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的第一处小院位於城东一条窄巷深处,院墙低矮,门前种著一丛翠竹,倒也清幽。
    时通命人围住院子前后,自己上前叩门。
    不多时,一个丫鬟探出头来,见门外站著许多官差,嚇得脸色煞白,转身便往里跑。
    时通也不拦她,只带著人径直踏入院中。
    那丫鬟跑进正房不久,时通也带著人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只见那丫鬟在一名女子身边稟告著什么。
    那女子生得娇小玲瓏,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就很好欺负。
    开始听闻衙役上门她还没在意,毕竟她那姘头可是判官,哪个衙役敢在她面前放肆?
    可一抬头,就看到时通、苗昂带著一队衙役走了进来,顿时嚇得身子微微发颤。
    时通上前一步,笑嘻嘻的拱手道:“这位姑娘,我等奉签判欧大人之命,前来搜查陈判官相关物什,奉劝姑娘配合,免得吃苦。”
    那女子被嚇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抽噎著说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陈郎他…他许久没来了……”
    时通看著人家这幅模样,忍不住挠了挠头,自己看上去有这么可怕么?
    不过这女子不捣乱挺好,他挥了挥手,示意衙役们动手。
    眾人鱼贯而入,在屋中翻检起来。
    那女子只缩在一旁哭泣,不敢阻拦,也不敢多问。
    苗昂见状,走到时通身边说道:“这女子胆小如鼠,显然不知陈方底细,想来陈方也不会把重要物件藏在这里。”
    时通笑了笑,一脸坦荡的说道:“苗兄弟言之有理,但正所谓另错杀不放过,不能因为这女子娇弱,就掉以轻心。”
    苗昂闻言,不禁点了点头。
    不多时,衙役们翻遍了小院內的各个角落,甚至將墙角的青砖也撬了几块,却一无所获。
    时通心中明了,当即留下两个衙役看守,便带著其余人赶往第二处。
    第二处小院在城西一条临水的巷子里,院门漆成黑色,门楣上悬著一块木匾,写著“静安居”三字,笔跡清秀,似是女子手书。
    时通暗想,陈方这外室倒有几分雅趣。
    他照例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一位年长的嬤嬤。
    见是官差,正要阻拦时,就见时通拿出欧羡的手令道:“奉签判大人之命,前来搜查陈判官相关物什,尔等莫要妨碍公务!”
    嬤嬤听得这话,连忙让开了道。
    时通等人立刻踏入院中,只见庭院收拾得纤尘不染,几盆兰花摆在石阶两侧,幽香袭人。
    正堂的门敞开著,一位女子端坐於椅上,约莫二十岁上下,身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髮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
    此女的五官不算惊艷,却有一种温婉淡雅的气质,眉目间带著淡淡的疏离,仿佛世间万事皆不縈於心。
    时通见状,忍不住对著苗昂说道:“陈方这廝,吃得可真好啊!”
    苗昂:“这跟吃有什么关係?”
    时通一呆,拍了拍苗昂的肩膀道:“苗兄弟,这江湖你有的闯,哈哈哈...”
    这女子得知时通等人是奉命前来搜查后,神色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道:“既是有公文,妾身自当配合。”
    说罢,便起身退到一旁,袖手而立,再不言语。
    时通挥了挥手,衙役们四散开来,又是一番翻箱倒柜,仔细搜查。
    女是静静看著,仿佛这些官差搜查的不是她的居所一般。
    时通又亲自检查了书房和臥房,甚至將墙上的字画一一取下,查看背后有无夹层,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道:“叨扰了。”
    同样留下两名衙役监视后,时通领著其余人朝著第三处小院飞奔而去。
    第三处小院位於城南一条热闹的街市背后,院墙高大,门扉紧闭。
    时通也不客气,纵身一跃飞进小院,自己打开木门放衙役入內。
    眾人穿过天井,来到正房门前。
    时通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內便传出一个跋扈的声音:“谁在外头?吵到我睡觉了!”
    丫鬟出来一看,颤声道:“姑娘,是官差……”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个女子大步走了出来。
    这女子生得脸型圆润,眉梢眼角儘是傲气。
    她扫了一眼院中的衙役,冷笑道:“好大的胆子!青天白日闯我宅院,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屋子?”
    时通上前一步,拱手道:“奉签判大人之命,搜查陈判官相关物证,还请娘子行个方便。”
    女子昂著头道:“什么欧大人、张大人的,我不认得!我这院子乾乾净净,没有什么物证。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时通闻言,乐呵呵的往后退了一步,苗昂站了出来,淡漠的说道:“今日,我等定要搜查。”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女子话音一落,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流星锤,软锁錚然作响,锤头裹著劲风直袭苗昂面门。
    苗昂早有防备,身形一侧,那锤贴著他鼻尖掠过,砸在身后的廊柱上,木屑纷飞。
    女子一击不中,手肘一缠,將流星锤收回后再次甩出,直奔苗昂前胸而去。
    苗昂纵身跃起,锤头擦著靴底飞过。
    女子冷笑一声,腕力骤增,锤势陡然加快,一招追星赶月再击。
    苗昂见贴近不得,只能连连后退。
    女子趁势抢攻,步法灵动,锤走偏锋,忽左忽右,竟將苗昂逼入墙角。
    下一刻,女子以肘发力,一招霸王敬酒使出,流星锤直撞苗昂胸口。
    苗昂侧身避过,尚未站稳,女子抬起膝盖一按一踢,一招青龙出海再出,流星锤眨眼间收回又放出。
    这两下衔接极快,可见女子手法之精妙。
    苗昂被逼得再次凌空一跃,翻身闪过后,长剑未出鞘,而是顺势下压,牢牢压住锤头。
    女子欲抽链迴旋,苗昂眼疾手快,探手抓住软链中段,猛地一扯。
    那女子立足不稳,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蹌。
    她抬手便是一记肘击,苗昂单手擒住她的手腕,反向一拧,顺势下压,將她压得半跪於地,动弹不得。
    苗昂冷冷道:“哼!竟敢违抗官府公文,押回衙门,好好审问!”
    “是!”
    几个衙役立刻抱拳应道,隨后拿出绳索將这女子绑了个结实。
    那女子仍自挣扎,口中骂道:“狗奴才,竟敢绑我,我必杀你们!”
    时通不理会她,闪身进入房中。
    这间屋子比前两处都要奢华,紫檀木的家具,锦缎的帷幔,妆檯上摆著各式胭脂水粉,地上铺著厚厚的绒毯。
    时通迅速扫过房中的每一个角落,很快便注意到床榻有些不对劲。
    他飞身过去,摸索一阵后,在靠背后找到了一道小小的暗门。
    时通重重一按,暗门弹开,他从里面拿出一个一尺长的木盒。
    拿出一看,匣身上刻著天干地支与八卦方位。
    苗昂走进来看到这东西,忍不住说道:“这匣子还挺好看。”
    “嘿嘿...此乃干支机关密匣,需按固定顺序拨动天干地支,使之对齐,才能开锁。否则,藏在匣內的內胆便会爆开,將匣內的东西毁掉。普天之下,能做出干支机关密匣的能工巧匠不过五指之数,而能在不知道密码的情况下打开此匣之人,唯我一人也!”
    说罢,时通將耳朵贴在木匣的一侧,一边听著里面的动静,一边用手拨动著上方的天干地支与八卦方位。
    片刻后,只听到“咔嚓”一声,木匣开了。
    时通朝著苗昂挑了挑眉,苗昂则毫不吝嗇的竖起了大拇指。
    再看木匣里,整整齐齐的叠著一沓书信。
    时通取出一封,展开一看,是一个叫严实的人的回信。
    信中,严实先是嘉许陈方数年来在通州所为,赞其“尽心竭力,不负所托”,又勉其“再接再厉,勿生懈怠”。
    末尾写道:“待我大朝大军南下中原之日,便是论功行赏之时,届时定当不吝封赏,以酬君之劳苦。”
    时通看完后,顿时神情一变,立刻將匣中所有信件都拿了出来,对著苗昂说道:“这东西太重要了,咱们立刻回府,交给公子!”
    苗昂自无不可,当即与时通一同赶回衙门。
    至於那女子,则被衙役们押送回来。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到了州衙门口。
    时通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进大堂,抱拳道:“公子,小的找到了重要证物!”
    说罢,便將那一叠书信呈上。
    欧羡拿起书信,一页页的翻看。
    灯火映照下,他的面色越来越沉。
    良久,他將书信放回匣中,合上盖子,缓缓道:“原来如此,难怪巡检司六十七条人命,整整四年无人在意...”
    从这些信件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端平入洛之时,陈方便看出了大宋的虚弱。
    於是,他开始暗中与蒙古人联络,並递上自己的投名状,通州巡检司的详细驻防情报。
    但蒙古人此刻的重心並不在通州,所以严实给陈方的回信是让他自己想办法端掉巡检司,以正其心。
    陈方没有任何犹豫,先以犒赏为名,给巡检司送去了好酒好肉。
    待巡检司眾人吃饱喝足昏昏欲睡之时,陈方事先联络好的东海海寇们便杀了出来,將毫无反抗之力的巡检司上下杀了个乾净。
    而朝廷之所以没有过问,也没有引起多方注意,是因为陈方调查后压根就没有上报这件事,而是在几个月后的文公里写军户嫌巡检事多钱少,逃走了十之八九,剩下一成老弱,毫无作用,不如捨弃。
    而这份投名状让严实很满意,承诺攻下通州后,必然少不了陈方的奖赏。
    於是,陈方就满心欢喜的等著蒙古大军南下,再为蒙古人带路,摇身一变成为新朝的功臣。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蒙古三路大军大举攻宋,却在安丰、庐州、黄州等地被宋军死死挡住。
    孟珙、杜杲、郭靖等英雄豪杰拼死抵抗,竟將蒙古人的攻势化解。
    陈方的“带路”美梦落空了,他不敢暴露身份,只能继续蛰伏在通州,一边做著他的判官,一边暗中为蒙古人筹措物资。
    这些年,他利用职权之便,从通州向北方走私盐、铁、茶叶等禁物。
    而那些信件中,严实的口吻越来越亲昵,许诺也越来越大。
    其中一封信末尾,严实写道:“待我大朝大军南下,定当保举足下为淮南行尚书省大断事官!”
    行尚书省大断事官可是大蒙古国的一方大员了,统管一路刑狱、財政、军政,地位相当於大宋一路的提刑、转运、安抚三使之权集於一身。
    陈方显然被这个大饼钓成了翘嘴,时不时在信中询问,大蒙古国什么时候南下一统山河?
    看完这些信件后,欧羡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后,才闭目思索起来。
    陈方在给严实的信中,多次提到通州知州杜霆,言语间满是轻蔑,说他“昏聵无能,凡事敷衍塞责”、“州中事务多不过问,是个好糊弄的糊涂官”。
    很显然,在陈方看来,杜霆根本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觉得这位知州大人蠢得掛相,隨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但欧羡不这么看。
    杜霆能做到一州知州的位置,若真是个傻子,早就被南宋这屎坑一样的官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陈方自以为聪明,觉得杜霆好骗,可万一杜霆不是被骗,而是在装傻呢?
    欧羡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通州巡检司一夜之间全军覆没,陈方上报说是军户逃亡、老弱不堪用。
    这样离谱的理由,杜霆若是真的过问,隨便查一查就能发现破绽。
    可他没有查,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这么轻轻放过。
    如果杜霆是在装傻,那他的目的就很清楚了,在大宋与蒙古之间选择明哲保身。
    陈方若是真的通敌,事发了,杜霆可以推说自己不知情,被下属蒙蔽了。
    陈方若是没有事,他也乐得清净,省得招惹麻烦。
    至於巡检司那六十七条人命,在杜霆眼里,不至於他这个知州过多操心。
    这时,时通笑嘻嘻的问道:“公子,这严实小的听著怎么这么耳熟,您知道他是谁么?”
    欧羡点了点头道:“你觉得耳熟是正常的,此人乃蒙古国东平路行军万户,彭兄弟说过,此人曾经假意投降彭兄弟的父亲彭义斌,之后就背叛了彭伯父,导致彭伯父兵败被斩。”
    “喔!”
    时通立马回忆了起来,气呼呼的说道:“原来是这个小人,咱们早晚有一天,要为彭伯父报仇!”
    “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