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傅家走出来,余琅忍不住向任风玦问道:“方才温小姐说,傅家大公子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又是什么意思?”
    任风玦却一笑,回道:“他为了所谓的脸面,娶了一个青楼女子回家,本就要背负骂名。”
    “而今內宅,更是因为这青楼女子,乱成一片,他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余琅想想觉得也是,还想再细问时。
    任风玦却打断了他,“不必多说了,我们还得去一趟温家。”
    去温家,是温玉的意思。
    此时,她的魂魄,正与夏熙墨以及无忧,都入了渡魂灯內。
    而这盏灯,却被任风玦握在手中。
    余琅几次想问,这灯到底是何用处,但见任大人那副守口如瓶的样子,估计也不会告诉他。
    温家门房听到尚书府上的客人造访时,亦不敢有片刻怠慢。
    因此,任风玦才到会客厅,温家老爷便在长子的搀扶之下,一同走出来了。
    通过面色可以看得出,温老爷的身体並不好,进了厅內,便微微喘著粗气。
    寒暄数语,任风玦立即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晚辈是为了温小姐而来。”
    听他提及自己刚刚逝世的女儿,温家老爷明显面色一僵。
    “实不相瞒,小女已於三日前,病逝了。”
    一旁余琅闻言,立即冷哼一声:“老爷子,温小姐到底是不是病逝,想必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此言一出,温老爷脸色骤变。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情绪过激的缘故,他开始大咳起来。
    立在旁边的长子温彦,赶忙拿来参茶,替父亲润候。
    接著,他又不悦地瞥了余琅一眼,问道:“公子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余琅看了他一眼,却道:“意思很明显,温玉小姐根本就不是病逝,而是,被毒药毒死的。”
    温老爷咳了半晌后,才慢慢缓过神来。
    然而,他並没有反驳余琅的话,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无论如何,玉儿已经去了,二位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余琅也不转弯抹角:“確实是有几句,是代温小姐,向你们说的。”
    温老爷才缓过来的面色,立即煞白。
    而温彦则当即怒道:“这位公子即便是尚书府的客人,可若再是胡言乱语的话,可別怪我们无礼逐客了。”
    余琅难得一脸正色,只是看著温家老爷:“老爷子,温玉小姐的死,你最为清楚,所以,我的话,你应该也明白。”
    温老爷面色惨白如纸,但眼底,却莫名起了一层雾气。
    隨后,他却漫声说道:“我知道,玉儿心里必然怨恨我。”
    听了父亲的话,温彦反而怔住了,他连忙问:“父亲,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玉儿她…”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温老爷抚著胸口,咳了两下,却没有回答儿子这个问题,只问:“玉儿说了什么?”
    余琅微顿,转头看了任风玦一眼,见他面色无异,这才说道:“温小姐说,她知道那药里有毒,她是心甘情愿自己喝下去的。”
    这话,让温老爷顿时僵在原地,下一秒,竟捂著胸口,咳出了一口血来。
    温公子惊愕不已。
    他见父亲咳出血,正要起身去传府医,却被父亲一把拦住。
    “別去…”
    温老爷只是胡乱擦了一下嘴角,苍老的眼睛,愈发浑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
    他站起身来,向余琅道:“她…还说了什么?”
    余琅脸色也有难看,“她说,她並不恨你,因为,她本就不想活。”
    “玉儿…”
    温老爷唤了一声,眼底明显有痛苦之色,隨后,竟痛哭了起来。
    他哭道:“是我杀死了玉儿啊…”
    温公子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態,慌乱之间,手足无措。
    来时,余琅以为,至少要跟温家父子“唇枪舌战”一番,对方才肯认。
    倒不料,对方竟直接就承认了,这让他心里也很诧异。
    看得出,这温家老爷对於自己所做下的恶事,十分悔恨。
    余琅嘆了口气,只得向温家老爷问道:“老爷子,温玉无论如何,都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又是如何下得了手的?”
    温老爷泪眼婆娑,回道:“我也是…为了她的名声。”
    余琅一怔,只觉得不可思议:“名声…竟比命还重要?”
    温老爷点了点头。
    “北定县上,人人皆知我温家女儿,自幼便与傅家长子结了姻亲,若退婚之事再传出去,玉儿还有什么脸面在县上立足?她这辈子都已经毁了。”
    “荒谬!”
    余琅气恼反驳:“就算退婚又如何?温玉小姐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並未做过任何大逆不道之事,难道就因为退了一桩婚事,北定县就容不下她了?”
    温老爷道:“你根本就不懂,名声对於一个大家闺秀而言,有多么重要,试问,若是让你娶一个退过婚的女子为妻,你可愿意?”
    余琅几乎不假思索,“若真是我所爱之人,別说退婚了,就算她和离过八次,我也愿意。”
    “……”
    温老爷噎了噎,但从他的神情来看,显然是不信的。
    他甚至冷笑了一声:“就算你愿意,你家中父母也不会待见,你又拿什么保证,她能在內宅不受排挤,过上安枕无忧的好日子?”
    余琅立即否决:“全都是藉口!”
    他道:“首先,作为父亲,你就没有保护好她,也没有好好替她挑选过夫婿。”
    “你让她嫁给傅渊,是因为你们两家交好,为了你自己的脸面。”
    “你没有在乎过,傅渊品性如何,会不会好好对待温小姐,而只是一味,让她去討好傅渊。”
    “在明知傅渊根本不待见温小姐的时候,你也只会指责自己的女儿,又可曾想过,这悲剧的根源,究竟出在哪里?”
    “温小姐这十几年的人生,可曾有一天为她自己活过?”
    温老爷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胸口处不断起伏,忽然一拍桌案:“自古以来,女子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便是命!”
    “这便是她的命…”
    他几乎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余琅却摇了摇头,继续否定了他的话:“是不是她的命,根本由不得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