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功夫,理宗將调走孟珙的消息就传遍了临安城。
    所有人都清楚,四川安抚使掌握的不只是川陕四路的权柄,还关係著半壁江山的安危。
    因此,每一个想进步的人,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而理宗自己心中也有数,蜀地需一位老成持重、能镇住局面的柱石之臣。
    但考虑到蜀地干係太过重大,理宗断不会將这般重任全然託付一人。
    所以主帅之下,还需配一位得力副將,既辅佐政务,亦为官家暗中观察蜀地动静。
    最先发起衝锋的,是几位以“清流直諫”自居的台諫官。
    他们联名举荐年高德厚的礼部侍郎王爚,称其“立朝端方,素有清望,可安蜀中大局”。
    话虽冠冕堂皇,明眼人却一眼看穿:
    这是要將一位学问道德无瑕、却对军旅之事一窍不通的老儒生,推到虎狼环伺的前线。
    与其说是为国举贤,不如说是借蜀地的险恶,捉弄他们看不惯的清谈对手。
    荐疏刚上,参知政事李宗勉便驳斥道:“蜀地属於前线,要的是能整兵马、修壁垒的干才,岂是坐谈性理、品鑑诗词的太平儒臣?王侍郎持重有余,锋锐不足,断非其选。”
    这边爭论未休,那边又有声音响起。
    与故相史弥远渊源深厚的官员举荐了资歷深厚、曾任边帅的赵葵。
    赵葵確有战功,威望足以服眾,此议一出,附议者甚多。
    可反对之声来得更快更锐,他们不直接攻訐赵葵,只提及他弟弟赵范当年在襄阳的旧事,又旁敲侧击“兄弟俱握重兵,非国家之福”。
    这话一出,理宗还没反应,赵葵自己就受不得这等羞辱,当即上书请辞。
    理宗无可奈何,只能先安抚好这位老臣。
    隨后,又有人荐京中赋閒的別之杰,称其熟稔西蜀边事。
    或提淮西有功的杜杲,赞其善守能战。
    可每一提名,总有人寻出由头驳斥,或言其曾有小疵,或谓其资歷尚浅,或指其性情刚愎。
    朝堂之上,一时间你方唱罢我登场,我上不了你也別想上,可谓热闹非凡。
    理宗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所求的,从不是选出最合適的人选,而是绝不让对手得势。
    就在朝廷爭论不休之际,华文阁学士、参知政事史嵩之以“蜀事急,不可久悬”为由,上书力荐原四川制置使、现任淮西制置副使的杨恢,可总领蜀中军政。
    史嵩之的举荐理由也很简单:
    杨恢曾任蜀地,熟悉山川形胜与边备虚实,资兼文武,可当应变之任。
    此议正中对孟珙心怀猜忌的理宗下怀,用一个与京湖孟珙没有任何关联的『自己人』去坐镇四川,正好制衡。
    尤其是这个『自己人』先前还犯过一点小错,自己重新启用,不得对自己忠心耿耿?
    於是,理宗当即批可,不再理会朝中其余爭议。
    第二日,便下达詔书,擢升杨恢为四川安抚制置使,总领全蜀军民之政。
    同时,为示恩渥与监军,特命宗室成员、淮西制置副使赵希乘为四川安抚制置副使,协理军务。
    九月霜秋秋已残,西风急送雁声酸。
    西风吹散汉江烟,汉女骑牛下碧川。
    兴元府城外的山道上,草色微微泛黄,孟珙与郭靖骑马缓行。
    马蹄踏碎枯叶的声响,衬得四下格外寂静。
    孟珙望著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幽幽一嘆,声音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郭兄弟,我收到消息,朝中旨意已下。调我为京湖制置使,权知江陵府,总揽京西、湖北一路军政,专责规復襄、樊。”
    郭靖闻言,认真的点了点头,沉声道:“孟兄此去,正是担当大任。襄阳之地,扼南北要衝,控汉水中游,实乃天下腰膂。此城在,则川陕、荆湖、两淮三大战区血脉贯通,犹可守望相助。此城若失,则长江门户洞开,南北隔断。於大宋而言,確是存亡之喉噤。眼下这般危局,非孟兄这般帅才,不足以当收復重任。”
    孟珙有些无语的看了看郭靖,结果对上的是郭靖那坦诚认真的眼神。
    “......郭兄弟言之有理!”孟珙暗暗嘆了口气,笑著点了点头。
    要是別人这么说,孟珙一定会认为对方是有意架起自己,让自己不得不放弃现在的地位,接受朝廷的调度。
    但郭靖这么说,只能说明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这么憨厚的人,若是没有自己关照,指不定会被那些自命清高的文官们耍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孟珙便提议道:“郭兄弟,朝廷经营襄阳多年,如今被蒙古占据,想要重新夺回,困难重重。我希望你能带领英雄营,隨我一同南下。”
    所谓的英雄营就是应郭靖、黄蓉號召,千里迢迢赶来兴元府抗蒙的江湖好汉。
    人数虽然不多,才区区八百人,但各个武艺高强、敢打敢拼。
    但由於郭靖没有接受詔安,所以英雄营的粮草多来自乡绅捐献与当地百姓募集,器械多为义军自筹打造,还好军餉被孟珙承包了。
    不然的话,黄蓉还得想办法赚钱养英雄营。
    郭靖听得孟珙之言,当即抱拳道:“孟兄,羡儿曾经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襄阳之事,便是天下之事,我郭靖侥倖,修得一身武功,自当为天下之事尽一份绵薄之力。孟兄既开口,郭靖与英雄营上下八百条性命,便听凭调遣。”
    孟珙知道郭靖会答应,却没想到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不禁大笑道:“哈哈哈...郭兄弟不愧是侠者风范!有郭兄弟这句话,即便是刀山火海,孟某也无所畏惧!”
    他想了想,又说道:“郭兄弟一心为国为民,我亦不能寒了天下豪杰的心!从即日起,英雄营的粮草、器械,也由我来承担!”
    “这...”
    郭靖有些犹豫,若孟珙承担了一切开销,那英雄营算不算詔安了?
    若算詔安的话,英雄营的江湖弟兄们散漫惯了,要併入官军体系,听令进退,光是磨合的功夫,就足够让人头疼。
    孟珙看出了郭靖的迟疑,便朗声笑道:“郭兄弟放宽心,这是我个人的心意,与朝廷无关。”
    郭靖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就多谢孟兄了!”
    两人在城外绕了一圈回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告別后,郭靖回到宅中,就跟黄蓉说了自己的决定。
    黄蓉正在灯下核对桃花茶肆的帐目,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跡在“结余”数目上缓缓晕开。
    她放下笔,抬眼看向自家丈夫说道:“靖哥哥既已应下孟兄,我自然明白此事势在必行。更何况襄樊重地关乎国运,我也知道靖哥哥不会推脱。”
    “只是靖哥哥想过没有?咱们在汉中的经营,並非只有英雄营八百弟兄。城中三处铺面、城外两处车马行,还有这桃花茶肆、包子铺,甚至是已经开山收徒的西少林,虽然店铺是为贴补军用所设,却也牵连著数十户伙计、掌柜的身家生计,更接济著数十户阵亡同袍的遗孀孤儿。”
    “这些產业、这些人,平日里能安稳无虞,是因你在汉中,因孟兄镇守此处,地方官府、往来商贾乃至江湖朋友,都卖你郭大侠这个面子,也给孟兄这个情面。”
    “如今靖哥哥若隨孟兄一走,便是人走茶凉。新来的四川安抚使是何等人物?能否容得下这些与你还有孟兄关联深厚的產业?地方胥吏见靠山不在,是否会前来刁难盘剥?那些受我们接济的孤儿寡母,往后日子如何维繫?这些事宜,靖哥哥,你可曾思量?”
    郭靖听得怔住,他一生心思纯直,所想无非保境安民、阵前杀敌,
    於这些盘根错节的世俗经营、人情维繫,確是未曾深想。
    此刻被黄蓉一一剖明,才觉出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窍,脸上不禁露出为难的神色:“这……蓉儿,我確未想到此节。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自然不能因噎废食啦!”
    黄蓉走到郭靖身边,笑眯眯的说道:“我只要靖哥哥知道,靖哥哥这一走,留下的並非空屋几间,而是一个需有人看顾周全的家业。靖哥哥每向前迈一步,都不止是一人的得失,而是咱们这个家,以及连同它所牵连的许许多多人呢!”
    看郭靖面露凝重之色,黄蓉又不忍心了,便柔和的补充道:“不过靖哥哥也无需费心,我来处置便是。產业可逐渐收缩变卖,折成现银以备不时之需。可靠的掌柜伙计可隨商队南迁,慢慢在京湖一带重新立足。至於那些家眷……只能让丐帮弟子代为照看,若有难处,咱们也能及时施以援手。”
    郭靖望著妻子在灯光下清亮的眸子,胸中热流涌动。
    他重重握住黄蓉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蓉儿,辛苦你了。”
    黄蓉微微一笑,偎依在了郭靖怀里。
    不过她很快就想起另一件事,孟珙之所以能成为四川安抚使,欧羡可是出了大力的。
    那么欧羡对蜀地可有谋划?
    想到这里,黄蓉不禁微微皱眉,只希望这一次朝廷的调动,不会影响到欧羡吧!
    就在黄蓉思索之际,欧羡三人也遇上了麻烦。
    褒斜道的古栈道上,山风凛冽。
    欧羡三人与一队巡弋的蒙古西夏军迎面撞上,避无可避。
    那百户官眼神狐疑的看著三人,突然抬手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走过来后,用刀鞘拍了拍欧羡绑在马背上的木箱,冷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欧羡神色一黯,抱拳温言道:“军爷明鑑,是家中一位长辈的遗骨。晚辈等千里跋涉,只为送老人家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你说是遗骨,便是遗骨?”
    那百户嗤笑一声,刀鞘重重压住箱盖,“我瞧著,倒像藏著要紧物事。打开!”
    欧羡一手按上箱盖,沉默一瞬,从怀中取出两锭雪花纹银,悄然递过去,缓声道:“军爷,毕竟是先人遗骸,曝晒於光天化日之下,实在於礼不合,也有损阴德。还请行个方便。”
    那百户掂了掂银子,打量了一番欧羡,见他眉目清朗,虽风尘僕僕却別有一股气度,便咧嘴一笑道:“小子,这点买路钱……怕是不够。你这箱子里若真是家国机密,爷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欧羡怔住,看著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贪慾与戏弄,便知道今日难以善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常言道,山水有相逢,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那就日后再说。”
    “没得商量?”
    那百户摇了摇头:“没得商量。”
    “唉...”
    欧羡嘆了口气,长剑毫无徵兆直刺,精准没入百户咽喉。
    那百户喉头“咯咯”作响,眼中先是得意,接著便是惊愕,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俊朗少年出手会如此狠辣!
    百户身后三名亲兵愣在当场,电光石火间,欧羡手腕疾振,剑尖化作三点寒星,左刺、右点、中穿,三招简洁狠辣,一气呵成。
    待他抽剑后退,三名亲兵方才喉头喷血,颓然倒地。
    这一切快得令人窒息,剩余近百西夏军猛然惊醒,怒吼著抽出兵刃压上,一片森然。
    一声长啸,洪七公身形拔地而起,如苍鹰掠食般落入人群最密处。
    不待眾人合围,他吐气开声,双掌平平推出。
    剎那间,似有龙吟乍响,一股磅礴无匹的罡风轰然爆发,正是降龙十八掌之中的震惊百里!
    首当其衝的七八名军汉如遭巨锤砸击,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一片。
    洪七公身形转动,如行云流水,双掌翻飞间幻化出漫天掌影,似密云四合,却无半分雨水滴落——正是密云不雨!
    其掌力吞吐不定,笼罩数丈方圆,敌人攻来的刀枪或被带偏,或被震飞,而每一掌拍实,必有一人筋断骨折,倒在地上无力再战。
    老叫花子於人群中纵横来去,似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另一侧,欧羡步法诡譎,剑光纵横,忽前忽后,长剑从刁钻角度刺出,或抹颈、或穿心、或破腹,精准而高效,绝无多余花巧。
    鲜血不断在他剑下绽放,一人刚倒下,剑尖已寻至下一人要害。
    唯有段阅压力陡增,他一根硬鞭舞得虎虎生风,虽也抽倒两人,但四周敌人越聚越多,让他应接不暇。
    就在这时,斜里一刀劈来,他勉强架住之时,另一侧一桿长枪已刺到肋下!
    正危急时,一道剑光如冷电掠过,持枪者惨叫倒地。
    “多谢欧先生援手!”段阅冷汗直流,急喊一声。
    “小心了!”
    欧羡话音未落,身形如鬼魅般贴至段阅另一侧,长剑斜撩,又將一名偷袭的刀手开膛破肚。
    接著,欧羡乾脆游走於段阅周边数尺,剑光织成一张网,將最汹涌的攻击替段阅挡下大半。
    剩下的西夏军看到弟兄们被这般轻易击杀,被嚇得肝胆俱裂,丟盔弃甲便向栈道两端溃逃。
    欧羡见状,也不急迫。
    只见他足尖一勾一挑,道旁散落的十数枚卵石应声飞至半空。
    隨即袖袍一振,右手信手连弹,指风破空,嗤嗤作响。
    石子如飞蝗,又如算珠,精准的追上每一个奔逃的背影。
    但听闷响连连,惨呼短促,那些西夏军士卒接连扑倒,再无动静。
    解决完所有人后,三人看著一地的尸首,果断將其拖拽至道旁深林,隨意拋入荆棘丛中。
    倒不担心会引发瘟疫,因为这一段秦岭古道周遭,豺、狼、虎、豹出没甚多,不出几日,这些痕跡便会了无踪影。
    待处置停当后,三人亦不久留,加快脚步离开了此地。
    毕竟山林幽深,谁也不想在夜里与闻腥而来的猛兽再战一场。
    走了一段后,洪七公忍不住晃了朱红酒葫芦,听了听里头的“哐当”水声,便是所剩不多了。
    他咂了咂嘴,乐呵呵道:“嘿,眼见著兴元府在望,老叫花这点存货也快见底嘍!”
    一旁的段阅闻言,好奇接话问道:“洪老前辈,这兴元府一带,可有什么出名好酒?”
    “有好酒,但不出名。”
    洪七公摇头晃脑,如数家珍道:“此地的酒肆,最喜用兴元府所產的金丝糯米,佐以山泉酿製。那酒成之后,色泽如玉,入口是绵柔甘润,下喉一线温热,回味醇厚悠长……嘖嘖,著实令人陶醉啊!”
    “就是好酒太多,每家酒肆都有不同滋味,反倒没了出名的酒。”
    走在最前的欧羡闻言回过头来,朗声道:“待入了城,晚辈定做东,请师祖与段兄弟喝个痛快!”
    “那感情好!小弟就先谢过欧先生了!”段阅抚掌大笑,声震林樾。
    说笑间,欧羡手中韁绳不自觉的收紧,胯下坐骑仿佛通晓心意,蹄声渐疾。
    他思绪翻涌,细细想来,竟然已经有一年多未见到师父、师娘和芙芙了,也不知他们现在在兴元府过得怎么样...
    师父师娘有没有收到《九阳神功》?
    还有净愚禪师的西少林是不是建起来了?
    对了,还有义弟杨过。
    也不知他现在何处,有没有给自己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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