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无生老母
    李长山搁下那本《地只寻脉略》,书页泛黄,墨跡浅淡。
    窗外秋风掠过院中老槐,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下,正巧落在匆匆进院的里长肩头。
    里长姓李,与坳中大多人家同宗,此刻他额角见汗,粗布褂子前襟沾著尘土,显是一路急赶。
    “先生,可算寻著您了!”
    里长喘著气,也顾不得擦汗,急声道:“村口来了几位官爷,骑著高头大马,为首的是县尊身边的钱师爷!指名道姓要见您,脸色瞧著————瞧著不太和善。”
    一旁正在学认草药的狗儿嚇得往李长山身后缩了缩。
    王氏从灶房探出身,手里还拿著锅铲,脸上血色褪去几分,满是担忧。
    李根生拄著拐杖从屋里挪出来,眉头紧锁。
    李长山神色未变,只將书卷轻轻合拢,放回那张用边角料钉成的简陋木桌上。
    他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处磨损的痕跡清晰可见。
    “知道了,我这就去。”
    “先生,怕是————”
    李根生欲言又止,官差上门,总非好事,尤其在这赋税沉重、摇役频仍的年月。
    “无妨。”
    李长山语气平和,拍了拍狗儿的头,“今日教的这几味草药,药性需再细细体会。”
    又对王氏道,“大嫂,灶上粥莫要煮干了。”
    他举步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里长忙不迭在前引路,嘴里还絮叨著:“也不知是何事,钱师爷那架势————唉,咱们这小坳子,何时来过这等人物————”
    村口老槐树下,果然拴著几匹膘肥体壮的健马,皮毛油亮,绝非乡间常见。
    三名身著公服、腰挎朴刀的衙役按刀而立,眼神倨傲地扫视著围拢过来又不敢靠近的村民。
    当中一人,四十许年纪,麵皮白净,留著三缕短须,穿著藏青缎面长衫,外罩一件玄色比甲,正是县衙的钱师爷。
    他负手而立,目光带著审视,打量著这穷乡僻壤。
    见里长引著李长山过来,钱师爷上下打量一番,见其虽布衣草履,却气度沉静,眉眼间並无寻常乡民见到官差的畏缩,心下微觉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
    “你便是李山?”
    钱师爷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官腔。
    “正是在下。”
    李长山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听闻你颇通医理,还会些驱邪避秽的手段?”
    钱师爷语气淡漠,“苏府小公子前番染疾,是你治好的?”
    “略尽绵力,侥倖而已。”
    钱师爷微微眯眼:“侥倖?如今这青牛镇上下,可都將你传得神乎其神。”
    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压迫。
    “我县衙库房近日不太安寧,夜半常有异响,守库吏员接连病倒,药石罔效。有人言,或非寻常病症。你既精通此道,便隨本师爷走一趟吧,若真能解决,自有你的赏赐。”
    周遭村民闻言,面面相覷,窃窃私语起来。
    县衙库房闹邪?这可不是小事。
    里长脸上更是焦急,县衙那是何等地方?若李先生去了解决不了,或是惹上什么麻烦————
    李长山目光平静地看著钱师爷,心中念头微转。
    县衙乃一县气运所聚,官气笼罩,等閒阴邪难以近身,如今竟出此等怪事,恐怕並非简单的“闹邪”。
    他如今灵力被封,神识晦暗,贸然前往,吉凶难料。
    然而,这或许亦是红尘歷练的一部分。
    官场、民间、神鬼————这凡俗世间的脉络,正需亲身去触摸。
    “既然师爷相请,李某自当前往。”
    李长山应道。
    钱师爷见他答应得爽快,脸色稍霽,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即刻动身吧。”
    说著,便示意衙役牵马。
    “先生!”
    李根生忍不住唤了一声,拄著拐杖上前两步,满脸忧色。
    李长山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又对里长道:“李根生家的草药,还需按时煎服,劳烦里长多看顾些。”
    里长连连点头:“先生放心,放心。”
    李长山不再多言,隨著钱师爷一行,翻身上了一匹衙役让出的马。
    他虽久未骑马,但底子犹在,控马之术並未生疏,动作虽不如往日轻盈,却也稳当。
    马蹄,踏过村口的黄土路,扬起细细烟尘。
    坳口,王氏搀著李根生,狗儿扯著母亲的衣角,以及眾多乡邻,皆翘首望著那青布衣衫的背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心中惴惴,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离了李家坳,马行甚速。
    秋日山景自身旁掠过,李长山端坐马背,身形隨著马匹起伏,心神却沉静如水。
    他细细回味著钱师爷所言“库房异响”、“吏员病倒”,结合那本《地只寻脉略》中的粗浅观气法,隱隱觉得此事或与地脉变动、官煞流转有关。
    钱师爷偶尔侧目,见这布衣青年眉目低垂,似在养神,又似在思索,全然不似寻常乡民初见官威时的惶恐侷促,心中那点诧异又深了几分。
    他久在县衙,见过形形色色之人,眼前这位“李山”,绝非池中之物。
    数个时辰后,县城轮廓出现在眼前。
    青灰色的城墙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入了城门,街市比青牛镇繁华数倍,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叫卖声不绝於耳。
    县衙位於城东,黑漆大门,石狮肃立。
    钱师爷引著李长山並未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入。
    穿过几重院落,沿途胥吏、衙役见到钱师爷,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好奇地扫过其后衣著朴素的李长山。
    越往里走,气氛愈发显得沉闷。
    绕过一处迴廊,前方一片库房区域,把守明显森严了许多。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阴湿气息,与县衙整体的堂皇气象颇不协调。
    “便是此处了。”
    钱师爷在一排库房前停下脚步,指著其中一间最大的。
    “此乃甲字库,存放歷年卷宗及部分紧要物资。异响多由此传出,先后三名值守吏员,皆是在此轮值时突发恶疾,如今皆臥床不起。”
    李长山凝目望去,只见那库房青砖垒砌,门锁厚重,外观並无异常。
    但他灵觉敏锐,虽受封印,仍能感到一丝极淡的、纠缠不散的晦涩气息縈绕在库房周围,如同无形的蛛网。
    更深处,似乎还有一股沉闷的波动。
    “可能进去一观?”
    李长山问道。
    钱师爷示意看守的衙役打开铜锁。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著陈年纸墨、尘土以及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內光线昏暗,高耸的木架上堆满卷宗箱笼,排列森森,投下大片阴影。
    李长山迈步而入,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迴响。
    他走得很慢,目光细细扫过四周。
    库房內寂静无声,並无钱师爷所说的“异响”。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晦涩气息在库房內更为明显,尤其是靠近西北角的地面。
    他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面冰凉的青砖。
    触手处,竟有一丝阴寒顺著指尖蔓延,虽瞬间便被自身那股沉静厚重的“意”化解,却让他心中瞭然。
    “师爷,可否取此库及县衙周边的舆图一观?越详尽越好。”
    李长山起身道。
    钱师爷虽不明所以,还是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一名书吏捧来一幅县城舆图,虽笔法粗糙,但街道、衙署、主要建筑標註清晰。
    李长山將舆图铺在库房外院的一张石桌上,目光沉凝。
    他依据《地只寻脉略》所载的粗浅法门,结合自身对地脉的玄妙感应,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
    县城格局、衙署方位、乃至周边山势水脉————一一在他心中勾勒。
    渐渐地,他眉头微蹙。
    按照舆图所示及自身感应,这县衙所在,本应是县城地脉一处小小的“聚气”节点,官煞之气与此地脉生气交融,方能镇守一方。
    但此刻,这节点气息滯涩,尤其是库房位置,地脉之气竟隱隱有被截断之势,如同人体经络被异物堵塞,气血不畅。
    那縈绕不散的晦涩阴寒之气,正是地脉受阻后,鬱积的阴煞死气所化。
    库房重地,卷宗承载过往律法民情,本身便凝聚著一丝“旧意”与“律令”之力,此刻被这阴煞死气侵染,便生出了扰人心神的“异响”,而那几位值守吏员,长期处於这等环境下,心神受蚀,阳气耗损,自然病倒。
    “如何?李先生可看出了什么?”
    钱师爷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
    李长山抬手指向舆图上库房西北角对应的位置:“问题根源,恐怕不在库房之內,而在其下。此地地脉受阻,阴煞鬱结,侵扰了库房气场。”
    “地脉受阻?”
    钱师爷一愣,他是刑名钱穀师爷,对此等风水玄说半信半疑,“这————何以见得?又如何解决?”
    “需在此处,”
    李长山手指点向西北角地面,“掘地三尺,或有发现。至於解决之法————需先明根源,再行疏导。”
    钱师爷沉吟起来。
    在县衙库房动土,非同小可。
    但若真如其所言,能解决这桩怪事,倒也值得一试。
    他看了看李长山沉静的脸,又想到臥病在床的吏员和库房內价值不菲的卷宗物资,最终把心一横。
    “好!便依先生所言。”
    他立刻唤来几名心腹衙役,找来铁锹镐头,按照李长山所指方位,小心翼翼开始挖掘0
    泥土被一锹锹铲开,起初並无异样。
    直到掘下去约两尺深时,一名衙役的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鏗”的一声轻响。
    “有东西!”
    衙役惊呼。
    几人连忙小心清理周围泥土,很快,一截黑沉沉、似铁非铁的物件显露出来。
    继续挖掘,那物件逐渐显出全貌————竟是一尊一尺来高、造型诡异的雕像!
    那雕像乃是一尊跌坐莲台的女神像,面容慈悲却透著诡异,一手结印,一手托著净瓶,但莲台之下,女神的眼角被刻意刻画得流下血泪。
    雕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刺骨,背部刻著四个小字:“无生老母”!
    散发出的阴寒晦涩气息,与库房中感应的同出一源。
    “这————这是白莲教的妖物!”
    钱师爷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忍不住连退数步,声音都带了颤音,“他们————他们竟將这等污秽之物埋到了县衙之下!”
    李长山目光一凝。
    白莲教!
    他虽久居山野,亦曾听闻此教名头,信奉无生老母,宣扬“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常被朝廷视为邪教,屡加剿捕。
    没想到他们竟敢將镇物埋入县衙地脉,此举绝非简单扰乱,恐有动摇官府根基、窃取气运的险恶用心。
    “此乃白莲邪教镇物,用以污秽地脉,窃取官气。”
    李长山沉声道,“需即刻取出,並以阳和之法净化此地。”
    衙役们听到“白莲教”三字,更是面无人色,看著那诡异雕像,手都有些发抖。
    “快,快取出来,小心处理!”
    钱师爷强自镇定,厉声喝道,声音却掩不住惊惶。
    两名胆大的衙役上前,用厚布层层包住手,费了好大力气才將那雕像搬出土坑。
    雕像离土的瞬间,眾人都隱隱听到一声如同梵唱又似鬼泣的异响,库房周围那股縈绕不散的阴寒气息,隨之剧烈波动了一下。
    李长山取出备好的硃砂、艾绒等物。
    他让人取来火盆,將艾绒点燃,又混入硃砂、雄黄,绕著挖掘处及库房四周缓缓熏烧。
    同时,他脚踏一种看似隨意,实则暗合某种步罡的方位,手指虚引,將自身那股“意”缓缓散出,引导著艾灸药物的阳和正气,融入脚下地脉,竭力驱散那被白莲镇物污染的气息。
    他动作沉稳,神情专注,虽无灵光闪耀,但一旁的钱师爷和衙役们却明显感到,周遭那股邪异阴冷感,正在迅速消退,一股暖意渐渐回归。
    做完这一切,李长山额角已布满细密汗珠,呼吸略显急促。
    以凡躯意念对抗並净化这等邪教镇物留下的污染,对他心神消耗极大。
    “镇物虽除,但地脉被邪气侵染,非一日可復。日后需保持此地通风向阳,可移栽松柏等正气林木,慢慢滋养。另外,”
    李长山看向钱师爷,语气凝重,“白莲教既已伸手至此,恐非孤立之事,师爷还需稟明县尊,严加防范。”
    钱师爷此刻已是心服口服,后背冷汗未乾,连连拱手。
    “先生真乃神人也,若非先生慧眼,我等皆被蒙在鼓里,后果不堪设想,先生放心,钱某即刻便去稟报县尊,赏赐————”
    李长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赏赐不必。李某此行,非为財物。青牛镇李家坳赋税沉重,民生多艰,还望师爷能念在今日微劳,在县尊面前美言几句,略减一二,让乡民得以喘息,便是对李某最好的酬谢。”
    钱师爷闻言,怔了怔,看著李长山真诚的目光,心中触动,长嘆一揖。
    “先生心怀悲悯,泽被乡里,钱某惭愧!此事,钱某定当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是夜,李长山被安排在县衙附近一间清净客舍住下。
    钱师爷派人送来的银钱布帛,李长山依旧只取少许盘缠,其余尽数推拒。
    窗外月色朦朧,县城灯火零星。
    李长山盘坐榻上,並未入睡。
    今日县衙一行,竟牵扯出白莲教,这是他未曾料到的。
    那尊“无生老母”雕像上的邪异气息,绝非普通民间信仰那么简单。
    这白莲教所图恐怕不小。
    自己如今身陷凡尘,灵力被封,却意外撞破此事,是巧合,还是这红尘劫数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