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推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子外传了进来。
    陈方扭头一看,只见时通笑眯眯的走了进来,拱手道:“欧大人有请。”
    陆仲元闻言,站起身来准备离去时,陈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神情认真的问道:“陆兄,你该不会再跟我演苦肉计吧?”
    “陈兄想多了,我只是心有不甘而已。”陆仲元说完,挣脱了陈方的手,跟著时通出了別院。
    两人来到大堂时,欧羡正在查看张伯昭与苗昂带回来的布衣帮帐目。
    根据汤布衣的记录,他麾下的两座盐场,共有煎灶六十座、亭户百余户,每年能生產食盐二万石食盐。
    由於汤布衣手下的亭户都是流民,所以煮盐成本极低,才十五文一斤,再以四十文一斤卖出去。
    按宋制,一石为百斤,二万石便是二百万斤。
    每斤成本不过十五文,售价四十文,中间获利二十五文。
    以此折算,一年的毛利便是五千万文。
    大宋官定一贯为七百七十文,民间则常以七百文作一贯。
    若以官定之数换算,五千万文约合六万五千贯。
    六万五千贯,放在如今的通州,足以买下半个州县的田產,足以养一支数百人的私兵。
    可这笔钱並非全数落入汤布衣囊中。
    盐利虽厚,若无官府庇佑,便是取祸之道。
    汤布衣在通州经营多年,深知其中关节。
    他最大的靠山,便是州衙的叶孔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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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目官虽品级不高,却掌一州之簿书案牘,盐引、路条、缉私文告,皆经其手。
    为了维繫这条关係,汤布衣每年会把总利润的三成送至叶府。
    六万五千贯的三成,便是一万九千五百贯。
    汤布衣会把这笔钱黄金,也就是六百五十两,再由他本人逢年过节之时,用旧布囊装著,趁夜色从后门送入叶家庄。
    这笔钱不走帐,也不留字据。
    叶孔目收得心安,汤布衣也卖得踏实。
    除去给叶孔目的这一万九千五百贯之外,汤布衣尚余四万五千五百贯。
    这笔钱再分作三份:
    一份用於盐场和布衣帮的日常开支,修灶、买薪、賑济亭户等等。
    一份则存入汤布衣的私库,以备不时之需。
    一份用来支持通州菠菜事业......
    欧羡粗略阅读完,抬头看向汤布衣问道:“我记得郑老七的盐只卖二十文一斤,你何以能卖到四十文一斤?”
    汤布衣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海盐又称末盐,官定有三十一等,价格隨品质而提升。最下者为色墨盐,其色黝黑,多卤杂泥,是用灰晒或劣铁盘子所煎,易潮易腐,官价每斤仅八文。”
    “郑老七所拿的盐,乃色黄盐,多以竹盘涂灰煎成,成本稍低,官价每斤二十余文,他卖二十文,是平价。”
    汤布衣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小人所售,乃色白盐,成色较佳。小人选上好铁盘,以旺火煎之,所得之盐色白而净,卤气尽去,虽然比不上极品,却远胜黄黑二等。官价每斤三十余文,小人卖四十文,比官府贵些,但小的不缺斤少两,反倒比官府的盐更抢手。”
    “原来如此。”
    欧羡点了点头,又往后翻了翻,见布衣帮有帮眾两百余人,其中青壮不过八十人,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汤布衣没有甩掉他们,反而每年花七千贯赡养著。
    “这些人既非亲故,亦非可用,为何养著?”欧羡抬头看著汤布衣问道。
    汤布衣訕訕一笑,躬身道:“回大人,这些皆是弟兄们的家眷,有的弟兄人不在了,小的便帮他们赡养。弟兄们跟著小人在刀口上討生活,小人岂能將他们的父母妻儿弃之不顾?那便坏了规矩。”
    欧羡闻言,目光微动,不由得对汤布衣高看了几分。
    此人虽为盐霸,行事却有几分义气,倒也难得。
    欧羡將名册搁在一旁,语气平和的说道:“汤布衣,盐场我是一定要收回的。你从手下挑出一百青壮,全部併入静海军,你便充任都头一职。从今往后,改邪归正,莫再走那私盐的路子了。”
    汤布衣闻言,没有感谢,反而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欧羡见状,微微一笑道:“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儘管道来便是,不必拘束。”
    汤布衣这才壮了壮胆,拱手道:“大人抬爱,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小人斗胆问一句,那静海军的弟兄们,近来过得可还顺遂?”
    欧羡听出他话中有话,便故作不满的说道:“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欧羡听出他话中有话,便故作不满的说道:“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汤布衣斟酌著词句,訕笑著说道:“大人恕罪,小人听闻,军中粮餉有时不太及时,弟兄们难免有些怨言。小人手底下这些粗人,散漫惯了,只怕去了军中,不諳规矩,反倒给大人添麻烦啊!”
    欧羡算是听明白了他心中的顾虑,便和声道:“你是在担心军中的待遇?”
    汤布衣见欧羡並无怒色,反而耐心询问,胆子便大了几分,拱手道:“大人明鑑。小人虽是个盐贩,可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常与军中弟兄打交道。那静海军的厢兵,月俸不过三五百文,上头还得层层剋扣,真正落到手里的,有时连口粮都凑不齐。小人不敢妄议朝廷,只是……只是替弟兄们担忧。”
    说到这里,他偷眼看了看欧羡的脸色,见对方神情不变,这才继续道:“据小人所知,厢兵平日乾的是修城、运粮、传邮之类的苦役,劳役沉重,军俸微薄,死伤逃亡者甚眾。小人手下的弟兄,跟著小人卖盐,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个三四十贯,还没有上官剋扣、同僚欺凌,比那厢兵...確实要好些的。”
    “弟兄们跟著小人混,图的不过是个温饱。若去了军中,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长官剋扣盘剥,只怕不出几个月,便要譁变。小人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兵无粮则散,士无餉则叛。大人爱惜士卒,小人敬佩,可这厢军的待遇,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啊!”
    欧羡听了这番话,沉默震耳欲聋。
    他没想到,人家另可干私盐这种杀头的勾当,都不想来当兵,可见大宋把底层將士们折磨的有多惨了。
    也难怪不少將士不管对手是金国还是蒙古,打不过就投降,毫无心理压力。
    就像襄阳守军,內訌直接开城投降,导致京湖全线崩溃。
    还有淮西诸州的宋军,那是整队整营的投降。
    就这待遇,谁愿意为你赵家效死?
    “你说的这些,我岂有不知?厢兵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朝廷拨下来的粮餉,经过层层盘剥,到士卒手中所剩无几,这是几十年积下的老毛病。”
    欧羡抬眼看向汤布衣,诚恳的说道:“但我在通州,便不会坐视不理。你们一百人入了营,粮餉我会亲自过问,绝不容许旁人染指剋扣。该是多少,便发多少,一文不少。至於那些苦役,我也会酌情调配,不让你们白白受劳累。你们只要安心当差,保家卫国,我定然让你们吃饱穿暖。”
    汤布衣听得这话,心中即便不乐意,也只能拱手感激道:“有欧大人这番话,弟兄们心里头就踏实了。小人带著弟兄们,跟著欧大人干!”
    欧羡闻言,点了点头道:“晚些时候,我会让张伯昭去布衣帮,给弟兄们登记。接下来的一个月內,弟兄们要熟悉军法军纪,一个月后再入营。”
    “是!”汤布衣连忙应了下来。
    待他离去后,欧羡才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陆仲元,微笑著问道:“仲元,可问到了?”
    陆仲元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后,用沙哑的声音將自己与陈方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欧羡听罢,开口问道:“依仲元之见,陈方所言,有几分真假?”
    陆仲元神色肃然,沙哑著嗓音说道:“回大人,属下以为半句不足信,全是虚妄说辞。”
    “通州巡检营地布有壕沟岗哨,昼夜警戒,士卒皆是常备弓甲。若是外敌趁夜突袭,必然有廝杀震天烟火,怎会悄无声息、全军覆没,连半分警讯都未曾传出?”
    “再者,蒙古重兵南下,意在州郡重镇,岂会耗费人手顺江潜行,只为屠戮区区数十巡检小队?於战事大局全无益处,情理上说不通。”
    “更何况巡检六十七人尽数惨死,乃是震动两淮的大案。依照大宋法度,必层层核查、奏报中枢、抚恤遗孤、严惩失职官吏。此事搁置四年,无人追查、无人问罪、案卷尘封、上下缄默,全然不合朝廷典章刑律。”
    “由此种种,属下认为,当年江边变故並非外敌偷袭,陈方有意掩埋真相。”
    欧羡听罢,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看向时通说道:“时通,你与苗昂带一队衙役,前往陈方府上,再仔细搜查一番。”
    时通闻言,抱拳领命说道:“遵命!公子,寻东西这件事儿,交给小的准没错。”
    他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飞贼,当贼的最清楚別人喜欢把贵重物品藏在哪里。
    陈方虽只是判官,宅院却修得颇为雅致,前后三进,花木扶疏。
    时通进入院中后,並不急著翻箱倒柜,而是跳到天井上方,目光扫过门楣、窗欞、廊柱、瓦檐等处,心中默默思索著:
    这宅子格局方正,看似寻常,但正堂与厢房之间的夹道略窄,极可能藏有暗室。
    还有东厢的窗台比西厢略低了一些,底下或许另有乾坤。
    这些细微之处,旁人看去毫无破绽,可在时通眼中,都是藏钱的好地方。
    於是,时通指明了位置,吩咐衙役们前去搜查,苗昂则待在时通身边,以防万一。
    眾衙役应声散开后,时通便直奔书房。
    书房內陈设简素,架上书卷整齐,案上放著笔墨纸砚。
    时通一个翻身飞到屋顶房梁之上,倒掛著观察一阵,发现书架上的灰尘分布不均,有几格格外乾净,似乎常有人伸手取书。
    “时兄一定要这样么?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苗昂看著吊掛的时通,忍不住吐槽道。
    “嘿嘿,习惯了。”时通笑了笑,麻溜的翻身下来后,走到书架上,將那几格乾净处的书卷一一抽出,翻看扉页,並无异样,又用手探入格后,轻轻敲击壁板,声音沉闷,是实心的砖墙,没有暗格。
    他又蹲下身,將书案下的地砖一块一块地叩过去。
    叩到第三块时,指尖传来细微的空洞迴响,他心头一喜,用匕首尖轻轻撬起。
    可砖下却是寻常的泥土,並无藏物,看来是修院子的师傅手艺不精。
    时通也不气馁,起身又去检查窗台下的木榻、门轴后的缝隙、甚至笔筒底部的夹层。
    苗昂在一旁,看著看著竟有些佩服,这飞贼搜起东西来,当真有板有眼。
    片刻后,书房被时通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两人走出书房,正遇上搜查臥房的衙役来报:“时头儿,臥房也只寻出些衣物银两,没有暗格。”
    “佛堂呢?”
    “也只供著佛像,敲过壁板,实心的。”
    时通闻言,站在院中再次环顾四周,瞧瞧还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院角一口大缸上,缸中种著荷花,已是残枝败叶。
    他走过去,伸手探入缸底淤泥,搅了搅,除了烂泥,別无他物。
    正在此时,奉命在街市查访的衙役匆匆回返,抱拳道:“时头儿,我等在市井间探得一则传闻,陈判官在城內另外安置了四房外室,各居一处小院,奴僕丫鬟周全,陈判官平日归家不多,时常夜宿於外宅。”
    时通闻言大喜,立刻说道:“好好好,此事若成,记你们一个大功!留下四人在此看守,其余人隨我去那些外室小院查探一番。对了,问出了小院所在何处么?”
    那衙役答道:“只问出了三处小院,另外一座街上无人知晓。”
    时通笑了笑,立刻说道:“你回去告诉欧大人这件事,其余人隨我,先去那三处小院找找。”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