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琅走到温家父子跟前,又接著说道:“不过,如今再追究这些,早已没有意义,温小姐也活不过来了。”
    温老爷脚下已是站立不稳,只能重重坐回椅子上,他忽然垂下头,泪水滴落衣衫,语气更是透著悲戚。
    “她应该怨恨我的…”
    见他如此神態,余琅不由得嘆道:“怨恨你,只会让她自己更加痛苦罢了。”
    闻言,温老爷立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竟有几分期许之意。
    “玉儿她…还说了什么?我能否…再见见她?”
    一旁的温彦生怕父亲受骗,正要说些什么。
    余琅却先他一步说道:“阴阳两隔,你见不到了。”
    温老爷眼底一黯。
    余琅又道:“不过,温小姐希望你能替她,做最后一件事…”
    温老爷连忙问:“什么事?”
    余琅:“现在北定县內,人人都以为,是傅家公子悔婚,但温小姐想说的是,她根本看不上傅家,更没想过嫁给傅渊!”
    此言一出,温彦只觉得荒谬:“一派胡言,我家妹妹明明对傅家公子一往情深,怎么可能会不想嫁给他?”
    余琅冷睨著他:“你这做兄长的,又何曾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妹妹?你问过她吗?”
    温彦一噎,却辩驳道:“就算不问,我也知道!”
    余琅立即戳穿他:“不是不问,而是,根本没想过问吧?”
    他转头望向温老爷,继续说道:“总而言之,话我已经带到了,温老爷若真的心中有愧,一定会想办法,让整个北定县都知晓此事。”
    “如此一来,温小姐泉下有知,也能安然上路了。”
    温老爷默默垂下头去,也不知在心中想著什么。
    直到,他忽然唤了一声:“彦儿。”
    温彦心下一惊:“父亲,你该不会真就信了他的话吧?”
    温老爷却冷著脸吩咐:“你即刻带一帮人,去一趟傅家,声势大一点,至於,话该怎么说,你应该清楚…”
    温彦甚是不解:“父亲,您糊涂啊!”
    “我们与傅家世代交好,这个时候去说这种话,岂不是要伤了两家和气?以后还要如何往来?”
    温老爷怒斥:“他傅渊悔婚之时,又何曾顾及过两家的顏面?”
    温彦支吾道:“可…傅渊之所以悔婚,不也是因为玉儿她…”
    “闭嘴!”
    温老爷满脸怒容,竟说了一句公道话:“我早就听说了,那晚,明明是他傅渊,先跑去酒楼里,与歌姬喝酒,喝到半夜…”
    “他若真当玉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那晚,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温彦惧怕父亲威严,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
    “儿子知道了,我…这就去一趟傅家!”
    温彦前脚离去,温老爷又开始咳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端端起桌上参茶,却因为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
    坐在一旁的任风玦见状,便伸手帮他拿住茶杯。
    然而,下一秒,温老爷又竟咳出了一口血…
    任风玦意识到不对,当即替他把了一下脉象,面色微沉,说道:“温老爷,还是请府医看看吧。”
    温老爷靠在椅背上,面上勉强挤出笑容,接著,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开始擦拭嘴角。
    忽然间,他又望著那条帕子愣了愣,面上淌下一行泪水。
    “我这个病,其实也不用看,早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他將帕子收入怀中口袋,却道:“自从玉儿去了之后,我这身体更是一日差过一日…”
    “还好你们今日是来了,若再迟一些,我估计也听不到这番话了…”
    任风玦一时无言,便向余琅点头示意了一下,自己则走出厅堂,打算喊僕人去请医师。
    温老爷看起来已是浑浑噩噩,面上却流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说这些,並不是要博取你们的同情…”
    “实不相瞒,这几日,我夜夜都会梦见玉儿。”
    “梦里,她总是远远看著我,既不肯靠近,也不愿跟我说话,我知道,她心中必然怨恨我…”
    从这话中不难听出,温玉大概也入过父亲的梦境。
    只是因为心结,她並不敢面对。
    余琅见任风玦走开,只好又將先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温小姐说过,她並不恨你。”
    温老爷却摇了摇头:“可你方才的话,说得很对,作为父亲,我没有好好保护她,亦没有为她挑选一位好的夫婿…”
    “事情之所以会演变成今日这般,皆是因为我…当初太过於自以为是。”
    “我…实则罪孽深重。”
    听了这话,余琅心情复杂,一时也不知该回些什么好。
    但他却明显能感受到,温老爷气息逐渐变弱,看样子,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老爷子,你还是先別说话了,温公子既然已经照著温小姐的吩咐,去了傅家,这件事情,也该了结了。”
    遇到如此状况,余琅心下也焦急。
    偏偏府医还没有到来…
    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厅堂,靠在椅上的温老爷,眼睛盯著一处,忽然低唤了一声。
    “玉儿…”
    余琅循声望去,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只见温老爷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原本浑浊的眼眸中,竟熠熠闪著光亮…
    恍然间,时光像是倒退了许多年。
    那时,温玉还小。
    她总是很乖,每日里,无论是谁交给她的功课,她都会认真完成,从不懈怠。
    教她的先生、老师、绣娘,个个都夸她聪慧好学,是个可造之才。
    犹记得,她初学作诗的那年,好不容易推敲出一首七绝,喜滋滋跑去书房內,念给父亲听。
    可他听后,却道:“不错,我的玉儿都会作诗了,以后你的傅家哥哥,一定会喜欢你。”
    温玉眼底明显闪过一丝疑惑,可她並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她做的任何事情,无论好与不好,最终都关乎到傅家哥哥会不会喜欢…
    没人问过她的意愿。
    再想到这些旧事,温老爷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胸口一阵发堵。
    最终,他又咳出了一口鲜血,而那只在空中虚握的手,却不由自主收紧了一些…
    余琅忽然听见他,又低声说了一句:“玉儿,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