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河看著这张脸。
    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不是怕。
    纯粹是被这股混合著福马林和腐肉的恶臭熏的。
    灯光下。
    理察那张脱离了面具的脸,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没有皮肤。
    只有发黑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
    十几根透明的维生软管。
    粗暴地扎穿了他的颧骨和下巴。
    直接连接著大脑神经。
    管子里流淌著绿色的电解液。
    李承平的虚擬投影站在一旁。
    单手插进西装裤兜。
    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瞭然的冷笑。
    “这就是你放弃做人,换来的下场。”
    老怪物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脸上的管子都跟著发颤。
    黄褐色的脓液顺著嘴角往下滴。
    砸在昂贵的黑色长袍上。
    “咳咳……”
    他大口喘著粗气。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这是神明诞生前的阵痛。”
    “神明?”
    李承平推了推金丝眼镜。
    眼神中充满了毫无掩饰的鄙夷。
    “你切断太平洋海底光缆。”
    “让全球三分之一的通讯瘫痪。”
    “你抢夺青云废弃的潘多拉代码。”
    “搞出天穹幣,吸乾无数普通人的血。”
    李承平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病歷单。
    “最后就折腾出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
    理察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拍打座椅扶手。
    “肉体是束缚灵魂的牢笼!”
    “我执掌霍华德家族五十年!”
    “凭什么让我死在骯脏的病床上?”
    老怪物盯著李承平。
    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烁著病態的狂热。
    “只要把意识上传到量子计算机里。”
    “我就是网络世界的造物主!”
    “我能活一千年!一万年!”
    赵山河在一旁冷笑出声。
    “连屎尿都憋不住的造物主?”
    老兵啐了一口。
    手里的尼泊尔军刀挽了个刀花。
    刀刃上的血珠被甩在地上。
    “我这辈子砍过不少人。”
    “活成你这么噁心吧啦的,头一个。”
    理察没有理会赵山河的嘲讽。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全息屏幕上的李承平。
    他知道,能做主的只有这个年轻人。
    老怪物颤巍巍地伸出皮包骨头的手。
    在控制台的暗格上按了一下。
    “咔噠。”
    一个银色的金属密码箱缓缓升起。
    箱子表面镶嵌著复杂的生物识別锁。
    “李承平。”
    老怪物的声音软了下来。
    带著一丝商人的狡黠和诱惑。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资本家。”
    “青云集团做生意,从来只讲利益。”
    “我们没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他指著那个金属箱子。
    “天网的幽灵资金池,还剩三千亿美金的绝对现金流。”
    “这笔钱的冷钱包秘钥,就在这个箱子里。”
    李承平看著那个箱子。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拿钱买命?”
    “不,是入伙费。”
    理察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眼底闪烁著贪婪的光。
    “放我一马。”
    “让我完成最后的数据对接。”
    “这三千亿,全是你的。”
    老怪物乾瘪的嘴唇裂开一个难看的弧度。
    “有了这笔钱。”
    “青云集团能直接买下半个欧洲的实体產业。”
    “而我成了虚擬神明后,能帮你控制全球网络。”
    “我们联手。”
    “你將成为物理世界真正的王。”
    机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液氮冷却管发出的嘶嘶声。
    赵山河握紧了刀柄。
    转头看向李承平的投影。
    他知道家主不会答应。
    但他还是在等家主的命令。
    李承平沉默了。
    他低著头,看著虚擬桌面。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敲击声通过音响传出,像敲在理察的心臟上。
    过了几秒钟。
    李承平突然轻声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在空旷的机房里迴荡。
    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嘲弄。
    “理察。”
    李承平抬起头。
    目光冷得像南极千米之下的万年坚冰。
    “你觉得,我缺这三千亿?”
    “这世上没人不缺钱!”
    理察急了,声音尖锐起来。
    “那是三千亿美金!”
    “不需要经过任何国家审计的乾净钱!”
    “我父亲当年缔造青云帝国。”
    李承平理了理西装领口。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他个人名下的非信託资產,也是千亿级別。”
    “但他晚年全部裸捐了。”
    李承平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撼动的骄傲。
    “分给了南街的老弱病残。”
    “分给了大山里的失学儿童。”
    理察愣住了。
    他这种老派资本家,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他疯了?”
    “他凭什么把钱给那些底层垃圾?”
    李承平眼神一冷。
    虚擬投影直接逼近老怪物那张丑陋的脸。
    “闭上你的臭嘴。”
    “你不配评价他。”
    李承平直起身子。
    双手撑在桌面上。
    “潘多拉的数字永生技术,最早就是青云实验室搞出来的。”
    “那时候,我父亲也病重。”
    “器官自然衰竭,无药可救。”
    李承平盯著理察。
    “如果他想活。”
    “他隨时可以变成你现在做梦都想当的『神』。”
    “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
    理察的呼吸停滯了。
    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解。
    “他……他做了什么?”
    “他下令永久封存潘多拉魔盒。”
    李承平一字一顿。
    声音敲击在老怪物的神经上。
    “为什么?!”
    老怪物无法理解。
    甚至感到了一丝恐惧。
    “放著永生不要,去选择死亡?”
    “这不可能!”
    李承平仰起头。
    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与怀念。
    “我父亲走的时候。”
    “躺在乡下老家的摇椅上。”
    “晒著太阳,听著戏。”
    “他没有插管子。”
    “没有用机器强行给心臟供血。”
    李承平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握著我母亲留下的旧怀表。”
    “笑著闭上了眼睛。”
    李承平顿了顿。
    收起了所有的温情。
    目光再次变得森寒刺骨。
    如同实质化的刀锋,割向理察。
    “我父亲说过。”
    “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知道自己会死。”
    “因为会死,所以懂得敬畏,懂得爱。”
    李承平伸手指著理察那副残破的躯壳。
    “贪生怕死,靠一堆破铜烂铁苟延残喘。”
    “把自己变成一段没有温度的代码。”
    “那不叫永生。”
    “那叫不得超生。”
    理察僵在了椅子上。
    李青云的坦然赴死。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狠狠割开了他內心深处最卑劣的伤疤。
    他引以为傲的飞升计划。
    在这个华夏年轻人眼里。
    不过是一场滑稽可笑的闹剧。
    他输了。
    不仅在技术上被碾压。
    在灵魂的交锋上,更是被李青云父子踩进了烂泥里。
    “你们懂什么!”
    理察彻底癲狂了。
    谈判的偽装被撕碎。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双手在控制台上疯狂抓挠。
    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
    他猛地一拽。
    脸上的几根维生管子被生生扯断。
    黑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
    溅在控制台的屏幕上。
    “我绝不认输!”
    “我是霍华德家族的掌控者!”
    “我要活下去!”
    “我要你们全部给我陪葬!”
    谈判彻底破裂。
    老怪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半个身子扑在控制台上。
    染血的手指。
    带著决绝的疯狂。
    狠狠砸向控制台中央那个红色的回车键。
    “啪!”
    清脆的按键声在机房內炸响。
    主控屏幕猛地一闪。
    刺眼的红光照亮了理察狰狞的面孔。
    那个之前停滯在系统底层的进度条。
    像是甦醒的恶魔。
    再次跳动起来。
    “滴——”
    机械提示音响起。
    大屏幕上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符。
    “意识上传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