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第四天就开始活动了。”周志乾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判断我军合围河內需要七到八天,给自己留了三天的说服窗口。到今天——第七天——他说服了河內城防司令阮文山和后勤总监范阿留。两个人手里掌握著城內百分之六十的兵力。”
    陈彦拿起档案里的照片。
    一张普通到扔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脸。中等身高,偏瘦,颧骨高,眼窝深。穿一件人民军军需处的旧制服。如果不看档案,任何人都会以为他是一个在仓库里搬了二十年箱子的老实人。
    “他叫什么?”
    “代號青鸟。在河內,他叫阮德明。”
    陈彦把照片放回档案。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整理文件的周志乾。这个人在八年前就在河內埋下了一颗棋子——八年。在所有的战爭计划、外交博弈、军事推演都还没有影子的时候,这颗棋子就已经种下去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建燕刀的第一年。我在档案里翻到了一批五十年代初归国华侨的材料。其中有几个人在南越出生长大,南越语是母语级別。我挑了最適合的一个,单独训练了六个月,然后送回河內。”
    “他在那边待了八年。你联繫过他几次?”
    “两次。一次是三年前,通过第三国的邮政系统传递了一条暗语。另一次就是这一次。八年来,他只收到过两条指令。其余时间全靠自己的判断。”
    陈彦把档案合上。
    ........
    河內城內政变的窗口只有二十四小时。
    青鸟通过秘密渠道发来了完整的行动计划——阮文山的城防部队在凌晨三点包围黎文勇的住所和中央电台,范阿留的后勤部队同时控制军需库和四个城门。
    政变完成后,过渡政府通过电台发表声明,请求华夏军队进城协助维持秩序。
    华方在政变发起后十二小时內进城接管。
    陈彦拿著这份计划去找l帅。
    l帅看完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政变之后,我们承认不承认这个过渡政府?”
    承认——越方以名义上独立的政权存续,华夏获得“应邀入城”的合法理由,国际舆论压力减到最低。
    不承认——军队直接攻城,彻底消灭越方政权。但国际舆论代价大,毛熊可以藉此调整远东军区的防御姿態。
    l帅没有给答案。他递给陈彦另一份文件。
    克里姆林宫三小时前通过热线发来的紧急照会。
    陈彦打开照会文件。
    措辞跟前几个月的照会判若两人。没有威胁。没有“一切必要措施”。甚至没有谴责。
    核心內容——“苏联政府建议中苏两国就东南亚局势及双边关係问题,在对等基础上进行高级別磋商。作为诚意,苏方愿意主动撤回此前所有针对中方的外交照会和联合国提案,並重新开放乌拉尔重型机械和新西伯利亚仪表厂对华技术出口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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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彦把照会读了两遍。
    他拿起檯历,找到之前写的那行字——“毛熊:让他先开口。”
    用铅笔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终於开口了。”
    l帅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看?”
    “两条线並行。河內那边——让青鸟执行政变方案,我们承认过渡政府,以应邀维和名义进城。军事上体面收场。毛熊那边——他要谈,我们可以谈。但不是现在。等河內的事办乾净了,手里攥著战果去谈,跟空著手去谈——”
    “说话的底气不一样。”
    l帅替他接完了那句话。
    跟陈彦上周说“非洲合同签完再见高卢鸡”的时候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就这么办。”l帅站起来。“政变的时间——今晚?”
    “凌晨三点。十二小时后进城。”
    “好。”
    ........
    第八天凌晨三点。
    河內城內枪声骤起。
    阮文山的城防部队在两个小时內包围了黎文勇的住所。范阿留的后勤部队控制了军需库和城门。中央电台被城防士兵接管,两名播音员被叫醒后照著新的稿件播读——他们的声音还带著困意。
    黎文勇在企图出逃时被城防士兵在住所后门截获。
    他身上穿的不是军装,是一件灰色的平民夹克。左边口袋里装著一本假护照——日本国籍。右边口袋里是三千美元的现金,和一张柬埔寨金边某酒店的预订单据。
    凌晨五点十五分,河內电台播出过渡政府声明——宣布解除黎文勇的一切职务,公开谴责其对华挑衅行为有悖和平原则,正式请求华夏军队进城协助维持秩序。
    六点整。
    华夏先头部队的装甲纵队从北门驶入河內。
    街道上空无一人。商铺的门板紧闭,路灯还亮著。过渡政府安排的交通引导员站在十字路口,穿著黄色反光背心,打著旗语指引车队通过。
    青鸟站在军需部大楼门口。
    他穿著那件洗了不知多少次的越方军需处旧制服,领章已经快掉了。胸前別著一枚小徽章——华夏国旗,搪瓷烧制,边角的红漆已经磨去了一多半。
    那是八年前周志乾亲手交给他的。
    “这个东西,別在內衣胸口的位置。什么时候你不需要藏著它了,什么时候你就可以回家了。”
    他今天把它別在了外面。
    第一辆装甲车驶过军需部大楼门前的时候,他站直身体,抬起右手。
    一个標准的华夏军礼。
    驾驶员从观察窗里看到了他——一个穿著越方旧军服的中年人,胸前別著一枚小得快看不清的华夏国旗。
    驾驶员不认识他。
    但他本能地回了一个礼。
    ........
    上午十点。
    陈彦在南郊基地办公室收到最终战报。
    “南天门”行动歷时八天。华夏军队控制越方全境。越方正规军被歼灭和俘虏合计十一万余人。缴获武器装备足够武装二十个步兵师。
    毛熊的一千二百名军事顾问,在政变当夜被过渡政府“礼送”至海防港。一艘预先停泊在港外的苏联货轮接走了全部人员。
    没有一名苏方人员受到伤害。
    这是陈彦特意交代的。
    “留面子”三个字——值很多钱。那一千二百个人带回莫斯科的不仅是失败的报告,还有一个信號:华夏没有把事情做绝。谈判的门,还开著。
    陈彦把战报放进保密柜。
    他翻开檯历,在“毛熊:让他先开口”下面加了一行新字。
    “毛熊:谈。一月份。四九城。”
    檯历翻到下一页是空白的。
    他把檯历合上,拿起桌角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治沙手册。书籤还夹在上周翻到的那一页——“沙海青杉苗圃管理规范·第三章·越冬防护措施”。
    外蒙的第一批沙海青杉苗,这个月底要下地了。
    南边的仗打完了。
    北边的树还在长。
    他把手册翻开,从上次中断的那一行接著读下去。
    窗外是四九城十二月最深的一段冬天。积雪压在基地围墙上,北风从远处的高原吹过来。
    但冬天总会过去。
    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安安静静地搁在底座上。下一次它响起来的时候,另一盘棋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