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骨早就料到,关乎於鬼王宫的顏面,地君绝不会坐视不理。
    方才,她確实对雪隱起了杀心,但实际上,也在暗地里拿捏著分寸。
    此时,幽冥之主望著匍匐在脚下的侍者,开始训话了。
    “寒渊,当年本王饶你罪过,让你去人间赎罪。”
    “你倒好,直到现在,都没有悔改之心,反而一错再错,真是太令本王失望了。”
    雪隱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小声啜泣。
    “寒渊自知罪孽深重,无顏再面见地君…”
    “地君不如让墨骨杀了我,何必屈尊降贵,走这一趟?”
    地君冷哼一声:“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墨骨抱著手臂,冷眼看著他们主僕二鬼“演戏”,故意打了个哈欠。
    地君这才看向她,言语中也有几分责备之意。
    “墨骨,其实…你也不必自毁躯体。”
    “那怎么办?”
    墨骨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躯体”,虽然还被任风玦扶在手中,但看样子,估计已经凉透了。
    “还不是被这位『寒渊侍者』逼的,地君看看怎么补偿我?”
    闻言,鬼王面具后立即传来一声闷笑:“等出了幻境,你自然会『活』过来。”
    “就这?”
    “…再给你一成魂力。”
    “那行。”
    墨骨应著,转身就走。
    地君却立即喊住她:“这就走了?”
    墨骨顿足,却不回头:“难道还有我的事?”
    “当然,关於本王这位侍者,及明月山庄,你不想知道事情始末?”
    墨骨不带犹豫:“不想。”
    地君见她走得瀟洒,便提声道:“就算与你有关,也不想知晓?”
    听了这话,墨骨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说吧。”
    地君也不绕弯子,直言道:“百年前,本王曾派寒渊侍者,前去人间缉魂…”
    墨骨皱眉,“缉魂?”
    阴司有黑白无常,黑无常勾魂,白无常锁魂,一般的鬼魂,派它们之中,任何一位前去,都能轻鬆拿下。
    就算是恶鬼邪灵,二使合力,亦不在话下。
    能让地君遣派出十二侍者之首,可见这缕魂魄並不简单。
    墨骨隱隱猜测,难道这缕魂,与自己有关?
    “这缕魂,极其擅长掩藏行踪,不易追查…”
    “寒渊在人间查了好几年,才有结果,但意想不到的是…”
    说到这里时,地君转头看了一眼雪隱。
    对方则將额头紧紧贴著地面,根本不敢抬起半分。
    地君的声音,也冷了几分:“她將本王从阴司引开,竟趁乱偷走了生死簿。”
    墨骨已猜到一二。
    “为了一个男人?”
    地君回道:“不错,她在人间那些年,竟对一个男人动了情,全然忘了自己职责所在。”
    “她回阴司盗取生死薄,试图换取那个男人的永生,甚至,甘愿放弃阴司地祇的身份,要回人间与对方长相思守。”
    听了这话,墨骨再次皱眉,“结果呢?”
    地君却哼了一声:“本王成全了她。”
    “……”墨骨怀疑:“没那么简单吧?”
    “当然,也有条件。”
    这才像是幽冥之主的作风。
    墨骨问:“是让她缉拿那缕魂?”
    地君点头。
    “然后呢?”
    “杳无音讯。”
    “……”
    两道视线一齐望向地上的雪隱,她也终於抬起头来,却满脸痛苦之色。
    地君道:“事到如今,寒渊侍者也该给本王一个交代了。”
    闻言,雪隱知道自己已躲不过,便慢慢讲述起当年之事…
    当初,她从阴司盗取生死簿后,便折返了人间。
    並在生卷与死卷之上,同时划去了所爱之人的名字。
    走到这一步时,她一点也不后悔,也料到地君很快就会找上自己。
    只是,幽冥之主却没有因此降罪於她,反倒答应她,只要將那缕魂魄缉回阴司,一切既往不咎。
    甚至,还会成全他们。
    雪隱相信地君一言九鼎,她激动不已,满怀希望,继续在人间追踪。
    然而,一个惊天反转,却让所有希望全部破灭。
    她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阴司要缉拿的那缕魂魄,就藏在她“所爱之人”的身上。
    这个结果,差点令她发疯发狂。
    诚然,她做不到拿对方的魂魄去交差,也自知无法再回阴司,面见地君…
    百年间,她在人间沉沦,试图忘掉一切。
    所以,就有了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是他为我而建,我们最初,也在那里度过了一段与世隔绝的快乐日子。”
    “但我知道,他的野心,绝不止於此。”
    “单单只是永生,他觉得无趣,他还要凌驾於世间的力量。”
    “甚至,他还妄想成神…”
    听到这里时,墨骨不由自主想到了北定县內的“鬼神”传说。
    不知这二者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雪隱继续说道:“渐渐地,他每隔一段日子,都会出去,在外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几日到几月,甚至几年。”
    “我知道,我留不住他,便在山庄布下结界,只让两个僕人,和一只兔子陪著我。”
    “可凡人生命短暂,僕人死后,我只能留下他们的一魄,再从外面带回与他们相似的魂魄,山庄永远都维持著最初的样子。”
    “但他回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他受了很重的伤…”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经歷了什么,但他却告诉我,等他的伤好了,就不再惧怕阴司,除非幽冥之主亲自出手,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
    “他求我用灵元助他疗伤,我知道,我一旦帮了他,就是助紂为虐,就是与整个阴司为敌。”
    “但我也明白,我已与他为伍,也早就没有退路了…”
    说到这里时,雪隱面色深沉,眸色复杂。
    “可他的伤好后,依然没有留在庄內,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回来,吸取一次灵元。”
    “我不知外面世事变迁,也没有勇气踏出去,只能將自己困在这山庄內。”
    “直到有一天,我感到从所未有的空寂,心里下了一个决定,觉得这样的日子,理应有一个尽头…”
    雪隱笑了笑,笑容中却透著几许癲狂之意。
    “於是,我將山庄结界打开,允许生人入內,杀了那些贪婪虚偽墮落好色的恶徒。”
    “我让供养灵元的鬼花,变成血红色,而我,终於不再是什么阴司地祇。”
    “而是一只,滯留在人间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