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推开驛站破旧的院门,只觉得一股凉意,开始从脚底往上爬。
    走了没两步,他就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底下仿佛有许多只手,在绊著自己的腿脚。
    於是低头望去,却发现是一种不知名的紫色藤蔓,在院內疯长,几乎要覆盖住整间屋舍的外层。
    四下里一点生机都没有,別说兔子,就连一只耗子也没看著…
    望著眼前场景,少年已心生退意,但想到老者的话,他还是硬著头皮,往驛站店堂內走去。
    驛站也不知空了多久,但见桌椅全部被掀翻在地,一地凌乱,明显是打斗过后,留下的痕跡。
    除此之外,地面上,柜檯上,甚至墙壁上,皆有大片深褐色的印记,像是乾涸后的血跡。
    少年扫了一眼过后,便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头皮都隱隱发麻。
    可就在他准备將要离开时,眼角余光里,却瞥见一抹影子,在店堂內一闪而过。
    他骇然望去,竟然是一只兔子。
    兔子!
    那一刻,少年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循著兔子的身影,就往后院追去。
    “別跑!”
    兔子跑得极快,而少年的身手也很敏捷。
    他追在兔子身后,直將对方逼到了后院墙角之下。
    兔子走投无路,居然立在原地不动了,任由少年一把將其抱起。
    “小姐,兔子找到了!兔子找到了!”
    他兴奋衝出驛站去,远远见到女子的身影,立在深夜里,凉风吹过,身体薄得像一片纸…
    听见声音,她慢慢转过头来,一张脸没有喜色,反而冷若冰霜。
    “小姐,兔子…”
    少年忙將手中兔子递过去。
    然而低头一看,怀中却只剩下一团血淋淋的尸体。
    兔子已被开膛破肚,並放干了鲜血,死了…
    少年惊叫一声,嚇得一把將兔子尸体扔在地上,再转头时,却对上了一双杀意腾腾的眼睛。
    “小姐…”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兔子不是我杀的,你不要生气!我不要被做成花肥!”
    他闭上眼睛大哭大叫,却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
    外面还是黑夜。
    而那老者不知何时竟坐在床畔边,问了一句:“做噩梦了?”
    少年一时没能从那种惊恐的情绪之中,回过神来,他仍哭道:“伯伯,我梦见了一只死兔子…”
    老者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告诫他,“这话让小姐听到,会生气。”
    少年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老者轻声解释:“小姐原本有一只兔子,自住入这山庄起,就一直陪著她。”
    “一年前,兔子被山脚那间驛站內的役卒,给抓去了。”
    “小姐找到时,那只兔子已经开膛破肚,放干了血,架在火上烤著。”
    少年立即联想到梦中兔子的尸体,双手不由得颤抖。
    老者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接著说道:“小姐生气,杀了整间驛站的人。”
    “杀…全杀了?”
    “是。”
    少年满脸惊恐:“杀人…不犯法吗?那还是官府的人。”
    老者微微笑道:“整个凉州城,就没有小姐不敢杀的人,当然,除了一个人。”
    “是谁?”
    “多的別问,以后你就知道了。”
    少年在明月山庄待了下来。
    他逐渐发现,自己每次睡觉之时,天是黑的,等醒来的时候,天仍旧是黑的。
    再也没有见过天亮。
    山庄內永远一片沉寂,小姐极少会喊他,她终日待在阁楼里,怀里抱著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兔子,和梦中那只一模一样。
    少年什么也不敢问,他每日需要做的事情不多,醒来后洗漱,进食,打扫。
    在子夜左右,和老者一起,去照料那花圃內的白色花朵。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白花,其实就是小姐的“食物”。
    她喝花上露水,將花瓣一片片吃掉…
    这些场面,少年初见时,只觉得惊愕,后面也渐渐习以为常。
    毕竟,他和老者吃的“食物”,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他有时会恍惚想著,这座明月山庄,还真像是一座坟墓。
    不然,为什么他再也没有见过天亮?也根本算不出今夕何夕?
    少年以为,往后的日子,也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直到,山庄来了人。
    那晚,敲门声如战场的鼓声一般震耳欲聋。
    少年连忙起身,正要去开门时,却发现门口处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从未见过那样高的人,立在门前,简直像一座山。
    “开门。”
    对方吩咐了一声,声音低沉,如同闷雷。
    少年只能硬著头皮打开房门,正要问话,却被旁边一只手,揪著衣襟,提了出去。
    老者点头哈腰立在一旁,並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声音。
    少年就这样眼睁睁看著那身形高大且身穿甲冑的男人,进了室內,並上了阁楼。
    “小姐…”
    以为小姐处境危险,少年试图挣扎了一下,想去阻止。
    老者却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知道那是谁吗?”
    少年茫然摇头,问道:“他要对小姐做什么?”
    老者目光森冷,回了一句:“不要管,站在这里。”
    楼上一片死寂。
    没有一丝声响传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才缓缓从阁楼內下来。
    少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看起来,比进去的时候,年轻许多。
    虽两鬢依然有白髮,却面色红润,目光炯亮。
    他在少年身旁路过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隨后吩咐一句:“伺候好小姐。”
    老者连忙匍匐在地,並拉著少年一同跪了下来。
    “谨遵吩咐。”
    男人满意走了。
    少年连忙衝上阁楼去,只见小姐仍坐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红木梳子。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来,將梳子递给他,“长生,给我梳头。”
    少年不敢不从,他胆战心惊走上前去,却发现小姐的腕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口子。
    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过…
    “小姐,你受伤了?”
    少年急忙握住她的手,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替她包扎伤口。
    可这时,他才想起,明月山庄內没有府医,更没有药物…
    他们活在这里,却根本不像活人。
    小姐向他微笑解释:“长生,我没有受伤,也不会受伤。”
    她抬起手给他看,那道浅红色的口子,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