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完这百年间的经过,雪隱却像是释然了。
    她也有勇气,仰起头来,与幽冥之主对视。
    “寒渊已经错到不能再错,所以,无论地君如何发落,都无异言。”
    地君不语,却转头看向一旁的墨骨。
    “墨骨,依你看,本王要如何处置她才好?”
    墨骨从沉思中回神,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只想知道,她所说的这些事情,与我又有什么关係?”
    地君没有立即回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任风玦,才说道:“你们在北定县所查的『鬼神』之事,便与这缕魂有关。”
    墨骨抬眉:“这缕魂,到底是什么来头?”
    又向雪隱问道:“他现在在何处?”
    雪隱却垂下头去,低声道:“就算告诉你,你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他如今在人间,已是权势滔天,手握重兵,就算是当今皇帝,也不一定敢动他。”
    墨骨一听就明白。
    此人,真是镇北侯江霆?
    不远处,任风玦也將她的话听进了耳里,面色亦是十分复杂。
    江霆作为开国功侯,曾立过汗马功劳。
    虽这么多年来,一直远离京都,驻守北境,但他手握实权,確实不容小覷。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大亓,讲的是律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就算皇帝要治他的罪,也得拿出各项罪名。
    此事不但关乎与阴阳两届,甚至,还捲入了朝政。
    墨骨又看向地君,眼神中不掩责备之意,问道:“地君既已在百年前就知晓此事,为何后面不继续派人追查?”
    地君未开口,雪隱却替他作了解释:“因我在生死薄上,划去了他的名字,阴司根本查不到他的踪跡。”
    “而除了我之外,世上无人知晓,那缕魂,究竟藏在谁的身上。”
    “……”
    墨骨望著她,无话可说,只能转头向地君说道:“地君现在是不是该告诉我,这缕魂…究竟与我有什么关係?”
    地君也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只能告诉你,你之所以入九幽狱,与他有关。”
    墨骨面色僵住,只觉得这句话不停在耳旁迴荡…
    虽为魂体,却依然有种浑身血液瞬间向上冲涌的错觉。
    任风玦虽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却明显能感受到她情绪间的波动。
    本以为她会突然爆发,然而,良久过后,却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隨即,她又向地君说道:“鬼王宫的鬼,隨你处置,把该给我的东西,给我就行。”
    墨骨上前一步,面上已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地君也不多言,当即將承诺过的那一成魂力,直接渡给了她。
    ——
    明月山庄內,幻境消散。
    眾人再睁开眼时,已相继回到了山庄的前庭。
    余琅猛一哆嗦,开口说道:“刚刚可太嚇人了,本公子差点就让鬼给吃了,要不是顏道长…”
    他急不可耐地开始讲述刚刚在幻境之中的险象。
    忽一转头,却看了任风玦与夏熙墨。
    “任大人,夏姑娘!你们俩…”
    他上前,本想问问他们刚刚的情况,却眼尖发现夏熙墨面色苍白,似乎受了伤。
    任风玦正紧紧搀扶著她。
    “夏姑娘这是怎么了?”
    见状,余少卿也跟著焦急。
    任风玦知道情况,急忙將夏熙墨抱起,往山庄走去。
    “一会儿再说,先找个地方,让夏姑娘休息。”
    眾人也不敢多问,立即跟著去了后院。
    夏熙墨压根没料到自己出幻境后,虽活了过来,但身体的疼痛,居然还在。
    那种被长剑刺过的钻心疼痛,真实且细腻,让她浑身直冒冷汗。
    可即便疼成这样,她也只是紧皱著眉头,一声不吭。
    任风玦將她放置床榻上,便让其他人出去了。
    他立在床边纠结片刻,像是做了极大挣扎,忽然涨红著脸,向夏熙墨说道:“墨姑娘,冒犯了!”
    说著,便忽然倾身过来…
    这举动,倒让夏熙墨微愣了一下,下意识抵住他。
    “什么意思?”
    “我想…替你查看一下伤势。”
    “……”
    “不必。”夏熙墨解释道:“出了幻境,伤口已经消失了。”
    任风玦才想到自己肩头上的伤,忙转过身去看了看,果然已不见伤口。
    但他的伤,相较之夏熙墨的那一剑,肯定算轻伤,此时只隱隱有些痛感。
    稍一联想,都能猜到,此刻的她该有多疼…
    “伤口虽不在,但疼痛还在…”
    夏熙墨难得没有嘴硬:“有点。”
    任风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办法。
    夏熙墨却靠在枕头上,一阵倦意袭来,意识又特別清醒。
    她道:“不用管我,你出去看看,山庄是不是已经恢復正常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
    任风玦看出她眉宇之间的疲倦,忙替她將门窗关好后,才走出房间。
    室內恢復了寂静。
    但夏熙墨的脑海中,却不断响起,地君那句话——你之所入九幽狱,与他有关。
    一缕不知姓名,也不知身份的魂魄。
    这么说来,他们生前曾相识,並且还有著莫大的牵扯。
    思及此,身上的伤口,就疼得更加厉害了。
    外面风声呼呼,轻轻敲打著门窗,看来,雪是真的没有停过。
    渡魂灯却在这时忽然抖了抖,无忧从中而出。
    它能感知渡魂人心绪混乱,且还受过伤,连忙问道:“墨骨,你和小侯爷在幻境中,到底经歷了什么?”
    夏熙墨懒得解释,只道:“你去找找那个叫长生的魂魄,我有话想问他。”
    无忧正要去,室內忽然出现飘雪,紧接著,便幻化成长生的身影,出现在客房中。
    “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直接说道:“你家小姐已经回阴司了,她让我嘱咐你,不必再等她,若是你想的话,我可以用渡魂灯,送你去轮迴转世。”
    长生沉默了一下,颤声问道:“小姐…会死吗?”
    夏熙墨顿了一下,才道:“她不是人,她是阴司的『神』,自然不会死。”
    “但她犯了错,自有幽冥之主,给她惩罚。”
    长生哽咽了一下:“我知道,小姐这么多年来,一直很痛苦,即便犯下了这些错事,她心中也是煎熬的,如今这种结果,我其实为她…开心。”
    夏熙墨倒不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亦沉默了一下,才道:“看来,你家小姐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执念了。”
    “既如此,便安心上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