个『暗影』——”孙院士顿了顿,“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里海怪物』是毛子的昨天,而你这东西——不是明天。”
    他没有往下说,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老头儿一瘸一拐地走进那片黑暗里,影子被拉得老长。
    林建一个人在会议室收拾图纸。
    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图纸卷好,正要往外走,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苏雪站在门口。
    摘掉安全帽晃了晃头髮,手里拿著一个铝饭盒。
    “开完会了?”
    “开完了。”
    “饭吃了没?”
    林建看了眼桌上那个已经凉透的铝饭盒:“吃了。”
    苏雪走过来,打开手里的饭盒。
    里面是红烧肉,还冒著热气。
    她把饭盒往林建手里一塞:“別装。
    我中午送饭的时候你还在画图,晚上送饭的时候你还在开会。
    你是神仙,可以靠喝西北风活著?”
    林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
    他意识到刚才自己撒了谎。
    不是故意的。
    是他压根没记住自己吃没吃饭。
    “吃吧。”苏雪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著腮帮子,“我看著你吃。”
    林建夹了一块肉。
    肥瘦相间,酱油色,入口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