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武叩先天
    月色漫过县衙客舍的窗欞,在李长山青布衫上流淌,静默如洗。
    他盘坐榻上,双目微闔,体內空空。
    “意之所至,气亦隨之————这凡俗武学,或可借鑑。”
    他心念微动。
    玄岳真君封他灵元,是让他褪去修士外壳,於红尘中照见本真。
    而武道一途,锤炼体魄,凝聚气血,乃至由外而內生出真气,走的正是最质朴的力量之路,与他此刻境况暗合。
    翌日,天光未大亮,钱师爷便匆匆来访,面色比昨日鬆快许多,眼底却藏著一丝后怕。
    “李先生,昨夜已將此事稟明县尊,县尊震怒,已下令彻查白莲妖踪。”
    他拱了拱手,语气带著感激,“先生所求减免青牛镇赋税之事,县尊已应允,今秋便可减免三成。”
    “有劳师爷。”
    李长山还礼。
    “先生客气,此乃分內之事,更是先生行义所感。
    钱师爷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用蓝布包裹、边角磨损的薄册。
    “听闻先生对强身健体之术颇有兴趣,钱某不才,早年亦曾习练些粗浅拳脚,此书乃昔年一位落魄江湖客所赠,名为《伏气诀》,据说练到深处能生出內息,延年益寿。放在钱某处也是蒙尘,不若赠予先生,或可聊作参考。”
    李长山接过,入手微沉。
    书册纸质粗劣,墨跡深浅不一,显然是手抄本,封面上“伏气诀”三字写得歪斜,却透著一股草莽间的拙朴。
    他神识被封,无法探查內容虚实,但钱师爷此举,倒也算投桃报李。
    “多谢师爷厚赠。”
    “先生喜欢便好。”
    钱师爷见他收下,脸上笑意更真,“县尊还有意请先生担任县学医博士,或是刑房顾问————”
    “师爷美意,李某心领。”
    李长山婉拒,“山野之人,散漫惯了,不惯衙署约束。此间事了,今日便欲返回李家坳。”
    钱师爷知他志不在此,不再强求,又备了些程仪,亲自送出县衙。
    离了县城,李长山並未立刻返回李家坳,而是寻了处僻静山林,翻开那本《伏气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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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中所述,確是最基础的吐纳导引之法,配合一些简单的拳架,旨在凝练气血,培养一丝“气感”。
    文字粗浅,图示简陋,甚至有几处行气路线明显有误,若依此修炼,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损伤经脉。
    然而,李长山眼界何等之高。
    他略过那些错漏之处,直指其核心立意。
    “聚气血以为薪,燃內息以为火”。
    这法门试图模仿的,正是修行最初阶的“炼精化气”,只是不得其门,徒具其形。
    “薪火相传————虽陋,亦有可取之处。”
    他合上书册,目光投向山林深处。
    玄岳真君封禁的是他的灵元与神识,却未曾禁这具歷经太阴真罡、山河清辉淬炼的肉身根基。
    气血之雄浑,体魄之强健,远非凡俗武者可比。
    他寻了处溪边空地,並未立刻演练《伏气诀》,而是摆开了最基础的拳架。
    並非书中所载,而是记忆中铁衣战体的起手式。
    动作缓慢,一招一式,皆以意念引导气血流转,感受著肌肉筋骨的细微变化,呼吸绵长。
    初时,只觉浑身气血如江河奔涌,却散乱无章。
    他並不急躁,心神沉入体內,如同昔日內视丹田般,细细体察著气血的流向、力量的生发。
    渐渐地,那磅礴气血在他意念引导下,开始有序运转,周身暖意融融,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泰。
    一趟拳架打完,额角微见汗意,周身热气蒸腾,却无半分疲惫,反觉神清气爽。
    体內那沉寂的混沌假丹,依旧毫无动静,但他能感觉到,肉身与意念的联繫,似乎紧密了一丝。
    “意守丹田,气沉涌泉————”
    他回想《伏气诀》中几句还算正確的口诀,尝试將意念沉入丹田。
    那里空空如也,並无真罡,只有气血匯聚带来的温热感。
    他引导著这股温热,循著一条相对稳妥的经脉路线缓缓下行,直至足底。
    “嗡————”
    山河鼎在他丹田內,轻微地动了一下,若非他心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李长山心中一动,停下动作,若有所思。
    山河鼎统御地脉之能,似乎並未被完全封死,只是需要以另一种方式去“引动”?
    这气血意念与大地產生的共鸣,便是钥匙?
    他压下心中波澜,知道此事急不得。
    当下首要,是藉助这凡俗武道,重新熟悉並掌控这身力量,尤其是那杆隨他征战、如今只能当做凡铁使用的伏龙枪。
    数日后,李长山回到李家坳。
    坳里人见他安然归来,且带回赋税减免的消息,顿时欢腾起来,看向他的目光愈发崇敬,几如看待活神仙。
    李长山依旧住在李家那间柴房,白日里帮衬些活计,教导狗儿识字辨药,更多时间,则沉浸在自身的“修炼”中。
    他不再局限於拳脚,开始重新拾起枪法。
    伏龙枪沉重,以往凭太阴真罡催动,如臂使指。
    如今仅凭肉身力量,初时颇觉滯涩,舞动起来,风声虽厉,却少了几分灵动与神意。
    他也不气馁,只將枪法拆解,一招一式,反覆锤炼。
    刺、扎、撩、劈、扫————最简单的动作,千万次重复。
    意念高度集中,对“山河意境”的领悟,融入枪法之中。
    一枪刺出,不再追求速度与锋锐,而是追求那种如同山岳推移般的厚重与势不可挡。
    长枪横扫,则力求如大地般承载万物、却又暗藏崩裂之威的韵味。
    起初,只是形似。
    但隨著练习日深,气血与意念高度统一,那伏龙枪在他手中,渐渐仿佛活了过来。
    这一日,夕阳西下,他將一套枪法使完,收势而立。
    伏龙枪斜指地面,枪尖微微颤动,发出嗡鸣。
    周身气血奔腾,却圆融流转,毫无滯碍。
    意念所至,气血便能瞬间凝聚於一点。
    他心有所感,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
    並未运转任何灵力,只是纯粹凭藉肉身力量与凝聚的意念,一枪刺出!
    “嗤!”
    枪尖破空,声音短促。
    並无罡气离体,但那老槐树干上,距离枪尖尚有三尺之遥,一片枯黄的树叶却无风自动,悄然飘落。
    並非被枪风扫落,而是被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势”所引动!
    李长山缓缓收枪,看著那片飘落的树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势————这便是武道之势”么?”
    他喃喃自语。
    虽远不及神通法术之威,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运用方式,更贴近肉身本能,更注重精神意志的凝聚。
    这並非修为的恢復,而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突破”。
    他的武道,已然触摸到了先天的门槛。
    只待气血进一步凝练,內息自生,便可水到渠成。
    夜色降临,他於灯下再次翻开那本《伏气诀》,目光已与初次翻阅时截然不同。
    “红尘炼心,武叩先天。这条路,似乎比想像中更为有趣————”
    他吹熄灯火,柴房內陷入黑暗,唯有窗外星子闪烁。
    夏去秋来,秋深露重,晨雾如纱,笼罩著李家坳。
    李长山立於院中,手持伏龙枪,身形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双目似闭非闭,並非在看,而是在“听”。
    听风过树梢的轨跡,听露珠坠地的微响,听自身气血在体內奔流如溪,更听那手中长枪与周遭天地隱隱然的共鸣。
    一趟枪法使完,收势之时,枪尖轻颤,竟將三片几乎同时落下的枯叶齐齐贯——
    穿,串在枪锋之上,纹丝不动。
    “李先生,您的枪法————愈发厉害了。”
    李根生拄著拐杖站在屋檐下,看得目眩神迷。
    他腿伤好了大半,已能弃拐慢行,对李长山的感激与敬佩更是与日俱增。
    李长山微微一笑,手腕轻抖,枯叶飘落。
    他將伏龙枪靠在墙边,拿起石臼开始捣药。
    “不过是熟能生巧。李大哥,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好多了!多亏了先生。”
    李根生连忙道,犹豫片刻,又说:“只是————昨日去镇上卖草编,听百巧斋的掌柜说,近来不太平,好些外乡人模样古怪,在镇子周边转悠,还打听————打听咱们坳里是不是住了位异人。”
    李长山捣药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如常:“哦?可知是些什么人?”
    “说不清,穿著打扮不像本地人,眼神也————也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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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根生压低声音,“先生,您说会不会是————”
    “莫要惊慌。”
    李长山將捣好的药泥取出,语气平和,“或许是过路的商旅。坳里近日多留意生面孔便是。”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是一凛。
    白莲教在县衙地脉埋设镇物之事被他撞破,对方岂会善罢甘休?
    寻踪而来,是意料中事。
    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午后,他藉口上山採药,独自一人来到后山僻静处。
    並未立刻动作,而是寻了块青石盘坐,將自身意念与气血收敛到极致,如同枯木顽石,细细感应著四周。
    山林寂静,鸟鸣虫嘶依旧。
    然而,在那看似寻常的生机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与周遭自然格格不入的“杂音”。
    那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並非寺庙道观的清净檀香,而是带著一股甜腻。
    他循著那丝气息,悄无声息地潜行。
    翻过两个山头,在一处人跡罕至的山谷裂缝中,发现了端倪。
    裂缝深处,地面有烧过的痕跡,灰烬中混杂著些许彩色的纸屑,以及几粒未曾烧化的怪异穀物。
    空气中残留的甜腻香气正是由此而来。
    而在岩壁不起眼的角落,他用树枝拨开苔蘚,赫然看到一个用鲜血画就的简易符號。
    一朵扭曲的莲花,花瓣末端带著诡异的鉤刺。
    白莲印记!
    李长山眼神微冷。
    此地残留的气息虽淡,却与县衙那尊“无生老母”雕像同出一源,只是更为驳杂。
    看来,白莲教在此地的活动,比他想像的更为频繁和隱秘。
    他们在此祭祀什么?联络?还是另有图谋?
    他未动任何痕跡,悄然退走。
    回到李家,神色如常,心中却已提起警惕。
    白莲教如同暗处毒蛇,他如今修为被封,虽武道初窥门径,但若对上教中真正的好手,或是懂得邪法之辈,胜负难料。
    当夜,他並未再练习枪法,而是將更多心神沉入对《伏气诀》的推演与自身气血的打磨上。
    唯有儘快稳固先天之境,生出內息,方能多一分自保之力,也才能更好地庇护这一方乡民。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引导狗儿和李根生夫妇练习一些最粗浅的呼吸法门和强身健体的动作,不求他们能成高手,只望危急时能跑得快些,力气大些。
    又过数日,风平浪静。
    坳里人渐渐忘了外乡人的事,唯有李长山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这日,他正在院中编织一个颇为复杂的藤箱,融入了一些简单的榫卯结构,使其更为坚固耐用。
    陈管家忽然再次到访,此次神色却带著几分忧急。
    “李先生,冒昧打扰。”
    陈管家拱手,不及寒暄便低声道:“县尊命我前来,一是告知先生,白莲教之事,上峰已有严令,各地需加紧清剿,我县亦不例外。二来————是有一事相求。”
    “管家请讲。”
    “前日,邻县剿灭一处白莲教秘密香堂,缴获一批物事,其中有一卷古怪经文,非金非帛,水火不侵,其上文字更是无人能识。听闻先生博闻广识,县尊想请先生过目,或能窥得其中奥秘,或能找到克制白莲妖法之法。”
    陈管家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狭长捲轴。
    李长山心中一动,接过捲轴。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滑腻,確非凡物。
    他小心解开油布,露出里面暗沉如铁锈的捲轴本体。
    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扭曲的符號,並非已知的任何文字,笔画间透著一股癲狂的意味,多看几眼,竟觉心神微微动盪。
    他立刻收敛心神,目光变得清明。
    这经文绝非善物,其上蕴含的精神污染,对凡人而言是剧毒。
    但对他而言,这却是一个了解白莲教核心教义与力量的窗口。
    “此物邪异,常人不可久视。”
    李长山沉声道,“李某需静心研读几日,或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