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医仙与疯批刀客的相互救赎》 第1章 《清冷医仙与疯批刀客的相互救赎》作者:悯茯【完结】 文案: (也是好起来了,竟然开分了?!) 【双男主+古代架空+双向救赎+双强】 全江湖都知道,阴翳狠辣的萧祇有个软肋——那个清冷如雪的医师柯秩屿。 他将人护得密不透风,偏执成狂。 众人唏嘘:如此深情,奈何所托非人。 毕竟柯秩屿,看起来实在太过冷淡疏离。 —— 直到正道围剿,他们目睹: 传闻中柔弱不能自理的柯神医,一剑霜寒十四州。 而杀神萧祇,竟在为他小心擦拭剑锋的血迹,低声问:“累不累?” 众人:……究竟是谁的话本拿反了?! 第1章 生死时刻的相遇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紧贴着他后脑掠过。 萧祇没回头,身体在本能驱使下向右侧急折,肩胛骨狠狠撞上粗糙的树干。 方才站立处,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没入,只留下乌黑的小孔。 肺部在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左肋下的伤口早就麻木了,但温热的液体还在不断顺着侧腰往下淌,粘腻而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从官道到密林,从黄昏到此刻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追兵有四个,或许五个,脚步轻得像鬼,但始终跟在他身后。 他不能再跑了。 失血让眼前的黑暗开始晃动、旋转。 前方有微光,从一处破败山庙的裂隙里漏出来。 一个选择:冲进去,可能面对未知; 停下,必死于身后的刀刃或毒钉。 萧祇的思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死在哪里,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他选择了光。 几乎是撞开那扇半朽木门的,尘土簌簌落下。 破庙比外面看起来更小,更空。 一尊残破的泥塑,蛛网,满地干草。 还有—— 一个人。 就在神龛下方的阴影里,倚着斑驳的墙壁。 不是庙祝,不是乞丐。 那是个少年,或许比他大一两岁,满身血污几乎成了第二层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黑褐色的光。 一把形式奇古的窄刀横在他膝上,刃口有几处新鲜的崩缺,少年抬眼望过来。 萧祇停住了。 不是因为对方满身煞气,也不是因为那刀,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惊诧,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属于活人的温度。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像隆冬子夜结冰的深潭,映不出丝毫火光,也映不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外面林间传来了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 很近。 庙内的少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萧祇,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颈侧急速滑动的喉结,最后落在他洇湿了大片的左侧腰腹。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具尸体。 萧祇挪动了脚步。 朝着那少年所在的角落,不甚平稳地走了过去。 然后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缓缓坐了下来,同样靠上了冰冷的墙壁。 这个姿态,意味着他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给了这个满身血腥、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现在面朝同一个方向——那扇破败的庙门。 身后的少年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萧祇没有回头,他只是从自己同样脏污的衣摆内侧,扯下最后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摸索着,试图勒紧肋下的伤口。 手指因为失力和寒冷而僵硬颤抖,动作笨拙。 窸窣声,不是来自门外,是身后。 一点冰凉的触感,抵住了他因为低头而暴露出的后颈皮肤。 是刀尖。 很稳,没有杀意,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萧祇停下了所有动作。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庙门前方的空地上。 没有立刻进来。 死寂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在尘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中,若有若无地交织在一起。 刀尖仍贴着他的皮肤。 萧祇闭上了眼。 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放空。 他想,就这样吧。 无论是身后的刀,还是门外的追杀,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座破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终结。 虽然,陪伴他的,是另一把刀,和另一身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的血气。 门外的人,似乎终于决定要进来了。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抵在后颈的刀尖,又压紧了一分。 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朽木将裂的闷响。 三个人影堵在门口,逆着外面稀薄的月光,看不清脸,只有轮廓和手中兵刃的寒光。 他们迅速扫视庙内,目光掠过残破神像、满地干草,最后钉在角落里的两人身上。 “在那!” 最前面持短刀的人低喝,声音粗嘎。 三人呈扇形缓缓逼近,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庙里异常清晰。 “等等,” 中间那个使分水刺的忽然抬手,拦了一下同伴,目光锁定在满身血污的柯秩屿身上,以及他膝上那柄形式奇古的窄刀。 “还有个硬点子。” 持短刀的哼了一声,目光却盯着靠墙而坐的萧祇瘦削背影。 “错不了,就是他。那小子左肋下挨了老四一刀,血还没流干呢。” 他舔了舔嘴唇,“边上那个……看样子也是刚从阎王殿爬回来。” “朋友,”使分水刺的朝着柯秩屿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和不容拒绝, “我们只找这小子。行个方便,转身出去,今夜就当没见过。” 柯秩屿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三个追兵,低垂的视线落在自己染血的刀柄上,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持短刀的嗤笑,“这破庙写了你名字?” 第三人一直沉默,手中扣着暗器,此刻突然阴恻恻道: “大哥,跟他废话什么?一起做了干净。看他的刀和伤,未必还有多少力气。” 使分水刺的眉头紧皱,柯秩屿周身那股沉静到诡异的气息让他有些不安。 但任务必须完成。 “朋友,你护不住他。我们兄弟三个,你一身伤,还带着个拖累。” 他指了指萧祇,“何必?” 柯秩屿终于抬起眼。那目光清凌凌的,越过追兵,似乎落在虚空,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试试。” 第2章 交换姓名的两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持短刀的已经按捺不住,低吼一声,身形猛地前扑,短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刺萧祇后心! 他算准了柯秩屿重伤难动,萧祇更是强弩之末。 “嗤——” 极轻的一声,不是利刃入肉。 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黄油灯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精准地没入了持短刀者的右眼。 那人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手中短刀“当啷”落地,双手捂眼踉跄后退。 “暗青子!” 使分水刺的脸色大变,厉喝,“小心!” 几乎在同一时刻,原本倚墙“重伤难动”的柯秩屿动了。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并非扑向敌人,而是手腕一翻,古拙窄刀带着一股沉郁的劲风横扫地面。 “噗”一声闷响,并非砍中人。 刀身拍起地上一蓬混杂着尘土和干草的灰雾,瞬间模糊了追兵的视线。 扣着暗器的第三人反应极快,听风辨位,数点寒星朝着灰雾中柯秩屿原先的位置激射而去。 但柯秩屿已不在原地。 他仿佛预判了所有攻击路线,灰雾弥漫的刹那,他已单手拎起尚未反应过来的萧祇的后领,以一种与他清冷外表不符的悍猛力道, 将人向侧后方神龛下的阴影里一带,同时窄刀回掠,“叮叮”几声脆响,将射到近前的暗器尽数格飞。 “杀了他,先杀那个多管闲事的!” 使分水刺的怒吼,和持短刀同伴的惨叫混在一起。 第三人咬牙,猛地前冲,试图绕过灰雾直取阴影中的两人。 就在他冲过灰雾边缘的瞬间,脚下忽然一绊——是柯秩屿先前扫刀时,刻意用刀风拨到那个位置的一截朽木。 他下盘一乱。 一道比之前所有攻击都更快的刀光,自下而上,从阴影中撩出,无声无息,却精准狠绝地没入他的咽喉。 第三人身体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仰天倒下。 第2章 灰雾渐散。 使分水刺的看清了局面:一个同伴捂着眼在地上翻滚嚎叫,另一个咽喉飙血已然毙命。 而阴影里,那个清冷少年依然坐着,只是将萧祇完全挡在了身后,膝上的窄刀刀尖,一滴浓稠的血正缓缓滑落。 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的爆发牵动了旧伤。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使分水刺的握紧了分水刺,手心全是汗。 目标就在眼前,可这个突然杀出的少年,手段诡谲狠辣,远超预计。 柯秩屿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光下深不见底。 使分水刺的心头寒意骤起。 他知道,今夜的任务,恐怕要栽了。 是拼死一搏,还是…… “滚。” 一个字,从柯秩屿淡色的唇间吐出,清晰冰冷。 使分水刺的浑身一颤,看了一眼毙命的同伴和惨嚎的兄弟,又看了一眼阴影中那个散发着致命危险的少年,以及少年身后只露出半边苍白侧脸的萧祇。 他终于一咬牙,猛地拉起地上瞎了一只眼的同伴,踉跄着退向庙门,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更浓的血腥味弥漫。 萧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能清晰感觉到身前少年身体的细微颤抖,以及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 刚才那短暂的搏杀,消耗巨大。 柯秩屿没有立刻回头,他静静听了片刻门外的动静,确认追兵真的退走了,才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窄刀“哐当”一声落在他身侧的干草上。 他微微侧过脸,余光能瞥见身后少年紧绷的轮廓。 “他们暂时不会回来了。” 柯秩屿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带着竭力压制后的虚弱,“但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 萧祇看着他染血的后背衣衫下,似乎有更多深色在晕开。 那是旧伤崩裂,还是又添了新伤? “你……”萧祇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为什么?” 为什么救一个素不相识、还带来追杀的人? 柯秩屿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左肋下,刀伤入肉三分,未及脏腑,但失血过多。不止血,你撑不到天亮。” 他边说,边用未染血的左手,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向后递去。 “自己处理。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我帮你。” 萧祇没接那油纸包。 他盯着柯秩屿染血的后背,又快速扫了一眼地上喉头冒血的尸体,和门外的黑暗。 “你会医?”萧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审慎。 “会一点。”柯秩屿的手仍向后递着,没收回,“够治外伤。” “你的伤。”萧祇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闻到了从对方身上散开比自己的伤口更浓重的血气。 “死不了。” 柯秩屿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侧身,将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干草上,动作牵动伤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自己来或我动手。他们可能折返,或引来别人,没时间。” 萧祇看着那油纸包,又抬眼看向柯秩屿。 少年已经转回身,侧对着他,正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布条,缓慢而用力地勒紧自己左肩下方一处狰狞的裂口。 那伤口皮肉外翻,看着比萧祇的肋下伤严重得多。 柯秩屿额角的冷汗汇成细流滑下鬓角,嘴唇抿得发白,但手下动作稳定,按压、缠绕、打结,一气呵成,熟练得令人心惊。 沉默在血腥气中蔓延了几息。 萧祇终于伸手,拿起了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颜色不同的两种药粉,用薄蜡隔开,还有一小卷素白干净的绷带。 东西虽简陋,却摆放得一丝不苟。 他撩起自己浸透血的衣摆。 左肋下的伤口狰狞,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学着柯秩屿的样子,咬牙将较多的一种药粉倒上去。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让他浑身一颤,闷哼一声,但随即是一种清凉的麻痒感,血流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白色止血,褐色生肌,别用反。” 柯秩屿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自己的伤口,正靠在墙上微微喘息,目光落在萧祇笨拙的动作上,没有插手的意思,只是在关键处提点一句。 萧祇按照他的提示,小心撒上另一种药粉,然后用绷带缠紧。 他做得远不如柯秩屿利落,绷带缠得歪斜,但好歹止住了血。 “你叫什么?”萧祇系好最后一个结,忽然问。 他没看柯秩屿,低头整理自己破烂的衣衫。 “柯秩屿。”回答得很干脆。“秩序的秩,岛屿的屿。” 萧祇动作顿了一下。“萧祇。” 没有更多的解释。 名字,此刻是唯一可以交换的信息。 柯秩屿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过去,在那使分水刺的追兵尸体上摸索片刻,翻出一点散碎银子和一个信号焰火筒,又在另一具尸体上找到一个小水囊。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清水。 他走回来,将水囊和银子放在萧祇旁边,焰火筒则被他用脚碾进泥土里。 “你的仇家?” 萧祇拿起水囊,先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看他一眼,接过,只抿了一小口,便递还给他。 “不算,拿钱办事的走狗。” 第3章 遍体鳞伤的逃亡 萧祇这才大口灌了几下,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 “他们不会罢休。” “知道。”柯秩屿弯腰,捡起自己的窄刀,用尸体的衣角擦净血迹,归入腰间一个简陋的皮鞘。 “能走吗?” 萧祇尝试站起,肋下传来剧痛,眼前发黑。 他扶住墙,稳了稳呼吸,点头。 柯秩屿没再问,率先向庙门外走去,脚步虚浮但坚定。 萧祇紧跟其后,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迅速没入庙外更深的林间黑暗。 “去哪里?” 萧祇压低声音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晃动的树影。 “北面,十里外有废弃义庄,暂时能栖身。” 柯秩屿头也不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你若有别的去处,自便。” 萧祇沉默,他没有去处。 萧家一夜倾覆,往日亲眷门客皆成索命阎罗,天下之大,竟无寸土可容身。 两人不再交谈,只在山林中艰难穿行。 柯秩屿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总能避开难以通行的沟坎和可能留下痕迹的松软地面。 萧祇忍着痛,拼命跟上,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柯秩屿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萧祇立刻屏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远,隐约有几点晃动的火光,以及模糊的人语声。 “……分头找,那小崽子受了重伤,跑不远。” “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一并处理。” 是另一拨追兵,人数似乎更多。 柯秩屿侧耳倾听片刻,对萧祇做了一个“绕行”的手势,率先折向左侧更为陡峭的山坡。 萧祇毫不犹豫跟上。 山坡碎石遍布,草木稀疏,极难隐藏行迹。 两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萧祇肋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他却死死咬住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快到坡顶时,下方火光忽然大亮,有人高声叫道:“那边!坡上有动静!” “追!”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逼近。 柯秩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速度明显慢下来的萧祇,又看了一眼陡坡下方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眼中那潭深水般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掠过近乎无奈的决断。 他突然伸手,抓住萧祇的手腕。 萧祇一惊,下意识要挣脱。 “别动。” 柯秩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紧绷。 他拉着萧祇,不再向上,反而横向急奔数步,来到一处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山壁前。 他用刀柄快速拨开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进去。” 萧祇没有犹豫,立刻侧身挤入。 裂缝内潮湿阴暗,充满土腥味,但足够隐蔽。 柯秩屿紧随其后挤入,又将藤蔓小心拨回原处,遮掩住入口。 第3章 几乎就在同时,杂沓的脚步声和晃动的火光来到了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离裂缝仅几步之遥。 “人呢?明明看见往这边跑了。” “是不是滚下山了?搜!” 火光在藤蔓外晃动,人影幢幢。 萧祇和柯秩屿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屏住呼吸,能清楚地听到外面追兵的咒骂和搜寻声。 缝隙极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萧祇能感觉到柯秩屿身体的微颤和压抑的喘息,更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 柯秩屿的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小,掌心却一片冰凉。 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火光也消失在林间。 柯秩屿松开了手,身体晃了一下,勉强用刀鞘撑住岩壁。 “暂时……安全了。” 他低声道,气息有些不稳。 萧祇在黑暗中看向他模糊的轮廓。 “你的伤……” “无妨。” 柯秩屿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 “休息一刻。然后去义庄。” 他摸索着,在狭窄的空间里缓缓坐下,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似乎瞬间就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包括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存在。 萧祇也慢慢坐下,隔着咫尺的距离,听着对方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黑暗的裂缝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各自守着一段血色的过去,和一线渺茫的生机,在追兵的缝隙里,获得了短暂到令人心悸的喘息。 裂缝里的黑暗浓稠如墨,时间失去了刻度。 柯秩屿的呼吸声渐渐压平,但每一次吸气末尾,都带着一丝拉风箱般的轻嘶。 萧祇知道,那是内腑伤重的征兆,远比皮肉翻卷更致命。 “能动吗?” 柯秩屿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性。 萧祇尝试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肋下传来尖锐但尚可忍受的刺痛。 止血药粉起了作用。“能。” “走。” 没有多余的字。 柯秩屿率先侧身挤出裂缝,动作比进去时明显迟缓,落地时一个趔趄,几乎无声,但萧祇看到了他瞬间绷紧的脊背和扶住岩壁的手。 夜风灌入,带着林间湿冷的潮气。 远处已无火光人声,但黑暗本身仿佛潜藏着无数眼睛。 柯秩屿辨了一下方向,低声道:“跟紧,别踩断枯枝。” 接下来的路,比之前更加艰难。 柯秩屿不再选择易于通行的路径,反而专挑陡峭、荆棘丛生的地方走。 他仿佛对疼痛失去了感知,或者根本不在乎,沉默地在前面开路,窄刀偶尔挥砍拦路的藤蔓,动作精准,没有多余声响。 萧祇跟在他身后,盯着那道在黑暗中起伏、偶尔因剧痛而微微蜷缩的背影。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失血后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但他注意到,柯秩屿选择的路线虽然难走,却总能巧妙地避开可能有埋伏的开阔地,或是利用地形制造视觉死角。 这个人……不只是会点医术和武功。 他在逃亡,或者说,生存这件事上,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 第4章 二人联手的杀敌 将近拂晓,天色呈现出一种将明未明的死灰色。 林间弥漫起湿冷的雾气。 一座破败的建筑轮廓在前方雾气中隐现。 青瓦残破,断墙坍塌,门前歪斜的牌匾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义庄”二字。 周围荒草丛生,死寂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 柯秩屿在距离义庄几十步外的一棵老树后停住,示意萧祇隐蔽。 他静静地观察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目光扫过每一扇破损的窗棂,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进去。” 他终于开口,率先走向义庄侧面一处坍塌的围墙缺口。 义庄内比外面更加阴森。 几口薄皮棺材散落在大堂,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草席和残缺的纸人,在微弱的天光下形如鬼魅。 柯秩屿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大堂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隔间。 这里似乎是以前守庄人待的地方,小且封闭,只有一扇极小的气窗,堆着些烂木头和破陶罐。 他迅速检查了地面和墙角,然后用刀鞘将角落的杂物扫开,露出相对干净的一块地面。 “这里。” 他言简意赅,自己先靠着墙壁缓缓坐下,闭目调息,脸色在昏暗中白得吓人。 萧祇也坐下,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痛楚。 他摸索着水囊,发现只剩最后一口,犹豫了一下,递向柯秩屿。 柯秩屿睁开眼,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萧祇干裂起皮的嘴唇。 “你喝。” “你内伤需要水。” 萧祇坚持,手没收回。 柯秩屿静默一瞬,接过来,抿了极小的一口,喉咙滚动,然后将水囊推回。 “够了。” 萧祇没再推让,将最后一点水倒入口中,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短暂的安静被柯秩屿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打破。 他侧过身,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颤动,指缝间隐约有深色痕迹。 萧祇瞳孔微缩。 “你咳血了。” 柯秩屿止住咳,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得像拂去灰尘。 “旧伤。”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颗黑褐色的药丸,自己吞下一颗,另一颗递给萧祇。 “固本培元,对你的失血有帮助。” 萧祇接过药丸,没有立刻吃,捏在指尖。 “你随身带的药,都很对症。” 这不是疑问,是观察。 “久病成医。” 柯秩屿的回答轻描淡写,重新闭上眼睛, “抓紧休息。此地不宜久留,最多待到正午。” 萧祇吞下药丸,一股温和的热流从胃部缓缓化开,蔓延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精神为之一振。 这药,绝非寻常。 他看着柯秩屿闭目苍白的侧脸。 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身上似乎缠满了谜团。 高超却野路子的身手,精准有效的医药,对逃亡路线的熟稔,还有那与年龄不符的、死水般的沉寂。 “为什么救我?” 萧祇再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在空旷的隔间里显得很轻, “你本可以不管,或者……杀了我,拿走我身上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醒来时就检查过,母亲留给他的那枚不起眼的玉环还在贴身内袋。 那是他现在唯一还能称之为“拥有”的东西。 柯秩屿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过了许久,就在萧祇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冲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萧祇一怔。 “和我第一次想死的时候,一样。” 柯秩屿淡淡道,“只不过,我那时,没人撞进来。” 他说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但萧祇的心,却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那种……同类之间的辨认。 隔间里重新陷入沉默,但某种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警惕和利用,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联结。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微弱的光线透过高处的气窗,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萧祇也闭上眼,尝试调息。 家族秘传的内功心法早已熟稔,此刻运转起来,虽因伤势滞涩,却能帮助他集中精神,恢复体力。 他能感觉到肋下伤口在药力和内力作用下缓慢愈合的麻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同于风声的动静,让萧祇瞬间睁开了眼。 几乎同时,柯秩屿也睁开了眼睛,眸光清冷锐利,哪里还有半分调息时的虚弱。 两人无声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极其小心地踩到了外面的碎瓦。 不是动物,是人的脚步。 柯秩屿对萧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隔间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萧祇也悄然移动到另一侧,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一把贴身匕首。 大堂里,晨曦微光中,两个手持钢刀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在棺材和杂物间搜寻。 他们动作谨慎,眼神凶戾,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了家伙。 第4章 “妈的,那俩小崽子真能跑,一晚上追出几十里。” 其中一个矮壮的低声咒骂。 “少废话,仔细搜。老大说了,姓萧的小子必须死,另一个……死活不论,但最好抓活的,问问到底什么来路,敢坏我们‘黑煞帮’的事。” 另一个高瘦的冷声道,目光扫过隔间的方向。 黑煞帮,萧祇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是主谋,是拿钱办事的刀。 柯秩屿收回目光,对萧祇比划了两个手势。 一个指自己,一个指门外右侧,又指萧祇,指门外左侧。 意思是,他解决右边那个矮壮的,萧祇负责左边高瘦的,同时动手,速战速决。 萧祇点头,握紧了匕首。 他伤势未愈,但自幼习武的底子和药丸的效力还在,偷袭一个,未必没有机会。 两人如同潜伏的猎豹,等待最佳时机。 两个追兵渐渐靠近隔间。 矮壮的有些不耐烦,用刀鞘胡乱拨弄着地上的破烂。 “这鬼地方能有……” 就是现在! 隔间的破门猛地被从内向外撞开。 不是推开,是柯秩屿合身撞出,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直扑右侧矮壮追兵。 他手中窄刀出鞘无声,直取对方咽喉,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矮壮大骇,仓促间举刀格挡。 与此同时,萧祇从门另一侧闪出,手中匕首寒光一闪,不是刺,而是划,目标明确——高瘦追兵持刀的手腕。 他身形矮小,动作灵活,这一下又是出其不意。 高瘦追兵反应极快,手腕急缩,钢刀变招下劈,口中大喝:“在这……” “里”字未出,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柯秩屿的刀,在矮壮追兵格挡的瞬间,诡异地下沉三分,并非硬碰,而是贴着对方的刀身滑入,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肋下。 同时,他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枚银针已没入正欲呼喊的高瘦追兵颈侧。 矮壮追兵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窄刀,钢刀脱手。 高瘦追兵则感觉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软倒地。 电光石火之间,两个老练的追兵,竟被两个重伤少年联手瞬杀。 柯秩屿抽回刀,矮壮追兵的尸体颓然倒下。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拄着刀才站稳,额上冷汗涔涔,刚才的爆发显然消耗巨大。 萧祇也微微喘息,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看向脸色惨白却眼神依然沉静的柯秩屿。 这个人……对时机的把握,对敌人弱点的洞察,以及那份在虚弱中精准致命的杀意…… “走!”柯秩屿喘息稍定,立刻低喝。 他快速在两具尸体上摸索,拿走所有银钱和干粮,又找到两把质地不错的匕首,扔给萧祇一把。 “黑煞帮的人找到这里,说明他们搜索范围扩大了。此地绝不能留。” 两人迅速离开隔间,穿过阴森的大堂,从另一侧的破窗翻出,再次投入晨雾弥漫、危机四伏的山林。 第5章 处理伤口的“美感” 晨雾在林间流淌,像冰冷的潮湿的纱布,黏在皮肤上,吸走最后一点温度。 柯秩屿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窄刀被他随意提在手中,刀尖偶尔扫过湿漉漉的草叶,不疾不徐。 只有萧祇注意到,他每一步踏出的距离,比之前短了半分,落脚时,左肩有几乎不可察的凝滞。 “黑煞帮,”萧祇跟上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吐字却清晰,“你知道他们?” “听说过。” 柯秩屿没回头,“拿钱办事,手段下作,在附近几州有些名头。 能让他们连夜追出几十里,你的仇家,出价不低。” “不是仇家。” 萧祇纠正,语气里淬着和他年龄不符的冰碴,“是买命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很多人。” 柯秩屿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似乎对“很多人”买一个半大少年的命并不意外。 他拨开一丛挂满露水的荆棘,自己先过,然后用手臂将弹回的枝条压住,等萧祇通过后才松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萧祇眼神动了动。 “你的伤,” 萧祇目光扫过他左肩,“需要处理。” 他记得那处旧裂的伤口,还有内腑的咳血。 “死不了。” 柯秩屿的回答和前夜如出一辙。 他忽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朝着一处更加茂密的林子走去。 “这边。有水流声。” 果然,绕过几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一条仅丈许宽的山溪横在眼前,水流湍急,撞击岩石发出哗哗声响,很好地掩盖了其他声音。 柯秩屿走到溪边一块背阴的巨石后,才卸下肩背一直紧绷的力道,靠着石头缓缓坐下。 他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皮囊,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仔细撒在两人来路的草丛和石头上。 “掩盖气味。” 他简单解释,做完这一切,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他这才解开染血的左边衣襟,露出下面被简单勒紧的布条。 布条早已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他神色不变,从腰间皮鞘旁解下一个小皮卷展开,里面是几样更精细的工具:薄刃小刀,银镊,羊肠线,以及几个小瓷瓶。 萧祇在一旁看着。 只见柯秩屿用溪水淋湿布条边缘,然后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将粘连处挑开,动作稳定精准,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皮肉。 伤口完全暴露,比昨夜看得更清楚,是一道斜劈的旧伤,边缘发白外翻,中间最深的地方还在缓慢渗血,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青紫色。 “刀上有毒?”萧祇问。 “腐肌散,不算厉害。” 柯秩屿语气平淡,拿起一个瓷瓶,将里面淡绿色的药液直接倒上去。 药液接触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些许白沫,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用银镊清理掉明显坏死的细小组织,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拉紧羊肠线,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他抿着唇,眼神专注,额头的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滴落。 萧祇忽然转身,走到溪流上游,用捡来的阔叶折成简易水瓢,舀了些清水回来,默默放在柯秩屿手边。 最后一针打完结,柯秩屿用牙齿咬断线头,才拿起那片阔叶,慢慢喝了几口水。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不再干裂,是刚才咬线头时自己润湿的。 “肋下,我看看。” 他放下阔叶,看向萧祇。 萧祇犹豫一瞬,还是解开绷带。 伤口没有崩裂得太厉害,药粉起了作用,边缘开始有收口的迹象。 柯秩屿只看了一眼,便从一个瓷瓶倒出些白色药膏,用手指蘸了,均匀涂抹在萧祇伤口周围。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药膏的清苦气,动作却意外地轻。 “一天一次。三天内尽量别沾水,别用力。” 处理完毕,两人各自整理衣衫,沉默地就着溪水吃了点从追兵身上搜来的干硬饼子。 “接下来去哪?”萧祇问。 他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询问柯秩屿的意见。 柯秩屿看着奔流的溪水,沉默片刻。 “往北,出这片山,三百里外是锦州城。鱼龙混杂,容易藏身。黑煞帮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远。” “你要去锦州?” “顺路。” 柯秩屿站起身,将工具收好,窄刀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依旧利落, “我要去锦州找一个人。或者,打听一件事。” 他没有说找谁,打听什么事,萧祇也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绝不会主动提起“萧”姓背后意味着什么。 “一起。”萧祇说,不是询问,是决定。 柯秩屿看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随即又归于平静。 “随你。” 正要动身,柯秩屿耳朵忽然动了一下,抬手止住萧祇。 几乎同时,上游方向传来人声,夹杂着马匹的响鼻。 “……确定是这边?那小子身受重伤,跑不远!” 第6章 危机四伏的追逐 “错不了,痕迹到溪边就乱了,肯定在附近休整。” 声音粗嘎,带着戾气,人数不少,至少有五六人,正沿着溪岸快速接近。 柯秩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溪流湍急,巨石挡路,两岸是陡坡密林,退路已被隐约包抄的脚步声封住。 第5章 绝地。 他看了一眼萧祇,少年同样握紧了匕首,眼神锐利,不见慌乱,只有破釜沉舟的狠决。 没有时间犹豫。 柯秩屿指向溪流对面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凹陷。 “过去,潜下去,别露头。” 那是溪岸内凹形成的一个小水洼,上方藤蔓垂落,水面浑浊,是个勉强的藏身之处。 “你……”萧祇立刻明白,这是让他躲,而柯秩屿要留下,或者引开追兵。 “他们有马,跑不掉。” 柯秩屿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两个人目标太大,我去上游。你藏好,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你自己走。” 说完,他根本不看萧祇的反应,身形一矮,像一只敏捷的狸猫,贴着巨石阴影,无声无息地向上游方向掠去,顺手还将两人刚才休息的痕迹快速抹掉几处,却刻意留下一点指向另一侧密林的模糊线索。 萧祇咬牙,看了一眼那个浑浊的水洼,又看了一眼柯秩屿消失的方向。 他握紧匕首,没有冲向水洼,反而学着柯秩屿的样子,抹去自己走向水洼的痕迹,然后猛地折向,朝着下游一处露出嶙峋怪石的地方潜去, 将自己紧紧卡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只留口鼻在水面之上,借助奔流的水声和石块的阴影彻底隐藏。 几乎在他藏好的下一刻,五六匹健马和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出现在上游拐角。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拎着一把鬼头大刀,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溪岸。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用刀的小xx,一并揪出来!” 追兵散开,马蹄声、脚步声、拨弄草丛的声音乱成一片。 萧祇屏住呼吸,冰冷的溪水浸透伤口,带来刺骨的痛和麻,他却一动不动,眼睛透过石缝,死死盯着岸上晃动的身影。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缓慢爬行。 突然,上游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兵刃交击的锐响和愤怒的呼喝。 “在那边!” “围住他!” 岸上的追兵立刻被吸引,大部分呼喝着朝上游冲去。 只留下两人看守马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萧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那是柯秩屿故意制造的动静。 上游的打斗声时断时续,夹杂着怒骂和痛哼,显然柯秩屿在利用地形周旋。 但对方人多,还有马,情况凶险至极。 留守的一个黑煞帮众有些不耐烦,对同伴道:“妈的,独眼老大亲自带队,还拿不下两个半死的小崽子?我去看看!” 说着便提刀朝上游走去。 另一人喊道:“小心点!老大说了那用刀的小子滑得很。” 只剩下一个人了。 萧祇看着那个背对着他、正伸头张望上游战况的留守者,又看了看不远处拴在树上的几匹健马。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窜出。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的手脚,握紧了匕首。 水声掩盖了他极其缓慢的移动。 他悄无声息地从石缝中滑出,借助岸边凸起的岩石和草丛阴影,一点点向那个留守者靠近。 五步,三步,一步。 留守者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但已经晚了。 萧祇从阴影中暴起,全身湿透,水花四溅,手中匕首带着他全部的体重和决绝,狠狠刺向对方后心。 他没有学过专门的暗杀技巧,这一下全凭本能和一股狠劲。 那留守者也算机警,惊觉不对,仓促间侧身闪避。 “噗嗤!” 匕首没能刺中心脏,却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肋。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钢刀反手向后横扫。 萧祇一击得手,立刻松手后跃,险险避开刀锋。 他毫不停留,甚至不看那重伤倒地的敌人,转身扑向最近的一匹黑马,割断缰绳,翻身而上。 “小畜生!!”重伤的留守者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放信号。 萧祇猛地一夹马腹,黑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上游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是要逃,是要去接应。 马蹄踏碎溪边碎石,水花狂溅。 前方树林间,人影晃动。 只见柯秩屿正被三人围攻,他背靠着一棵大树,窄刀舞动如一团银光,将攻来的兵刃尽数挡在外围,但脚步已见虚浮,左肩衣衫再次被血染红。 独眼龙在不远处冷笑观战,正要下令合围。 萧祇伏低身子,猛踢马腹,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战团。 “拦住他!”独眼龙厉喝。 一名追兵转身挥刀砍向马腿。 萧祇死死抓住马鬃,在黑马扬蹄躲闪的瞬间,朝着柯秩屿的方向大喊:“上马!” 柯秩屿闻声,窄刀猛然荡开面前两把刀,迎着萧祇冲来的方向,单手一撑马鞍后桥,借力飞身而起,稳稳落在萧祇身后。 “走!”柯秩屿的声音贴着萧祇耳畔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决断。 萧祇毫不迟疑,猛扯缰绳,黑马调转方向,四蹄发力,撞开一名试图阻拦的追兵,朝着山林更深处狂奔。 身后,独眼龙暴怒的吼声和杂乱的马蹄声紧追而来。 疾驰的马背上,颠簸剧烈。 柯秩屿一手环在萧祇身前稳住身形,另一手反握窄刀,随时准备应对后方射来的箭矢或暗器。 他的胸口紧贴着萧祇湿冷的后背,温热的血液很快透过两人单薄的衣衫,氤氲开一片黏腻。 “撑住。”萧祇咬着牙,伏在马颈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马蹄声、追兵的叫骂声,还有身后那人短促的呼吸。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缰绳握得更紧,策马冲向前方雾气弥漫的山林深处。 两个少年的命运,在这亡命奔逃的马背上,被颠簸的血与风,更紧地捆在了一起。 第7章 绝处逢生的能力 黑马驮着两人在山林间疯狂奔驰,树木枝桠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影随形,叫骂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左转,进窄道。” 柯秩屿的声音贴耳传来,气息不稳,却异常清晰。 萧祇毫不犹豫猛拉左边缰绳,黑马长嘶一声,险险折入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羊肠小道。 道路极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是陡峭湿滑的石壁,光线骤然昏暗。 这地形极大地限制了追兵的速度和合围的可能,但也意味着没有退路。 “前面有岔口,右陡左缓。” 柯秩屿继续指示,他左手仍环在萧祇身前,握得很紧,借以稳定身体,右手的刀却已垂下,显然在节省每一分气力。 温热的血不断渗到萧祇背上,面积在扩大。 萧祇无暇他顾,全神贯注控马。 黑马是难得的良驹,在如此险峻狭窄的路上竟也奔行迅捷。 身后传来惊呼和马匹失蹄的混乱声响,显然有追兵在急转时吃了亏,但更多的马蹄声仍咬得很紧。 前方果然出现岔口,右边是几乎呈四十五度向上的碎石陡坡,左边则稍平缓,延伸向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子。 “右!”柯秩屿低喝。 萧祇一咬牙,猛夹马腹,扯紧缰绳,强迫已显疲态的黑马冲向陡坡。 马匹攀爬艰难,速度骤降,碎石哗啦啦滚落。 “他们上坡了!追!”独眼龙的吼声带着被戏弄的狂怒。 追兵显然也选择了右路,马蹄踏碎乱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坡顶在望,却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再无前路,只有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绝路。 萧祇心脏猛地一沉。 勒马停在崖边,回头看向来路,几名追兵已策马冲上坡顶,呈扇形围拢过来,个个面目狰狞。 柯秩屿松开了环住萧祇的手,缓缓滑下马背。 落地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窄刀再次抬起,横在身前,将萧祇和气喘吁吁的黑马护在身后。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毫无血色,眼神清冷地扫过逼近的敌人。 独眼龙一马当先,鬼头大刀扛在肩上,独眼中闪着残忍的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小xx,害老子折了好几个弟兄!” 柯秩屿没理他,微微侧头,对仍坐在马上的萧祇低声道: “我数到三,驱马向左冲,跳下去。” 萧祇瞬间明白他的意图——制造混乱,利用黑马冲击左侧敌人相对薄弱的包围圈,然后两人从看似绝路的崖边……跳下去? 他看了一眼深涧翻涌的雾气。 “信我。” 柯秩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根本没给萧祇思考的时间,直接开始数:“一。” 第6章 独眼龙见两人无视他,愈发暴怒:“剁碎了他们!” “二。” 几名追兵策马缓缓逼近,缩小包围圈。 “三!” 柯秩屿话音未落,手中窄刀猛然向前虚劈,一道凌厉的刀风直逼正面的独眼龙。 与此同时,他左手向后,用力一拍马臀。 黑马受惊,长嘶一声,朝着左侧两名追兵之间的缝隙猛冲过去。 那两名追兵没料到这垂死挣扎的一着,急忙勒马闪避,包围圈顿时出现一个缺口。 萧祇在柯秩屿拍马的瞬间,已伏低身体,紧贴马颈。 黑马冲过缺口的一刹,他感到腰间一紧——是柯秩屿用刀鞘末端的绳索,不知何时缠住了他的腰。 下一秒,巨大的拉力传来。 萧祇毫不犹豫,双脚脱离马镫,顺着拉力方向,朝着崖边雾气翻滚的深涧,纵身跃下! “找死!” 独眼龙惊怒交加,驱马冲到崖边,只见两道身影急速下坠,很快被浓雾吞噬。 他气得一刀劈在崖边岩石上,火星四溅。 “妈的!这么高,摔下去必死无疑,便宜这两个小畜生了。” 一名追兵小心翼翼探头看了看深涧:“老大,要不要下去找……” “找个屁!” 独眼龙怒骂,“这鬼见愁涧深不见底,毒瘴弥漫,下去就是送死! 回去禀报主顾,就说目标坠崖,尸骨无存!走!” 追兵骂骂咧咧地调转马头,很快消失在下山的路上。 崖下,浓雾之中。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萧祇感到腰间绳索猛地绷直,下坠之势骤减。 他抬头,只见上方不远处,柯秩屿单手死死扣住了崖壁间横生出来的一棵虬曲老树的粗壮枝干,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连接两人的绳索。 枝干剧烈摇晃,落叶纷飞,显然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柯秩屿的手臂和肩背肌肉绷紧如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肩伤口处,鲜血顺着臂膀汩汩流下。 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额上青筋跳动,却一声未吭。 “抓住藤蔓。”柯秩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目光示意萧祇身侧。 萧祇立刻看去,只见靠近崖壁的雾气中,果然垂挂着不少坚韧的粗壮古藤。 他猛地伸手,抓住最近的一根,试了试力道,然后迅速将腰间绳索解开,双手交替,攀住藤蔓,将身体贴近湿滑的崖壁。 直到萧祇稳固住自己,柯秩屿才松开紧握绳索的手,任由绳索垂落。 但他扣住树枝的手并未放松,反而借着藤蔓的摆动,猛地向萧祇所在的方向一荡,同时松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萧祇上方另一根藤蔓。 两人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各自悬在藤蔓上,脚下是翻滚的浓雾和深不见底的幽暗。 柯秩屿喘息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脸色白得像纸,汗水混着血水从鬓角不断滴落。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凝聚最后的气力。 “往下,”他哑声道,目光看向下方隐约可见的藤蔓网络和凸出的岩石,“有落脚处。” 说完,他不再看萧祇,率先用脚蹬住崖壁,单手交替,向下滑去。 动作依旧利落,但萧祇能清晰地看到,他每一次发力,左肩都会难以控制地痉挛一下。 萧祇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湿滑危险的崖壁与藤蔓间艰难下行。 雾气越来越浓,带着刺鼻的腥湿气,偶尔有怪异的声响从深渊底部传来,令人心悸。 下降了约莫二三十丈,下方果然出现一个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岩石平台。 平台一侧,还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穴。 柯秩屿率先落在平台上,脚步踉跄,用刀鞘撑地才勉强站稳。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洞穴入口,又抬头看了看上方被浓雾封锁的来路。 萧祇紧随其后落地,肋下伤口被这一番折腾震得生疼,但他更关注柯秩屿的状态。 “你怎么样?” 柯秩屿摇摇头,径直走向洞穴,在入口处蹲下,仔细查看地面和洞壁,又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侧耳倾听回响。 片刻后,他站起身:“暂时安全。进。” 洞穴不深,但足够隐蔽干燥,角落里还有前人留下的少许干柴和火石。 柯秩屿靠着洞壁坐下,立刻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药丸服下,然后闭目调息,不再说话。 他周身的气息仿佛瞬间沉寂下去,只剩下呼吸声。 萧祇默默捡起干柴,用火石点燃一小堆篝火。 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洞穴的阴冷和部分湿气,也映亮了柯秩屿毫无血色的脸和紧蹙的眉头。 萧祇拿出水囊——之前混乱中竟还牢牢系在腰间,里面还有小半袋水,又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点干粮,放在火边烘烤。 他做完这些,也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撕下一小块烘热的饼,慢慢咀嚼。 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那个清冷沉默,仿佛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的少年身上。 跳崖,悬树,藤蔓,洞穴……每一步都险到极致,却又精准地落在生机之上。 这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能力,绝非偶然。 “你以前,”萧祇咽下干粮,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响起,“经常这样?” 柯秩屿没有睁眼,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萧祇以为他又不会回答时,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习惯。” 第8章 “溺水”之人的浮木 火堆噼啪作响,洞外是永恒般的浓雾与死寂。 柯秩屿调息了近一个时辰,脸上才勉强恢复一丝活气,只是苍白依旧。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利落地检查了左肩的缝合处,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稔得令人心头发紧。 “能动吗?” 柯秩屿问,声音依旧平稳。 萧祇点头。 他肋下的伤已结了一层薄痂,只要不大动,已无大碍。 “收拾一下,离开这里。” 柯秩屿起身,将剩余的干粮和水囊仔细收好, “这雾有毒瘴,久待伤身。崖底必有出路通往山外。” 萧祇没反驳。 他虽未在如此险恶环境生存过,但家学渊源,也听过“绝地逢生,毒瘴有隙”的说法。 他默默将火堆彻底熄灭,掩埋痕迹。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洞穴,沿着狭窄湿滑的崖底平台摸索前行。 雾气浓郁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只能靠触摸岩石和辨认脚下稀少的植被判断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殖质和某种奇异甜腥混合的气味,闻久了确实令人头晕目眩。 柯秩屿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但速度不快,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用刀鞘轻点前方地面。 萧祇紧跟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微弱的水流声。 雾气似乎也淡了一些。 “有暗河。” 柯秩屿低声道,“沿水走,多半能出去。” 果然,拐过一片嶙峋怪石,一条地下暗河出现在眼前,河水冰冷刺骨,深及小腿。 河床崎岖,布满滑腻的青苔。 柯秩屿率先踏入水中,冰冷让他身形顿了一下,随即稳步前行。 萧祇咬牙跟上,寒意瞬间浸透鞋袜裤腿,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暗河曲折,不见天光,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不同于水光的自然亮色。 是出口。 两人加快脚步,涉水而出。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背阴的山谷,林木葱郁,虽然依旧潮湿,但已无那致命的毒雾。 天色已是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斑驳光影。 终于暂时摆脱了追兵,也离开了绝地。 柯秩屿走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石上,脱下湿透的外衫拧干,又仔细检查了身上所有物品。 萧祇也照做,冰冷湿衣贴在身上,被谷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这里应该是锦州西面的落雁山余脉。” 萧祇辨认着四周植被和隐约可见的山形走向,开口道, “往东四十里,有官道,沿官道向北,不出三日,可到锦州城。” 他语气笃定,这是属于他的常识。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如何得知,只是点头: “走官道目标太大。先找地方弄干衣物,补充食水,绕开大路走。” 两人在山谷中寻到一处溪流,洗净身上血污泥泞,将衣物烘烤至半干。 柯秩屿又采了些认识的草药,捣碎了敷在自己肩头,也给萧祇换了一次药。 他采药时目光精准,手法利落,对附近植被的药用价值更是了如指掌。 第7章 简单休整后,两人再次上路。 柯秩屿选了一条介于山野与官道之间的僻静小路,既避免了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又比纯粹翻山越岭节省体力。 接下来两日,风餐露宿。 萧祇对辨认方向、估算路程确有帮助,甚至能说出前方可能经过的村镇名字和大致风物。 但具体如何避开可能的眼线、寻找安全的夜宿地点、在野外获取干净的食物和水,则完全依赖柯秩屿那近乎本能的生存经验。 萧祇沉默地观察,学习。 他也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锋利小刀,学着处理柯秩屿捉来的山鸡野兔。 动作生疏,但学得极快。 第三日黄昏,两人已接近锦州城外围的丘陵地带。 远处平原上,锦州城雄伟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灯火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连日奔波、伤口未愈、加上之前浸了冰冷河水和山风,萧祇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 傍晚在一处避风的山坳歇下时,萧祇只觉得一阵阵发冷,头重脚轻,额角滚烫。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想拿起水囊喝水,手却有些抖。 “你怎么了?” 柯秩屿正低头检查自己几乎空了的药囊,察觉不对,抬眼看来。 萧祇想摇头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 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 柯秩屿立刻起身过来,伸手探向他额头。 指尖触感冰凉,但萧祇却觉得那一点凉意舒服极了,下意识偏头蹭了一下。 “发烧了。” 柯秩屿语气沉了下来。 他快速解开萧祇的衣襟,查看肋下伤口。 伤口没有红肿化脓,愈合尚可。 “不是伤口引起。是风寒入体,加上劳累失血。” 他眉头蹙起,风寒发热在野外可大可小,若转成急症,极为麻烦。 “我没事……歇会儿就好。” 萧祇的声音有些含糊,努力想保持清醒。 他知道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城就在眼前。 柯秩屿没理他,转身去翻找所剩无几的草药,又去附近寻找水源。 萧祇昏昏沉沉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忙碌,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 这些天,这个人沉默地承担了几乎所有生存的压力,受伤更重,却从未流露半分。 柯秩屿很快回来,手里拿着用阔叶盛着的清水和几株带着泥土气的草。 他蹲下身,将草药揉碎,挤出汁液混入水中,递到萧祇唇边。 “喝了,能退热。” 萧祇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味道苦涩辛辣。 喝完后,柯秩屿又拿出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 清凉感让萧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丝。 他看见柯秩屿做完这些,便起身去收拾所剩无几的行装,将窄刀重新系好。 “你……去哪?” 萧祇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柯秩屿动作没停:“你发热需要更稳妥的地方休息。 我去前面探路,看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农户或废弃屋舍,最好能弄点对症的药和厚实衣物。 你在这里等我,最多一个时辰。” 他要走。 这个认知让萧祇心头猛地一空。 这些天,无论多危险,两人始终在一起。 此刻,在这荒郊野外,他烧得浑身无力,而柯秩屿要独自离开。 “别去。” 两个字脱口而出,比脑子更快。 柯秩屿回头,有些诧异地看他。 萧祇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异常执拗,盯着柯秩屿。 “外面可能还有黑煞帮的眼线……天快黑了,你伤也没好。” 理由有些牵强,他自己都知道。 以柯秩屿的身手和警惕,独自行动反而更安全灵活。 柯秩屿沉默地看着他,暮色中,那双清冷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烧得滚烫的脑子让他抛弃了平日的克制和审慎。 见柯秩屿似乎还是要走,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柯秩屿正要转身的手腕。 手指滚烫,力道却出奇地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容拒绝的执拗。 “不准走。” 萧祇盯着他,声音因为发热和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我害怕。”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里。 这不是那个握紧匕首对敌的萧祇,这是那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被迫亡命天涯、刚刚十三岁的少年。 他所有的坚硬外壳,在病热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惊惶和依赖。 柯秩屿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他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骨节分明却滚烫的手,又抬眼,看向萧祇烧得有些涣散却固执盯着他的眼睛。 许久,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息太轻,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 他没有挣脱萧祇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重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靠在同一棵树上。 “一个时辰。” 柯秩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不再提离开, “一个时辰后,若你热不退,我们再想办法。” 他没有抽回手腕,任由萧祇紧紧抓着,仿佛那是一个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另一只手,则拿起水囊,再次递到萧祇唇边。 “再喝点水。” 萧祇没说话,就着他的手乖乖喝水,另一只手却丝毫未松,甚至抓得更紧了些。 确认这个人真的不会走,他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下来,沉重的眼皮渐渐合拢。 昏沉中,额头上重新换上的冰凉布巾和手心里传来的稳定温度和脉搏,成了意识沉入黑暗前,唯一感知到令人安心的存在。 暮色彻底笼罩山野。 柯秩屿静静坐着,任由身边少年抓着自己的手腕,倚靠着沉入不安的睡梦。 他抬头望了一眼锦州城方向隐约的灯火,又收回目光,落在萧祇潮红汗湿的侧脸上。 第9章 已然逝去的噩梦 萧祇的高热在草药和柯秩屿的看顾下,于后半夜渐渐退去,转为低热。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虽然浑身酸软,头依旧昏沉,但意识清醒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仍靠在树上,身上盖着柯秩屿那件半干的外衫。 而柯秩屿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背对着他,面朝锦州城方向,窄刀横在膝上。 听到动静,他侧过头,晨曦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眼底淡淡的倦色。 “醒了?” 柯秩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能走吗?趁清晨人少,混进城。” 萧祇点点头,撑着想站起来,腿一软。 柯秩屿已起身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力道稳当。 “慢点。” 那只手微凉,萧祇却像被烫到般,立刻站稳,松开了借力的手。 昨夜烧糊涂时抓住对方手腕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让他耳根有些发热,面上却绷得平平静静。 “没事了。” 两人收拾了仅有的东西。 柯秩屿将最后一点干粮掰开,两人分食,又就着溪水喝了点。 萧祇注意到,柯秩屿将自己那份大半都给了他。 “我不饿。” 柯秩屿简单道,将水囊系好。 萧祇没说话,默默啃着干硬的饼子。 他知道,不是不饿,是需要有人保持体力。 他们选择了一条供乡民樵夫进出的偏僻小路,在晨雾尚未散尽时,靠近了锦州城的西侧门。 城门已开,守城兵丁松散地站着,偶尔盘查进出的车马,对衣着普通的行人并不上心。 两人混在几个挑着柴禾、提着菜篮的乡民中,低着头,顺利进了城。 喧嚣市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与山林间的死寂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空气中飘荡着食物、香料、尘土和人畜混合的气息。 萧祇微微恍惚。 不过十几日,这曾经熟悉的人间烟火,竟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衫。 柯秩屿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并未四下张望,甚至刻意垂着眼帘,步伐却自然而然地调整,融入行人的节奏,不着痕迹地避开可能的目光接触和肢体碰撞。 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条嘈杂的河流。 “先找地方落脚。” 柯秩屿声音很低,只有萧祇能听到, “不能住客栈。找偏僻的民宅赁一间房。” 萧祇立刻明白。 客栈人多眼杂,需要登记路引,他们什么都没有。 第8章 “跟我来。” 萧祇低声道。 他虽未在锦州城长期生活过,但前几年随长辈途经此地,对城市部局还有些印象。 他知道西城这片多是小商贩和手艺人的聚居区,巷道复杂,管理也松。 两人穿街过巷,专挑人少的小路走。 萧祇的头脑此刻清晰起来,世家子弟的教育让他对功能和区域划分有着本能的理解。 他避开明显杂乱肮脏的流民聚集地,也避开可能有里正频繁巡查的坊区,最终引着柯秩屿来到一片巷道还算干净的居民区。 柯秩屿一直沉默地跟着,只在萧祇偶尔犹豫时,用眼神或细微的动作示意更安全的方向。 他的观察力惊人,总能提前发现巷口闲聊的妇人、嬉闹的孩童,然后选择避开或自然地绕行。 终于,在一处窄巷尽头,他们看到一户人家门楣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赁”字。 院子很小,静悄悄的。 柯秩屿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一个面容愁苦的老妇开了门,警惕地看着他们。 “大娘,听说有空房赁?” 柯秩屿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老妇上下打量他们,两个半大少年,衣衫破烂,面带风尘,但眼神清正,不像恶人。 “是有间厢房空着,小,旧,你们……” “我们兄弟二人,投亲不遇,盘缠用尽,只想找个地方暂时安身,挣点路费。” 柯秩屿说得流畅自然,从怀里摸出几块从黑煞帮追兵身上搜来的散碎银子,并不多,但足够支付短期租金。 “您看,可否行个方便?” 老妇看了看银子,又看看他们,叹了口气: “进来吧。屋子简陋,别嫌弃。厨房水井公用,不许生事。” “多谢大娘。” 柯秩屿微微颔首。 房间确实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凳,窗户狭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市声,一种暂时的安定感笼罩下来。 两人都松了口气。 柯秩屿立刻开始检查房间各处,确认没有窥孔或暗门,又将唯一的窗户用旧布稍稍遮掩。 萧祇则瘫坐在那张硬板床上,低热的疲倦重新席卷上来。 “你休息。” 柯秩屿道,“我出去一趟。弄点吃的,还有药。” 他看到萧祇瞬间绷紧的眼神,补充了一句, “很快回来。你需要退热的药,我也要补充些伤药和必需品。” 萧祇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拖累。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柯秩屿动作很快,将窄刀用破布裹了,藏在屋内一处隐蔽的墙砖后,只带了些铜钱和碎银,换了件相对不那么扎眼的旧衣,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萧祇强迫自己躺下,却睡不着。 身下的床板坚硬,房间里有淡淡的霉味,但比起山洞崖壁,已是天堂。 他听着远处隐约的市声,第一次有时间去回想这十几日的惊心动魄,去想家族的血仇,去想身边这个谜一样的少年。 想着想着,意识又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柯秩屿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和一个瓦罐,腋下还夹着一小捆用粗布包着的东西。 他动作轻捷地关好门。 “醒了?”他将东西放在桌上,先打开瓦罐,里面是热腾腾的米粥。 “吃点东西再睡。” 又打开油纸包,是几个还算白净的馒头,一包酱菜,甚至还有一小包切好的酱肉。 另一包则是几包草药和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裳,尺寸看着正合适。 萧祇坐起身,看着这些。 在逃亡路上,干粮和野味是生存; 眼前这些简单的食物和衣物,却有了“生活”的意味。 “钱……”萧祇开口。 “够了。” 柯秩屿打断他,将米粥推到他面前, “黑煞帮那些人‘送’的盘缠还有剩。 衣服是旧衣铺买的,便宜。”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馒头,就着酱菜,安静地吃起来。 吃相并不粗鲁,甚至有些过于规矩,只是速度很快。 萧祇不再多问,默默喝粥。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中,带来久违的舒适感。 酱肉的味道让他舌尖发颤——并非多么美味,而是“正常”的味道。 吃完,柯秩屿将草药分开。 “这包煎了喝,退热。这包外用,对你的伤有好处。” 他又拿出两个小瓷瓶,“金疮药,还有消毒的。” 安排得井井有条。 萧祇看着他忙活。 这个在荒野中如同孤狼般警惕凶狠的少年,此刻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却显出一种居家的妥帖。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底不曾放松的戒备,提醒着他们仍身处未知的险境。 “城里……有什么风声吗?”萧祇问。 柯秩屿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平淡: “路过茶摊听了两耳朵。 落雁山那边前些日子好像出了事,有江湖人争斗坠崖,闹得挺大。 不过这几天,风声似乎淡了。” 他抬眼看了萧祇一眼,“悬赏令,没看到。” 萧祇心下了然。 黑煞帮大概认定他们必死无疑,上报了“尸骨无存”。 主谋或许会怀疑,但在没有确切消息前,大规模的公开悬赏容易打草惊蛇,可能会暂时撤下或转入暗中。 这给了他们喘息之机。 但这喘息之机能有多久?不知道。 “你之前说,来锦州要找人或打听事。” 萧祇看着柯秩屿煎药的侧影,“需要我做什么?” 柯秩屿拿着蒲扇的手顿了顿。 “先养好伤。” 他没有正面回答, “在这里,我们是‘投亲不遇的兄弟’。你叫萧石,我叫柯屿。记住了。” 萧石,柯屿。 平凡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名字。 “好。”萧祇应下。 汤药的苦涩气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窗外,锦州城的喧嚣依旧,仿佛那片山林中的追杀、绝壁上的逃亡、深涧里的挣扎,都只是一场渐渐远去的噩梦。 第10章 谨小慎微的观察 药香在陋室中萦绕了三日。 萧祇的烧退了,伤口愈合的速度比预期更快。 柯秩屿肩头的旧伤也收敛了狰狞,只是内里的损耗,需要更长时间调养。 三日里,两人极少出门,柯秩屿偶尔外出采购必需品,总是快去快回,带回食物、伤药,还有零星听到的市井消息。 萧祇则利用这段时间,将房间内外、连同小院的结构默默记熟,甚至根据日影和远处钟楼的钟声,修正了自己对城中方位的判断。 他开始在脑中勾勒锦州城的简图,标记出可能的医馆、铁匠铺、车马行、以及几处适合紧急撤离的偏僻巷道。 第四日清晨,柯秩屿带回的消息里,多了一丝凝滞。 “西城门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寻常混混,眼神太利。” 他一边将质地稍好些的新匕首分给萧祇一把,一边低声说, “虽然没画像,也没盘问,但……感觉不对。” 萧祇接过匕首,指腹摩挲过冰冷的刃口。 “黑煞帮?还是买我命的人?” “不确定。” 柯秩屿摇头,“也可能只是别的江湖事。但锦州城,不宜久留了。” 这与萧祇的判断不谋而合。 短暂的安宁只是假象。他们需要更广阔、更混乱的天地去隐藏,去喘息,去变得足够强。 “往北?”萧祇问。 北方江湖势力更错综,边境摩擦多,机会与危险并存。 “嗯。”柯秩屿没有异议,“但需要路引,或足够的钱打通关节,混入商队。” 他顿了顿,“也需要盘缠。”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需要钱,需要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弄到钱。 “你有什么打算?”萧祇问。 他知道柯秩屿既然提出,必有想法。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成色不一的碎玉,几枚样式古朴的铜钱,还有一两个小小的金裸子——都是这些天他从那些追兵身上搜刮,或变卖零星战利品所得,加上原先的剩余,数量有限。 “这点钱,不够两人长途跋涉,更不够应付意外。” 他声音平静, “我知道一处地方,今晚可能有笔‘生意’。” “黑吃黑?” 萧祇挑眉。 “不算。” 柯秩屿将布包仔细收起, “城西鬼市,子时开市,寅时散。三教九流,销赃买凶,消息秘药,什么都有。 第9章 有个地头蛇,‘秃鹫’李三,专做销赃和放印子钱的买卖,手黑,但守鬼市的规矩。 他最近惹了麻烦,对头悬赏要他一条胳膊,就在鬼市悬的,价码不低,接活的人却折了两个。” “你想接这个悬赏?” 萧祇立刻明白了。 鬼市的悬赏,不问来历,只看结果。 这是最快弄到钱的路子,也最危险。 “李三身边常跟着四五个好手,本身功夫不弱,硬碰不明智。” 柯秩屿眼神清冷,“但他有个习惯,鬼市散场前,会独自去后巷‘快活林’赌最后两把,那时护卫会松懈片刻。 而且,他左腿有旧疾,阴雨天发作,今晚……有雨。” 他连天气都算进去了。 萧祇想起山林间他那些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和利用环境的手段。 “需要我做什么?”萧祇问。 不曾质疑,直接确认分工。 “你伤未愈,不宜动手。” 柯秩屿看他一眼, “在鬼市入口附近的茶棚等着,留意异常。 若我寅时三刻未出,或鬼市内有异常骚动,立刻回这里,带上东西,从东城走。” 这是安排了退路,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萧祇沉默片刻。 “你的伤也未愈。” “够用。”柯秩屿的回答依旧简洁。 他起身,开始检查匕首、银针,又将一种气味刺鼻的药粉小心装入特制的皮囊。 “鬼市龙蛇混杂,得手后需立刻远遁。我们明日一早,必须出城。” 计划已定,再无多言。 入夜,果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秋雨寒凉,街上行人稀少。 两人换了深色不起眼的旧衣,用锅底灰略微改了改面色,趁夜色潜入城西。 所谓的“鬼市”,并不在固定街巷,而是在一片废弃的货栈和破屋区域。 子时一到,零星灯火在黑暗中亮起,人影绰绰,低声交易,如同鬼魅夜聚。 空气中飘荡着劣质香料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 萧祇按柯秩屿所说,在距离入口几十步外一个支着破棚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着。 雨水顺着棚沿滴落,他的目光低垂,耳朵却捕捉着四周一切细微动静: 压抑的讨价还价声,短促的争执,还有远处货栈深处隐约传来的、李三那标志性的沙哑笑声。 柯秩屿如同影子般滑入货栈区,没有直接靠近中心的交易区。 他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移动,脚下避开积水,毫无声息。 目标“秃鹫”李三的摊位很好认,一块稍平整的空地,铺着防水的油布,摆着些来路不明的瓷器、玉件。 李三本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裹着厚绸褂子,左腿搭在一个小杌子上,时不时皱眉用手捶打膝盖。 四个精悍的汉子分站四周,眼神锐利地扫视靠近的人。 柯秩屿在二十步外一个堆着废弃木箱的角落停下,将自己完全隐入黑暗。 他没有盯着李三看,那样容易被高手察觉。 他只是在调整呼吸的间隙,用眼角的余光,观察李三捶腿的频率,观察那四个护卫视线交替的节奏,观察李三与人交易时,护卫们微微松懈的那一刻。 他注意到,李三每次捶腿,左手会下意识地去摸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囊。 那不是钱袋,形状不对。 雨势稍大,鬼市里有些人开始收拾,灯火渐稀。 李三骂了句什么,示意手下开始收摊。 一个护卫低声问: “三爷,今晚‘快活林’还去吗?” 李三揉着膝盖,啐了一口: “去!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最后一注,翻本!” 柯秩屿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动。 信息吻合。 他悄然后退,绕向货栈区后方。 那里更黑,更乱,堆满杂物,地面泥泞。 他找到一处可以俯瞰“快活林”——那个用破棚和木板勉强搭起的赌摊——的断墙缺口,伏下身。 雨水顺着断墙淌下,浸湿了他的肩背,他浑然未觉。 等待。 呼吸压到最轻,与雨声融为一体。 第11章 鬼市赌桌的断臂 约莫两刻钟后,李三出现了,只带着两个护卫,一左一右,他自己拄着根拐杖,走得有些蹒跚。 到了“快活林”棚下,他将拐杖靠在一边,搓着手坐上了赌桌。 两个护卫守在棚口,注意力大半被里面喧嚣的赌局吸引。 柯秩屿没有直接下去,而是沿着断墙横向移动了十余步,来到一处堆积着腐烂草席的角落。 他小心地挪开几个破瓮,露出后面墙根一个被雨水冲蚀出的狗洞般缺口——这是他前两日路过时发现的退路之一。 然后,他折返,回到之前的缺口。 李三在赌桌上吆五喝六,赢了把小的,笑得脸上横肉乱抖,随手拿起旁边不知谁喝剩的半碗酒灌了一口。 此刻时机刚好,赌局正酣,护卫松懈,李三心神被胜负吸引。 柯秩屿从缺口无声滑下,落地时双膝微曲,卸去所有力道,几乎没有溅起泥水。 他没有拔刀,窄刀在这种近身混战中并不最合适。 他左手扣了三枚浸过麻药的细针,右手反握那把尚未饮血的新匕首,贴着堆积物的阴影,向“快活林”侧面迂回。 距离棚口约十步,一个护卫似乎觉得棚内太闷,往外挪了半步,正好侧对着柯秩屿来的方向。 柯秩屿停下,屏息,等到那人视线完全移开的刹那,左手微扬。 细微的破空声被雨声和棚内喧嚣完美掩盖。 三枚细针成品字形没入那护卫颈侧。 护卫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软软靠向棚柱,看起来只是醉酒乏力。 另一护卫察觉同伴异样,皱眉转头: “癞子,你……” 他话没说完,一道黑影已从侧面扑至。 柯秩屿右手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划过他握刀手腕的筋腱。 剧痛让护卫张口欲呼,柯秩屿的左肘已狠狠撞在他的喉结上。 沉闷的骨裂声被掐断在喉咙里,护卫瞪大眼睛,嗬嗬倒地。 两息之间,门口清除。 棚内的李三刚掷出骰子,听到门口异常响动,愕然回头,正对上柯秩屿冲入棚内的身影。 清瘦,湿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井底的石头。 “抄家伙!” 李三毕竟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反应极快,暴喝一声,一把掀翻赌桌,木屑杯盏乱飞,同时伸手就去摸腰间皮囊。 柯秩屿根本不理会飞来的杂物,矮身前冲,在翻倒的桌板边缘一蹬,身体借力腾起,匕首直刺李三掏向皮囊的左手。 李三缩手不及,匕首锋刃擦过他手背,带出一溜血珠,但皮囊的系绳也被割断,掉在地上。 李三又惊又怒,右脚猛踹地上一条长凳,长凳呼啸着砸向柯秩屿,同时他左手已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尺长的短刀。 “找死!” 柯秩屿不闪不避,在长凳即将砸中的瞬间,身体诡异地向左一扭,几乎贴着凳沿擦过,同时左手在地上一撑,右手匕首变刺为扫,目标——李三拄在身侧支撑重心的右臂。 李三急忙撤步,左腿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嘶——” 刀锋划过他右臂外侧,棉衣撕裂,皮开肉绽,但不深。 赌棚里其他赌客早已吓得四散奔逃,撞翻了灯火,棚内光线骤暗。 李三趁乱想往门口退,嘴里发出尖厉的呼哨——求援。 柯秩屿知道不能拖。 他猛地将手中匕首掷出,逼得李三挥刀格挡。 就在李三注意力被飞匕吸引的瞬间,柯秩屿已猱身而上,掠过李三身侧,脚尖一挑,将地上那个皮囊踢向角落阴影,同时左手从自己后腰摸出那包气味刺鼻的药粉,看也不看,向后猛地一扬。 药粉在昏暗的光线下弥漫开一片灰雾,带着强烈的辛辣刺激气味。 李三眼睛被迷,鼻涕眼泪横流,咳嗽不止,手中短刀胡乱挥舞。 柯秩屿闭气,眯眼,在灰雾中精准地捕捉到李三因咳嗽而空门大开的左侧。 他没有用拳脚,而是并指如剑,凝聚了全身残余的气力,狠狠戳在李三左肩与脖颈交界的一处穴位上。 这一下,蕴含内劲,专破气血运行。 李三浑身剧震,短刀脱手,左半边身体瞬间麻痹,整个人向右歪倒。 柯秩屿上前一步,右手接住刚才被格飞后弹回的匕首,寒光一闪。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被疼痛和麻痹扭曲的闷哼。 一条穿着绸缎的断臂,滚落在泥泞的地上。 柯秩屿看也没看倒在地上蜷缩抽搐的李三,迅速弯腰捡起角落的皮囊,塞入怀中,又在李三身上快速摸索一遍,掏出钱袋和一个贴身藏着的木盒,转身就冲向预定的退路——那个堆着破瓮的角落。 第10章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骂,是李三的其他手下听到哨声赶来了。 柯秩屿钻进狗洞般的缺口,反手用几个破瓮将洞口虚掩。 他没有立刻跑,而是伏在墙后阴影里,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压下左肩伤口崩裂带来的锐痛和一阵阵眩晕。 听着追兵在“快活林”附近气急败坏地搜寻、呼喝,然后骂骂咧咧地往错误的方向追去。 他这才起身,沿着复杂狭窄的巷道,快速离开。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点和溅上的血痕,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就重新调整到稳定而迅速的节奏。 ——————————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摊老板打着哈欠,准备收摊。 鬼市里的灯火开始零星熄灭。 货栈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惨呼,随即是几声惊怒的喝骂和杂乱的脚步声! 萧祇握紧了袖中匕首,身体绷直。 骚动并未扩大,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和雨声吞没。 又过了片刻,几个身影骂骂咧咧地从货栈方向走出,似乎在搜寻什么,但很快又退了回去。 寅时二刻,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鬼市阴影中快步走出,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却步履稳定,径直走向茶摊。 是柯秩屿。 他手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 萧祇立刻放下几枚铜钱,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交汇,没有任何言语,转身便没入旁边更黑暗的小巷。 直到远离鬼市区域,在一处无人的屋檐下,柯秩屿才停下,微微喘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苍白。 他将粗布包裹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角,里面是整齐的银锭和一些金叶子,还有几张看似普通的会票。 数目远超预期。 “顺利?”萧祇问,目光扫过他全身,未看见明显新伤,但那股紧绷后的虚弱感掩饰不住。 “李三的胳膊留在了赌桌上。” 柯秩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切了块猪肉, “趁乱走的。惊动了他的人,但鬼市规矩,出了市口,各安天命,他们没敢明着大范围追。” 他将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塞给萧祇。 “顺便买的。锦州特产的‘行军散’,对内伤外伤都有些效果,比我们之前用的好。” 又拿出两套厚实许多的半旧棉布劲装, “明天穿这个。” 萧祇捏着那包还带着他体温的药,没说话。 这个人,在虎狼环伺的间隙,还记得买药,买衣服。 “回去。” 柯秩屿拉低兜帽,重新走入雨中。 第12章 混迹江湖的底层 回到赁居的小屋,天色已蒙蒙亮。 两人迅速换下湿衣,将银钱分装稳妥。 柯秩屿处理了一下手臂上一道不甚起眼的划伤——是翻越货栈残垣时被碎木所刮。 萧祇则默默将“行军散”化开,不由分说,将一半递到柯秩屿面前。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接过,仰头喝了。 “卯时三刻,南门。” 柯秩屿铺开一张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北境简图,指尖点在一处, “先到‘渡口镇’,那里有北上的商队和私船。我们用钱开路,混进去。” 他的规划清晰直接。 萧祇没有异议,只是补充: “渡口镇巡检司的主官姓王,贪财,但胆小,可用钱疏通,避免路引细查。” 柯秩屿点头,将这条信息记下。 短暂的休息后,天光渐亮。 雨停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 两人换上新的棉布劲装,虽然半旧,但合身干爽,将剩余不多的东西打包,仔细检查屋内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然后悄然离开。 老妇还在沉睡,小院静悄悄。 他们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锦州城清晨苏醒的街巷中。 南门刚开,出城的人流逐渐增多。 两人混在其中,毫不显眼。 守门兵丁哈欠连天,敷衍地扫视着行人。 就在即将通过门洞时,旁边一个牵着驮马、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似乎无意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在萧祇脸上略微停顿了半瞬。 极其细微的异样,却被柯秩屿和萧祇同时捕捉。 两人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对视,却极其默契地同时加快了半步,自然地侧身,让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走到了他们和那中年汉子之间,隔断了可能的视线。 顺利出城。 走上官道,汇入更庞杂的人流车马中,萧祇才低声道: “那人?” “不像黑煞帮。” 柯秩屿目视前方,声音极低, “眼神太稳,像盯梢的。可能是别路的。” 他顿了顿,“锦州的水,比想的浑。” 但无论多浑,他们已抽身离开。 ———————————— 渡口镇的混乱与锦州城不同。 这里码头腥气、廉价酒馆的叫骂、私船水手的粗野吆喝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为生存奔命的喧嚣。 靠着那笔银钱开路,萧祇和柯秩屿没费太多周折,就混进了一支北上的药材商队,扮作投亲的远房侄子,帮忙打杂,换取随行。 商队的目的地是北境重镇“襄州”。 路途漫长,风餐露宿。 萧祇的肋伤在“行军散”和逐渐适应劳作的锤炼下,彻底愈合,只留下一条浅疤。 柯秩屿的左肩旧伤却恢复得慢,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发力时能感到明显的滞涩。 商队管事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姓周,看出两个少年虽然沉默寡言,但手脚利落,不偷懒不惹事,也就默许了他们跟着。 只是有一次,路过一处险隘,遇到小股山匪拦路索要“买路钱”,商队护卫与之对峙,气氛紧张。 混乱中,一个悍匪突然挥刀冲向侧翼的驮马,想制造混乱。 当时柯秩屿正在附近整理松掉的货绳。 萧祇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手已按上腰间匕首。 但柯秩屿的动作更快——或者说,更“慢”。 他像是被吓住一般,踉跄后退,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用来固定货物的粗麻绳,胡乱挥舞着挡在身前,脚下却“恰好”绊到一块石头,哎哟一声向后跌倒,手里的麻绳“无意中”甩出,不偏不倚,缠上了那悍匪踩在泥地里的脚踝。 悍匪前冲势头一阻,身体失去平衡,护卫头领趁机一刀背将他砸晕。 事后,周管事拍拍柯秩屿的肩膀,笑道: “小子运气不错,就是胆子太小。” 柯秩屿只是低着头,默默捡起麻绳,走开了。 当晚宿营,萧祇拨弄着篝火,忽然低声道: “你的伤,不能再动手了。” 不是商量,是陈述。 他看得清楚,柯秩屿绊倒时左肩的僵硬,和事后更苍白的脸色。 柯秩屿没反驳,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嗯。” “到了襄州,我们得有个长久的身份。” 萧祇继续说,“不能一直跟着商队打杂。” “你有什么想法?” “襄州城外三十里,有个‘药王谷’,算不上大门派,以种植、炮制药材,培养低级医师和药师为主,也接一些疗伤治病的活计,与各大门派都有些往来,消息也算灵通。” 萧祇显然早已想过,“他们常年招收杂役和学徒,审核不严,只要身家清白……或者说,看起来清白,肯吃苦就行。” 柯秩屿抬眼看他:“你想进去?” “我们两个。” 萧祇纠正, “你需要一个地方静养,彻底治好左肩的旧伤。 药王谷再小,也有正经的医书和药材。而我……”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不惹人注意,又能学到东西、了解如今江湖格局的地方。 药王谷的学徒,能接触到很多求医问药的三教九流。” 很合理的规划。 避开争斗,蛰伏学习,积蓄力量。 柯秩屿沉默片刻,点头:“好。” 半个月后,商队抵达襄州。 两人与周管事结算了工钱,道别离开。 他们没有进城,直接绕向城外的药王谷。 药王谷正如萧祇所言,是个类似大型医馆兼药材作坊的地方。 几处连绵的屋舍,大片打理得不算精细的药田,谷口有简单的岗哨。 招收杂役的告示就贴在谷口木牌上,要求简单:身强力壮,老实肯干,来历清楚。 两人在谷外观察了两日,摸清了负责招收的执事每日巡查药田的时间。 第三日,萧祇出面,自称是北边遭了灾的流民,与表兄南下投亲,亲没找到,盘缠用尽,想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求工钱多高,只求温饱和栖身之所。 第11章 他言辞恳切,对答清晰,虽衣衫朴素,但举止间并无流民的瑟缩油滑。 那执事打量他们几眼,又看了看柯秩屿——少年清瘦,面色偏白,左臂似乎有些不灵便,但眼神安静,不像奸恶之徒。 “会辨识药材吗?或者有把子力气?” 萧祇忙道:“我表兄略通些草药,小时候跟村里的铃医学过几天。我力气还行,能挑担劈柴。” 执事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诸如家乡何处,路上见闻,萧祇都编得圆融。 柯秩屿则在问到草药时,低声说了几种常见草药的性味和粗略用法,虽不精深,却也对路。 “罢了,谷里正好缺个整理晾晒药材的,还有个缺去后山砍柴挑水的。” 执事挥挥手,“先试工一个月,管吃住,工钱看表现。 记住,谷里规矩,不得偷盗,不得滋事,不得私自夹带药材出谷。否则,严惩不贷。” 两人连忙应下。 就此,以“萧石”、“柯屿”之名,在药王谷安顿下来。 第13章 隐姓埋名的成长 柯秩屿被分到药材库房附近,负责晾晒、分拣、初步处理收上来的各类草药。 活计繁琐,需要耐心和基本的药材知识,正好掩藏他左臂的不便,也给了他大量接触药材和翻阅库房旧医书的机会。 他沉默寡言,做事却极其细致,分拣的药材干干净净,处理步骤一丝不苟,很快便得了库房老管事的眼,偶尔还会让他帮忙誊抄些简单的药方。 萧祇则去了后山,每日与几个杂役一起砍柴、挑水、打扫院落。 这是纯粹的体力活,辛苦,却也让他迅速锻炼了体魄,晒黑了些,骨子里的贵气被粗糙的劳作磨去不少,更像一个普通的贫苦少年。 他利用一切机会,观察谷中往来的各色人等:求医的江湖客、运送药材的商贩、乃至谷中低级弟子和医师的言行做派,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同住一间简陋的杂役房,白日各自忙碌,夜晚归来,交流所得。 “今天来了个刀客,伤在肺经,咳血。 谷里的刘医师用了‘三七补肺散’。” 萧祇低声道,手上比划着那刀客的步态和握刀的老茧位置, “听口音,像是从西边‘金刀门’地界来的,脾气暴躁,抱怨仇家下手太黑。” “三七量用少了,若加一味‘川贝母’碾粉同服,效果更好,但成本高,谷里一般不给杂症用。” 柯秩屿头也不抬,借着油灯光,用小刀仔细修整着一株药材的根须。 他的手法稳定精准,仿佛天生就该拿着这些草叶根茎。 萧祇看他一眼。 柯秩屿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医者”的角色里,白日里对那些复杂药材如数家珍,对老管事的指点听得认真,甚至开始尝试用微薄工钱换取些劣等药材,在房里自己捣鼓些简单的膏散。 他的左臂依旧不能大动,但日常活计已无碍,只是无人时,萧祇偶尔会看到他微微蹙眉,用右手轻轻按压左肩。 有一次,后山砍柴时,一个喝醉了酒的护院想找杂役的茬,故意踢翻了萧祇刚捆好的柴垛。 萧祇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眼神冷了下来。 那护院被他眼神一刺,酒醒了两分,骂骂咧咧地走了。 当晚,萧祇对柯秩屿说: “以后,不要轻易动手。至少在药王谷,在别人眼里,你不会武。” 柯秩屿正在用石臼研磨药材,闻言动作顿了顿,淡淡的药粉在油灯光下扬起。 “我知道。” 他声音平静,“ 你也是。柴刀,不是用来砍人的。” 萧祇默然。 他知道柯秩屿察觉了白天的事。 这种仿佛心意相通的提醒,让他心头微动。 药王谷的第三个秋天,来得比往年萧瑟。 后山的枫叶还未红透,便被几场冷雨打落大半,混在泥泞里,被杂役们一锹一锹铲起,送去药田沤肥。 萧祇放下扁担,抹了把额角混着雨水的汗。 两年多的挑砍生涯,将他抽高了一截,肩背的线条在粗布短打下显露出少年人向青年过渡的硬朗轮廓。 只是那双眼睛,在望向谷外层层山峦时,沉淀下的东西远比年龄深沉。 “萧石,愣着做什么?柴棚还空着一半呢!” 管事的吆喝从坡上传来。 萧祇应了一声,重新挑起空担,脚步稳而快地往回走。 经过库房后那片专晾珍贵药材的竹架区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清瘦身影。 柯秩屿正微微踮脚,将一匾新切的“雪见根”均匀铺开。 他穿着药王谷统一的灰色杂役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依旧苍白,但指节分明有力。 午后的薄光透过竹架缝隙,在他低垂的侧脸投下细碎光影,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手中药材。 几个路过的小学徒低声说笑,他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越来越像他“表面”该有的样子了——如昆仑雪,清冷疏离。 只有萧祇知道,那层冰雪之下,是另一番景象。 暮鼓响过,杂役们散去用饭。 萧祇绕到库房后的小径,那里连着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天然石洞,是他们这两年来真正的“居所”。 药王谷的杂役房只是幌子,石洞里有柯秩屿一点点布置起来的简易药炉、铺着干燥软草的“床榻”,甚至还有一个用山泉引活的小小水洼。 他刚走近,便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与金疮药的气息。 洞内光线昏暗,柯秩屿正就着一盏油灯,给自己左臂上一道新鲜的刀伤上药。 伤在肘上两寸,不深,但皮肉翻卷,显然是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 他眉头都没皱,右手持镊,夹起浸了药液的棉团,清理、撒药粉、包扎,动作流畅得近乎冷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触及萧祇的瞬间,那层覆在眸底的薄冰悄然化开,露出底下带着倦意的温和。 “回来了?” 他声音有些低哑,是失血和疲惫所致。 “怎么回事?” 萧祇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伤口,眼神陡然阴沉, “‘黑煞帮’的残余?还是谷里有人察觉?” “不是。”柯秩屿放下镊子,将染血的布条扔进一旁备好的瓦盆, “北边‘烈风堡’的少堡主,中了‘赤蝎’的毒,命悬一线,他手下拿着堡主信物和重金,跪在谷外三天。 刘医师不敢接,推给了我。” 萧祇瞬间明了。 药王谷有规矩,杂役不得私自接诊。 但柯秩屿的医术在这两年里不断地精进着,尤其擅解奇毒、处理致命外伤,渐渐在特定的人群中有了隐秘的名声。 代价是,他时常需要避开耳目,去处理一些谷内医师不愿或不能碰的“麻烦”。 “‘赤蝎’的人盯上你了?” 萧祇问,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他用两年时间偷偷打磨、淬炼的短刃,形制窄长,类似唐刀,却更利于贴身隐藏与瞬间爆发。 他称之为“孤鸿”。 “嗯。解毒时被盯梢的发现了,回程时在落鹰涧伏击我。” 柯秩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三个。用了上次你用过的‘三步倒’,放倒两个,最后一个刀快,留了点纪念。”他示意了一下手臂。 萧祇的脸色更冷,眼底有嗜血的暗芒一闪而逝。“人在哪?” “涧底,喂狼了。” 第14章 江湖秘宝的出现 柯秩屿看向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 “你那边呢?听说‘锦州鬼市’那边,有个专放印子钱、逼死好几条人命的‘笑面阎罗’罗七, 前天夜里被人发现死在自家赌坊后院,心口一个窟窿,干净利落。 坊间传言,是‘影子’接的活儿。” 萧祇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影子”是近半年来,在襄州及周边黑市悄然流传的一个名号。 无人知其面目,只知接单狠辣,要价不菲,但从不失手。 目标皆是些恶贯满盈却因种种原因逍遥法外的渣滓。 “酬金一半换了你要的‘百年血竭’和‘断续膏’,托听风楼的渠道,三日后到。” 萧祇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柯秩屿手边,里面是剩下的银钱和一些便于携带的金叶子。 “罗七的账簿我也带回来了,里面记了些有趣的东西,或许……和当年的事有蛛丝马迹。” 柯秩屿拿起布袋,没看银钱,只轻轻掂了掂,然后从自己那堆瓶瓶罐罐里翻出一个青瓷小瓶,丢给萧祇。 “新配的‘清心散’,内服。你身上戾气又重了,下次运功前服一丸,防心脉受损。” 萧祇接住,冰凉的瓷瓶贴在掌心。 第12章 他盯着柯秩屿苍白的脸和手臂上刺眼的绷带,胸口那股因杀戮而翻腾的暴戾,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忽然向前倾身,手臂绕过柯秩屿的腰,将头埋在了对方未受伤的右肩颈窝处。 “累了。”他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点模糊鼻音的倦怠,“让我缓缓。” 这是个极其依赖甚至堪称亲昵的姿态。 若被谷中任何人看见,恐怕都会惊掉下巴——那个平日里阴沉寡言、独来独往的挑水杂役萧石,竟会有如此……黏人的一面。 柯秩屿没有推开,甚至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落在萧祇汗湿的后颈上,指尖带着常年处理药材的微凉和薄茧。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洞外逐渐浓重的夜色上, “‘烈风堡’的酬金里,有株不错的‘雪参’,对你的内力有裨益。晚点我处理好,你睡前服了。” 萧祇没动,只是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贪婪地汲取着那混合着药香,独属于柯秩屿的气息。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从“影子”的阴冷狠厉中暂时脱身,才能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属于“萧祇”的疲惫与脆弱。 他知道,柯秩屿的“纵容”是无声的。 就像现在,允许他短暂的“撒娇”,不会过多追问任务细节,只以他自己的方式——配药、提醒、准备补品——来确保萧祇的状态。 而他,也早已习惯甚至依赖这种沉默的关切。 如同柯秩屿习惯了他每次“回来”后,这带着血腥气的拥抱和短暂的放松。 良久,萧祇才抬起头,眼底的阴鸷已被压下,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看向柯秩屿手臂的绷带,忽然道: “‘赤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这几天别出谷。” “知道。”柯秩屿收起药瓶, “‘烈风堡’欠我个人情,少堡主醒了,放出话去,谁再动我,就是与烈风堡为敌。‘赤蝎’暂时会收敛。” 萧祇哼了一声,显然对这种“人情保障”并不完全放心。 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水洼边,就着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熟练地生火,将柯秩屿早已备好的饭团和一点咸菜放在火上烤热。 摇曳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晃动。 一个是药王谷里只医将死之人的杂役医师。 一个是黑市里专杀恶徒的“影子”。 而在无人知晓的石洞里,他们是彼此唯一无需伪装、可以交付后背与疲惫的——柯秩屿与萧祇。 “对了,”萧祇将烤热的饭团递给柯秩屿,状似随意地问, “听风楼那边递来新消息,说‘山河社稷图’的残片,可能近期会在襄州地下拍卖会出现。” 柯秩屿接过饭团的手微微一顿。 山河社稷图,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传说中蕴含惊天秘密或宝藏,引得无数人疯狂。 但对他和萧祇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值得注意的江湖异宝,与他们各自背负的血仇与身世迷雾,尚无直接关联。 他们追查,更多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警惕——任何可能搅动江湖风云的东西,都可能影响他们蛰伏的计划。 “消息可靠?”他抬眼,眸中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锐利。 “听风楼只卖消息,不保真假。但价格不菲。” 萧祇啃着饭团,眼神在火光中幽深难测,“去不去看看?” 柯秩屿沉默片刻,缓缓道: “谷里药材清点,三日后开始,持续半月。刘医师点名要我协助。” 这是无法推脱的差事,也是极好的不在场证明。 萧祇懂了。 他勾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兴奋。 “明白了。‘影子’会去‘看看’。” —————————————— 三日后,襄州城,“暗香阁”。 这地方明面上是家颇为雅致的茶楼,后院却别有洞天。 每月逢五,子时之后,这里便是襄州乃至北境最隐秘的地下拍卖场。 往来之人皆覆面具,声线伪装,银货交割通过特制的木牌,不露真容。 萧祇戴着一张绘着血色残月的面具,静静坐在拍卖场最角落的阴影里。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孤鸿”贴身藏于肋下特制的皮鞘,整个人气息收敛如石,与角落里堆放的陈旧屏风几乎融为一体。 拍卖已过半程,多是些见不得光的古董、秘笈残卷、或是某些门派“流失”的独门暗器。 萧祇耐心极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非金非木令牌——听风楼的信物。 楼主“拂柳夫人”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情报贩子,但消息的确值那个价。 她说残片会出现在今晚,那就一定会。 “……下一件,来历不明古卷残篇一份,质地特殊,水火难侵,上书古篆地形图样,似与传说中的‘山河社稷图’有关。 起拍价,黄金五百两。” 第15章 前途未明的未来 拍卖师的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滴入滚油,场中原本有些松弛的气氛瞬间绷紧。 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台上那仅有两掌大小、颜色暗黄、边缘焦卷的皮质残片。 萧祇瞳孔微缩。 残片是真,但拍卖师的话藏了陷阱——只说是“有关”,并非确认。 且起拍价高得离谱,显然卖家或拍卖行自己也无法断定其真伪,意在试探与炒作。 “五百五十两。”前排一个戴着青铜兽面的人率先开口,声音嘶哑。 “六百两。”另一侧传来阴柔的嗓音,是个覆着白脸面具的人。 叫价不温不火地攀升,至八百两时,陷入短暂僵持。 显然,多数人持观望态度。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锤时,一个带着不容置疑慵懒韵味的女声,自二楼一间垂着珠帘的雅阁传出: “一千两。” 满场皆寂。 并非因价格,而是因那声音的主人——珠帘后隐约可见曼妙侧影,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杆,袅袅青烟逸出帘外。 “……拂柳夫人竟然亲自来了?”有人低呼。 萧祇心下微沉。 拂柳夫人亲自出手,要么这东西价值远超预估,要么……是饵。 果然,那白脸面具人冷笑一声: “夫人好阔气,一千一百两。” “一千五百两。” 拂柳夫人声音不变,甚至带了点笑意,仿佛加的不是黄金,而是石子。 兽面人和几个原本有意向的竞拍者皆沉默下去。 与听风楼比财力,不明智; 更关键的是,拂柳夫人现身,意味着这残片牵扯的水,比想象中深。 “一千六百两!” 白脸面具人咬牙,嗓音愈发尖利。 “两千两。” 拂柳夫人轻轻吐出这个数字,然后补了一句, “顺便提醒这位朋友,你怀里那三张‘隆盛号’的假银票,还是趁早烧了的好,留着烫手。” 白脸面具人身体剧震,猛地站起,又强自压下,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场。 显然被戳中了死穴。 再无竞争。 残片被装入一个不起眼的黑木匣,由侍女捧着,送往二楼雅阁。 拍卖继续,但气氛已迥然不同。 不少人目光闪烁,在残片、雅阁以及出口之间游移。 萧祇依旧未动,他在等。 约莫一炷香后,珠帘轻响,一名侍女端着空了的茶盘走下楼梯,经过萧祇所在的角落时, 袖口极轻微地一抖,一个裹着蜡丸的物体悄无声息地滚落在萧祇脚边的阴影里。 萧祇指尖一勾,蜡丸入手,触感微温。 他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又静坐片刻,才如同其他普通客人一样,随着逐渐散去的人流,从容离开暗香阁。 萧祇确认无人跟踪后,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纸,上面以娟秀小字写着: “残片为饵,真品三日后抵襄,走‘水路’,‘黑蛟帮’押送。 今夜事,幽冥府疑已察觉,慎之。” 末尾,画着一枚简单的柳叶印记。 果然是饵。 拂柳夫人高价拍下假残片,既是清理竞争者,也是向真正持有者传递某种信号,同时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以便浑水摸鱼。 而她将真品消息卖给萧祇,既是生意,或许……也有几分对这个少年的投资? 萧祇指尖窜起一缕内劲,将纸条震为粉末。 幽冥府……这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们周围。 他抬头望了望药王谷的方向。 柯秩屿此刻应该还在库房清点那些枯燥的药材吧? 想到那人垂着眼睫,一丝不苟核对账目的模样,萧祇心底那因拍卖会与幽冥府而升起的阴冷戾气,稍稍淡去些许。 第13章 得回去了,还得“缓缓”。 ———————————— 药王谷,石洞。 已是后半夜,洞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柯秩屿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用一个白玉杵臼慢慢研磨着什么,神情专注。 他换了干净的里衣,左臂的绷带也换过了,动作间仍能看出些微凝滞。 带着夜露寒气和极淡沉水香的气息靠近,柯秩屿研磨的动作未停,只淡淡问: “身上有‘暗香阁’的沉水香味,还有……血腥气,遇到麻烦了?” 萧祇走进来,摘下脸上的残月面具随手丢在干草铺上,先走到水洼边舀水狠狠洗了把脸,才呼出口气。 “没动手,但路上死了个人,离我不远,溅了点。” 他语气随意,走到柯秩屿身边,再自然不过地坐下, 将头靠向对方早已习惯性让出的右肩,鼻尖蹭到微凉的布料,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懈下来。 “残片是假的,饵。 拂柳夫人给的线报,真品三日后到,黑蛟帮走水路押送。” 柯秩屿“嗯”了一声,将杵臼放下,里面是研磨得极细的暗红色粉末。 “黑蛟帮是襄州水道一霸,与官府暧昧,做的是明暗两道的生意。 他们押送的东西,硬抢不明智。” 他顿了顿,补充,“山河社稷图虽与我们无直接干系,但幽冥府插手,此事便不简单。 这东西,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漩涡中心。” “那就更得去看看了。” 萧祇闭着眼,声音有些闷,手臂却熟练地环上柯秩屿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黑蛟帮帮主‘翻江龙’狄魁,有个独子,据说体弱多病,常年求医问药。这是个机会。” 柯秩屿侧头,瞥了他一眼,对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就着灯光检查了一下萧祇侧脸上是否真的沾了血点: “你想让我去?” “药王谷柯医师的名声,如今在‘某些圈子’里,不比‘影子’差多少。” 萧祇勾起嘴角,带着点戏谑,又有点说不清的自豪, “狄魁为他这儿子没少费心,悬赏过高明大夫的帖子在黑市挂了半年。 你去,名正言顺。 一来探探狄府和押运船的底,二来……” 他睁开眼,眸色深沉, “或许能借机看看,幽冥府对‘山河社稷图’到底有多在意,他们的触角,在襄州又伸了多长。 任何潜在的威胁,尤其是这种藏在水面下的,我们都需要了解。” 柯秩屿沉默片刻,重新拿起杵臼,继续研磨。 “可以。但需要合适的引荐,不能显得太突兀。而且,谷里这边……” “听风楼会安排一个‘富商’引荐。 谷里药材清点,刘医师离不开你,但若是‘富商’以重金和罕见药材为酬, 点名请谷内‘擅治疑难杂症’的杂役医师出诊,刘医师未必不会通融。” 萧祇显然已思虑周全, “你只需专心看病,拿到进入狄府,接近押运船队的资格。剩下的,我来。” 他说着,又把脸往柯秩屿颈窝里埋了埋,闷声抱怨, “就是狄家少爷的病要是不好治,你岂不是要在狄府待好几天?我怎么办?” 这语气,活脱脱像只离不得主人的大型凶兽在哼唧。 柯秩屿被他蹭得颈侧微痒,手上研磨的动作却依旧平稳。 两年多下来,他早已习惯了萧祇的撒娇和粘人。 他没回答那个“怎么办”,只是空着的左手抬起,极其自然地落在萧祇后脑勺上,力道适中地揉了揉,带着安抚的意味。 “等你混进狄府,自然能见。” 他声音依旧清冷,但若细听,尾音比平日柔和些许, “现在,起来些。你压着我研磨的胳膊了。” 萧祇这才不情不愿地稍稍挪开一点,但手臂仍圈着不放,仰着脸看柯秩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颜,忽然道: “喂,柯秩屿。” “嗯?” “等我们查清了你身世,也找出了当年灭我萧家的真凶……” 萧祇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光, “你想去哪儿?继续找你的家人吗?” 柯秩屿研磨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垂眸,看着臼中殷红的药粉,良久,才缓缓道: “也许找到了,也未必是好事。” 他骨子里对血缘亲情的概念极为模糊,自有记忆以来,他更像一个无根的浮萍, 寻找身世与其说是渴望团聚,不如说是想解开一个缠绕多年的谜,给过去一个交代。 萧祇盯着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阴鸷,竟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亮。 “那说好了。等事情了结,不管找没找到,我们都离开这儿。 找个安静的地方,你种你的草药,我……” 他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 “我给你看院子,顺便学学怎么把你那些宝贝草药养活,别总种死。” 第16章 初到狄府的问诊 第三日傍晚,药王谷杂役院。 刘医师皱着眉,手里捏着一张洒金帖子,上下打量站在面前的柯秩屿。 “柯屿啊,有个事儿我很纠结。库房清点正是要紧时候,你一向细心……” 他顿了顿,“可这位王老爷,是咱们谷里药材的大主顾之一,他亲自开口,还带了株五十年的‘老山参’作谢礼, 指名道姓要你去给他一位朋友的公子看病。说是那公子病得古怪,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柯秩屿垂着眼,声音平静:“全凭刘医师安排。” 刘医师叹了口气,将帖子递过去: “也罢。王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 帖子你拿着,狄府在城南,去了机灵点,多看少说。 治得好,是咱们药王谷的体面;治不好,也莫要强求,尽早回来。 库房的活儿,我先让别人顶着。” “是。”柯秩屿接过帖子,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帖子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落款是一个“王”字,笔力虚浮,确是听风楼安排的那位“富商”手笔。 他回到石洞时,萧祇已经在了,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孤鸿”的刀身。 刀锋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帖子拿到了?”萧祇头也不抬地问。 “嗯,刘医师准了。” 柯秩屿将帖子放在简陋的木架上,开始收拾药箱。 几样常用的金疮药、解毒丸、银针包、还有他自己配的几种应对疑难杂症的药散,分门别类放好。 “狄魁的儿子叫狄云,十六岁。 病了多年,起初是体虚乏力,畏寒,后来渐渐饮食减少,夜间盗汗,心悸,近半年卧床的时候多。” 萧祇将擦好的刀归鞘,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背诵情报, “狄魁请过不少大夫,有说是先天不足的,有说是痨病的,也有说是中了阴邪的。 补药吃了无数,时好时坏,总不断根。” 柯秩屿手上动作顿了顿: “症状听着杂,不像单一病症。” “所以才要你去。” 萧祇站起身,走到柯秩屿身后,看着他清点药箱, “狄府不是铁板一块,有几个管事和护卫,已经被听风楼的人用银子喂熟了。 你进去后,自然有人接应。这是狄府的简图,” 他塞过一张薄绢, “标红的是狄云住的‘静澜院’,蓝的是狄魁的书房和几处库房,押运船队的人常出入的地方用黄线标了。 记熟,然后烧掉。” 柯秩屿接过,快速扫了几眼,指尖内劲一吐,薄绢化为齑粉。 “你什么时候进去?” “等听风楼的人站稳脚跟,摸清每日护卫换班和厨房送膳的路线。” 萧祇靠在一旁的石壁上,抱着胳膊, “‘影子’接了个新单子,襄州城里一个放印子钱逼死寡妇的粮商,就在城南。 顺手做了,正好掩盖行迹。”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萧祇。 “又是什么?”萧祇接过,正准备拔开塞子闻,被柯秩屿手快制止。 “强效迷香,沾衣即倒,能放倒三五个内功一般的护卫,省得你每次都硬拼。” 柯秩屿合上药箱, “省着点用,材料难找。” 萧祇咧嘴笑了,把瓷瓶小心收进怀里,然后凑过去,下巴搁在柯秩屿没受伤的右肩上,拖着调子: “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一去可能几天见不着,现在不给点补偿?” 柯秩屿侧头避开他呼出的热气,手肘往后顶了一下:“别闹。” “就一下。” 萧祇不依不饶。 第14章 柯秩屿停下动作,沉默了两秒,最终侧过身,两臂向两侧摊开。 萧祇得逞似的,飞快地将他拥进怀里,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后立刻松开,后退两步,脸上带着点得逞的笑,眼底的阴郁都散了些。 “等我。” 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知道。” 柯秩屿提起药箱,不再看他,径直走出石洞。 ———————————— 次日,狄府。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引荐的张老爷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圆滑,与门口管事寒暄几句,便将柯秩屿引了进去。 接待的是狄府的王管家,五十多岁,面相精明,眼神在柯秩屿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和朴素的药箱上扫过, 闪过一丝疑虑,但碍于张老爷的面子,还是客气地将人引往内院。 “柯医师,我家少爷这病,拖了许久,老爷忧心不已。您……尽力便是。” 王管家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治不好也没关系,别惹麻烦。 “还需先见过病人。”柯秩屿语气平淡。 静澜院果然幽静,甚至有些过于冷清。 院内药味浓重,混合着一种久病之人房间特有的沉闷气息。 狄云靠坐在床榻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身形瘦削,裹着厚厚的锦被。 他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带着长期病痛磨出的麻木和一丝细微的警惕。 “云儿,这是张世伯荐来的柯医师,药王谷的高人。”王管家介绍道。 狄云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咳嗽了两声。 柯秩屿放下药箱:“请伸手。” 诊脉的时间很长。 柯秩屿垂着眼,指尖感受着狄云腕间脉搏的跳动。 忽快忽慢,沉细无力,时有间歇。 他又查看了狄云的舌苔,舌质淡,苔薄白而润。 问了几个问题:何时开始畏寒? 盗汗是醒来发现还是睡中? 心悸发作时感觉如何? 饮食如何?大小便如何? 狄云回答得很简短,有时需要王管家补充。 问及情绪睡眠,狄云沉默了一下,说多梦,易惊。 “此前大夫开的方子,能否一看?” 柯秩屿问。 王管家示意丫鬟取来一叠药方。 柯秩屿快速翻阅,大多是温补的路子,人参、黄芪、肉桂、附子之类,用量不轻。 最近一张方子加了龙骨、牡蛎,意在安神。 “柯医师,如何?”王管家问。 柯秩屿放下药方: “公子此病,初起应是先天元气不足,后天调养失宜,导致气血两虚,心脾肾皆有所损。 畏寒、乏力、食少、脉沉细,皆是虚象。 但单纯温补,为何效微? 因虚久必生郁,情志不舒,肝气郁结,克伐脾土,使得运化更差,补药难以吸收。 且久病耗伤阴血,阴不敛阳,故见盗汗、心悸、多梦。 目前是虚实夹杂,本虚标郁。 先前诸方,补虚有余,解郁不足,调和失当,故缠绵难愈。” 他声音平稳,用词尽量浅白。 王管家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比之前那些要么说“虚”要么说“痨”的似乎更详尽些。 狄云也微微抬了抬眼,看向柯秩屿。 “那……该如何治?”王管家问。 第17章 稍有好转的病情 “分步而治。 第一步,先以温和之剂,疏解肝郁,健脾开胃,调和气血,为后续进补开路。 此阶段约需五至七日,汤药为主,辅以饮食调养。” 柯秩屿打开药箱,取出纸笔, “我先开个方子,服用三日,观其反应再调。 期间,公子需保持心境平和,屋内可适当通风,被褥不宜过厚,反易逼汗。” 他写下药方:柴胡、白芍、白术、茯苓、薄荷、当归、酸枣仁、炙甘草。剂量都偏轻。 王管家接过方子,有些犹豫: “这……方子似乎比之前的都轻简,而且多是疏理之药,人参黄芪一概不用……” “虚不受补,强补无益,反增壅滞。” 柯秩屿收拾药箱, “先用三日。若公子食欲稍增,夜间安卧些,便是对症。 我暂住府上,随时可调方。” 王管家见他言之凿凿,神态冷静,不似寻常年轻大夫的浮躁,又想到老爷的焦心,咬咬牙: “那就依柯医师。 我马上让人抓药煎上。住处已安排在东厢客房,离静澜院近,方便您照看。” 柯秩屿被引到客房,房间整洁。 他放下药箱,推开窗,正好能望见静澜院的一角。 院内,一个穿着护卫服、面目普通的年轻汉子正在修剪花木,目光与柯秩屿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是听风楼安排的内应。 傍晚,狄魁回来了。 这位“翻江龙”身材高大,面相粗豪,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和一丝戾气。 他先去看过儿子,然后就在花厅见了柯秩屿。 “柯医师,犬子的病,你有几分把握?” 狄魁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压迫感。 “病需慢调,把握不敢轻言。 但公子之疾,并非绝症,只是先前治法未契病机。” 柯秩屿态度不卑不亢, “若能按步骤调治,并得公子配合,半月之内,当可见显效,至少能起身稍作活动,饮食睡眠改善。” “半月……” 狄魁沉吟,锐利的目光盯着柯秩屿, “好,我就给你半月时间。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但若半月后云儿还是老样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 “若无效,分文不取,任凭处置。”柯秩屿平静道。 狄魁脸色稍霁: “有胆色。王管家,好生招待柯医师,一切用度,按上宾。” 夜里,狄府安静下来。 柯秩屿坐在灯下,重新推敲药方。 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两长一短。 他起身,推开后窗。 一道黑影灵巧地翻入,落地无声,正是萧祇。 他已经换了身狄府低等护院的衣服,脸上做了些修饰,显得平庸。 “怎么样?”萧祇低声问,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病是沉疴,但能治。狄魁给了半月时间。” 柯秩屿将狄云的病情和自己的治法简单说了, “第一步疏肝健脾,看他反应。你那边?” “粮商解决了,手脚干净。 混进狄府比想的容易,护院里有两个是听风楼的人,安排我顶了个因‘急事’回乡的空缺。” 萧祇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狄魁的书房守备很严,白天晚上都有人,不好靠近。 但后院靠河的那个小码头和相邻的货仓,最近人手增加不少,晚上也有船卸货,不像是普通货物。 我摸过去看了看,货箱上有特殊的火焰标记,很隐蔽。” “幽冥府的标记?”柯秩屿皱眉。 “很像。但不能完全确定。” 萧祇转过身,背靠窗棂,看向柯秩屿, “狄魁知不知道他运的是什么?” “难说。黑蛟帮做这种夹带私货的生意不奇怪,可能只是拿钱办事。” 柯秩屿倒了杯水递给萧祇,“你要跟船?” “看机会。如果真是‘山河社稷图’,幽冥府肯定派了高手随行。 硬抢不行,得等他们交易或者转移的时候。” 萧祇接过水一口喝完,将杯子放回桌上,很自然地走到柯秩屿身边,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掌心昨日磨药留下的一点红痕, “你专心治病,别的事有我。” 柯秩屿任他拉着,手指微蜷: “你小心。幽冥府的人,手段诡异。” “知道。”萧祇松开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打听了一下,狄云那病,可能不全是身子的问题。 他母亲死得早,狄魁后来又娶了一房,那女人厉害,生了两个女儿,对狄云这前房的病秧子儿子……哼。 府里下人间有闲话,说狄云有时听见异响,或者做噩梦,是从他继母进门后开始的。” 柯秩屿眼神一动:“心因?” “有可能。所以你用药疏肝解郁,或许正对了他一部分症结。” 萧祇说完,看了看窗外天色, “我得走了,巡夜的快过来了。有事老方法联系。” 他指的是通过那个修剪花木的内应传递消息。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看了柯秩屿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深: “按时吃饭,别光顾着琢磨药方。” 第15章 柯秩屿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 黑影翻出窗外,融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 三日药服完,狄云的变化不大,但细细观察,还是有些不同。 咳嗽少了些,夜里惊醒的次数从四五次减到两三次。 王管家送来的膳食,他能勉强多吃几口清粥,不再是看一眼就摇头。 第四日早上,柯秩屿去诊脉。 狄云靠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点。 “柯医师,”他开口,声音还是有些虚, “昨夜……睡得沉了些,中间只醒了一次。” 柯秩屿点头,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依旧细弱,但那种滞涩感稍减,跳动也稍微有力了一些。 “舌苔看看。” 狄云伸出舌头。 薄白苔依旧,但湿润度似乎减退了一点,舌尖微红。 “方子要调整。” 柯秩屿收回手, “肝气略有舒展,脾运稍开。 但阴血仍亏,心悸盗汗未除。 今日起,加入养血安神之品。” 他提笔,在原方基础上加了丹参、五味子,减少了薄荷的用量。 王管家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些喜色: “少爷这几日确实气色好了些,昨儿还问能不能开窗透透气。老爷知道了,定是高兴。” “循序渐进,不可急躁。” 柯秩屿将新方子递给王管家, “饮食依旧清淡,可渐加些鱼肉糜、蛋羹,切不可油腻。 午后若精神尚可,可在屋内慢走几步,勿久坐或久卧。” “是,是,都听柯医师的。” 王管家拿着方子,匆匆去安排抓药了。 屋里只剩下柯秩屿和狄云,还有一个在门口候着的丫鬟。 狄云看着柯秩屿收拾药箱,忽然低声问: “柯医师,我这病……真能好到像常人一样么?” 第18章 同榻而眠的请求 柯秩屿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少年眼中有着病人常有的希冀,但也有一丝深藏的惶恐。 “若调治得当,悉心养护,恢复七八成,过寻常生活,是可以期待的。” 柯秩屿语气平淡,但字句清晰, “但病去如抽丝,急不得,也勉强不得。心绪安宁,比什么药都重要。” 狄云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我知道了,谢谢柯医师。” 从静澜院出来,柯秩屿没立刻回东厢。 他在狄府花园的僻静处慢慢走着,心里推敲着接下来的药方。 狄云的病根深,心因影响不小,单纯药物只是治标,还需…… “柯医师留步。” 一个柔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柯秩屿转身。 是个三十许的妇人,穿着华贵,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是狄魁的继室,柳氏。 “夫人。”柯秩屿微微颔首。 “柯医师辛苦了。” 柳氏笑容得体, “云儿的病,多亏了你。这两日看着是有些起色,老爷心里也宽慰不少。” “分内之事。” “不知云儿这病,到底是个什么症候?可能断根?” 柳氏状似关切地问。 “久病成痼,需缓缓图之。 能否断根,要看后续调养和公子自身。” 柯秩屿回答得滴水不漏。 柳氏点点头,叹了口气: “唉,这孩子也是命苦。 自小身子就弱,他亲娘去得又早……我这做继母的,心疼是心疼,有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柯医师是明白人,有些话我也不怕说,云儿心思重,有时爱胡思乱想,您看病时,也帮着开解开解。” “医者本职。” 又寒暄几句,柳氏才带着丫鬟离去。 柯秩屿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冷。 这位继母夫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狄云的病有“心病”成分,甚至可能暗示他“胡思乱想”。 是真关切,还是别有用意? 他没再多想,回到东厢。 刚推开门,一道黑影就从侧面掠来。 柯秩屿早有察觉,脚步未停,只是侧身避开对方抓来的手。 萧祇扑了个空,也不恼,反手带上门,落栓,然后从后面一把抱住柯秩屿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道: “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气息,显然刚换班溜过来。 “诊脉,调方。” 柯秩屿任他抱着,伸手将药箱放到桌上, “柳氏刚才找我了。” “那女人?”萧祇声音冷了一分, “说什么了?” “关心狄云病情,话里有话。” 柯秩屿简略复述了一遍。 萧祇嗤笑: “猫哭耗子。 我打听过了,柳氏进门后,没少在狄魁耳边吹风,说狄云体弱难当大任,劝狄魁多培养她那两个女儿将来招婿。 狄魁虽然疼儿子,但黑蛟帮的生意,确实没让狄云沾过手。 狄云那‘心病’,一半是病磨的,一半怕是这后宅阴风吹的。” 他说话时,手臂还环在柯秩屿腰上,抱得紧。 柯秩屿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微微挣了一下:“松开些。” “不松。”萧祇反而抱得更紧,鼻子在他颈后嗅了嗅,不满道, “你身上都是狄云屋里的药味。” “我是去治病的。”柯秩屿无奈。 “治病需要靠那么近?需要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萧祇语气有些冲,他自己都没察觉那股莫名的烦躁从何而来, “狄云看你的眼神都不对,王管家说,他现在喝药都比以前乖了,就因为你开的方。” 柯秩屿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清冷的眸子盯着他: “萧祇,你在闹什么?” 萧祇被他看得一怔,那股无名火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就是觉得不痛快。 看到柯秩屿每天按时去静澜院,细致地问诊调方,看到狄云一天天好起来,看着柯秩屿的眼神……他就觉得刺眼。 他应该只看着他一个人的。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没闹。” 他偏过头,声音低下去,但手臂还是固执地环着柯秩屿的腰,不肯放, “就是……累了。今天巡了六趟院子,腿酸。” 这借口找得蹩脚。 以萧祇的体力,巡十趟也不会喊累。 柯秩屿静静看了他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紧箍在自己腰后的手背: “那坐下歇会儿,我看看你的腿。” 萧祇顺势在床沿坐下,却不肯松开手,反而拉着柯秩屿一起坐下,然后整个人靠过去, 把脸埋在柯秩屿肩窝里,手臂改环住他的肩膀,像个耍赖的大型犬。 “不看腿,就这样待会儿。” 柯秩屿能感觉到萧祇身上传来的热度,还有那带着点不安的紧绷。 这不是任务归来后惯常的疲惫撒娇,更像是……某种焦躁。 “码头那边,有进展吗?” 柯秩屿换了个话题。 “嗯。”萧祇的声音闷闷的, “货仓守得很严,但半夜交接班时有盏茶功夫的空隙。 我摸进去看过,箱子不多,但都沉得很,封得严实。 标记确认了,是幽冥府独门的‘鬼焰印’。 狄魁肯定知道里面是什么,交接的人里有两个气息很强,不是普通帮众,应该是幽冥府派来押运的高手。” “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都戴着斗笠。 但其中一个用左手,虎口有很厚的茧,是长年用奇门兵刃的。 另一个下盘极稳,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内功不弱。” 萧祇抬起头,眉头皱着, “他们很谨慎,货物似乎不打算在狄府久留。 我偷听到一点,好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什么信号,然后直接走水路北上。” 柯秩屿沉思: “‘山河社稷图’……幽冥府这么大费周章,绝不仅仅是寻宝那么简单。 这东西,恐怕牵扯很大。” “管他牵扯什么。” 萧祇又把头靠回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柯秩屿一缕垂下的头发, “等他们动的时候,我跟上去看看。 你这边呢?狄云的病,还得多久?” “至少还需十日,才能稳固些。 他现在对我依赖渐深,是好事,也是麻烦。” 柯秩屿顿了顿, “柳氏今日找我,怕是想探口风,也可能想借我的手做些什么。” “她敢!” 第16章 萧祇猛地直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凶狠, “你离她远点。狄府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少掺和。” “我是医师,只治病。” 柯秩屿语气平淡, “但若有人想对病人不利,我也不会坐视。” 萧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泄了气似的,重新靠回去,这次干脆把整个人重量都压在了柯秩屿身上,手臂紧紧搂着。 “今晚我睡这儿。”他宣布。 柯秩屿一愣:“你明日还要当值。” “我寅时再溜回去,来得及。” 萧祇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就睡这儿,不然我睡不着。” 柯秩屿沉默。 他能感觉到萧祇今天情绪格外不对劲,那种焦躁和占有欲几乎不加掩饰。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任务后需要安抚的萧祇,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萌芽,连萧祇自己都没搞清楚的混乱情绪。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随你。” 夜渐深。 东厢的床不大,两个少年挤在一起,几乎身贴身。 萧祇如愿以偿地抱着柯秩屿,手臂横在他腰间,脸埋在他颈后,呼吸渐渐平稳。 柯秩屿却没什么睡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还有那属于萧祇的气息。 这早已不是第一次同榻而眠,流亡路上,石洞里,比这更窘迫的时候都有。 但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萧祇的怀抱太紧,像是怕他跑了。 而他自己…… 暂且,就这样吧。 第19章 晨间未知的悸动 寅时未到,萧祇就醒了。 不是被更漏或生物钟叫醒,而是被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悸动惊醒。 意识先于身体复苏,第一个感知到的,是温暖。 不同于自己常年偏低的体温,也不同于石洞干草的粗糙,而是一种带着淡淡药草清气的暖意,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 然后是触感——脸颊贴着的布料柔软,底下是微微起伏的、富有弹性的肌体,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耳廓上。 是柯秩屿的后背。 萧祇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昏暗帐顶和窗外透进来的墨蓝。 他维持着醒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体却瞬间绷紧。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回:他无理取闹地非要留下,抱着人不肯松手,最后就这么挤在这张不算宽大的床上,相拥而眠。 此刻,他一条手臂还横在柯秩屿腰间,掌心下是对方清瘦却柔韧的腰线,隔着一层里衣,热度惊人。 他的腿也不知何时缠了上去,膝盖抵着柯秩屿的腿弯。 而柯秩屿……背对着他,似乎还在沉睡,呼吸悠长轻缓,身子微微蜷着,陷在他的怀抱里。 一种近乎战栗的感觉,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不是杀意,不是警惕,也不是任务归来后的疲惫松懈。 是一种更混沌、更汹涌,也更让他无措的东西。 像有什么在胸腔里野蛮生长,撞得他心口发麻,喉咙发干。 抱着柯秩屿的手臂肌肉不自觉地收紧,指尖甚至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想要更深地嵌入那层温软之下,又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那念头模糊而危险,让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柯秩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哝, 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蹭了蹭,后脑勺柔软的发丝擦过萧祇的下巴。 轰—— 萧祇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那细小的摩擦点着了。 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连带着颈侧和脸颊都热了起来。 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咚咚咚,擂鼓一样,急促而混乱,几乎要盖过柯秩屿那平稳的呼吸。 他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震惊和陌生的情潮而微微扩散。 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躁动和渴望,让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搂着柯秩屿腰的手臂僵硬得如同铁箍,既想松开,又贪婪地想要更多。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柯秩屿颈后皮肤散发出混合了干净皂角和独有药香的清冽气息,那味道此刻像是最烈的酒,熏得他头晕目眩。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这种感觉。 即使是当年家中尚在,母亲偶尔的拥抱,也只带来温暖和安心,而非这种……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悸动。 是因为只有柯秩屿吗? 因为只有这个人,见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陪他走过最血腥黑暗的路, 在他满身戾气归来时,沉默地张开手臂,纵容他所有依赖和近乎蛮横的亲近? 可这不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吗? 从破庙相依为命,到石洞相互取暖,他早已习惯了在柯秩屿身边才能获得的安宁。 拥抱、倚靠、甚至偶尔孩子气的蹭蹭,都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但为什么此刻,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拥抱,却让他心跳失序,浑身僵硬,像第一次握刀杀人时那样,既兴奋又恐惧? 是的,恐惧。 他竟从这温暖的包裹中,品出了一丝恐惧。 害怕这怀抱消失,害怕这温度冷却,害怕柯秩屿……不属于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揪,随即涌上更深的烦躁和一股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他想把怀里的人揉得更紧,紧到骨血相融,让谁都夺不走; 又想把人弄醒,看看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下,是否会映出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他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碰触那白皙的后颈皮肤——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隐约的鸡鸣。 萧祇浑身一震,像是被冷水泼醒。 寅时了。他必须离开,回到护院该在的位置。 理智回笼,但那汹涌的悸动并未退去,只是被强行压下,在胸腔里闷闷地烧着。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身体里那股陌生的躁动。 动作极其缓慢地,他松开了环在柯秩屿腰间的手臂,一点一点,将身体从紧密的贴合中抽离。 每挪动一寸,都带来一阵莫名的失落和空虚。 离开那温热的身体,夜间的寒意立刻卷土重来,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坐起身,借着微光,低头看向身侧。 柯秩屿依旧侧躺着,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安静,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淡色的嘴唇微微抿着。 萧祇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了,定定地落在柯秩屿脸上。 那股刚压下去的悸动又有复燃的趋势。 他猛地别开脸,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动作有些慌乱地抓过床边散落的护院外衣,迅速套上。 系衣带时,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用力打了个死结。 穿戴整齐,他站在床前,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 胸膛里那股陌生的情绪依旧翻腾着,酸涩、滚烫、又带着一丝隐秘的甜。 他想俯身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碰碰他的头发,或者……但最终,他只是僵硬地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冰冷的晨风灌入,吹散了一室暖意和他脸上的热度。 他翻身出去,落地时脚步比平时重了半分,似乎在发泄着什么。 回护院舍房的路上,萧祇脑子乱糟糟的。 昨夜抱着人睡的画面,清晨醒来时那陌生的悸动和渴望,还有最后几乎失控的瞬间……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试图用平日里分析任务、思考线索的冷静去剖析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却徒劳无功。 唯一清晰的是——他不喜欢狄云看柯秩屿的眼神,不喜欢柯秩屿把太多注意力放在那个病秧子身上,不喜欢任何可能分走柯秩屿心神的人和事。 这种独占的欲望强烈到让他自己都心惊。 他脚下不停,脸色在黎明前的灰暗中阴晴不定。 当路过静澜院外墙时,他脚步顿了顿,侧头望向那依旧沉寂的院落,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狄云……最好只是乖乖吃药。 否则,他不介意让“影子”的名号,在狄府内部也响上一响。 第20章 自知无理的要求 萧祇带着一脑子挥之不去的混乱和晨起那股陌生的燥热回到护院舍房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同屋的几个护院还在鼾声大作,他悄无声息地躺回自己那张硬板床,盯着屋顶横梁,眼神阴郁。 身体里那股悸动已经平复,但留下了一种空落落的焦躁,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或者……被点燃了,却找不到出口。 第17章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柯秩屿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清气,这让他的烦躁更甚。 接下来的几日,萧祇的巡逻变得心不在焉。 他不再满足于远远看着静澜院,而是有意无意地,总会“路过”东厢附近,或者干脆在交接班后,找个由头在那片区域多待一会儿。 他看见柯秩屿每日辰时准时提着药箱去静澜院,午后又去一次,有时傍晚还要去诊一次脉。 狄府的下人议论纷纷,都说少爷的病这次是真有起色了,那位年轻的柯医师是有真本事的。 第七日中午,萧祇借故在东厢外那片竹林里“检查是否有蛇虫”,耳朵却竖着听静澜院方向的动静。 门开了,柯秩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王管家,还有……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的狄云。 萧祇眼神一凝。 狄云依旧瘦削,脸色还是苍白,但腰背挺直了些,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微微眯眼看着冬日的阳光。 他脸上有一种久病初愈的生机。 “今日日头好,少爷能出来走这几步,真是……”王管家语气激动。 柯秩屿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不宜久站,稍作停留便回屋吧。 午后可按我昨日教的法子,在屋内缓行半刻钟。” 狄云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柯秩屿身上,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萧祇觉得刺眼无比的专注。 “柯医师,我今日觉得胸口松快了许多,夜里也只醒了一次。” “嗯,脉象也比前几日有力。” 柯秩屿颔首, “药方明日再调,可稍减安神之品,加一味益气生津的。” “都听柯医师的。” 狄云温顺地说,嘴角甚至扯出了笑意。 萧祇藏在竹林后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牙关无意识地咬紧了。 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狄云看柯秩屿的眼神,让他想起那些被柯秩屿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总是带着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仰赖。 以前他觉得无所谓,甚至有点隐秘的得意——看,只有我能这样靠近他,只有我能看到他清冷外表下的所有样子。 可现在,这目光只让他觉得胸口闷堵,一股无名火在肺腑间烧灼。 他想冲过去,把柯秩屿拉走,挡住那病秧子的视线。 “柯医师,” 狄云又开口,声音还有些虚,但清晰了许多, “我听王管家说,您是药王谷的杂役医师?以您的医术,为何……” “机缘而已。” 柯秩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少爷该回屋了,勿受风。” 王管家连忙应声,和丫鬟一起搀着狄云往回走。 狄云转身前,又看了柯秩屿一眼,那眼神让萧祇的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直到静澜院的门关上,柯秩屿才转身,似乎往竹林这边瞥了一眼,然后才提着药箱往东厢走。 萧祇从竹林后闪出,几步跟了上去,在柯秩屿推开东厢房门时,几乎是挤着他进了屋,反手关门落栓。 “他都能下地走路了?” 萧祇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冷硬。 柯秩屿放下药箱,转身看他: “病情好转,自然能稍作活动。你今日不当值?” “刚换班。” 萧祇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看你那眼神,你没觉得不对劲?” 柯秩屿微微蹙眉: “什么眼神?病人对医者的信赖而已。” “只是信赖?” 萧祇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柯秩屿身上沾染的熏香,这让他更加烦躁, “柯秩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病秧子对你……” “萧祇。”柯秩屿打断他,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里面是一片坦然的平静, “我是去治病的。他是我的病人。仅此而已。”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眼神太过清澈,反而让萧祇那股邪火发不出来,噎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质问?以什么立场?警告?凭什么? 最终,他只能重重哼了一声,别开脸,走到桌边抓起水壶灌了几口冷水,试图浇灭心头的烦躁。 柯秩屿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一个油纸包。 “给你留的。厨房今早送来的栗子糕,没动过。” 萧祇动作一顿,转过头。 油纸包里的糕点还带着点余温,是他喜欢的味道。 胸口那股莫名的火气,突然就被这小小的油纸包戳破了一个口子,漏出些酸涩又柔软的东西来。 他接过,捏了一块塞进嘴里,不算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码头那边,”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低, “有什么新动静?” 萧祇嚼着糕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但语气还是有些硬邦邦的: “有。昨夜子时,又来了一艘船,不大,但吃水深。 下来了三个人,都戴着斗笠,直接进了货仓。 我摸到近处听了听,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提到了‘交割’和‘北边来的客人’。 那三个人的气息……比之前那两个还强,尤其是中间那个,脚步虚浮得像没沾地,但给我的感觉最危险。” “幽冥府的高手。” 柯秩屿眉头微锁, “看来他们等的人或东西快到了。‘山河社稷图’一旦交割,很可能会立刻转移。” “我跟定他们。” 萧祇吃完最后一块栗子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阴冷, “狄云这边,你还要多久?” “再调养五六日,便能稳住。 届时开个长久调理的方子,便可脱身。” 柯秩屿估算着, “狄魁答应半月之期,如今已过七日,再有五六日,我提出离开,他应当不会强留。” “五六日……”萧祇咀嚼着这个时间,看向柯秩屿, “到时候,我们一起走。不管‘山河社稷图’的事有没有眉目,这狄府都不是久留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柳氏今天没再找你?” “没有。但她身边的丫鬟,这两日总在静澜院外‘偶遇’王管家,打听病情细节。” 柯秩屿语气微冷, “王管家是个忠心的,但嘴不严。 狄云病情好转,对有些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萧祇眼神一厉: “她敢动歪心思,我就……” “萧祇。”柯秩屿再次打断他,目光沉静, “我们是来探查线索,不是来卷入狄府内斗的。其他的,只要不碍着我们的事,不必理会。” 萧祇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头,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他忽然伸手,抓住柯秩屿的手腕,力道不小。 “那你答应我,离那病秧子远点。 诊脉就诊脉,别让他靠太近,别对他笑,别……别用那种耐心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要求有多无理取闹,甚至有些幼稚。 但他控制不住。 柯秩屿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萧祇。 少年紧绷的脸上,除了惯有的阴沉,还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慌乱和占有欲。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柯秩屿的心跳,偷偷地漏跳了一拍。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萧祇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渐渐松懈,眼底那一丝强撑的凶悍褪去,换上忐忑,像是意识到自己越界了,却又倔强地不肯松手。 “……我尽量。” 最终,柯秩屿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祇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暖流冲散了所有烦躁。 他喉结动了动,手上力道彻底放松,却也没松开,只是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柯秩屿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嗯。” 第21章 波涛暗涌的狄府 接下来的日子,狄云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第九日清晨,柯秩屿去诊脉时,狄云已经能自己坐起身,无需丫鬟搀扶。 他脸上的青黑淡了许多,眼神也亮了些,虽然依旧瘦弱,但已不是先前那种油尽灯枯的灰败。 “柯医师。”狄云主动伸出手腕,声音也稳了, “昨夜只醒了一次,醒来后很快又能睡着。早上喝了半碗米粥,一个鸽蛋羹。” 第18章 柯秩屿点头,指尖搭上脉搏。 跳动确实有力了许多,虽然依旧偏细,但那种断续和滞涩感基本消失了。 舌苔转为薄白微腻,舌尖的红也退了。 “好转明显。” 柯秩屿收回手, “今日起,药方可以再做调整。疏肝理气之品减半,加入更多健脾益肾、巩固根本的药物。” 他提笔写下新方:党参、白术、茯苓、熟地、山萸肉、枸杞、陈皮、炙甘草。剂量平和,重在缓补。 王管家在一旁喜形于色: “老爷今早还问起,说若是少爷能起身,想在后花园暖阁设个小宴,一是感谢柯医师,二也是让少爷散散心。” 柯秩屿笔尖一顿: “少爷初愈,不宜劳累,更不宜见风。暖阁虽有地龙,但来回走动,宴饮交谈,皆耗心神。此时静养为要。” 狄云也连忙道: “王管家,宴席就免了。我就在屋里坐坐就好。” 王管家见柯秩屿语气坚决,只得应下: “是是,那老奴去回禀老爷。” 待王管家退下,屋里只剩两人。 狄云看着柯秩屿收拾药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柯医师,我听下人说……您并非药王谷正式的坐堂医师,只是杂役?” 柯秩屿动作未停:“嗯。” “那……等我好些,能否请您……做我的专属医师?” 狄云声音更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可以跟父亲说,酬劳绝不会……” “不必。”柯秩屿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 “我为治病而来,病愈便走。公子日后只需按方调养,注意饮食起居便可,无需专属医师。” 狄云眼神暗了暗,手指揪紧了被角: “是因为……酬劳不够吗?还是……” “与酬劳无关。” 柯秩屿盖上药箱, “我志不在此。公子好生休养,按时服药。” 他提起药箱,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没有多看狄云脸上明显的失落。 走出静澜院,柯秩屿脚步不停,心中却微微叹息。 狄云的依赖比他预想的更深,这并非好事。 刚拐过回廊,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柳氏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杏。 她手里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炖盅,盖子紧扣,热气从缝隙里袅袅溢出,带着浓郁的补药气味。 “哎哟,柯医师!” 春杏连忙后退一步,脸上堆起笑容, “奴婢正要去给少爷送参汤呢,夫人亲自看着炖了两个时辰,用的是上好的老山参。” 柯秩屿目光落在炖盅上,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除了人参的甘苦,似乎还有一点异样气味。 “夫人有心了。”他不动声色。 “应该的。”春杏笑道, “少爷这几日大好,夫人也高兴。柯医师医术高明,老爷和夫人都感激着呢。” 她说着,目光在柯秩屿脸上转了一圈,又压低声音, “只是……柯医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少爷这病,到底是打根子上弱。这猛一好转,看着是喜事,可也怕……根基不稳,反复起来更厉害。” 春杏声音更低,“夫人也是担心这个,才想着用人参这等大补之物缓缓固本。可奴婢听人说,虚不受补,补得急了反而坏事。 柯医师您是行家,您看……这参汤,少爷现在喝得么?” 话里话外,看似请教担忧,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狄云病情不稳,好转可能是假象,甚至暗指柯秩屿用药过猛。 柯秩屿眼神微冷,面上却依旧平淡: “夫人所虑有理。少爷目前确不宜骤补。此参汤性热,公子虚火未清,服之恐助热生烦,于睡眠心神不利。 不妨先放一放,待三五日后,我再根据脉象,看是否合用。” 春杏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 “是是,还是柯医师考虑周全。那奴婢就先端回去,禀明夫人。” 她端着托盘,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柯秩屿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眉头微蹙。 那炖盅里的气味……他需要确认一下。 他没有回东厢,而是绕道去了厨房附近。 他以查看药材储存是否妥当为由,很容易就进了后厨存放药材的小隔间。 隔间里有个面生的婆子正在打盹,柯秩屿迅速扫视,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筐里,看到几片刚被剥下不久的淡黄色根茎皮。 他拈起一片,凑近鼻尖。 是“黄杞根”的皮。 此物性寒,无毒,寻常用于清热利湿,但若与某些特定补药同用,在久熬之下会产生干扰心脉的滞涩之气,短期看不出,久服会令体虚者心悸、盗汗加重,恢复变慢。 用量极少,手法隐蔽,不是精通药性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只会怪病人自己体质太弱,虚不受补。 柳氏……果然没闲着。 柯秩屿将根皮放回原处,悄无声息地退出。 他只管治病,柳氏与狄云之间的暗斗他无意参与,但若有人想用医药手段害他正在诊治的病人,却是不行。 晚饭后,萧祇摸了过来。 他脸色有些沉,身上带着水汽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码头出事了?”柯秩屿立刻察觉。 “嗯。”萧祇灌了口茶,声音带着寒意, “幽冥府等的人到了。是‘北地寒鸦’的人。” 柯秩屿眼神一凝。 北地寒鸦,关外最大的马贼兼走私团伙,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与中原武林关系微妙,亦敌亦友。 “他们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头,外号‘秃鹫’,是寒鸦里的三当家。武功路数很邪,内息阴冷。” 萧祇放下茶杯, “他们在货仓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秃鹫手里多了个扁长的乌木盒子。 幽冥府那个脚步虚浮的高手亲自送出来的,两人在码头上低声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但看手势,像是在约定后续交割地点或时间。” “盒子呢?” “秃鹫带走了,上了一艘快船,直接往北去了。 幽冥府的人没跟,但派了两条小船远远吊着。” 萧祇眉头紧锁,“我本想跟上去,但那秃鹫警觉性极高,快船速度又快,江面开阔,容易暴露,只能作罢。” “所以,‘山河社稷图’可能已经被寒鸦的人带走了?”柯秩屿问。 “不一定。”萧祇摇头, “那盒子不大,装完整的图卷恐怕不够,也许只是残片,或者是别的信物。 幽冥府和寒鸦之间,看起来不像单纯买卖,更像合作。而且,” 他顿了顿, “我在货仓顶上趴着的时候,听到下面狄魁的声音,他在跟幽冥府那个高手说话,语气……很恭敬,甚至有点惧怕。 他提到‘货已备齐’,‘绝不会误了大事’,还说什么‘犬子病弱,不堪重任,望尊者海涵’。” 柯秩屿立刻抓住关键: “狄魁知道幽冥府在做什么,而且深度参与。 他口中的‘大事’,恐怕不止是转运‘山河社稷图’那么简单。 狄云体弱……难道原本狄魁是想让狄云参与其中?” “很有可能。黑蛟帮是地头蛇,水路、人手、掩护,都是幽冥府需要的。 狄魁想攀上幽冥府这棵大树,或许原本打算让儿子接手这部分关系,但狄云一病多年,计划打乱。 所以狄魁才这么急着治好儿子?” 萧祇推测,随即冷笑, “可惜,他这儿子病是好了点,心思却不在他那些‘大事’上,整天只盯着我的……” 第22章 不曾消失的怀疑 他猛地刹住话头,看了柯秩屿一眼,别过脸。 柯秩屿假装没听见他最后半句,沉吟道: “如果狄魁和幽冥府绑得这么深,那柳氏的动作,恐怕也不仅仅是后宅争宠。 她阻挠狄云康复,或许是想让自己的人顶上,分一杯羹,甚至……另有所图。”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狄府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 “我们得尽快离开。” 萧祇沉声道,“幽冥府和北地寒鸦牵扯进来,目标太大,风险太高。你的治疗,能不能再快些?” 柯秩屿想了想: “再有三日,开好固本培元的方子,便可告辞。狄云恢复至此,狄魁没有强留的理由。” “三日……”萧祇计算着, “幽冥府的人还在狄府,他们和寒鸦的交易未完,这三日定有动作。我盯紧他们。” “小心。那个‘秃鹫’和幽冥府的高手,都不是易与之辈。” 柯秩屿从药箱里拿出两个小瓷瓶,塞给萧祇, 第19章 “绿色的是解毒丸,能解寻常迷药毒烟;黑色的是‘闭息散’,含在舌下,可闭气半盏茶时间,应对毒雾或水下。” 萧祇接过,冰凉的瓷瓶握在掌心,心头的烦躁和阴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 他抬头看着柯秩屿清冷的侧脸,忽然道: “你今日……离狄云远点了吧?” 柯秩屿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 “诊脉而已。”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萧祇执拗地说。 “萧祇,”柯秩屿转过身,面对他,语气平静, “我是医师,他是病人。仅此而已。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必为这些无关之事分心。眼下幽冥府和寒鸦才是重点。” 萧祇盯着他,想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找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他知道柯秩屿说得对,知道现在该专注正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看到狄云依赖柯秩屿,看到那些弯弯绕绕可能波及柯秩屿,他就想杀人。 最终,他只是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柯秩屿,把脸埋在他肩头,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要从这拥抱里汲取力量,也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反正……你是我的。” 他闷声说,声音很低,带着点蛮横,又有点不确定的试探。 柯秩屿没有将他推开。 他能感觉到少年人的情感炽烈而直接,像未经驯化的野兽,横冲直撞,还不懂得如何妥帖安放。 他沉默着,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萧祇紧绷的后背上,拍了拍。 “嗯。” 他应了一声,很轻,却清晰地落进萧祇耳中。 萧祇身体一震,手臂收得更紧,心跳骤然加快。 这个简单的回应,比任何承诺都让他心头滚烫。 他贪婪地嗅着柯秩屿颈间清冽的药香,那烦躁和不安奇异地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满足。 —————————————— 第十二日,狄云已能在丫鬟搀扶下,在静澜院的小花园里缓行一刻钟。 他脸上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灵动,与半月前判若两人。 柯秩屿最后一次诊脉,开出一张长期调理的方子,又细细叮嘱了饮食起居的各项禁忌。 “按此方调理三月,期间若有不妥,可寻当地稳妥医师微调。 切记,戒忧思,戒劳累,戒骤补。” 他将方子交给王管家,又对狄云道, “公子年岁尚轻,好生将养,未来康健可期。” 狄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 “柯医师……多谢。” 狄魁亲自来到静澜院,看到儿子气色,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对柯秩屿更是客气: “柯医师妙手回春,狄某感激不尽。酬金已备好,另有薄礼,还望笑纳。” 他示意王管家捧上一个锦盒,里面除了约定的银票,还有几样价值不菲的玉器和药材。 柯秩屿只取了银票,其余推回: “诊金已足。这些,留给公子调养之用吧。” 狄魁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强求,只是道: “柯医师高义。日后若有需要狄某之处,尽管开口。” 柯秩屿微微颔首,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药箱: “既如此,在下告辞。” 他转身离开,没有多看狄云一眼,也没有理会王管家的挽留和柳氏在远处投来的复杂目光。 东厢房里属于他的东西极少,除了药箱和几件衣物,再无其他。 走出狄府大门时,日头偏西。 门外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乞丐蜷缩着,在柯秩屿经过时,手指极快地在地面划了个符号,又迅速抹去。 是听风楼的暗号,意思是:有变,速离。 柯秩屿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汇入街道人流。 听风楼传来警告,说明幽冥府或狄魁那边很可能察觉了什么,或者他们的“大事”到了紧要关头,开始清场。 他按预定路线,向城西一处约定的破庙走去。 那是他和萧祇约定的撤离汇合点。 刚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柯秩屿眼神微冷,脚下加快,同时指尖滑出两枚银针。 “柯医师!留步!” 喊声传来,是王管家,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狄府护院。 柯秩屿停下,转身,神色淡漠: “王管家还有何事?” 王管家跑到近前,喘着气,脸上堆着笑: “柯、柯医师,老爷忽然想起,还有一味罕见的‘雪山灵芝’想赠予医师,聊表谢意。 东西已备好,就在府内,还请医师随我回去取一趟。” 借口拙劣。 若真有心赠药,方才在府内为何不提?偏要等人走了再追出来。 “不必了。” 柯秩屿拒绝,“盛情心领。” 王管家笑容微僵,上前一步,似乎想拉他: “柯医师,这……” 他话未说完,跟在后面的一个护院突然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另一人惊觉回头,只见巷口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穿着狄府护院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一把窄长匕首正从倒地同伴的颈侧缓缓抽出。 是萧祇。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王管家和剩下的那个护院,匕首尖还在滴血。 “滚。”他吐出一个字。 王管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剩下的护院也腿脚发软,扶起倒地不知死活的同伴,踉跄着跑远了。 第23章 乌木盒子的丢失 萧祇这才看向柯秩屿,上下扫了一眼:“没事?” “嗯。”柯秩屿走到他身边, “听风楼示警,狄府有变。” “我知道。”萧祇将匕首在死者衣服上擦净,收回鞘中, “幽冥府的人半个时辰前全部离开了狄府,往北城码头去了。 狄魁也急匆匆跟着,脸色很难看。 我偷听到两句,好像是北地寒鸦那边出了岔子,约定的东西没到手,或者……被截胡了。” 柯秩屿眼神一凝:“截胡?谁干的?” “不清楚。但幽冥府那个气息虚浮的高手很愤怒,说要‘清理门户’,还提到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萧祇拉着柯秩屿快速往巷子深处走, “狄府现在不安全,柳氏和她手下那几个有武功的护院也不见了,我怀疑他们跟幽冥府不是一条心,甚至可能想黑吃黑。我们先离开襄州。” 两人没有回破庙,而是直接转向城南,那里有提前安排好的一个隐秘出城通道。 一路上,萧祇简短地说了他这几日的发现。 幽冥府留在狄府的人手,除了明面上那几个高手,暗地里还有一批,伪装成杂役或商户,分散在码头和城内几处据点。 昨夜,北地寒鸦的快船在襄水上游三十里处遭遇袭击,船上五人全部被杀,那个乌木盒子不翼而飞。 动手的人干净利落,没留活口,但现场留下了一点特殊的痕迹——一枚边缘刻着细小符文的铜钱。 “是‘机巧阁’的标记。” 萧祇低声道, “机巧阁是江湖上亦正亦邪的势力,擅长机关消息、奇门暗器,也做情报和某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们很少直接插手这种争夺,除非……利益足够大,或者受人雇佣。” “幽冥府认为机巧阁截了胡?” 柯秩屿问,“还是狄魁?” “都有可能。机巧阁要那图残片做什么?他们不缺钱,也不像对宝藏有兴趣。如果是受雇,雇主是谁?” 萧祇眉头紧锁,“狄魁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同时得罪幽冥府和北地寒鸦,除非……他背后还有人,或者,他想独吞。”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城南一处废弃的砖窑。 听风楼安排的接应人是个精瘦的汉子,自称老余,验看过萧祇出示的柳叶印记后,递过来两套粗布衣服和两张盖着模糊官印的路引。 “两位,从此处密道可出城,直通城外五里处的樟树林。林中有两匹快马,干粮和水备好了。” 老余语速很快, “拂柳夫人让带句话:水浑了,摸鱼的人多,小心暗礁。 机巧阁插手是真,但东西未必在他们手里。 另外,狄府那位柳夫人,出身可疑,可能与十年前江南一桩旧案有关,夫人还在查。” “多谢。”萧祇接过东西,和柯秩屿迅速换上衣服。 密道狭窄潮湿,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隐蔽在一片茂盛的荆棘后。 两人钻出,果然已在城外。 第20章 天色将晚,远处襄州城墙巍峨,暮色中显得沉静,内里却已暗流汹涌。 樟树林中,两匹健马拴在树下,鞍鞯齐全。 萧祇检查了马匹和行李,确认无误。 “接下来去哪?”柯秩屿翻身上马。 萧祇也跃上马背,目光投向北方: “幽冥府的人往北去了,北地寒鸦的老巢也在北边。 机巧阁的总坛在西北。不管那图残片在谁手里,风波必然北移。我们跟上去。” 他顿了顿,看向柯秩屿:“你的伤……” “无碍。”柯秩屿淡淡应道,勒转马头,“走吧。” 两人策马,离开樟树林,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跑出一段,萧祇忽然道: “狄云……没再纠缠你吧?” 柯秩屿目视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没有。” 萧祇似乎满意了,不再说话,只是控马更贴近柯秩屿一些,几乎并辔而行。 夜色彻底降临,官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马蹄声疾。 约莫子时,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北通往更大的州府,一条转向西北,是山道。 萧祇勒马,借着月光查看路边一块被风雨侵蚀的石碑。 “往西北是去‘黑风岭’,翻过岭就是机巧阁势力范围的边缘。 往北是‘临河镇’,再往北就出关,是北地寒鸦活动的地界。” “幽冥府的人会去哪边?”柯秩屿问。 “不确定。但机巧阁截胡的可能性更大,幽冥府很可能先去黑风岭。” 萧祇分析,“北地寒鸦死了人,丢了货,也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追查。 我们现在消息不足,盲目跟容易撞上。” 正说着,远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不止一匹,正朝他们这个方向奔来。 萧祇眼神一厉,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驱马避入路边树林阴影中,屏息凝神。 很快,七八匹快马呼啸而至,在岔路口猛地停下。 马上骑手皆着黑衣,面覆黑巾,只在胸口绣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标记——幽冥府。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骑在马上仿佛没有重量,正是萧祇之前描述的那个“气息虚浮”的高手。 他勒住马,目光如电扫过岔路口,又投向西北山道的方向。 “尊者,探子回报,黑风岭一带近日有生面孔活动,形迹可疑,像是机巧阁的外围探子。” 一个黑衣人禀报。 那瘦高尊者沉默片刻,声音嘶哑难听: “寒鸦那边的废物,连个盒子都看不住。机巧阁……胆子不小。” 他顿了顿,“分两路。一队随我去黑风岭,‘拜访’一下机巧阁。 另一队继续北上,盯住寒鸦的动向,看看他们到底是真丢了东西,还是在演戏。” “是!” 黑衣人迅速分成两拨,一拨四人跟着瘦高尊者转向西北山道,另一拨三人继续沿官道向北。 待马蹄声远去,萧祇和柯秩屿才从林中出来。 “看来幽冥府也怀疑机巧阁。” 萧祇看着西北方向,“那个‘尊者’亲自去,黑风岭恐怕要不太平了。” 他目光在两条路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西北山道: “跟尊者。机巧阁不是善茬,幽冥府上门讨说法,说不定能逼出些真相。而且,” 他看向柯秩屿,眼神深沉, “那个尊者武功奇高,我跟过他一次,差点被发现。但是这次有你跟我一起。”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第24章 是否是真的参与 黑风岭的山道比官道陡峭许多,林木也更加茂密幽深。 幽冥府的四骑在前方走着,萧祇和柯秩屿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凭借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林鸟惊飞的方向判断距离。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依着山势建有几座黑沉沉的石屋,隐约透出灯火。 石屋外围设有简陋的栅栏和瞭望台,台上有模糊的人影走动。 机巧阁的一处外围哨站。 幽冥府的四人在谷口停下。 瘦高尊者抬起手,身后三人立刻勒马,呈扇形散开。 “机巧阁的朋友,幽冥府‘鬼影尊者’前来拜会,还请主事之人现身一叙。” 尊者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谷地,带着一股阴柔的内劲,震得林叶簌簌作响。 石屋的灯火晃动了几下,片刻后,栅栏门打开,走出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手里盘着两枚铁胆,脸上带着市侩的笑。 他身后四人则劲装结束,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机巧阁擅长的各种机簧暗器。 “原来是鬼影尊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矮胖汉子拱手笑道,眼睛眯成一条缝, “在下机巧阁外堂执事,铁算盘朱贵。 不知尊者深夜莅临我这荒山野岭的小哨站,有何贵干?” 鬼影尊者坐在马上,斗笠下的目光如毒蛇般盯着朱贵: “朱执事不必装糊涂。 三日前,襄水上游三十里,我府与北地寒鸦交割之物被劫,寒鸦五人悉数毙命。 现场,留有机巧阁的‘璇玑钱’。此事,阁下作何解释?” 朱贵脸上笑容不变,手里的铁胆却停了: “哦?竟有此事? 璇玑钱虽是我机巧阁信物之一,但流落在外亦有可能。 尊者单凭一枚铜钱,就认定是我机巧阁所为,是否……有些武断?” “是不是武断,搜一搜便知。” 鬼影尊者声音转冷, “若东西真不在此处,我幽冥府自会向朱执事赔罪。若在……” 他顿了顿,一股阴寒的气势弥漫开来, “就莫怪我府不给机巧阁面子了。” 朱贵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尊者,此地虽小,却也是机巧阁的地盘。 您要搜,可有阁主手令?或是正道盟调停文书? 若都没有,恕朱某难以从命。机巧阁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为先,规矩为大。 您幽冥府虽势大,也不能坏了江湖规矩。” “规矩?” 鬼影尊者低笑一声,声音嘶哑难听, “劫我幽冥府的货,杀我幽冥府的合作者,就是你们的规矩? 朱贵,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乌木盒子,说出雇主是谁,我可留你全尸。否则……” 他身后三名黑衣人同时下马,手按兵刃,杀气腾腾。 朱贵身后四人也立刻上前一步,手探向腰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远处山林中,萧祇和柯秩屿伏在一处山岩后,将谷中对峙的情形看得清楚。 “要打起来了。” 萧祇压低声音, “机巧阁这哨站人不多,但肯定有机关暗器。 幽冥府这边只有四人,但那个鬼影尊者深不可测。” 柯秩屿目光扫过石屋和周围地形,低声道: “石屋两侧树林过于安静,鸟雀无声,可能埋伏了人。 栅栏看似简陋,但木桩排布暗合奇门,或有陷阱。” 果然,就在鬼影尊者抬手示意动手的刹那,朱贵猛地将手中两枚铁胆向地上一砸。 “轰!” 铁胆炸开,爆出一大团浓密的黄色烟雾,瞬间笼罩住机巧阁几人身形。 同时,石屋两侧树林中弩箭破空之声骤响,数十支劲弩从不同角度射向幽冥府四人。 鬼影尊者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从马背上飘起,宽大的黑袍一卷,竟将射向他的七八支弩箭尽数卷入袖中, 反手一甩,弩箭以更快的速度倒射回树林,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 他带来的三名黑衣人反应也极快,两人舞动兵刃格挡弩箭,另一人则直接扑向黄雾中朱贵方才站立的位置。 然而黄雾中人影晃动,朱贵和手下四人早已借着烟雾掩护退入栅栏之后。 那扑入雾中的黑衣人刚落地,脚下猛地一空——地面竟是活动的翻板! 他猝不及防,直坠下去,坑底传来机簧弹动和利器入肉的闷响,随即惨叫戛然而止。 “有埋伏!小心机关!”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厉声警告,背靠背警惕四周。 鬼影尊者已落在栅栏前,看着那恢复原状、丝毫看不出破绽的翻板陷阱,斗笠下的脸色想必极为难看。 “机巧阁……好,很好。” 他声音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不再废话,双臂一展,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内劲汹涌而出,竟将面前的黄色毒雾逼开几分。 他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地向前踏出,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似乎在试探是否还有机关。 栅栏后,朱贵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第21章 “尊者何必动怒? 我机巧阁做的就是机关消息的买卖,自家门口布置些小玩意儿,防防宵小,也是常理。 您若真要硬闯,说不得,朱某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话音未落,栅栏上那些看似腐朽的木桩突然弹开无数小孔,细如牛毛的细针暴雨般激射而出,覆盖范围极广。 鬼影尊者身形急退,黑袍舞成一团黑云,将大部分细针挡下,但仍有少许穿透防御。 他闷哼一声,显然中了招。 那两名黑衣人也各自挥动兵刃格挡,其中一人动作稍慢,肩头中了几针,立刻脸色发黑,摇摇欲坠——针上有剧毒。 “退!” 鬼影尊者当机立断,袖中甩出几枚黑色弹丸,落地炸开浓密的黑烟,掩护着受伤手下迅速后撤,回到谷口马匹处。 黑烟散去,机巧阁的人并未追击,只是栅栏后传来朱贵的声音: “尊者,今日到此为止如何? 您也看到了,我这小地方虽不起眼,却也不是任人来去自如的。您要的东西,确实不在此处。 至于璇玑钱为何出现在劫案现场……呵呵,江湖上的栽赃嫁祸,难道还少么?” 鬼影尊者站在谷口,肩头微微颤动,似乎在压制针毒。 他盯着栅栏后的阴影,良久,才嘶声道: “机巧阁今日‘厚赐’,幽冥府记下了。我们走。” 他翻身上马,深深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石屋,带着手下,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快速离去。 山岩后,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他就这么走了?” 萧祇皱眉,“不像他的作风。那针毒虽然厉害,但以他的内力,未必压不住。” 柯秩屿目光却落在鬼影尊者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寂静下来的机巧阁哨站,低声道: “他不是怕了机巧阁的机关,是另有打算。 你注意到他刚才看石屋的眼神了吗?不是愤怒,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萧祇心头一动: “你是说,他这次来,主要目的不是硬抢或讨说法,而是试探机巧阁的态度和虚实? 确认东西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或者……确认机巧阁是不是真的参与了?” “很有可能。” 柯秩屿分析道, “如果机巧阁真的劫了货,面对幽冥府上门,要么矢口否认到底,要么就该有更周全的准备灭口。 但朱贵只是防御,并未下死手,最后还出言缓和。 这不像劫了重宝后该有的反应。除非……” “除非机巧阁根本没劫货,或者,劫货的另有其人,机巧阁也被利用了?”萧祇接道。 两人沉默下来。 事情比预想的更复杂。 第25章 多年隐忍的报复 “现在怎么办?” 萧祇问, “跟鬼影尊者,还是留在这里看看机巧阁的动静?” 柯秩屿还没回答,机巧阁哨站那边又有了动静。 栅栏门再次打开,朱贵带着两个人走了出来,开始清理战场,将那名落入陷阱的黑衣人尸体拖出,又检查了满地弩箭和细针。 朱贵脸上已无笑意,皱着眉头,对身边一人低声吩咐着什么,那人点头,快速返回石屋。 片刻后,石屋后山的小径上,一道人影悄然离开,身形轻盈,向着黑风岭深处而去。 “机巧阁派人报信,或者传递消息了。” 萧祇眼神一凝,“跟不跟?” 柯秩屿略一思索: “鬼影尊者那边暂时不会有动作,他需要逼毒,也需要重新谋划。 机巧阁这条线,或许能挖出更多东西。 你跟上去看看,小心机关。 我留在这里,盯着哨站,顺便……看看那具尸体。” 萧祇看了他一眼,知道柯秩屿检查幽冥府那人的尸体后,或许能找到关于幽冥府武功路数或毒药的线索。 他点头:“好。你小心,机巧阁的人可能还会出来巡查。” “嗯。” 萧祇不再耽搁,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岩,远远缀着那道向岭上而去的人影。 柯秩屿则继续潜伏,耐心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朱贵等人清理完战场,拖着尸体返回栅栏内,门再次关上,哨站恢复了寂静,只有瞭望台上的人影依旧。 那道从哨站离开的人影轻功不弱,在山林间腾挪迅捷,显然对黑风岭地形极为熟悉。 萧祇不远不近地跟着,身形融入夜色树影。 跟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建在半山腰的寨子,规模比山下哨站大得多,隐约可见瞭望的灯火和巡逻的人影。 人影在寨门前停下,对守卫出示了一块令牌,很快被放行。 萧祇没有贸然靠近,他绕到寨子侧面,找了处陡峭崖壁,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伏在一处屋檐阴影里,俯瞰寨内。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燃着篝火,十几个人围坐,似乎在商议什么。 被萧祇跟踪的那个人正对坐在上首的一个老者禀报。 “……朱执事让属下务必禀报阁主,幽冥府鬼影尊者亲自来要人,态度强硬,但被哨站机关击退。尊者中毒,已带人撤离。” 老者鹤发童颜,手里盘着一对玉球,正是机巧阁阁主“妙手先生”公孙冶。 他听完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鬼影那老东西,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璇玑钱的事,查得如何?” “回阁主,已经确认,那枚出现在劫案现场的璇玑钱,是三年前江南分舵失窃的那批信物之一。 当时失窃的除了璇玑钱,还有几样机簧图样。” 下首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回道。 “失窃……三年前。” 公孙冶玉球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江南分舵当年是谁负责?” “是……柳明河柳舵主。” 中年文士声音低了些, “柳舵主五年前病逝,其女柳芸……嫁给了襄州黑蛟帮帮主狄魁。” 柳芸,就是狄府那位继室夫人柳氏。 屋檐上的萧祇眼神一凝。 柳氏的父亲竟然是机巧阁江南分舵的舵主?而且三年前失窃的信物出现在了劫案现场?这绝不是巧合。 “柳芸……”公孙冶沉吟, “她嫁入狄府后,可还与本阁有联系?” “极少。仅每年节礼往来,多是狄魁派人操办,柳夫人本人深居简出。” 中年文士道, “但据江南旧部传言,柳舵主病逝前,曾将一些私人物品交予柳芸,其中可能包括……部分未上报总阁的机密图录。” 公孙冶手中玉球停了: “所以,劫走幽冥府和寒鸦交易之物的人,用的可能是柳芸手中流出的机巧阁信物和机关手段? 目的是嫁祸本阁,挑起幽冥府与我阁争斗?” “极有可能。” 中年文士点头,“但属下不明白,柳芸为何要这么做? 她已是狄府主母,黑蛟帮势力不小,为何要淌这浑水? 而且,她哪来的人手劫杀寒鸦五名好手?” 公孙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跳动的篝火,缓缓道: “柳明河当年……与‘幽冥府’有些旧怨。具体为何,总阁卷宗语焉不详。 但柳明河病逝前一年,曾秘密上书,言及察觉幽冥府在江南活动异常,疑似与一桩陈年旧案有关,他正在追查。 不久后,他便‘病逝’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如今看来,柳明河之死,未必是病。 柳芸嫁入狄府,或许也不是偶然。 黑蛟帮掌控襄州水路,幽冥府若要经水路转运重要之物,必然要与狄魁打交道。 柳芸在其中,能起到什么作用?” 中年文士恍然: “阁主是说,柳芸可能一直在暗中调查其父死因,甚至……伺机报复幽冥府? 她利用狄魁与幽冥府的合作关系,伺机劫走‘山河社稷图’残片,嫁祸本阁,是想借本阁之力对抗幽冥府?” “一石二鸟。” 公孙冶冷笑, “既能得到残片,又能挑起幽冥府与本阁争斗。 好算计。只可惜,她太小看幽冥府,也太小看本阁了。” 他看向报信之人: “传令朱贵,加强哨站戒备,但不必与幽冥府硬拼。 若鬼影再来,可示弱,放些烟雾,让他以为东西真在我们手里,把人往黑风岭深处引。 另外,派人盯紧狄府,尤其是柳芸的动向。 我要知道,那残片究竟在谁手里,她又想干什么。” “是!”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公孙冶独自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出神。 萧祇伏在屋檐上,心中快速消化着听到的信息。 柳氏、机巧阁、幽冥府、三年前的旧案、山河社稷图残片…… 第22章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名为“复仇”或“阴谋”的线串联起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耐心等到寨内大部分灯火熄灭,巡逻换岗的间隙,才准备按原路返回与柯秩屿汇合。 刚出寨子范围,前方林间小道上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向寨子方向而来。 第26章 暗中筹谋的柳氏 萧祇立刻闪身藏入道旁茂密的灌木丛中。 来的有三人,皆穿夜行衣,步伐轻快。 借着月光,萧祇看清了为首那人的侧脸——竟是柳氏身边那个叫春杏的丫鬟。 只是此刻她脸上全无在狄府时的恭顺怯懦,眼神锐利,腰佩短剑,俨然是个练家子。 “春杏姐,寨子就在前面了。 公孙阁主会信我们的话吗?” 身后一人低声问。 春杏脚步不停: “信不信,都得让他信。 东西我们已经得手,幽冥府和寒鸦的注意力都被引到机巧阁身上,这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阁主答应合作,共享残片之秘,日后机巧阁在江南的生意,夫人可以保证畅通无阻。” “可是……劫货杀人,用的是机巧阁的信物和手法,阁主恐怕已经起疑。” “起疑又如何?” 春杏冷笑, “他难道敢在这个时候同时得罪幽冥府和我们? 夫人手中不仅有残片,还有他父亲当年追查幽冥府的证据。 公孙冶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三人很快来到寨门前,通传后,被守卫引入寨内。 萧祇从灌木丛中现身,眼神阴沉。 果然,劫货杀人的就是柳氏。 她利用父亲留下的机巧阁信物和机关知识,冒充机巧阁劫走了幽冥府和寒鸦交易的残片。 现在又亲自派人来与公孙冶谈判,是想拉机巧阁下水,共同对抗幽冥府?还是另有所图? 他没有再跟进去,公孙冶不是易与之辈,寨内机关重重,风险太大。 当务之急是回去告诉柯秩屿,然后……或许该重新评估柳氏这条线了。 他转身,以更快的速度向山下哨站掠去。 --- 哨站谷地。 柯秩屿已经检查完了那具幽冥府黑衣人的尸体和散落的毒针。 针上的毒是一种混合毒素,以蛇毒和几种麻痹神经的草药为主,见效快,但并非无解。 尸体身上的伤口除了陷阱中的利刃,还有几处细微的针孔,位置刁钻,似乎是某种特殊的点穴或截脉手法残留的痕迹,与寻常江湖路数不同。 他正凝神细看,忽然耳朵微动,听到栅栏内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 “……朱执事,阁主有令,让您加强戒备,但若鬼影再来,不必死守,可适当示弱,将人往黑风岭深处引……” “引去深处?那里不是……” “阁主自有安排。另外,要我们盯紧狄府柳氏的动向。 阁主怀疑,劫货之事可能与柳夫人有关。” “柳芸?她不是早就……” 声音渐低,似乎是进了石屋。 柯秩屿眸光一闪。 机巧阁怀疑到柳氏头上了。 他不再停留,收好采集的毒针样本和从尸体上找到的一点零碎物品,身形悄然后退,隐入山林,向与萧祇约定的汇合点掠去。 两人几乎同时回到之前潜伏的山岩后。 “怎么样?”萧祇低声问,目光迅速扫过柯秩屿全身。 “尸体上的毒针和伤口有些蹊跷,像是特意留下的线索。” 柯秩屿简要说了发现,又问,“你那边?” 萧祇将听到的柳氏与机巧阁的关联、三年前旧案、以及春杏上山谈判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柳芸……” 柯秩屿沉吟, “她劫走残片,嫁祸机巧阁,又主动找上门谈判。 所求恐怕不止是报复幽冥府或与机巧阁合作。 她手中应该还掌握了别的筹码,才能让公孙冶不得不考虑与她合作。” “机巧阁想要什么?幽冥府的把柄?还是‘山河社稷图’本身的秘密?” 萧祇皱眉, “我们现在怎么做? 柳氏在狄府,机巧阁在黑风岭,幽冥府行踪不明,寒鸦死了人也不会罢休。 四方势力搅在一起,残片到底在谁手里都难说。” 柯秩屿看向黑风岭深处: “春杏上山谈判,说明柳氏的人现在就在岭上,或许残片也在。 公孙冶未必会立刻答应合作,但一定会设法扣下春杏一行人,或者跟踪他们找到柳氏的藏身之处。” “你想盯住春杏?”萧祇立刻明白。 “这是最快的办法。 柳氏是局面的关键,找到她,或许能解开很多谜团。” 柯秩屿顿了顿, “但风险也最大。机巧阁和柳氏的人都不好对付。” 萧祇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你在后面策应,我去跟。” “一起。” 柯秩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柳氏身边可能有懂机关用毒的人,两个人互相照应更稳妥。” 萧祇看了他一眼,没再反对。 他知道柯秩屿说的是事实,而且……他也不想再分开行动。 刚才跟踪春杏上山时,那种独自潜伏在敌营阴影里的感觉,让他莫名烦躁,总会下意识想到柯秩屿一个人留在下面的情形。 “那就一起。” 他点头,率先向寨子方向潜去, “春杏进去有一会儿了,谈判不会太久。我们等她们出来。” 两人再次来到寨子外围,找了个既能监视寨门又能隐蔽身形的高处伏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寨门打开,春杏和两个手下走了出来,脸色看起来还算平静,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公孙冶没有派人送,也没有派人跟——至少明面上没有。 春杏三人沿原路下山,走到一半,却忽然拐进了一条岔道,向着黑风岭更偏僻的东南方向而去。 “不是回狄府。”萧祇低声道。 “跟上去。” 两人保持着距离,尾随其后。 越往前走,山林越密,路径越隐蔽,最后几乎看不到人迹。 春杏三人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在乱石和密林间穿梭自如。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隐蔽的山坳,坳中有几间简陋的木屋,看起来像是猎户遗弃的居所, 但仔细看,木屋周围没有杂草,烟囱有近期使用的痕迹。 木屋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柳氏,依旧穿着华贵,但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 另一个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妪,手里拄着拐杖,眼神浑浊。 春杏快步上前,对柳氏行礼: “夫人,公孙冶答应了,但要求先验看残片真伪,并且要知道我们掌握的关于幽冥府的‘证据’。” 柳氏神色冷淡: “他倒是谨慎,残片呢?” 老妪从怀中取出一个扁长的乌木盒子,递给柳氏。 柳氏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就是它。 远处树影中,萧祇和柯秩屿都看清了那个盒子,与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样。 “幽冥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机巧阁也在打探。” 柳氏将盒子交给春杏收好, “此地不能久留。 按计划,明日一早,分三路离开黑风岭。 你带一队人,带着盒子走水路,绕道回襄州,在‘老地方’等消息。 我和麻婆婆走陆路,引开可能的追踪。 记住,盒子里的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是,夫人。”春杏郑重接过盒子。 “麻婆婆,” 柳氏又看向老妪, “你那边准备的如何?” 老妪声音嘶哑: “夫人放心,该放出去的消息已经放了。 幽冥府和北地寒鸦,现在应该都以为残片在机巧阁手中,正往黑风岭深处去呢。” 柳氏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很好。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 就在这时,那老妪浑浊的眼睛忽然转向萧祇和柯秩屿藏身的方向,拐杖轻轻一顿。 “夫人,有老鼠跟着。” 第27章 害怕失去的恐惧 老妪话音未落,木屋周围的阴影里骤然窜出七八道身影,手持利刃,瞬间封住了萧祇和柯秩屿的退路。 动作整齐迅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绝非普通家丁。 柳氏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藏身的树丛,脸上并无意外,只有冰冷的审视: “跟了一路,辛苦两位了。 不知是幽冥府的朋友,还是机巧阁的探子?” 萧祇和柯秩屿从藏身处走出,暴露在月光下。 第23章 萧祇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已按在腰间“孤鸿”的暗扣上。 柯秩屿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神色平静,指尖银光微闪。 “路过。” 萧祇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 柳氏轻笑一声,目光在柯秩屿脸上停留片刻: “这位……看着有些眼熟。 可是不久前在狄府为我那继子诊治的柯医师?” 柯秩屿没应声,算是默认。 “柯医师好手段,治病之余,还有这等雅兴夜游黑风岭。” 柳氏语气转凉,“只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容易短命。春杏。” “在!” 春杏应声,手已按上剑柄。 “拿下,死活不论。” 柳氏淡淡吩咐,自己却往后退了两步,由那麻婆婆护着。 春杏和七名护卫立刻扑上。 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山坳的寂静。 萧祇“孤鸿”出鞘,窄长的刀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取冲在最前面的两人。 他动作极快,刀法狠辣精准,全是杀人的路数,没有一丝多余。 两名护卫挥刀格挡,却觉一股阴寒凌厉的劲力透过刀身传来,震得手臂发麻,胸口一闷,动作慢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萧祇手腕一翻,刀锋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撩过一人咽喉,反手横斩,另一人颈侧血光迸现。 两人瞪大眼睛倒地。 几乎同时,柯秩屿也动了。 他只凭一双空手和指间银针。 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剑缝隙中游走,指尖每一次点出,必有一人动作凝滞,或兵器脱手,或穴位受制闷哼后退。 银针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轨迹,只偶尔带起细微的破空声,中者无不神色骤变,或麻或痛,攻势顿乱。 柳氏眼神微变。 她看得出,这两人年纪虽轻,身手却远超预料。 “麻婆婆。”柳氏低声唤道。 那佝偻老妪浑浊的眼睛盯着战团,手中拐杖轻轻一顿地。 杖头裂开一道细缝,一股无色无味的轻烟悄然弥散开来,融入夜风,向战圈飘去。 柯秩屿鼻翼微动,眉头一蹙: “闭气!” 萧祇闻言立刻屏住呼吸,但已有少许烟气吸入,只觉得头脑微微一晕,内力运转稍滞。 围攻的护卫中也有两人吸入了,动作立刻迟缓,被萧祇抓住机会一刀了结。 但麻婆婆的毒烟只是开始。 她干枯的手指在拐杖上快速移动,机括轻响,数点乌光从杖身激射而出,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地面和周围树干。 “噗噗”几声轻响,乌光没入处,猛地爆开更多浓密呛人的烟雾,瞬间将整个山坳笼罩,视野变得模糊一片。 烟雾辛辣刺眼,还带着麻痹效果。 “小心暗器!” 柯秩屿低喝,听风辨位,扯了萧祇一把,一枚淬毒的袖箭擦着萧祇耳边飞过。 烟雾中传来春杏的厉喝和护卫们重新组织进攻的脚步声。 视线受阻,听力也因烟雾干扰变得不准,形势急转直下。 萧祇挥刀劈开一道刺来的剑光,感觉手臂有些发沉。 那毒烟虽不致命,却在持续削弱他的反应和力量。 他眼中戾气暴涨,刀法更加凶狠,完全是以伤换伤的打法,瞬间又放倒两人,但自己左臂也被划开一道血口。 柯秩屿察觉到他气息变化,清喝一声: “凝神!” 声音不大,却如冷水浇头。 萧祇心神一凛,刀势微收,护住周身要害。 就在这时,烟雾深处,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灰影悄无声息地贴近柯秩屿背后。 是麻婆婆。 她佝偻的身形在此刻快得惊人,枯瘦的手掌屈指如钩,指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直插柯秩屿后心要穴。 这一下毫无征兆,阴毒狠绝,掌风带起的腥气显示其上淬有剧毒。 柯秩屿正格开侧面一刀,察觉背后风声时,麻婆婆的手掌已近在咫尺。 他拧身欲避,但烟雾影响和同时应对多人的牵扯,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不是麻婆婆的手掌插进柯秩屿后心,而是一把窄长唐刀,从侧面狠狠贯穿了麻婆婆的手腕,将她整个手掌钉在半空。 萧祇在千钧一发之际,竟不顾身前劈来的刀锋,强行拧身掷出了“孤鸿”。 刀身巨大的力道带着麻婆婆的手腕偏离方向,擦着柯秩屿的肋侧划过,撕开了衣物,带起一串血珠。 但萧祇自己,因为强行掷刀和拧身,背后空门大开。 “噗!” 一把长剑趁势刺入他的右肩胛,透体而出。 萧祇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他竟不回头,左手闪电般向后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刺穿自己肩膀的剑身,不顾手掌被剑刃割得鲜血淋漓,猛地发力一折。 “咔嚓!” 精钢长剑竟被他硬生生掰断。 持剑护卫惊骇欲退,萧祇已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中只剩疯狂杀意,断裂的剑尖反手捅进了对方的心窝。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麻婆婆手腕被“孤鸿”钉穿,惨嚎出声。柯秩屿肋下衣裂血出,但伤不深。 他眼神一冷,在麻婆婆惨嚎的瞬间,并指如剑,凝聚内力,快如闪电地点在她胸前几处大穴上。 麻婆婆叫声戛然而止,眼珠凸出,口中溢出黑血,身体僵直地倒了下去,拐杖脱手滚落。 “婆婆!” 柳氏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春杏和其他护卫也被这血腥惨烈的一幕震住,攻势一缓。 萧祇拔出肩上的断剑,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子。 他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口,踉跄着扑向麻婆婆的尸体,一把拔回“孤鸿”,转身就想继续杀向柳氏和春杏,眼神狂乱,仿佛失去理智的凶兽。 “萧祇!” 柯秩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急促,带着罕见的严厉。 萧祇动作一顿,猩红的眼睛看向柯秩屿,目光落在他肋下渗出的血迹上, 那狂乱的杀意凝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惧取代。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血,很多血,倒下的亲人,冰冷的手……然后是和柯秩屿初遇时,对方满身血污却死寂的眼神。 不能……柯秩屿不能在他面前流倒下,绝不! 第28章 无可替代的位置 “柯……”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握着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某种濒临崩溃的情绪。 柯秩屿看清了他眼中的恐惧和濒临疯狂的偏执,心下一沉。 他毫不犹豫,迎着萧祇走去,无视周围虎视眈眈的护卫和惊怒交加的柳氏,径直走到萧祇面前。 萧祇下意识地抬起染血的刀,却又在碰到柯秩屿衣角前生生停住。 柯秩屿伸手,不是夺刀,而是握住了萧祇紧攥刀柄、青筋暴起的手。 他的手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着我。” 柯秩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萧祇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我没事。” 柯秩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皮外伤,你冷静下来。” 萧祇的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在柯秩屿脸上,仿佛在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 血顺着他的肩膀和手背不停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 周围,春杏回过神来,厉声道: “他们伤了夫人,杀了他们!” 护卫们再度鼓起勇气,持刃围上。 柯秩屿看也没看他们,只是握着萧祇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按在了萧祇剧烈跳动的心口。 这个动作近乎拥抱,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萧祇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狂乱和恐惧像是被这只手按了下去。 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虽然依旧粗重,但不再是崩溃的边缘。 他反手握紧了柯秩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一个……都不准留。” 萧祇开口,声音嘶哑低沉,杀意依旧浓烈,却已恢复了那种可控的阴鸷。 他说的不是气话,是陈述。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按在他心口的手,指尖已夹住数枚银针。 “嗯。”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萧祇的刀光比之前更冷,更厉,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暴戾。 每一刀都不留余地,精准地撕裂敌人的喉咙、心脏。 他不再顾忌伤势,或者说,伤痛反而刺激得他更加凶猛。 柯秩屿的身法则更加飘忽难测,银针专打关节、眼目、耳后,中者无不瞬间失去战力,配合萧祇凌厉的补刀。 第24章 他的眼神始终冷静,只在萧祇因为动作过大牵动肩上伤口而身形微滞时,会及时出现在他身侧,替他挡开或化解致命的攻击。 两人明明没有言语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主杀,一个控场、补漏、掩护。 血腥味在山坳中弥漫开来。 春杏持剑攻向柯秩屿,剑法刁钻。 柯秩屿侧身避开,指尖一枚银针弹向她的手腕。 春杏手腕一麻,剑势稍缓,萧祇的刀锋已如影随形般抹向她脖颈。 春杏惊骇暴退,剑交左手,勉强挡住,却被刀上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她踉跄后退,看向柳氏,眼中露出绝望: “夫人快走!” 柳氏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怎样的煞星。 她咬牙,转身就想往木屋后的小路逃。 一枚银针无声无息地钉入她膝弯。 柳氏痛呼一声,扑倒在地。 萧祇一刀结果了春杏,提刀走向柳氏,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彻底冰封的杀意。 柳氏抬头看着他滴血的刀尖和身后尸横遍野的山坳,忽然尖笑起来: “杀了我……你们也别想好过!幽冥府……机巧阁……都不会放过你们!那盒子……” 她话音戛然而止。 萧祇的刀尖抵住了她的喉咙。 “盒子在哪?”萧祇问。 柳氏怨毒地看着他,又看看走过来的柯秩屿,忽然道: “柯医师……你可知你救的那个狄云,他母亲是怎么死的?” 柯秩屿脚步一顿。 柳氏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 “是被他亲生父亲,狄魁,为了搭上幽冥府的线,亲手献出去的! 哈哈……你们以为狄魁是什么好东西?黑蛟帮,早就是幽冥府的狗了!” 她疯狂地笑着,眼底却满是绝望和恨意: “盒子……你们……” 萧祇手腕一送,刀尖没入。 柳氏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大,没了声息。 山坳重归死寂,只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萧祇拔出刀,身体晃了一下。 失血和激战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走向木屋。 柯秩屿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那个滚落在麻婆婆尸体旁的乌木盒子——方才激战,不知是谁踢到了它。 萧祇走过去捡起,入手沉重。 打开,里面是一块颜色暗沉、质地非皮非绢的残片,上面绘着模糊扭曲的山川纹路,古篆小字,正是“山河社稷图”残片无疑。 他合上盒子,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肋下的血迹已凝,但肩上的伤还在渗血,脸色因失血和刚才的闭气打斗而苍白。 “走。”萧祇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 他撕下衣摆,胡乱缠住自己肩上的伤口,又将盒子塞进怀里。 柯秩屿没说什么,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扶住了他一条胳膊,借给他一些支撑。 两人没有再看这修罗场般的山坳一眼,相互扶持着,迅速消失在黑风岭的夜色山林之中。 萧祇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握刀的手依旧很稳。 他侧头,能看到柯秩屿近在咫尺的侧脸,能感觉到对方手臂传来的力量。 刚才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暴戾,在柯秩屿平静的注视和按在心口的那只手下, 被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却并未消失,反而像是发酵般,沉淀成了更偏执占有与守护欲。 谁也不能再把这个人从他身边带走。 谁也不能。 第29章 乌木盒子的处理 五日后,襄州以北二百里,洛水畔。 时近黄昏,江风凛冽。 渡口旁唯一一家客栈“客来轩”门前,掌柜搓着手,小心打量着刚走进来的两位客人。 是两个年轻人。 走在前面的个子高些,穿着玄色劲装,肩背挺直,腰间挂着一把用布包裹的窄长兵器, 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翳,脸色有些失血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侧身让了一下,让后面那位稍显清瘦、穿着朴素青衫的少年先进门。 掌柜的做生意多年,眼毒。 后面那位青衫少年乍看普通,但气质沉静,举手投足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 尤其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过来时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过他。 而且……掌柜的注意到玄衣青年虽然走在前面,目光却始终不离青衫少年左右,进门时那下意识挡风的动作, 落座时先擦拭对方要坐的条凳,都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回护和……紧张? “掌柜,两间上房,要安静,临水。” 玄衣青年开口,声音低沉微哑。 “哎哟,客官,实在不巧。” 掌柜的赔着笑, “这几日江上不太平,往来客商都滞留在此,小店只剩一间上房了,还是今早刚退的。 您二位看……要不凑合一下?房间宽敞,有内外两间,也算清净。” 玄衣青年眉头一皱,正要说话。 “就一间。” 青衫少年已淡淡开口,同时将一块碎银放在柜上, “麻烦送些热水,干净布巾,再备两份清淡饭菜,送到房里。” “好嘞!小二,带两位客官去天字三号房!”掌柜的麻利收起银子,高声招呼。 玄衣青年——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着小二上楼时,脚步有意无意地又挡在了柯秩屿外侧。 房间确实宽敞,分了内外间,用屏风隔开,推开窗就能看见洛水茫茫。 小二送来热水布巾和饭菜后便退下了,仔细带上了门。 萧祇立刻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栓和窗外情况,又快速扫视房间各处角落。 柯秩屿则放下随身的药箱,先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萧祇。 “先处理伤口。”柯秩屿说。 萧祇肩上那一剑刺得深,虽未伤及筋骨,但连日赶路,只做了简单包扎,此刻血又渗了出来。 他自己倒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柯秩屿肋下: “你的伤。” “已经结痂了。” 柯秩屿解开外衫,露出肋下,那道被麻婆婆毒掌划开的口子果然已收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他拿过布巾,浸了热水, “坐下,脱衣服。” 萧祇沉默地坐下,解开上衣,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疤的上身。 右肩胛处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有些红肿。 柯秩屿用热水浸湿的布巾,仔细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旧药。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微凉,触碰在火辣辣的伤口周围,带来奇异的抚慰感。 萧祇垂着眼,能看见柯秩屿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淡色嘴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布料摩擦声。 “下次,别那么扔刀。” 柯秩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手上动作未停。 萧祇知道他说的是黑风岭山坳里,自己掷出“孤鸿”救他那一下。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解释,也没说下次不会。 如果再有那种情况,他还会那么做。 柯秩屿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清理得更仔细了些,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重新上药包扎。 他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萧祇肩颈或后背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萧祇肌肉微微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包扎完,柯秩屿又检查了萧祇左臂之前被划伤的口子,确认无碍,才收拾起东西。 “吃饭。”他将饭菜推到萧祇面前。 饭菜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肉,两碗米饭,一盆鱼汤。 两人安静地吃着,萧祇吃得很快,但不忘把酱肉里稍肥的部分挑到自己碗里,把瘦的拨到柯秩屿那边。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似乎是又来了客人。 楼下大堂里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听说了吗? 黑蛟帮狄魁的夫人,在回娘家路上遇了山匪,连人带护卫全没了! 狄魁正悬赏重金抓凶手呢!” “山匪?黑蛟帮的地盘上,什么山匪敢动帮主夫人?我看八成是仇杀……” “嘘,小声点。 我还听说,同一时间,黑风岭那边也出了大事,机巧阁一个哨站被人端了,死了不少人,连阁主公孙冶都惊动了。” “啧啧,这襄州地界,最近可真不太平。 对了,北地寒鸦的人也来了,在到处打听什么‘乌木盒子’,凶神恶煞的……” “幽冥府好像也有人露面了……” 楼下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萧祇和柯秩屿吃饭的动作都未停,仿佛没听见。 第25章 直到吃完,萧祇放下碗,才低声问: “盒子怎么处理?” 那个烫手的乌木盒子,此刻正躺在柯秩屿药箱的夹层里。 “东西是真的,但对我们无用。” 柯秩屿擦净嘴角, “留着是祸害。但也不能随便丢,否则落入任何一方手中,都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我们也可能被卷得更深。” “毁了?”萧祇问。 “质地特殊,水火难侵,寻常方法毁不掉。” 柯秩屿沉吟, “或许……可以交给一个有能力保管、又暂时不会利用它兴风作浪的人或势力。” “听风楼?”萧祇立刻想到拂柳夫人。 柯秩屿点头: “听风楼做的是情报生意,对宝藏秘图未必有兴趣,且中立,有自保之力。 交给他们,或可暂时封存,或可换取我们需要的信息。” 他顿了顿, “只是,如何安全送达是个问题。我们现在被多方注意,听风楼也可能有内鬼。” 萧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换个身份,换个方式。” 两人正低声商议,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客官,打扰了。” 是小二的声音, “楼下有位姓余的客商,说是从襄州来的,想请两位下去喝杯水酒,交个朋友。” 第30章 涌上心头的悸动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姓余的客商? 他们在襄州接触过的,只有听风楼那个安排他们出城的老余。 “知道了。” 萧祇应了一声。 片刻后,两人下楼。 大堂里果然坐满了人,三教九流,江湖气混杂。 靠窗一张桌上,坐着个中年人,正是老余。 他见到萧祇和柯秩屿,眼睛一亮,起身拱手: “二位小哥,可还记得在下? 襄州一别,没想到在此重逢,真是缘分啊!” 他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 萧祇面无表情,柯秩屿微微颔首。 老余热情地请两人坐下,又叫了酒菜,压低声音,脸上笑容不变: “两位,夫人有口信。” 拂柳夫人? 萧祇眼神微动。 “夫人说,水太浑,摸鱼的、撒网的、还有想掀了池塘的,都冒出来了。 两位若得了什么不该得的‘鱼’,不妨交给会养的人,免得沾一身腥,还被惦记。” 老余边说边给两人倒酒,动作自然, “另外,夫人查到,柳芸之父柳明河,当年追查的幽冥府旧案,可能与十五年前江南‘漕银失踪案’有关。 此案牵扯甚广,最后不了了之,但卷宗里提到过一句‘舆图有异’。 夫人怀疑,幽冥府寻找‘山河社稷图’,或许不只为宝藏,更与当年那桩旧案背后的势力洗牌有关。” 十五年前,漕银失踪案……萧祇心头猛地一跳。 他记得,父亲生前最后一年,曾多次奉命南下,似乎也与漕务有关。 难道…… 柯秩屿注意到萧祇瞬间绷紧的呼吸和眼底翻涌的暗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萧祇回神,压下心中惊涛,声音低沉: “夫人还说什么?” “夫人还说,机巧阁公孙冶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与朝廷某些势力有暗中往来。 北地寒鸦死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三当家‘秃鹫’已经亲自南下。 至于狄魁……” 老余声音压得更低, “柳芸之死,他表面震怒悬赏,实则暗中松了一口气。 柳芸掌握了他太多与幽冥府往来的证据,如今人死,证据未必全消,但压力小了许多。 他如今正在全力巴结幽冥府,想靠上这棵大树,度过可能到来的清洗。” 正说着,客栈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骨架粗大,满脸横肉,一只眼睛蒙着黑布,剩下那只独眼精光四射,透着股野兽般的凶悍。 身后两人也是精悍之辈,太阳穴高鼓,显然内功不弱。 大堂里的嘈杂声瞬间低了八度。 不少人认出了这独臂老者——北地寒鸦三当家,“秃鹫”! 秃鹫独眼扫过大堂,最后落在萧祇他们这一桌,尤其是在萧祇和柯秩屿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带着关外口音: “哟,挺热闹。 掌柜的,好酒好肉,赶紧的!” 他带着手下,径直走到萧祇他们旁边一张空桌坐下,大刀阔斧,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周围,目光几次掠过萧祇和柯秩屿。 老余脸上的笑容不变,举杯对萧祇和柯秩屿道: “两位小哥,相逢即是有缘,敬你们一杯。 祝二位……前程似锦,一路平安。” 他话里有话。 萧祇举杯,一饮而尽。 柯秩屿也抿了一口。 秃鹫那桌,酒菜上来,他大口喝酒,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过来,忽然开口,声音粗嘎: “那边两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啊。 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萧祇放下酒杯,抬眼看向秃鹫,眼神平静无波: “北边来,南边去。” “北边?” 秃鹫独眼眯起, “北边哪疙瘩?听口音,不太像啊。” “小地方,不值一提。” 萧祇语气冷淡。 秃鹫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追问,转回头喝酒,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始终笼罩着这边。 老余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在下还要赶路,就不多打扰了。 二位,保重。”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付账离开。 萧祇和柯秩屿也很快起身回房。 一关上房门,萧祇立刻低声道: “秃鹫盯上我们了。 他可能看出了什么,或者……只是直觉。” “客栈不能住了。” 柯秩屿快速收拾药箱, “今夜就走。秃鹫在,寒鸦其他人可能也在附近。 听风楼的口信已经带到,盒子必须尽快处理。” “从窗户走,后面是马厩。” 萧祇走到窗边观察。 就在此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紧接着是兵刃出鞘和桌椅翻倒的声音。 “寒鸦办事!闲杂人等滚开!” 一个粗暴的吼声响起。 “秃鹫!你什么意思?这是我黑蛟帮的地盘!” 另一个声音怒道,听着有些耳熟,似乎是狄魁手下的某个头目。 “黑蛟帮?哼,老子找的就是你们黑蛟帮! 说!柳芸那娘们是不是你们黑蛟帮自己弄死的? 老子的货是不是你们黑吃黑了?” 秃鹫的声音充满戾气。 “放屁!夫人是遇了山匪……” “山匪?你当老子是三岁娃娃?交出凶手,交出老子的货! 不然,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店拆了!” 打斗声猛然爆发,夹杂着怒骂、惨叫和器物碎裂声。 整个客栈乱成一团。 萧祇和柯秩屿不再犹豫,推开后窗。 楼下马厩果然也有寒鸦的人守着,但只有两个。 萧祇眼神一冷,手按在“孤鸿”上。 柯秩屿按住他手腕,摇了摇头,指尖弹出一缕极细的粉末,随风飘向那两人。 那两人正警惕地看着客栈后门,忽然觉得鼻子发痒,连打几个喷嚏,随即眼神涣散,软软坐倒在地。 “走。” 两人从窗口跃下,悄无声息地牵出马匹,上马便走,很快融入夜色,将客栈的混乱远远抛在身后。 夜风扑面,冰冷刺骨。 萧祇策马与柯秩屿并行,侧头看他。 月光下,柯秩屿的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危机和客栈里的血腥都与他无关。 只有萧祇知道,这个人清冷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缜密的心思和决断。 也只有萧祇,见过他指尖染血的模样,也见过他为自己包扎伤口时,那般的专注和……纵容。 胸口那股滚烫的悸动又涌了上来,比之前更清晰,更难以忽视。 萧祇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想靠近,想抓住,想把这个人牢牢锁在自己视线所及、触手可及的地方,让任何人都无法觊觎,任何危险都无法靠近。 这种念头强烈到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却又仿佛理所当然。 “看路。” 柯秩屿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 萧祇收回视线,看向前方黑暗的道路,嘴角却浅浅地勾了一下。 无论如何,这个人,是他的。 也只能是他的。 第31章 未曾设想的以后 第26章 七日后,洛水上游,一座依山傍水的偏僻小镇。 镇上唯一的客栈“归云居”比“客来轩”更加简陋,但胜在清净。 拂柳夫人安排的人在这里接应,将萧祇和柯秩屿安置在后院一个独立的小跨院里,与前面喧闹的客栈完全隔开。 小院只有两间厢房,一间堂屋。 院中有口古井,几丛半枯的竹子,显得萧瑟。 “两位在此稍作休整,夫人三日后便到。” 接应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送来干净衣物、饭菜和伤药后,便躬身退下,不再打扰。 连日奔波,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柯秩屿的伤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浅疤。 萧祇肩胛的贯穿伤较重,但用了柯秩屿特制的伤药,加上他年轻体健,也已收口结痂,只是左臂动作仍有些不便。 两人各自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血污。 换上干净衣物后,精神都好了许多。 傍晚,老仆送来食盒,四菜一汤,比之前精致不少。 萧祇默默吃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柯秩屿。 烛光下,柯秩屿换了身浅青色的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露出清隽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 他吃饭的动作不疾不徐,眉眼低垂,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是肋下衣料随着动作偶尔勾勒出的那道浅疤轮廓,提醒着萧祇不久前那场生死搏杀。 萧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日山坳里,柯秩屿肋下渗血、麻婆婆毒掌擦过的画面,还有自己那一刻几乎崩溃的恐惧,又一次清晰浮现。 他猛地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咽下去。 “慢点吃。” 柯秩屿抬眼看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里。 萧祇动作顿住,盯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喉结动了动,低低“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饭后,柯秩屿照例检查萧祇的伤口,换药。 萧祇安静地坐着,任由柯秩屿微凉的手指在自己肩背皮肤上动作,感受着那指尖带来的安心。 “恢复得不错。” 柯秩屿重新包扎好,收拾药箱, “再有三五日,便可活动如常,但一月内勿过度用力,以免崩裂。” “嗯。” 萧祇应着,目光落在柯秩屿低头整理药瓶的侧影上。 烛光给他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着。 一种想要触碰的强烈冲动,毫无预兆地袭上萧祇心头。 他想伸出手,去碰碰那睫毛,或者……那看起来有些柔软的嘴唇。 这念头来得凶猛而陌生,让他心跳骤然加快,耳根发热。 他猛地别开脸,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夜风吹进来,试图吹散脸上的热意和心头那诡异的躁动。 柯秩屿似乎没察觉他的异样,收拾好药箱,走到另一边的书案旁。 案上放着几本显然是刚送来的书,大多是医书和地理志。 “拂柳夫人送来的。” 柯秩屿随手翻开一本,“关于‘山河社稷图’的记载很少,只言片语,多是传说。 倒是这几本地理志,详细标注了北地山川河流走势,或许……与那残片上的图案有关。” 萧祇转过身,看着柯秩屿在灯下翻书的侧影,那股躁动稍稍平复,却转化成另一种更沉的情绪。 这个人,无论在何种境地下,都能迅速找到需要关注的信息,冷静得像没有多余的情感。 可萧祇知道不是这样。 他会因为病人好转而微微舒展眉头,会因为药材处理不当而蹙眉,也会因为自己受伤而……流露那一丝罕见的严厉和紧张。 只是这些细微的情绪,都像冰层下的暗流,不靠近,根本无从察觉。 “你看这些做什么?” 萧祇走到书案旁,声音有些发沉, “那图与我们无关。 交给拂柳夫人,换些有用的消息,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查你身世和我家仇的线索。” 柯秩屿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图或许与我们无关,但它引出的势力,未必无关。 幽冥府、机巧阁、北地寒鸦,甚至可能牵扯朝廷。 这些势力交织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和线索。” 他合上书, “况且,我们现在已经卷进来了。 狄府、黑风岭、客栈……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可能的知情人。 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弄清他们在找什么,或许能发现意想不到的关联。” 他的分析冷静理智,萧祇无从反驳。 但一想到那图可能带来更多的危险和觊觎,可能让柯秩屿再次陷入险境,他就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 “太危险。” 萧祇盯着他,声音压低, “幽冥府、寒鸦,都不是善类。 机巧阁也藏着掖着。 我们只有两个人。” 柯秩屿与他对视,清冷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很深: “你怕了?” “我不怕!” 萧祇几乎是立刻反驳,眼神变得凶狠, “我是怕你……”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你再像那天一样,血流出来,倒下去……这些话说出来,太过软弱,也太过……不对劲。 柯秩屿静静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萧祇,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萧祇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几乎没想过“以后”。 血仇未报,身世未明,江湖险恶,每一天都是挣命,何谈以后? “不知道。” 他闷声道, “报了仇,查清你的事之后……再说。” “若是……都了结了呢?” 柯秩屿声音很轻,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你是萧家独子,萧家……总要延续香火。 或许,你会娶妻生子,安定下来。” 第32章 娶妻生子的威力 “娶妻生子”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萧祇耳朵里。 他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感觉来得如此猛烈,甚至比刀剑加身更甚,让他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柯秩屿……在说他会娶妻生子? 会和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有孩子,有一个……没有他萧祇位置的家?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一直跟在身边的影子?终究要分开的过客? 不!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一股更阴暗的情绪碾碎。 不可能! 柯秩屿身边的位置,只能是他的! 从破庙相遇,到亡命天涯,到如今并肩而行,他们早已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活气”,唯一的锚点。 谁也不能插进来!女人不行,孩子也不行!柯秩屿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这股强烈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独占欲和恐慌,让萧祇的眼睛瞬间爬满血丝,气息变得粗重而混乱。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将柯秩屿困在自己和书案之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你什么意思?” 柯秩屿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了一下,抬起眼,对上萧祇那双充满血丝、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偏执、恐慌和毁灭欲,几乎要溢出来。 “只是随口问问。” 柯秩屿语气依旧平静,但若细听,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 他也没想到萧祇的反应会这么大。 “随口问问?” 萧祇低吼,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肩上的伤口传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你想让我娶妻生子?然后呢?你呢?你也去找个女人,生儿育女?我们……我们就各过各的?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绝望和疯狂。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柯秩屿穿着大红喜服,对着别人笑; 柯秩屿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眼神温柔; 柯秩屿的背影越走越远,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不行!绝对不行! “萧祇。” 柯秩屿眉头蹙起,伸手想去碰他紧绷的手臂,“冷静点。” “别碰我!” 萧祇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之大,带倒了书案上的笔架,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柯秩屿,像是要把他钉进自己眼里,刻进骨血里, 第27章 “你回答我!你是不是这么想的?是不是以后要分开?!” 他的理智已经被那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彻底击溃。 长久以来,他早已将柯秩屿视为生命的一部分,从未想过分离。 柯秩屿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心底最恐惧的潘多拉魔盒——失去这个人的可能。 柯秩屿看着眼前几乎失控的萧祇,少年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疯狂如此清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随口逗弄”,可能触碰到了某个连萧祇自己都未曾明晰、却异常敏感的禁区。 心底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有些酸涩,有些无奈,也有些……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试图碰触萧祇,只是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抬起眼,平静地回视着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没有这么想。” 他一字一句地说, “至少现在,没有。” 萧祇的呼吸依旧粗重,眼神里的狂乱并未完全褪去,死死盯着他,像是在辨别这话的真假。 “那以后呢?” 他执拗地问,声音发颤。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柯秩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至少在我查清身世之前,在你大仇得报之前,我们不会分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娶妻生子……我没兴趣。”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剂强效的镇静剂,瞬间浇灭了萧祇胸腔里大部分疯狂燃烧的火焰。 他绷紧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踉跄了一下,撑在书案上的手臂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 没兴趣……柯秩屿说,他没兴趣。 巨大的恐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后怕和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堵在胸口,让他鼻子发酸。 他仍旧死死盯着柯秩屿,像是要确认什么,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发誓。” 这要求幼稚而蛮横。 但柯秩屿看着他眼中残留的惊悸和那不容错辨的依赖,沉默了片刻,竟真的点了点头。 “嗯,我发誓。” 萧祇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上来。 他缓缓直起身,后退一步,目光却依旧黏在柯秩屿脸上,不肯移开。 地上的笔架狼藉,烛火跳动。 柯秩屿弯腰,将笔架捡起,放回桌上,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抬眼看着萧祇,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去睡吧,伤口要紧。” 萧祇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柯秩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心头那酸涩肿胀的感觉越发鲜明。 他忽然又往前一步,这次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笨拙,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柯秩屿。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手臂用力到发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后怕: “……不准骗我。” 柯秩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萧祇紧紧抱着,像一只受惊后拼命确认归属的兽。 烛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晃动。 许久,柯秩屿才抬手,轻轻拍了拍萧祇紧绷的后背。 “嗯。” 窗外,夜风寒凉,竹影摇曳。 小院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当事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再难回到从前。 萧祇心中那名为“占有”的种子,今夜被一场虚惊催生,破土而出,露出了狰狞而偏执的嫩芽。 而他尚未意识到,这份情感,早已超越了兄弟、同伴,甚至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任何关系。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 谁想夺走,他就杀谁。 哪怕只是可能,也不行。 而柯秩屿,在短暂的惊诧和深思后,选择了纵容。 第33章 半夜惊醒的恐慌 烛火燃尽,屋内陷入黑暗。 萧祇抱着人不肯松手,呼吸渐渐平缓,但手臂依旧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柯秩屿被他勒得有些不适,动了动: “松开些。” “不松。” 萧祇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点执拗的鼻音,“一起睡。” 这不是商量,是近乎耍赖的要求。 以前在石洞或赶路时,迫于环境,同榻而眠是常事。 但此刻在这有内外间的厢房,本不必如此。 柯秩屿沉默了一下。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萧祇身体的紧绷和那细微的颤抖。 不是疼,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随你。” 最终,他淡淡道,抬手拍了拍萧祇紧箍的手臂。 萧祇得寸进尺,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柯秩屿带到内间的床边,然后自己先坐上去,依旧不肯松开手,拉着柯秩屿一起躺下。 床不大,两人侧身而卧,几乎贴在一起。 萧祇从后面抱着柯秩屿,手臂横在他腰间,脸埋在他后颈处,鼻尖蹭着微凉的发丝和皮肤,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 只有这样紧密的相贴,才能稍稍驱散心底那因“分离”二字而生的恐慌。 柯秩屿背对着他,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 他呼吸均匀,似乎很快便睡着了。 萧祇却毫无睡意。 怀里温热的身体,平稳的心跳,规律的气息,都在告诉他,这个人还在,没有离开。 可之前那番对话带来的余悸,依旧在他胸腔里闷闷地烧着,夹杂着一股酸涩难言的钝痛。 娶妻生子……各过各的…… 光是想想,就让他有种毁掉一切的冲动。 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圈进怀里,鼻尖更深地埋入那片温软的皮肤,近乎贪婪地汲取着温度和气息。 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放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柯秩屿身体的轮廓,腰线的弧度,脊背的微温,还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膛。 他的手臂贴着柯秩屿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柔韧的肌理。 一股陌生而滚烫的热流,悄然自下腹窜起。 萧祇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乱了。 这是什么?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受伤的疼痛,不是杀人的兴奋,也不是疲惫的放松。 是一种……燥热的、蠢蠢欲动的、带着强烈渴求的冲动。 这冲动让他想将怀里的人揉碎,想扯开那碍事的衣物,想做点什么事。 这念头惊得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要挪开身体,远离那诱人的温度和触感,却又被名为“失去”的恐惧死死钉在原地。 他不敢动,只能僵硬地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任由那股陌生的欲望和恐慌在体内冲撞,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身体太过疲惫,也许是柯秩屿平稳的呼吸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萧祇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入混乱的梦境。 梦里,依旧是那片血红。 萧家宅院,火光冲天,惨叫,刀光,母亲倒下的身影,父亲最后的嘶吼……然后画面一转,变成黑风岭的山坳,麻婆婆毒掌划开柯秩屿肋下,鲜血渗出; 又变成柯秩屿穿着大红喜服,对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微笑,转身,越走越远,任他怎么呼喊追赶,都抓不住那片衣角…… “不——!” 萧祇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大口喘息着,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怀里是温热的身体,耳边是均匀的呼吸。 还在。 柯秩屿还在。 他手臂收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将人勒进自己骨血里。 柯秩屿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但并未醒来。 萧祇的喘息渐渐平复,但睡意全无。 他不敢再睡,怕一闭眼,又会跌入那可怕的梦境。 他就这样睁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死死盯着怀中人的后脑勺。 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模糊的轮廓,耳朵捕捉着每一声细微的呼吸。 他的手臂依旧环着柯秩屿的腰,掌心下是对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腹,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柔韧的肌理和温热的皮肤。 那股之前惊鸿一瞥的燥热,再次隐隐涌动,但被确认存在的需求压制下去。 他现在只想确定,这个人真实地在他怀里,不会消失。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窗外,更漏声遥遥传来,子时,丑时,寅时…… 第28章 萧祇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依赖。 他能感觉到柯秩屿的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细微的呼吸变化。 当柯秩屿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后背更贴近他胸膛时,他心跳会漏跳一拍; 当柯秩屿偶尔发出极轻的鼻息声时,他会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他就这样,在黑暗里,用目光和触感,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描摹,刻印。 直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吝啬地投进屋内,驱散了部分黑暗。 萧祇终于能更清晰地看到怀中人的轮廓。 柯秩屿侧躺着,面向床内,后颈的皮肤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白皙,几缕散落的黑发贴在上面。 他的睡颜很安静,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淡色的唇微微抿着。 萧祇的目光一寸寸地滑过他的眉梢、眼角、鼻梁、嘴唇、下巴……最后落在那段裸露的后颈上。 晨光在那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微光,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一种强烈的的渴望,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柔情,狠狠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想低头,在那片皮肤上留下点什么,印记也好,咬痕也罢,总之要刻下属于他的标记。 他又想就这样看下去,看到天荒地老,看到这个人睁开眼,清凌凌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灼热的气息喷在柯秩屿后颈的皮肤上。 睡梦中的柯秩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睫毛轻颤。 萧祇立刻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他既期待柯秩屿醒来,又害怕醒来后,这黑暗中独属于他的凝视和占有会被打破。 柯秩屿没有醒。 他只是无意识地又往萧祇怀里缩了缩,似乎在寻找更温暖舒适的位置,后脑勺抵在了萧祇的下巴上。 这个依赖般的动作,像一勺滚油,浇在萧祇本就沸腾的心火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闷哼,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他低下头,克制地用嘴唇碰了碰柯秩屿后颈的发根,一触即分,像是偷尝禁果的贼。 皮肤微凉,带着干净的气息。 那触感却像烙印,烫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再动,只是睁着眼,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变亮,屋内的事物渐渐清晰。 直到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第34章 拂柳夫人的到来 柯秩屿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初醒时带着一丝少见的朦胧,但很快恢复清明。 他察觉到身后紧贴的炽热身体和腰间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的手臂,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推开萧祇,只是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松手,胳膊麻了。” 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平淡无波。 萧祇的手臂猛地一松,却又在下一刻更紧地抱了一下,才缓缓放开。 他坐起身,背对着柯秩屿,动作有些僵硬地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仰头灌下。 冰冷的水流划过喉咙,压下了一些躁动,但心底那片被点燃的荒原,却再也无法恢复死寂。 柯秩屿也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目光落在萧祇紧绷的背脊上。 少年肩上的绷带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背影透着一种狼一般的孤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睡好?” 柯秩屿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萧祇握着空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柯秩屿。 晨光里,柯秩屿坐在床沿,衣衫微乱,黑发披散,神色如常的清淡,可落在他眼里,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光芒。 “……做了噩梦。” 萧祇最终只是哑声道,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他怕再多看一秒,心底那些疯狂滋长的欲望和偏执,会彻底失控。 “什么噩梦?” “……忘了。” 萧祇敷衍道,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柯秩屿没再追问,只是起身,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拂柳夫人今日便到。” 柯秩屿的声音很平静, “盒子交出去,我们便离开此地。” “嗯。” 萧祇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柯秩屿的侧脸上。 晨光勾勒着他流畅的下颌线,和那截昨夜被他凝视了整晚的白皙的后颈。 他喉结滚动,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朦胧的山影。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也不知道这份日益失控的情感将把他们带向何方。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柯秩屿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目光,都只能是他的。 谁碰,谁死。 ———————————————— 拂柳夫人在午时抵达。 没有大队人马,只有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抬轿的是两个精悍的灰衣汉子,步履沉稳,显然武功不弱。 轿子直接进了客栈后院,停在萧祇和柯秩屿所在的小跨院门前。 轿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支鎏金细长的烟杆,接着才是人。 拂柳夫人依旧是一身华贵却不张扬的锦缎衣裙,发髻高绾,妆容精致,眼角眉梢带着惯有的慵懒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是让人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位小友,别来无恙?” 她走下轿,目光在萧祇和柯秩屿脸上扫过,尤其在萧祇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肩部轮廓稍显僵硬的姿势上多停留了一瞬, “看来这几日,过得不太平。” “夫人。” 柯秩屿微微颔首。 萧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带着惯有的阴翳和警惕,尤其在看到拂柳夫人身后那两个气息沉凝的灰衣汉子时。 “进屋说话。” 拂柳夫人径直走向堂屋,挥退了想跟进的灰衣人,只留三人在内。 堂屋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拂柳夫人在主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轻轻嗅了嗅,才缓缓开口: “东西呢?” 柯秩屿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个乌木盒子,放在桌上。 拂柳夫人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用烟杆轻轻点了点盒盖: “柳芸死前,可说了什么?” 萧祇冷声道: “说了些狄魁和幽冥府的旧事,还有她父亲柳明河的疑案。” 拂柳夫人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她终于伸手拿起盒子,打开,仔细看了看里面的残片,又合上。 “是真东西。虽然只是残片,但也够某些人睡不着觉了。” 她将盒子放在手边, “你们想要什么?消息,还是报酬?” 柯秩屿直接道: “柳明河当年追查的幽冥府旧案,与十五年前江南漕银失踪案有何关联? 卷宗中所提‘舆图有异’,是否与‘山河社稷图’有关?” 拂柳夫人挑起细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问得够准。 不错,柳明河当年确实在暗中调查幽冥府与漕银案的关联。 他死前最后一次密报提到,有证据显示,当年负责押运漕银的官员中,有人私藏了一份关键的路线勘舆图, 那份图后来不翼而飞,而图的式样……与传说中‘山河社稷图’的某部分残片,极为相似。” 她顿了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幽冥府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山河社稷图’残片,恐怕不只为宝藏。 他们或许是想拼凑出当年那份遗失的漕运密图,找到那批失踪的数额惊人的官银。 又或者……那批银子的下落,本就与‘山河社稷图’隐藏的某个秘密有关。” 萧祇眼神骤然锐利。 父亲当年南下,是否也与漕务有关?是否……也因此惹上了杀身之祸? “幽冥府为何执着于那批官银?” 柯秩屿问。 “那批银子,数额之大,足以动摇一州乃至数州根基。 谁得了,谁就有搅动风云的资本。” 拂柳夫人弹了弹烟灰, “幽冥府蛰伏多年,所图非小。 钱财,人马,情报,他们都需要。况且……” 她看向萧祇,“当年经手漕银案的官员中,有几人后来仕途亨通,如今已是朝中要员。 若幽冥府掌握了他们贪污或失职的证据,便可作为要挟,将触手伸进朝堂。” 第29章 萧祇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那柳芸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柯秩屿继续问。 “柳芸?她是棋子,也是执棋人。” 拂柳夫人冷笑, “她父亲柳明河很可能是因为查到了关键证据而被幽冥府灭口。 柳芸嫁入狄府,未必不是想借黑蛟帮的势力和水路网络,继续调查,甚至……复仇。 她劫走残片,嫁祸机巧阁,既是为了得到残片,也是想借刀杀人,挑起幽冥府与机巧阁争斗,她好渔翁得利。 只是她低估了幽冥府,也高估了自己。” “她现在死了,线索断了。” 萧祇声音发沉。 “未必。” 拂柳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从柳芸尸体上找到的,藏在极隐秘处。 我们的人查过,这是襄州‘永丰票号’特定保险柜的钥匙。 柳芸很可能把她查到的证据,或者她父亲留下的东西,存在了那里。” 第35章 需要短暂的分开 柯秩屿拿起钥匙看了看: “票号保险柜,需要本人信物和密码才能开启。钥匙只是其一。” “没错。所以,我们需要知道密码,或者……找到能破解密码的人。” 拂柳夫人看向萧祇, “柳芸已死,狄魁不可信。 但柳芸在狄府多年,或许有极其信任的心腹,或者……在她常去的地方,留下了线索。” 萧祇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你要我们回襄州?” “不是你们。” 拂柳夫人摇头, “是你们中的一位。另一位,需跟我走一趟。” 柯秩屿和萧祇同时抬眼。 拂柳夫人慢条斯理地说: “机巧阁公孙冶那边,我需要有人去递个话,做个交易。 柳芸用机巧阁信物劫货,这笔账,幽冥府算在公孙冶头上,他正焦头烂额。 我可以给他提供一些‘证据’,证明是柳芸个人所为,与机巧阁无关,条件是他欠我一个人情,并且在某些事情上……保持中立。 此事需要个机警且身手不错的人去办。” 她目光落在萧祇身上: “‘影子’的名头,最近在黑市很响。由你去,分量足够,也免得公孙冶轻视。” 萧祇眼神一冷: “他凭什么信我?” “就凭你能从黑风岭山坳活着出来,还带着柳芸已死的消息。” 拂柳夫人微微一笑, “公孙冶是聪明人,他知道谁能办事,谁不能。况且,我会给你一份信物和口信。” 萧祇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明白他的顾虑。 分开行动,风险加倍。 但拂柳夫人的安排,确实是最有效率的。 一个去襄州查柳芸留下的线索,一个去机巧阁稳住公孙冶,双管齐下。 “我去襄州。” 柯秩屿开口,“我进过狄府,对里面布局和人事更熟。 柳芸若在府内留了线索,我更容易发现。” 萧祇眉头紧锁。 让柯秩屿独自回襄州,那个狄云还在,狄魁态度不明,幽冥府和寒鸦的眼线可能还在……他下意识地就想反对。 “不行。” 萧祇声音硬邦邦的。 “萧祇。”柯秩屿看向他,眼神平静, “这是最快的办法。” “那我和你一起去襄州。” “公孙冶那边也需要人去。” 柯秩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分头行动,节省时间。你伤未愈,去机巧阁比潜入狄府更稳妥。” 萧祇还想说什么,拂柳夫人却插话道: “两位小友,情谊深厚是好事,但江湖事,有时需分头并进。 放心,襄州那边,听风楼会有人接应柯小友。 狄府如今乱成一团,狄魁忙着应付寒鸦和稳定帮内,柳芸已死,她的院子正是空虚之时,是探查的好机会。” 萧祇胸口堵着一口气,他知道柯秩屿和拂柳夫人说得都对。 但他就是不愿意让柯秩屿离开他的视线,尤其是想到昨夜那场噩梦和今晨那几乎失控的占有欲。 分开?哪怕是暂时的,也让他心底那根名为“失去”的弦绷紧到发疼。 他死死盯着柯秩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翻涌着不甘、担忧和几乎要压不住的偏执戾气。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萧祇放在膝上紧攥成拳的手。 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只一下,便松开了。 “我会小心。” 柯秩屿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也是。” 萧祇浑身一震,拳头缓缓松开,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喉咙动了动,最终,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好。” 拂柳夫人仿佛没看见两人之间细微的互动,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 萧小友稍作准备,明日一早,与我的人同去黑风岭。 柯小友今日便动身,听风楼的人会送你到襄州城外,接应和掩护都已安排好。” 她站起身: “记住,无论查到什么,安全第一。活着,才有以后。” 她留下一个地址和一份给公孙冶的信物,便带着乌木盒子离开了小院,仿佛只是来喝杯茶。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空气有些凝滞。 萧祇猛地站起身,走到柯秩屿面前,眼神阴沉地盯着他: “狄府……不准再见狄云。” 柯秩屿抬眼: “我是去查线索,不是去诊病。” “那也不准。” 萧祇执拗道, “离他远点。离狄府所有人都远点。”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狼狈,却不肯退让,反而更逼近一步,几乎贴着柯秩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你答应过,不会分开。要小心,如果……如果你敢出事……”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你敢出事,我就毁了所有相关的人,然后去找你。 柯秩屿看着他眼中近乎疯狂的偏执,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 “知道了。” 萧祇这才稍稍退开,但目光依旧黏在柯秩屿脸上,像是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你也是。” 柯秩屿站起身,开始收拾药箱里必要的东西, “公孙冶不是易于之辈,机巧阁机关重重。别硬闯,谈不拢就退。” “嗯。” 简单收拾后,听风楼安排护送柯秩屿的人已经到了院外。 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车夫,驾着一辆半旧的马车。 柯秩屿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萧祇一眼。 萧祇站在堂屋中央,背光,脸色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他。 “走了。” 柯秩屿说完,转身出了门,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小院,驶上街道,很快消失在拐角。 萧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马车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走到院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胸口那种空落落的、夹杂着恐慌和暴戾的感觉,又一次翻涌上来,比昨夜更甚。 分开……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握紧了拳,肩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传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眼底的阴鸷和狠厉,一点点沉淀下来,凝结成冰冷的决心。 他会尽快办完公孙冶那边的事。 然后,立刻去襄州。 谁要是敢动柯秩屿一根头发…… 他转身回屋,开始检查自己的兵刃和暗器,动作利落,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屋内还残留着属于柯秩屿的药草清气,萧祇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忽然定格在柯秩屿之前坐过的位置。 桌角,压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蓝色粗布小包,巴掌大小,叠得方正正。 绝不是拂柳夫人留下的,也不是客栈之物。 萧祇瞳孔微缩,几步跨过去,一把将小包抓起。 入手微沉,带着清冽的草药气息。 他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布包。 里面是三个小巧的瓷瓶,颜色各异,贴着极细的纸条标签,是柯秩屿那种一丝不苟的字迹。 白瓷瓶标签写着:“金疮·改”。 萧祇认得,这是柯秩屿根据他肩伤情况调整过的伤药,比之前用的见效更快,镇痛生肌效果更好。 青瓷瓶标签:“清心破瘴”。 这是新配的,显然是针对黑风岭或机巧阁可能遇到的毒雾迷烟。 第30章 最后一个黑色小瓷瓶,标签墨迹最新,甚至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只有两个字:“慎用”。 萧祇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味道冲出来,让他眉头一皱。 是某种极其烈性,可能伤敌亦会伤己的毒药或爆裂物。 除了药瓶,布包底层还有一卷素白的绷带,质地比他们平时用的细密柔软许多,显然是特意备下的。 没有只言片语。 萧祇将三个瓷瓶和绷带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瓷壁贴着他的掌心,那股熟悉的药草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 他胸中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毁灭欲和分离的恐慌,像是被这冰冷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按住了闸口,汹涌的势头骤然一滞。 柯秩屿早就准备好了。 在他固执地反对分开、在他情绪失控地威胁警告时,这个人就已经默不作声地, 将可能用到的伤药、解毒丸、甚至最后保命的狠厉之物,一一分装好,留给了他。 第36章 是有人等的狼崽 不是安抚的言语,不是无用的承诺。 是实打实关乎他性命安危的东西。 是属于柯秩屿的牵挂。 萧祇低下头,看着掌中那些小瓶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柯秩屿在昏暗的灯光下,垂着眼睫,仔细称量药材、研磨调配、小心封装的样子。 这个人总是这样,做的远比说的多。 清冷的外表下,是把所有在意都化为了最实际的行动。 他因为分离而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下来。 这些瓶子,这卷绷带,像是一个无声的锚点。 它们证明着,即使人暂时不在眼前,那个人的心思和牵挂,依然紧密地缠绕在他身边。 萧祇将瓷瓶和绷带仔细地收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紧贴着胸口放好。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柯秩屿身体的微温,此刻又添上了这些瓶子的微凉,奇异地中和了他心口的燥热与空洞。 他再次抬眼看向门外,眼神依旧深沉阴鸷,但那份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疯狂,暂时蛰伏了起来。 他不再只是被分离的恐慌驱使,而是有了更明确的目标——尽快完成公孙冶那边的交易,然后,一刻不耽搁地去襄州汇合。 他必须完好无损地去。 因为有人给他备好了药,有人需要他“慎用”那最后一瓶。 因为……有人在等。 ———————————————— 黑风岭。 机巧阁的山门比萧祇预想的更难进。 不是守备森严,而是隐蔽。 他在上次监视的那处哨站附近找了半个时辰,才在一道瀑布后发现了真正通往总寨的机关栈道。 栈道沿绝壁蜿蜒,木板年久湿滑,下面是湍急涧水,掉下去绝无生还。 萧祇脚步极稳,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像一道贴在崖壁上的影子。 走过栈道,前方是三道石门。 门边没有守卫,但石缝间隐约有机括铜光。 拂柳夫人给的信物是一枚镂空铜球,核桃大小,内有机芯。 萧祇将它嵌入第一道石门正中凹槽,铜球自动旋开,咔嗒轻响,门向内滑开。 第二道门,需要按特定节奏叩击石壁三长两短。 萧祇等了一会儿,叩完,门后传来齿轮咬合声。 第三道门没有锁,没有机关,只是静静立着。 门上刻着八个字: “擅入者死,回头是岸。” 萧祇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个极大的石厅,穹顶嵌着夜明珠,照得满室幽光。 厅正中摆着一架半人高的浑天仪,铜制,缓慢自转,上面刻满他看不懂的星轨刻度。 浑天仪后,坐着一个老者。 鹤发童颜,手持玉球,正是公孙冶。 “拂柳的人?” 公孙冶抬眼,目光平淡, “来得比我想的快。” 萧祇站在厅中央,离他三丈,不卑不亢: “幽冥府鬼影尊者已派人盯住贵阁三处哨站,黑风岭北麓山道昨夜出现北地寒鸦探子。 夫人让我带话,她可以给阁主一个交代,条件是——” “慢。” 公孙冶抬手,打断他, “你身上有伤,肩胛贯穿,七日内曾剧烈动武。 伤你的人,用的是淬毒掌法。” 萧祇瞳孔微缩。 “麻婆婆是我机巧阁叛逃之人,她擅用‘青蝎掌’,中者伤口半月难愈。” 公孙冶看着萧祇肩上隐约渗血的绷带, “你能活着杀她,实力不错。但还不够。” 他话音未落,浑天仪下方地面骤然裂开,两道黑影从萧祇身后无声扑至,招式凌厉,配合默契。 萧祇没回头。 他脚下错步,向左斜掠,堪堪避开第一人掌风,同时右手“孤鸿”出鞘,刀光在夜明珠下划出一道冷弧,直斩第二人咽喉! 那人侧身闪避,萧祇刀锋却在中途诡异变向,由斩变挑,自下而上划开对方衣襟,带出一串血珠。 是第一人。 他趁萧祇攻向同伴时偷袭他左肋旧伤。 萧祇那一挑,看似攻向第二人,实则刀势回旋,等的就是他。 电光石火,两招,两人皆退。 一人衣襟裂,一人虎口渗血。 萧祇刀尖指地,没追。 公孙冶手中玉球停了。 “……好刀。” 他缓缓道, “‘寂灭刀典’的路子,残本只有七式,你学了四式。 刚才那招,是第三式‘回锋’,改过。” 萧祇没否认。 “你杀麻婆婆,是替拂柳办事,还是私怨?” “她伤了我的人。” 公孙冶看着萧祇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眼神冷得像冰封的潭水,却在说到“我的人”三个字时,有一瞬间细微的温度变化。 “柳芸劫货、杀寒鸦五人、现场留机巧阁璇玑钱,都是事实。” 萧祇收起刀, “但璇玑钱是她父亲柳明河旧物,劫货用的机关是她收买的流落在外的阁中叛徒所为,与公孙阁主无关。 夫人愿意向幽冥府提供证据,证明是柳芸个人寻仇嫁祸。 条件是:机巧阁在黑蛟帮与幽冥府的后续争端中,保持中立。” “中立?” 公孙冶冷笑,“我机巧阁从不站队。” “夫人没说让你站队,她只是让你别站错队。” 萧祇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鬼影尊者中毒撤退,寒鸦死了三当家手下亲信,两方都在气头上,需要一个出气筒。 幽冥府怀疑你,寒鸦也不信你。 这时候谁第一个站出来给你递台阶,谁就是朋友。” 他顿了顿,补充:“夫人在洛水上游等你三日期限,过时不候。” 公孙冶沉默良久。 玉球在他掌心缓缓转动,发出细碎清脆的摩擦声。 他盯着萧祇,像在审视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拂柳从哪找来你这么个年轻人?” 他忽然问, “年纪不大,杀人、谈判、藏情绪,都是老手的路数。 可刚才提到‘我的人’,眼神又像还没断奶的狼崽子。怪。” 萧祇面无表情,没接话。 公孙冶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挥挥手: “行了,你的话我收下了。 三日内,我会给拂柳答复。你——” 他话未说完,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机巧阁弟子推门而入,神色紧绷: “阁主!北风坳哨站急报! 幽冥府鬼影尊者带人突袭,朱贵执事被困地窖,信号已断!” 公孙冶脸色骤沉。 萧祇转身就走。 “你做什么?”公孙冶问。 “幽冥府的人不讲规矩。你慢一步,朱贵就是死人。” 萧祇头也不回,“我替你把人带回来,你欠夫人的人情翻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石门外。 第37章 有点意思的青年 北风坳哨站在黑风岭北麓,是机巧阁最外围、也是最容易被突破的薄弱点。 幽冥府选这里下手,显然是摸清了地形。 萧祇到的时候,哨站已是一片狼藉。 三名机巧阁弟子倒在门口,一人已死,两人重伤呻吟。 院内火光未熄,刀剑交击声从地窖方向传来。 鬼影尊者带的人不多,加上他自己只有六个。 但六个都是好手,两个守住地窖入口,两个在院内与机巧阁护卫缠斗,鬼影尊者和另一人正在强攻地窖铁门。 铁门已变形,门缝里透出里面绝望的抵抗。 萧祇没走正门。 他从哨站后侧矮墙翻入,落地无声,顺手抄起一柄插在尸体上的长剑——不是刀,但足够用。 第31章 院内两名幽冥府杀手刚合力放倒一个机巧阁护卫,背对着他。 萧祇欺身而上。 左膝撞在后腰,长剑从肋下斜刺入心,顺势拧腕搅碎内腑。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身体软倒。 另一人惊觉,回身挥刀。 萧祇矮身,长剑上挑,从对方小腹划至胸骨,深可见骨,血溅三尺。 两息,两人。 萧祇没有停顿,扔了卷刃的长剑,拔出“孤鸿”,直扑地窖入口。 守门的两人已听到动静,一个持双钩扑来,一个护在鬼影尊者身侧。 持双钩者招式刁钻,双钩专锁兵刃。 萧祇刀锋与他左钩一触,立刻抽刀后退,在对方右钩挥来的瞬间,左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正中那人面门。 那人眼前一黑,萧祇的刀已至——不是劈砍,是刺,快如毒蛇,精准没入他锁骨下三寸,断脉。 第三式,“回锋”。 第三人拔刀护在鬼影尊者身前,萧祇没有硬冲,而是身形一转,直扑地窖铁门。 刀锋挟全身之力,狠狠斩在变形的门锁处! “铛——!” 火花四溅,门锁断裂。 地窖里传来朱贵嘶哑的厉喝:“狗贼受死!” 一根长矛从门缝疾刺而出。 萧祇侧身,长矛擦着他腰侧过去,扎进身后那来不及闪避的幽冥府杀手肩头。 鬼影尊者终于转身。 他盯着萧祇,斗笠下的目光阴冷如蛇。 “……是你。” 他认出了这个在狄府码头远远跟踪过他的年轻人,“拂柳的狗?” 萧祇没答,刀锋横在身前,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彻底冰封的杀意。 鬼影尊者忽然笑了一声,嘶哑难听: “有意思。年纪轻轻,杀气这么重。可惜——” 他话音未落,袖中骤然射出三道乌光,直直射向地窖门内。 萧祇刀光暴涨,硬生生截下两枚,第三枚却从他刀锋边缘擦过,直没入朱贵肩头。 朱贵闷哼倒地,脸色瞬间青黑。 暗器有毒。 萧祇眼神骤寒。 他不再防守,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鬼影尊者。 鬼影尊者没料到他如此悍不畏死,急退,袖中连发五枚毒针。 萧祇不闪不避,刀锋连斩,磕飞四枚,最后一枚直取他眉心——他头微偏,毒针擦着额角过去,带出一道血痕。 距离拉近,萧祇的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快到极致、狠到极致的斩击。 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没有任何虚招,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鬼影尊者竟被逼退三步! 他内力深厚,武功远在萧祇之上,却被这年轻人不要命的攻势压得喘不过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萧祇的刀法虽只有寥寥数式,却每一式都经过无数实战淬炼,毫无冗余,杀意纯粹。 “疯子……” 鬼影尊者嘶声道,一掌震开萧祇的刀,身形暴退,跃上院墙。 他不想和一个不要命的年轻人拼命。 任务已失败,机巧阁援兵将至。 “撤!” 余下的幽冥府杀手护着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萧祇没有追。 他转身,一步跨到朱贵身边,扯开对方中毒的肩衣。 伤口已黑紫,毒液正顺血脉上延。 柯秩屿说过,幽冥府的毒多为混合蛇毒,发作极快,需先阻断心脉再行拔毒。 萧祇并指如剑,连点朱贵肩井、天宗、极泉三穴,内力贯入,强行封锁毒素蔓延。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那个青瓷小瓶——柯秩屿留的“清心破瘴”。 倒出三丸,两丸碾碎敷在伤口上,一丸塞进朱贵嘴里。 朱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脸色从青黑渐渐转为苍白,喘息渐平。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额角还在渗血的年轻人,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多谢。” 萧祇没看他。 他收起瓷瓶,站直身,刀已归鞘。 院内,机巧阁的援兵终于赶到,迅速控制局面,救治伤员,将幽冥府留下的尸体拖走。 有人认出了萧祇是方才在总寨与阁主谈话的人,态度变得恭敬,不敢多问。 萧祇独自站在哨站残破的院墙边,夜风吹过他额角那道干涸的血痕。 他低头,指尖无意识触碰到胸口衣袋里那几枚瓷瓶的轮廓。 青瓷瓶轻了一点,用了三丸。 他记得柯秩屿写“清心破瘴”四个字时,笔尖特意压得很稳。 那瓶药备了十二丸,是怕他在外遇到麻烦,不够用。 萧祇沉默着,将瓷瓶收回内袋,贴紧胸口。 他忽然想,柯秩屿此刻到襄州了没有。 应该到了。 也不知道狄府那边顺不顺利。 更不知道,那个病秧子狄云,有没有又用那种眼神看他。 ……最好没有。 萧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燥意,转身走回院内。 公孙冶不知何时到了,正站在朱贵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见到萧祇,老者抬眼,目光复杂。 “幽冥府的毒,‘清心破瘴’是听风楼的独门解药。” 公孙冶缓缓道, “拂柳把这药都给了你。你倒舍得全用在朱贵身上。” 萧祇没解释那是柯秩屿配的,不是听风楼的。 “他欠你一条命。” 公孙冶说,“我欠你一个人情。翻倍的那种。” 萧祇看着他,等下文。 公孙冶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刻着复杂机括纹路。 “这是机巧阁的‘通行令’,持此令,可调用阁中在北地十三处暗桩的任一资源,仅限一次。” 他将令牌扔给萧祇, “算是今日的谢礼。你和那个小医师……将来若需要寻人找物,暗桩比听风楼在某些地方更好使。” 萧祇接住令牌,指尖摩挲过冰冷的纹路。 “……多谢。” 他低声道,顿了顿,还是补了两个字,“阁主。” 公孙冶摆摆手,转身去看朱贵了。 萧祇将令牌收进怀里,贴着那几枚瓷瓶一起。 夜色渐浓,黑风岭的山风灌入哨站,卷起未熄的火星和淡淡的血腥气。 萧祇站在廊下,望着东北方向——那是襄州的方位。 额角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他摸出那卷素白绷带,拆开一小截,草草缠在额上。 动作有些笨拙,缠得歪歪扭扭,远不如柯秩屿包扎时整齐。 但绷带内侧那行细小的墨迹还在,贴着他皮肤: “子时换药,勿忘。”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把它缠得紧了些。 然后他迈步,走进夜色里。 公孙冶的答复有了,人情翻倍,还额外捞了块令牌。 该去襄州了。 第38章 迫不及待的想见 萧祇赶到襄州时,已是第二日亥时。 他没有走城门。 北墙三段有一处听风楼预留的暗门,守门的是个哑巴老汉,见他出示柳叶印记,二话不说开了锁。 襄州城的夜比黑风岭嘈杂。 青楼酒肆的灯笼挂满长街,胭脂味、酒气、夜宵摊的油锅声混在一起,将这座北地重镇的夜色搅得浑浊而喧嚣。 萧祇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家打烊的油铺后门停下,三长两短叩门。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老余那张富态的脸。 他看见萧祇,眼睛一亮,压低声音: “萧小哥来得正好,柯医师刚回来。” 萧祇不等他说完,侧身挤了进去。 油铺后院不大,堆着几排空油缸。 东厢房里透出昏黄灯光,门虚掩。 萧祇推门。 柯秩屿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纸,手边搁着那盏熟悉的旧药箱。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布衫,头发依旧用木簪简单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似乎比三日前清瘦了些。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萧祇站在门口,没动。 从黑风岭到襄州,连夜策马近四个时辰,肩上的伤被马背颠得发麻,额角的绷带被夜风浸得冰凉。 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公孙冶答应了,朱贵没死,那块通行令在怀里贴着—— 可此刻看着柯秩屿抬眼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柯秩屿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他额角歪歪扭扭缠着的素白绷带上,顿了一下。 “过来。”他说。 萧祇走过去。 柯秩屿抬手,指尖勾住绷带边缘,轻轻揭开。 额角的伤口不长,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边缘有些红肿,是被夜风沤的。 第32章 “自己缠的?”柯秩屿问。 “……嗯。”萧祇的声音有些发紧。 柯秩屿没再说话,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萧祇额角的伤口上。 药膏清凉,他的手指微凉。 萧祇垂着眼,能看见柯秩屿低垂的睫毛和抿着的唇角。 “公孙冶答应了。” 萧祇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幽冥府突袭北风坳哨站,朱贵中了毒针。我用‘清心破瘴’救了他。 公孙冶欠我个人情,给了块令牌,说机巧阁在北地的暗桩可用一次。” 柯秩屿手上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令牌在怀里。”萧祇又说。 “嗯。” “鬼影尊者退了。我伤了他的人,他没敢拼命。” “嗯。” 萧祇忽然不说了。 柯秩屿涂完药膏,又取了一截干净的绷带,重新替他包扎。 他的动作比萧祇自己缠时细致太多,力道均匀,每一圈都压得服帖平整。 “狄府呢?”萧祇问。 “柳芸的院子被封了,狄魁派了人看守,明面上说是保护遗物,实际是想找出柳芸藏的东西。” 柯秩屿系好绷带,收回手, “看守四个,两班倒。 今夜子时交接,有盏茶空档。 柳芸生前最信任的丫鬟春杏已死,但她院子里还有个粗使婆子,姓周,一直跟在柳芸身边,知道些内情。” “问出来了?” “周婆子怕死。 狄魁这几天盘问过她几次,她什么都没说,是因为说了必死,不说还能多活几天。” 柯秩屿语气平淡, “但她愿意对我说。” 萧祇看着他。 “你答应她什么了?” “保她离开襄州,送她去江南投奔远亲。” 柯秩屿没有隐瞒, “她告诉我,柳芸生前最常去的地方有三处:狄府后宅的小佛堂,永丰票号,还有城北一处废弃的染坊。 小佛堂我已搜过,没有发现。永丰票号的保险柜需要钥匙和密码,钥匙在你身上。” 萧祇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桌上。 柯秩屿看了一眼,没拿: “周婆子说,柳芸每次去永丰票号之前,都会在小佛堂抄经。 她抄经时不让任何人打扰,抄完的经卷从不示人,都是自己收着。” “经卷里有密码?” “也许。” 柯秩屿顿了顿, “但她抄完的经卷,从不留在佛堂。 周婆子说,柳芸每次抄完经,都会去后院的柴房待一刻钟。” “柴房搜了吗?” “柴房有个废弃的灶台,灶膛深处有个暗格。” 柯秩屿从药箱下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木匣, “这是今晚找到的。” 他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经卷,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素笺,和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 萧祇拿起素笺,展开。 上面是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乙卯、辰时三刻、四七二。”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乙卯是日期,四七二是柜号。” 柯秩屿说, “辰时三刻……可能是取物的时间限制,或者密码的一部分。” “柳芸把这东西藏这么深,她自己却死了。” 萧祇将素笺放回木匣, “密码有了,钥匙在我这儿,还缺什么?” “缺一个能在辰时三刻进入永丰票号,且不被怀疑的人。” 柯秩屿看向他, “票号有规矩,保险柜开箱需本人亲至,或持本人信物、密码、钥匙三者齐全,且需柜员与掌柜共同核验。 柳芸已死,本人亲至这条不可能。但……” “但她死前,也许已经把‘本人’这条换成了别的条件。” 萧祇接过话, “比如,她指定的某个人。” 柯秩屿点头。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 柯秩屿语气平静, “但周婆子说,柳芸死前一个月,曾独自去过永丰票号三次。 第三次回来时,她让周婆子去城南的‘福瑞绸庄’取过一个包裹,没打开,直接锁进了佛堂的柜子里。” “包裹里是什么?” “不知道。周婆子没敢看,柳芸锁好后就把钥匙收起来了。 那串钥匙……应该在狄魁手里。” 萧祇眼神一冷:“我去取。” “不急。” 柯秩屿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绷紧的手臂, “狄魁这几日被寒鸦和幽冥府轮番逼问,已是惊弓之鸟。 柳芸的遗物他翻了三遍,如果那串钥匙真有什么特殊之处,他早就发现了。 周婆子说,柳芸锁进柜子的那个包裹,尺寸很小,不像能装钥匙。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 “明早去绸庄问便知。” 柯秩屿收回手, “福瑞绸庄是听风楼在襄州的暗桩之一。 老余已经递了话,明早辰时,掌柜会在。” 他顿了顿,看向萧祇肩头:“伤换药了吗?” “……没有。”萧祇老实答道。 柯秩屿没说什么,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新绷带。 萧祇沉默地解开衣襟,露出肩胛处那道贯穿伤。 伤口恢复得比预想好,边缘已无红肿,只是新生的皮肉还有些薄,透着淡淡的粉色。 柯秩屿指尖蘸了药膏,沿着伤口的轮廓均匀涂抹,力道很轻。 “北风坳的事,” 柯秩屿忽然开口,“朱贵中毒,你给他用了‘清心破瘴’。” “……用了三丸。”他低声说。 柯秩屿“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取过绷带,开始包扎,手指在萧祇肩头绕过一圈又一圈,动作依然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绷带缠好,他打了个结,指尖在那平整的结扣上停留了一瞬。 “药还剩九丸。”柯秩屿说,“够用一阵。” 萧祇垂着眼,看着自己肩头那规整细致的包扎,又看了看自己昨夜歪扭得一塌糊涂的绷带。 “你给我留绷带,还写字。” 他忽然说,声音有些低,“以前不写。” 柯秩屿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怕你忘了。”他说。 第39章 好好收藏的留字 很轻的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有雨”。 萧祇却觉得胸腔里那团被夜风浸得冰凉的燥火,被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点燃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柯秩屿。 柯秩屿没有看他,只是将用过的布巾叠好,放回药箱侧袋。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上有伤,今晚别出去了。” 他合上药箱, “东厢有床,西厢也有。老余说明日卯时有雨,绸庄辰时开张,来得及。” 他说完,起身,将药箱提到墙角放好。 萧祇还坐在桌边,盯着他的背影。 柯秩屿没回头,只是将窗边那盏油灯的芯拨低了些,让光线更柔和。 “还不睡?”他问。 萧祇没答。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东厢门口,又停下。 “柯秩屿。” 他喊他的名字。 柯秩屿侧过脸。 “以后,” 萧祇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僵, “……给我留东西,还是要写字。” 柯秩屿看着他紧绷的背影。 “写什么?”他问。 萧祇喉结滚动。 “……写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写药怎么用。写……” 他没说完。 那些话太软,太不像他能说出口的。 他闭了嘴,推开东厢的门,进去,带上门。 柯秩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很久没动。 油灯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走回桌边,将柳芸那只木匣收好,又将萧祇放在桌上的铜钥匙拿起,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西厢的床铺着干净的被褥。 他躺下,闭上眼。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他想起方才给萧祇换药时,指尖触到的那道新愈的伤疤。 想起萧祇说“用了三丸”时,垂着眼不敢看他的样子。 也想起萧祇额上那道歪扭的绷带。 ……他从前确实不写字。 药备好了,搁在那,萧祇自然会用。 刀伤了,自己会处理。 赶夜路,自己会认方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备好的绷带内侧,下意识写一行字。 怕他忘了换药。 第33章 怕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伤了也不说。 也怕……隔着那么远,他收不到别的什么。 那些话他从来不说出口。 萧祇也不会问。 只是此刻,隔着两扇门的距离,他们一个在东厢,一个在西厢,各自躺着,都睁着眼,都望着黑暗里某个模糊的方向。 明日还有绸庄要查,有密码要破,有那个不知名的“指定之人”要找到。 还有永丰票号那扇辰时三刻才能打开的门。 萧祇闭上眼。 手放在胸口,掌心贴着衣袋里那几个瓷瓶的轮廓。 ——他留的字,以后都会好好收着。 ———————————————————— 卯时,雨如期而至。 萧祇醒得比鸡鸣还早。 他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纸的细碎声响,手按在胸口衣袋上——瓷瓶还在,绷带还在,那块机巧阁的令牌也在。 昨晚柯秩屿说“怕你忘了”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腾了一夜,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 雨幕里,柯秩屿已经站在院中,撑着把油纸伞,正和老余低声说着什么。 他穿着那身深灰布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握伞的指节被雨水打得有些泛红。 听见门响,他侧过脸,看向萧祇。 “卯时三刻。” 他说,“绸庄辰时开,现在过去正好。” 萧祇没说话,几步跨到他伞下,伸手接过伞柄。 他比柯秩屿高半头,伞面顺势抬了抬,将两人都遮住。 柯秩屿由着他接过伞,只是看了他一眼。 老余在旁边笑眯眯地: “二位这就动身? 福瑞绸庄的赵掌柜是个明白人,该问的只管问。 听风楼那边,夫人今早已派人传话,说黑风岭的事她知道了,让萧小哥放心,公孙冶的人情记在账上。” 萧祇“嗯”了一声,伞往柯秩屿那边偏了偏。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南走。 雨势不大不小,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马车慢吞吞碾过积水。 “公孙冶给的令牌,能用一次。” 萧祇开口, “他说机巧阁在北地的暗桩,找人或递东西比听风楼在某些地方好使。” 柯秩屿走在他身侧,闻言点了点头: “存着,未必现在用。” “你昨晚去柴房,一个人?” 萧祇忽然问。 “嗯。” “狄府的人没发现?” “雨大,天黑。” 柯秩屿语气平淡, “周婆子支开了后院的护院。” 萧祇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他想说你一个人去太冒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柯秩屿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那股“他一个人涉险而我却不在”的焦躁,还是从心底蹭蹭往外冒。 “……下次叫上我。”他闷声道。 柯秩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雨幕里,少年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神盯着前路,耳朵却微微有些发红。 他没应声,只是脚步放慢了些,和萧祇并得更齐。 福瑞绸庄在城南柳叶巷尽头,三间铺面,门脸不大,招牌旧得发黑,看起来像是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店。 萧祇和柯秩屿进门时,柜台上只有一个伙计在拨算盘,见有人来,懒洋洋抬眼:“客官买布还是定衣裳?” 柯秩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铜钱边缘有一道细痕,是昨晚老余给的暗号。 伙计眼神一变,立刻堆起笑: “二位楼上请,赵掌柜在后院候着呢。” 后院比前铺宽敞,几口大染缸摆在角落,飘着淡淡的靛蓝味。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的中年人正蹲在缸边查看布匹颜色,听见脚步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两位就是老余说的客人?” 赵掌柜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萧祇脸上顿了顿——萧祇的阴翳气质太过明显,很难忽略, “进来喝茶。” 他把两人让进后堂,亲自倒了茶,开门见山: “周婆子说的那个包裹,我记得。” 柯秩屿抬眼: “掌柜见过?” “不是我经手的,是我那大徒弟。” 赵掌柜叹了口气, “三个月前,柳夫人身边那个叫春杏的丫鬟来店里,指名要我大徒弟接的单。 包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包好之后,春杏当场就取走了,没留下任何存根。” “令徒现在何处?” “死了。” 赵掌柜声音低沉, “半个月前,说是回乡探亲,路上遇了匪。 尸体都没运回来。” 第40章 鸳鸯成双的彩头 萧祇眼神一冷。 半个月前,正是柳芸开始谋划劫货的时候。 “有人灭口。”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没接话,只是问赵掌柜: “令徒生前,可曾与旁人提起过那包裹的事?” 赵掌柜沉默了一下,忽然起身,走到后堂角落的柜子边,打开锁,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 “我这徒弟有个习惯,但凡经手的特殊物件,他都会在账册最后一页记一笔,只记日期和暗号,不记内容。” 他翻到最后,指着其中一行, “你们看。” 账页上,一行蝇头小楷: “九月初七,柳,绢一匹,鸳鸯锦。” 萧祇皱眉:“鸳鸯锦?” 赵掌柜苦笑: “我也看不懂。 鸳鸯锦是本店卖得最好的一种锦缎,花色喜庆,多是办喜事的人家买。 柳夫人要这个做什么?” 柯秩屿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忽然问: “鸳鸯锦可有别的说法?” 赵掌柜一愣,想了想: “倒是有个老规矩,老辈人办喜事,女方家的陪嫁里会放一匹鸳鸯锦,取‘鸳鸯成双’的彩头。 但柳夫人……她嫁进狄府多年,女儿都十几岁了,总不会是自己用。” 萧祇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闪过,他脱口而出: “陪嫁?” 柯秩屿看向他。 “柳芸的亲生女儿,狄府二小姐狄莺。” 萧祇语速极快, “周婆子说过,柳芸最上心的就是她这个女儿。 狄魁想把狄莺许给幽冥府某个头目的儿子做续弦,柳芸明面上答应,私下一直拖着。” “所以,她给女儿准备陪嫁,合情合理。” 柯秩屿接道, “但陪嫁之物,为何要如此隐秘,还特意灭口知情人?” 赵掌柜听得心惊,插嘴道: “二位的意思是,那包裹里的东西,根本不是锦缎,只是借鸳鸯锦的名头藏着?”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永丰票号的保险柜,需要本人或指定之人。” 柯秩屿缓缓道, “如果柳芸早就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她会不会……” “把‘指定之人’写进‘陪嫁’里,交给最信任的人保管?” 萧祇接过话, “那个最信任的人,就是她女儿?” 赵掌柜已经不敢往下听了,连连摆手: “二位,这事儿太大了,小店小本经营,实在不敢掺和。 你们问的我都说了,旁的……” “多谢。” 柯秩屿起身,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今日没来过。” 赵掌柜连连点头,把银子推回来: “使不得使不得,老余的朋友就是自己人。二位走好,走好。” —————————————— 出了绸庄,雨还没停。 萧祇撑着伞,和柯秩屿并肩走在巷子里。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走了半条巷子,柯秩屿忽然停步。 “狄莺现在何处?” 萧祇想了想: “狄府内院,柳芸死后,她被狄魁送到城外一处庄子上‘静养’,实则是软禁。 狄魁怕她知道太多。” “多久了?” “七天。” 柯秩屿沉默片刻,看向萧祇: “你想去庄子?”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点头。 “她未必肯说。那是她亲娘留的东西,她若知道柳芸的死……” 柯秩屿没说下去。 柳芸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虽然当时是柳芸先动手,虽然那女人满手血腥、死有余辜,但对狄莺来说,那是她亲娘。 萧祇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他眼神暗了暗,却没退缩: “总要问。不问,线索就断了。” 第34章 柯秩屿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往伞下拉了拉——萧祇方才走神,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 “那就去。” 柯秩屿说,“但要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周婆子。” 柯秩屿抬脚继续往前走, “她在狄府多年,是柳芸心腹。 狄莺被她看着长大,对她有几分信任。 让她去,比我们直接露面稳妥。” 萧祇皱眉: “周婆子肯?” “她想要活命,想去江南。” 柯秩屿语气平淡, “我们保她离开,她帮我们传话。公平买卖。” 萧祇沉默了一瞬,忽然问: “你早就想好了?” 柯秩屿没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雨幕里那抹灰色清瘦而挺拔,像一株不惧风雨的孤竹。 他几步追上去,伞又往柯秩屿那边偏了偏。 “下次提前告诉我。” 他说,语气硬邦邦的,却透着股执拗, “别总是一个人想完所有事。”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雨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好。”他说。 ———————————————— 午后,周婆子被老余悄悄带到油铺后院。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眼神却透着股精明。 她见到柯秩屿,立刻跪了下去: “柯医师,您可一定要救救老奴……” 柯秩屿侧身避开,示意她起来: “周婆婆不必如此。请你来,是有事相托。” 周婆子站起身,擦了擦眼角: “您说,只要老奴能做到的,一定办。” “狄莺小姐在城外庄子,你可去得?” 周婆子一愣,随即点头: “能去。老奴在狄府二十多年,小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 她去了庄子,老奴求了管家几次想去探望,都被挡了回来。 但若老奴硬要闯,他们也不敢真把老奴怎样。” “不是硬闯。” 柯秩屿从袖中取出那张从柴房找到的素笺,递给周婆子, “你把这个带给小姐,问她一句话。” 周婆子接过素笺,看见上面那行字,手抖了一下: “这是……” “她娘留给她的东西。” 萧祇在旁冷声道, “告诉她,有人想害她,她娘留了后路。 问她,她娘的‘陪嫁’里,有没有说过什么特殊的话,或者交给过她什么东西。” 周婆子攥紧素笺,用力点头: “老奴一定带到。” “见到人之后,” 柯秩屿看着她, “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能再回狄府。 直接去城南渡口,那里有人接应,送你上船去江南。” 周婆子眼圈一红,又要下跪,被柯秩屿抬手拦住。 “老奴……老奴替小姐谢谢二位。” 她哽咽道, “夫人走了,小姐孤苦伶仃,那庄子上吃穿用度都克扣,护卫们……唉。 老奴只盼小姐能好好的。” 她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萧祇站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会说吗?”他问。 柯秩屿望着灰蒙蒙的天,雨丝斜落,沾湿了他的鬓发。 “会。”他说,“她没得选。” 酉时,周婆子回来了。 不是从城南渡口,而是被老余的人架回来的。 她浑身是泥,额头有道血痕,脸色惨白,一进门就扑倒在地: “柯医师……萧公子……快、快去救小姐!” 萧祇眼神一厉:“怎么回事?” 周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奴刚到庄子,还没见到小姐,就……就看见一伙人从后门把小姐绑走了! 那些人穿黑衣,胸口有蓝色火焰,凶神恶煞的……老奴想喊,被他们推倒,脑袋磕在石头上……” 幽冥府!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多久了?”柯秩屿问。 “半个、半个时辰……” 萧祇转身就往外走。 “萧祇。” 柯秩屿叫住他,从药箱底层取出几枚淬过麻药的银针递过去,又从袖中摸出那把铜钥匙,塞进萧祇手心, “带上,万一要用。”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柯秩屿。 柯秩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萧祇把钥匙收进怀里,转身大步跨入院中夜色。 柯秩屿也站起身,对老余道: “备马。我跟你的人走另一条路,去永丰票号。” 老余一愣: “现在?票号早关门了……” “幽冥府绑狄莺,不是要她的命。” 柯秩屿语气平静, “他们是要她手里的东西,或者她脑子里记的东西。 如果狄莺扛不住,说了密码或指定之人,幽冥府下一步就是永丰票号。” 老余脸色一变,立刻吩咐人去备马。 柯秩屿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萧祇消失的方向。 雨还在下,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积水,两路人马,分头没入雨夜。 一个去追人,一个去守物。 第41章 作为人质的狄莺 雨越下越大。 萧祇策马狂奔,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积水,泥浆飞溅。 他伏低身子,尽量减小阻力,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出城只有这一条路,幽冥府的人绑了狄莺,不可能走得太快。 追出七八里,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继续向北,通往更荒僻的山野;一条折向东,沿洛水方向。 萧祇勒马,细看泥地上的痕迹。 北向的岔路,有几道新鲜的车辙,但车辙很浅,不像载了人。 东向的泥地上,马蹄印杂乱,其中几道明显比其他更深——是两人共乘一匹马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毫不犹豫,拨马向东。 追出三里,前方隐约有火光晃动,混着马蹄声和人语。 萧祇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林中,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是一处废弃的茶棚。 茶棚四面透风,顶棚漏雨,但好歹能遮挡一二。 棚内站着三个黑衣人,胸口绣着幽蓝火焰。 他们身边的地上,蜷缩着一个穿素色衣裙的少女,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老大说了,先把这丫头带到北风渡,等他和‘那边’的人接头。” 一个黑衣人踢了踢脚下的柴堆, “弄点干柴,生个火,这鬼天气冷死人。” “生什么火?怕人找不到咱们?” 另一个骂道,“忍着点,换了马就走。” 第三人蹲下,捏着狄莺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啧啧两声: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是个没用的。 她娘死了,她在狄府也活不长。” 狄莺眼里涌出泪,拼命往后缩。 萧祇伏在茶棚外的一丛灌木后,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三个。 其中一个气息沉稳,像是练家子,另外两个普通帮众。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针——柯秩屿给的,淬过麻药,见血即倒。 没有立刻动手。他等。 等那个气息沉稳的站起身,走到棚口朝外张望;等两个普通帮众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翻检干柴。 就是现在。 萧祇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无声无息。 两枚银针脱手,精准没入蹲着的两人后颈。 那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吭一声,软软倒地。 气息沉稳的那人惊觉,猛地转身,手已按上刀柄! 萧祇已至他面前,刀光一闪——刀背狠狠斩在他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声混在雨声里,那人大叫一声,刀脱手。 萧祇反手一刀柄撞在他太阳穴上,干脆利落,人立刻昏死过去。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招都算得极准,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快的结束。 萧祇收刀,走到狄莺面前,蹲下,扯掉她嘴里的布团,割断绳索。 狄莺剧烈喘息,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 “你……你是谁?” “救你的人。” 萧祇没时间解释,“能走吗?” 狄莺撑着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 她脸色白得吓人,脚踝肿得老高——被绑时扭伤的。 萧祇眉头一皱。 他抬头看向来路,又看向茶棚外漆黑的雨夜。 带着一个受伤的少女,走不快。 第35章 幽冥府的人发现跟丢,很快就会回头搜。 他蹲下身,对狄莺道: “上来。” 狄莺一愣。 “背你走。” 萧祇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快点。” 狄莺咬着唇,趴到他背上。 萧祇站起身,掂了掂,并不重。 他迈步冲进雨幕,沿着来路往回赶。 跑出两里,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幽冥府的人追上来了。 萧祇脚下不停,专挑难走的林子钻。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背上的狄莺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又跑出一段,前方林间忽然有火光晃动,几道人影快步迎来。 萧祇眼神一厉,手按上刀柄—— “萧小哥!”是老余的声音。 萧祇脚步一顿。 来的果然是老余和三个听风楼的人,牵着马。 “柯医师让我带人沿路接应。” 老余快步上前,看见萧祇背上的狄莺,松了口气, “小姐没事吧?” 狄莺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上马,快走。” 萧祇把狄莺放到老余牵来的马上,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匹。 几骑快马,踏碎雨夜,很快消失在林间深处。 ———————————————— 回到油铺后院时,雨已经小了许多。 萧祇翻身下马,把狄莺交给迎上来的周婆子。 狄莺见到周婆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萧祇没多看,径直走向东厢。 屋里亮着灯。 柯秩屿坐在桌边,手边放着药箱和那盏旧油灯,面前摊着几页纸。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目光在萧祇身上扫过——从头到脚,最后落在他肩上。 “伤崩了?”他问。 萧祇低头一看,肩上的绷带果然洇出些血迹,是刚才背狄莺狂奔时牵动的。 “一点点。”他说。 柯秩屿没再问,只是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萧祇走过去坐下,自己解开衣襟。 柯秩屿拆开绷带,伤口确实裂了一点,渗出些血珠,但并不严重。 他取过药膏,重新涂抹,又换了新绷带,动作一如既往地稳。 “狄莺脚扭了,回头你去看看。”萧祇说。 “嗯。周婆子会照顾。” “幽冥府的人追到一半,老余来了。” “知道。他让人先回来报信了。” 萧祇沉默了一下,忽然问: “永丰票号那边呢?” 柯秩屿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去成。” 萧祇抬眼看他。 “狄莺被抓,幽冥府如果想从她嘴里撬出密码或指定之人,就不会急着去票号。” 柯秩屿缠好绷带,打了个结, “我走到半路,让老余调头来接应你。 票号那边,派了个人盯着动静。” 萧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柯秩屿是怕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幽冥府杀手加追兵,所以放弃票号,调人过来。 “你……”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柯秩屿没看他,只是收拾着药箱。 “幽冥府的人抓狄莺,说明他们还不知道密码。” 柯秩屿说, “狄莺嘴严,周婆子说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但记性好。 她娘教过她的东西,她不会忘。” “所以只要狄莺不开口,幽冥府就没办法。” “对。但他们不会放弃。” 柯秩屿抬眼看向窗外,“今夜只是开始。” 雨声渐稀,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已是子时。 萧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夜色。 半晌,他忽然开口: “你刚才……担心我?” 柯秩屿没应声。 萧祇转过头,看着他。 油灯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让老余调头,自己去不成票号。” 萧祇说, “幽冥府如果今夜真去开柜,东西就被他们拿走了。你不怕?” 柯秩屿终于抬眼看他。 “怕。”他说,语气依旧平淡, “但票号的东西,没了可以再查。你没了……” 第42章 没有活着的理由 他没说下去。 萧祇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 油灯芯噼啪轻响,火光跳了跳。 “我什么?” 萧祇问,声音有些紧。 柯秩屿收回目光,低头将药箱合上。 “你刚才救人,用了几针?” 他换了个话题。 萧祇被他这一转,噎了一下,闷声道: “两针。还有一个,用刀背敲晕了。” “没下死手?” “没必要。活着比死了有用。” 萧祇顿了顿,“而且……刀背省力。” 柯秩屿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知道省力了。”他说。 萧祇被他这语气弄得有些耳热,别开脸,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柯秩屿收拾药箱的背影。 “柯秩屿。”他忽然喊他名字。 柯秩屿没回头:“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 “怕我没了。” 柯秩屿的手顿了一下。 半晌,他转过身,看着萧祇。 油灯光映在他清冷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躲避,没有敷衍,只有一片安静的认真。 “真的。”他说。 萧祇觉得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却又奇异地被什么压着,不燥,只是温热的、满满的,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他也怕,说那晚在山坳里看到他流血时他差点疯了,说以后不准他一个人涉险。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 “那你……以后也别一个人去冒险。” 柯秩屿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很轻的一个字,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没什么重量,却让萧祇的心落回原处。 屋外,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院中。 萧祇站在窗边,忽然问: “你当年……在破庙里,真的是在等死?” 柯秩屿的动作顿住。 他缓缓直起身,看着萧祇。 少年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藏着紧张、担忧,还有一丝脆弱的在意。 沉默了很久。 “是。”柯秩屿说。 萧祇的呼吸一滞。 “找了很久,没找到。” 柯秩屿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没有亲人,没有归处,也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那天晚上,本来打算……” 他没说完,但萧祇懂了。 本来打算就那么死去。 萧祇想起破庙里的那一幕——浑身是血的少年,膝上横着刀,眼神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 那时他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是被追杀到绝路的亡命徒。 原来不是。 原来是在等死的。 “然后呢?” 萧祇问,声音有些发涩。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却好像又比平时多了点什么。 “然后,你撞进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狠狠砸在萧祇心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推开破庙那扇门时的情形——浑身是血,身后追兵将至,已经跑不动了,只想随便找个地方等死。 那时候,他看见角落里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孤魂野鬼。 却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刀尖抵着他的后颈,在那短短的一瞬,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我……”萧祇喉咙发紧,“我不知道。”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推开那扇门……”萧祇说不下去了。 柯秩屿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如果。” 他说,“你推开了。” 萧祇盯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柯秩屿抱住,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柯秩屿没有挣扎,没有推开,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他抱着。 “以后不准再有这种念头。” 萧祇闷在他肩头,声音发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要找身世,我陪你找。 你没有归处,我的归处就是你的。 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 第36章 他没说完,因为说不下去。 柯秩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他说。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么轻,却让萧祇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许久,萧祇才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柯秩屿。 他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平静下来。 他哑声道,“你当年……真的打算就那样死了?” 柯秩屿看着他,忽然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萧祇认识他以来,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温度。 “现在不了。”柯秩屿说。 萧祇盯着那抹笑,胸口那股酸涩和滚烫交织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然又伸出手,这次只是轻轻碰了碰柯秩屿的手腕,一触即分。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他碰过的手腕,没有说话。 屋外,月光如水,洗净了这一夜的雨。 东厢的窗纸上,映出两个并肩而坐的影子。 一个在翻看药箱,一个在擦拭刀刃。 偶尔有几句话语,低低的,断断续续,被夜风吹散。 “伤口明天再换一次药。” “嗯。” “狄莺那边,天亮我去看。” “嗯。” “你困了?” “不困。” “那我也不困。” 沉默。 “萧祇。” “嗯?” “那年在破庙……你分我半块干粮。” 萧祇擦刀的动作停了。 “……你还记得?” 柯秩屿没回答,只是把药箱盖好,放在一边。 萧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刀身上倒映着跳动的灯火。 “我那时想,这个人比我还惨。” 他说,“满身是血,刀都握不稳,还要给我包扎。” 柯秩屿抬眼看他。 萧祇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 “后来一路上,你一直走在我前面。 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什么都会。 我那时候就想,跟着你,说不定能活。”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对上柯秩屿的目光。 “结果真的活了。” 柯秩屿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以后也会活。”他说。 萧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阴翳,显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明亮。 “嗯。”他说,“一起活。” 第43章 柳家女儿的体面 狄莺醒来时,天已微亮。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陌生小屋,粗布帐子,旧木窗棂,窗外透进灰白的光。 周婆子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周婆婆……”狄莺声音沙哑。 周婆子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狄莺睁眼,眼泪又涌出来: “小姐!小姐你可醒了!吓死老奴了……” 狄莺任她抱着,目光却越过她肩头,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青衫,面色清冷,眉眼淡然,是之前见过的柯医师。 另一个穿玄色劲装,身形挺拔,眼神阴翳,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昨夜就是他,背着她在雨里狂奔,杀出重围。 “小姐醒了。” 柯秩屿走过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脉。 狄莺没躲,只是盯着他: “我娘……是不是你们杀的?” 屋里骤然一静。 周婆子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小姐,话可不能乱说……” “周婆婆,你先出去。” 狄莺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周婆子看看她,又看看柯秩屿和萧祇,咬着唇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三人。 狄莺坐起身,靠着床头,目光从柯秩屿脸上移到萧祇脸上,又移回来。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我娘死的那天晚上,你们不在狄府。” 她说,“春杏也死了,婆婆也死了。护卫死了十几个。 黑风岭那边,第二天就传出消息,说机巧阁和幽冥府打起来了。 我娘……她是不是去劫什么东西了?” 萧祇眼神微冷,没有说话。 柯秩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 “这些,是你自己猜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 狄莺垂下眼, “我娘这几年,做的事从不告诉我。但她每次出门前,都会来我房里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春杏说,娘是在看我。 那次……她最后一次出门前,也来了。 坐了很久,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哭: “她以前从来不抱我。从来不。” 萧祇站在门边,看着这个少女强忍泪水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骤然失去。 “你娘的事,我们没法告诉你太多。” 柯秩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她死之前,一直想查清你外公的死因。 你外公,柳明河。” 狄莺身体一震。 “我外公……不是病死的吗?” “不是。” 柯秩屿摇头, “是被害死的。害他的人,和昨夜绑你的人是同一伙。” “幽冥府?”狄莺攥紧被角。 柯秩屿没有否认。 狄莺沉默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攥着被子,肩膀轻轻发抖。 萧祇忽然开口: “你娘给你留了东西。” 狄莺抬头看他。 “你知道‘鸳鸯锦’是什么吗?” 狄莺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那是……我娘说过,等我出嫁的时候,她会给我准备一匹鸳鸯锦做陪嫁。 说这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女儿出嫁,必有鸳鸯锦。”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她还说过什么?”柯秩屿问。 狄莺皱着眉回想: “她说……鸳鸯锦的样式,是早就定好的,不能改。 还说,等我出嫁那天,她会亲自帮我梳头,把鸳鸯锦系在我发髻上。她还……” 她忽然停住,脸色变了变。 “还什么?” 狄莺咬着唇,半晌,才低声道: “还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去永丰票号,找一个姓周的掌柜。 说只要告诉他‘鸳鸯锦’,他就会把东西给我。” 永丰票号,周掌柜。 柯秩屿站起身: “你昨夜被绑,幽冥府的人问过你什么没有?” 狄莺摇头: “他们刚把我抓走,还没来得及问什么,那位公子就来了。” 她看向萧祇,眼神复杂。 萧祇没理会她的目光,只是道: “那就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狄莺问。 柯秩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天亮之后,我们去永丰票号。 你带上‘鸳鸯锦’这三个字,我们带上钥匙。 把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取出来。” ———————————————— 辰时三刻,永丰票号。 这是襄州城最大的票号,三间门面,青砖高墙,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柜台后面坐着四个账房,客人来来往往。 萧祇和柯秩屿没进门。 他们站在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隔着窗纸往下看。 狄莺一个人走进票号。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婆子想陪她进去,被她拦住了。 “她行吗?” 萧祇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柯秩屿端着茶杯,没喝: “她在狄府那种地方长大,亲娘死了,亲爹把她软禁起来。 能活到现在,不是傻子。” 萧祇“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没离开票号大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狄莺出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抱得很紧。 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是周掌柜,正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狄莺点点头,周掌柜拱了拱手,转身回了票号。 狄莺抱着包袱,穿过街道,径直走进茶楼,上了二楼。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脸色苍白,但眼眶微红。 第37章 “拿到了。”她说。 萧祇看了一眼柯秩屿,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伸手解开包袱。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檀木匣,雕着鸳鸯和莲花的纹样,做工精细。 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 狄莺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匣子开了。 里面是一封信,一张泛黄的地契,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鸳鸯锦。 狄莺拿起信,手在抖。 她看了萧祇和柯秩屿一眼,见两人都没有避让的意思,便咬着唇,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柳芸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莺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 娘做的事,娘自己知道后果。 你外公不是病死的。 他查到了一些事,被灭了口。 娘嫁进狄府,就是想查清这些事,替他报仇。 这些年,娘做了很多错事,害了一些人,也被人害。 娘不后悔。 但娘最对不住的,是你。 这张地契,是外公当年偷偷留给娘的,在江南苏州府,一处小宅子,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娘本来想等你出嫁时给你,现在看来是等不到了。 鸳鸯锦是真的。 你出嫁那天,记得用它。 这是柳家女儿该有的体面。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 外公当年查到的,不止是幽冥府的事。 他还查到,十五年前的漕银失踪案,和一件东西有关。那东西叫‘山河社稷图’。 幽冥府这些年一直在找它,因为其中一片残片上,藏着当年漕银失踪的真正地点。 外公找到的那片残片,被娘藏在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只有你知道。 你还记得小时候,娘带你去城北那片废弃的染坊玩吗? 那里有一口枯井。 井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就是那片残片。 莺儿,娘不指望你报仇。 娘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但如果你将来真的遇到难处,那片残片,或许能换来一条活路。 娘走了。 别恨娘。 好好活着。” 第44章 是留给你的东西 狄莺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萧祇弯腰捡起那封信,快速扫了一眼,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看完,沉默了很久。 城北废弃染坊、枯井、残片。 这才是柳芸真正藏起来的东西。 至于那个乌木盒子里的残片——他们从黑风岭山坳里捡到的那一片—— 此刻想来,或许是柳芸用来钓鱼的饵,或者是从幽冥府劫来的另一片。 柳芸这个女人,把最深的秘密,藏在了只有女儿知道的地方。 “小姐……”周婆子不知何时上了楼,看见狄莺的模样,心疼得直抹泪。 狄莺忽然抬起头,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她满脸泪痕,眼神却出奇地亮。 “你们想要那片残片吗?”她问。 萧祇看着她: “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狄莺愣住了。 萧祇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阴翳,但说的话却让狄莺怔在原地: “我要是想要,昨晚就不会救你。绑了你,逼你说出密码,自己去取,更快。” 狄莺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柯秩屿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东西是你的,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 狄莺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萧祇。 许久,她低下头,把信叠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 “我还没想好。” 她轻声说, “那片残片……我娘藏了那么久,我不想随便给人。 但我也知道,我一个人保不住它。” 她抬起头,看着两人: “你们……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吗?” 萧祇没答,柯秩屿也没答。 狄莺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开口,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 “算了,你们不说我也猜得到。能从幽冥府手里把我抢回来,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站起身,抱起匣子,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萧祇。 “昨夜……谢谢你。”她说,“你叫什么?” “萧祇。” 狄莺点了点头,又看向柯秩屿的背影。 “柯医师。” 她说,“我弟弟的病,谢谢你。他虽然不是我亲弟弟,但……他待我还不错。” 说完,她转身,下楼,消失在楼梯口。 周婆子连忙跟上去,脚步声渐远。 茶楼里恢复了安静。 萧祇走到窗边,和柯秩屿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狄莺上了马车,消失在街角。 “她会去取那片残片吗?”萧祇问。 “不知道。”柯秩屿说。 “如果她取了,被幽冥府盯上……” “拂柳夫人会安排人送她去江南。 地契是真的,那处宅子也真的。 到了那边,改名换姓,没人能找到她。”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昨晚你去追人的时候,老余查到的。 拂柳夫人说,柳芸虽然该死,但她女儿无辜。能保,就保。” 萧祇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往窗边拉了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柯秩屿肩上,他站的位置,阳光刺眼。 柯秩屿由着他拉,没躲。 “那片残片,我们不管了?”萧祇问。 “她想好了再说。” 柯秩屿道,“如果她决定自己留着,那就是她的。如果她想换点什么,听风楼会出价。我们……不掺和。” 萧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走吧。”柯秩屿终于开口。 “去哪儿?” “拂柳夫人在洛水等着。该去问问,我们想知道的事了。” 萧祇点头,跟着他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钥匙,递给柯秩屿。 “这个,还你。”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你留着。”他说。 萧祇一愣。 “说不定以后有用。” 柯秩屿已经走下楼梯,声音从下面传来,“你收东西比我仔细。” 萧祇握着那把钥匙,指尖摩挲过冰凉的纹路,收进怀里,贴着那几个瓷瓶,一起放好。 然后大步下楼,追上了那个青衫身影。 —————————————— 马车出了襄州城,沿着官道向北,一路颠簸。 萧祇坐在车厢里,背靠着车壁,闭着眼。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偶尔有几声鸟鸣,很快被马蹄声盖过去。 柯秩屿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医书,神色如常。 车厢里很安静。 可萧祇觉得浑身不对劲。 从相见到现在,他和柯秩屿说了很多话,并肩站了很久,一起处理了狄莺的事,一起从永丰票号出来,一起上了马车。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胸口,堵着,闷着,不上不下。 他想碰碰柯秩屿,想确认他还在,想……想靠着他待一会儿。 可他没动。 因为柯秩屿在看书。 因为这是在马车上。 因为…… 萧祇烦躁地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缓缓”了。 从客栈分开那夜算起,到今天,整整四天。 最开始的两天,他一个人去机巧阁,一个人杀幽冥府的人,一个人策马狂奔赶回襄州。 每一刻都在想,那个人在干什么,有没有危险,伤好了没有,吃饭了没有。 现在人就在对面,却隔着一臂的距离,碰不到。 萧祇垂下眼,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不舒服?” 柯秩屿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祇抬眼,发现柯秩屿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正看着他。 “……没有。”萧祇别开脸。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更烦躁了。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柯秩屿,语气有些冲: “你看我做什么?” 柯秩屿神色不变: “你从上车到现在,换了七个姿势。” 第38章 萧祇一噎。 “肩伤疼?” 柯秩屿问。 “不疼。” “伤口痒?” “不痒。” “那怎么了?” 萧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 说我好久没抱你,难受? 说我想靠着你,又不敢?那也太…… 他闭上嘴,又别开脸。 柯秩屿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坐到了萧祇旁边。 萧祇浑身一僵。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靠回车壁,继续翻开那本医书,仿佛只是简单的换个位置。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萧祇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闻着那股熟悉的药草清气,胸口那团闷了几天的火,忽然就烧得更旺了。 不是烦躁的那种,是温热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那种。 他犹豫了一息,然后往柯秩屿那边挪了挪。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没停。 萧祇又挪了挪,肩膀几乎贴上柯秩屿的手臂。 柯秩屿依然没动。 萧祇终于忍不住,把脑袋靠了过去,抵在柯秩屿肩上。 柯秩屿的肩很快放松下来。 萧祇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那股熟悉的药草气充盈整个鼻腔,紧绷了四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柯秩屿身上,手臂也环过去,从侧面抱住他的腰。 “让我缓缓。” 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鼻音。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 第45章 许久没有的“缓缓”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车厢轻轻摇晃。 萧祇抱着柯秩屿,脸埋在他肩窝,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闷声道:“两天了。” “嗯。”柯秩屿应了一声。 “这次我们分开了两天。” “嗯。” “以后别分开那么久。” 柯秩屿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发顶被马车颠得有些散乱,露出一小截后颈。 “好。”他说。 萧祇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 他知道这个“好”只是当下的应允,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听到这个字,他还是觉得胸口那团火稳了许多。 马车又走了一段,萧祇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拂柳夫人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柯秩屿合上书: “实话。” 萧祇皱眉: “全部?” “该说的说。” 柯秩屿语气平淡, “柳芸死了,残片被她藏在只有狄莺知道的地方,狄莺现在没想好怎么处置。 幽冥府抓了狄莺,我们救的。 永丰票号的钥匙和密码拿到了,但东西是给狄莺的,我们没动。” “她会信?” “会。” 柯秩屿道, “听风楼的眼线遍布襄州,这些事她多半已经知道了七八成。 我们说的,和她知道的能对上就行。” 萧祇想了想,又问: “那黑风岭的事呢?”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黑风岭山坳里那场厮杀,他们杀了柳芸、春杏、麻婆婆,还有十几个护卫。 所有在场的人,全死了。 没有活口,没有证人。 除了拂柳夫人从种种线索中推测,没人能确定是他们干的。 “她问,就认一半。” 柯秩屿道, “可以说我们在场,但人不是我们杀的。 是幽冥府的人追上来,和柳芸的人火拼,两败俱伤,我们只是捡了便宜。” 萧祇点头。 这个说法说得通。 当时确实有幽冥府的人参与——虽然他们后来也被萧祇杀了,但外人不知道。 “如果她不问呢?”萧祇又问。 柯秩屿看他一眼:“那就不说。” 萧祇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他就喜欢柯秩屿这样,对谁都留一手,从不把底牌全亮出去。 除了对他。 他重新靠回柯秩屿肩上,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 “拂柳夫人对我们不错。” 他闷声道, “但我还是不信她。” “知道。” “这世上,我只信你。”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停了。 萧祇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热,却没改口,也没解释,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柯秩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祇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我也只信你”,只是一个“嗯”。 但萧祇知道,这已经是柯秩屿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 他抱着柯秩屿腰的手臂收紧了些,嘴角那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微微扬起。 马车继续向前,洛水渐近。 —————————————— 拂柳夫人在洛水上游的一处临水别院等他们。 院子不大,却精致。 青瓦白墙,几丛翠竹,一条碎石小径通向水边的凉亭。 凉亭里摆着茶案,拂柳夫人正坐在案边,慢悠悠地抽着那支鎏金烟杆。 见两人进来,她抬起眼,目光在萧祇和柯秩屿身上转了一圈,两人走得极近,肩膀几乎贴着。 拂柳夫人唇角微勾,什么都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两人落座。 “茶还是酒?” 拂柳夫人问。 “茶。”柯秩屿道。 拂柳夫人亲自斟了两杯,推过去。 “狄莺的事,老余传消息回来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人送到了江南,已经安顿下来。那片残片,她暂时没去取。” 萧祇眼神微动,消息传得真快。 “她怎么说?”柯秩屿问。 “她说,还没想好。” 拂柳夫人笑了笑, “是个聪明的丫头。 知道自己保不住,又舍不得给出去,就先放着。 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萧祇没说话。 狄莺的选择,和他们无关。 拂柳夫人放下茶杯,看向两人: “襄州的事,你们办得不错。 柳芸死了,幽冥府和机巧阁的冲突也挑起来了,残片的线索虽然断了,但至少没落到幽冥府手里。 听风楼欠你们一个人情。” 柯秩屿道: “我们也有事想请教夫人。” “说。” “十五年前的漕银失踪案。” 柯秩屿看着她, “夫人上次说,此案与‘山河社稷图’有关。可知道更多细节?” 拂柳夫人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柯秩屿,目光变得有些深: “你问这个做什么?” 柯秩屿神色不变:“好奇。” 拂柳夫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萧祇。 萧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很,显然对这个问题很在意。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好奇?” 她吐出一口烟, “也罢,我不问你们为什么问。 但这件事,不是那么好查的。” 她放下烟杆,缓缓道: “漕银失踪案,发生在十五年前。 当时江南三州的漕银,共计一百二十万两,在运往京城的途中凭空消失。 押运的官员、护卫、船工,一共两百多人,全部被杀,尸体沉入江底。 案子轰动朝野,最后却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萧祇皱眉。 “查不下去。” 拂柳夫人道, “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 当时负责此案的是刑部侍郎周明远,查了三个月,突然暴毙。 接手的官员查了一个月,主动请辞。 再后来,朝廷就下令封存卷宗,不许再提。” 柯秩屿问: “周明远是怎么暴毙的?” “说是急病,但坊间都传,是被人灭口。” 拂柳夫人看他一眼, “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那份押运漕银的路线勘舆图。” 萧祇心头一跳。 “那份图上,标注了一条秘密水道,可以绕过所有官府的关卡,直达京城。 按理说,押运官应该走官道,为何会走那条水道?” 拂柳夫人冷笑, “除非,有人事先把路线改了,让船队自投罗网。” 柯秩屿和萧祇对视一眼。 “后来,那份图就失踪了。” 拂柳夫人道, 第39章 “但有传言说,它被分成了几份,藏在了‘山河社稷图’的残片里。 所以这些年,幽冥府才像疯了一样四处找那玩意儿。”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 “你们若想查这个案子,最好想清楚。 十五年了,多少人死在这上面,不差你们两个。” 萧祇淡淡道: “我们只是问问。” 拂柳夫人看着他,又看看柯秩屿,忽然笑了: “行,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流淌的洛水。 “公孙冶那边,欠你们一个人情。 机巧阁在北地的暗桩,你们随时可以调用一次。” 她回过头, “至于听风楼,还是老规矩——公平买卖。 你们需要消息,拿东西来换。” 柯秩屿起身,微微颔首: “多谢夫人。” 拂柳夫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两人转身离开。 走出别院,上了马车,萧祇才低声道: “她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 “嗯。” 柯秩屿坐进车厢, “但她不会全告诉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也不全告诉她。” 柯秩屿看他一眼, “她很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利用。” 萧祇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又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刚才那会儿,没抱够。” 萧祇闷在他肩头,声音含糊, “现在补上。” 柯秩屿抬起手,轻轻放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 萧祇微微一颤,随即抱得更紧。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未知的前路。 第46章 得按影子的规矩 两年后。 北地,雁回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边是些杂货铺、酒肆、铁匠铺。 往日这个时候,街上本该人来人往,可今日却格外安静。 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镇口的老槐树下,停了一顶轿子。 轿子很普通,青布帷子,竹竿有些旧了,抬轿的是两个灰衣汉子,面无表情,站得笔直。 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街上的商户们偷摸打量着那顶轿子,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没见过啊。” “别瞎看,没见那俩人腰里别的?” “听说昨晚刘家那小子被人抬回来,只剩一口气,他娘跪了一夜,今早就有人指路让她去镇外山神庙……” “山神庙?那儿不是早荒了?” “荒是荒,可有人住了。 你不知道?这两年北地出了个医仙,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就是不医活人。” “不医活人?那医什么?” “医将死之人。非得只剩一口气了,他才出手。刘家那小子不就剩一口气么?” “吹的吧?” “吹不吹不知道,但请动他的人,得拿真东西换。 钱不要,只要稀罕药材,或者……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那医仙神出鬼没的,没人知道长什么样,只知道他身边跟着个影子。” “影子?” “对,那影子杀人如麻,专杀打医仙主意的蠢货。 据说有一次,北地寒鸦的人想绑那医仙去给他们三当家治伤,去了七个人, 第二天全死在山神庙外头,整整齐齐排成一排,脖子上都是一道口子。” “嘶……” 窃窃私语声中,青布轿子动了。 两个灰衣汉子抬着轿,不紧不慢地穿过镇子,往镇外的山神庙去了。 —————————————— 山神庙确实荒。 破败的围墙,坍塌的半边屋顶,院里长满荒草。 但仔细看,荒草中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直通庙后。 庙后别有洞天。 几间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周围用篱笆围出一小片药圃,里面种着各种奇花异草。 药圃旁有一眼山泉,泉水潺潺,清澈见底。 木屋前,一张竹椅,一个人。 柯秩屿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 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依旧用木簪简单束着,两年过去,眉眼间更是清冷。 脚步声从篱笆外传来。 柯秩屿没抬眼,只是翻了一页书。 篱笆门被推开,萧祇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处理好的野兔和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鱼。 他把东西挂在药圃边的木架上,走到柯秩屿身边,很自然地蹲下,把脑袋抵在他膝上。 “累了。”他闷声道。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没停,左手抬起来,落在萧祇发顶,轻轻揉了揉。 两年了。 这个动作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萧祇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柯秩屿膝头的布料里,深深吸了口气。那股清冽的药草气息充盈整个胸腔,驱散了所有阴翳和疲惫。 “那些人走了?” 柯秩屿问。 “嗯。”萧祇的声音闷闷的, “那个姓刘的小子救回来了,他娘磕了一百个响头,我没理她。” 柯秩屿指尖在他发间轻轻划过: “她儿子能活,该磕。” “那是你救的,又不是我。”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 “我什么都没干。” “你站在门口。” 柯秩屿语气平淡, “她就敢进来。” 萧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那妇人敢带着垂死的儿子来山神庙求医,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看见门口站着萧祇,没被赶走,才敢上前。 “我那是在等你。” 萧祇嘟囔道, “她说要找你,我就让她等着。” 柯秩屿看着他,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个只有萧祇能分辨的弧度。 萧祇看见了,心里那点烦躁彻底散了。 他又把脸埋回柯秩屿膝上,这次干脆整个人靠过去,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那些人还在镇里转悠。” 他闷声道, “寒鸦的探子,还有几个生面孔,不像是本地的。” 柯秩屿翻了一页书: “冲你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都有。” 萧祇道, “寒鸦那个三当家‘秃鹫’,上次你救的人是他手下的对头,他咽不下这口气。 幽冥府那边,这两年一直在查‘影子’的底,查到北地来了。” “嗯。” “你不担心?” 柯秩屿低头看他: “你担心?” 萧祇想了想,摇头: “不怕。来多少杀多少。”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萧祇被他揉得舒服,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狼。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柯秩屿。 “镇上买的桂花糕,刚出锅的。” 柯秩屿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萧祇看着他吃,嘴角扬起。 每次出任务回来,他都会顺手带点吃的,有时是糕点,有时是镇上卖的卤味,有时只是一捧野果。 柯秩屿从不说什么,但每次都会吃。 这是他们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对了,”萧祇忽然道, “听风楼那边有消息来。” 柯秩屿放下糕点,看向他。 “拂柳夫人说,有个大主顾想见‘影子’。” 萧祇顿了顿,“开价很高,要当面谈。” “谈什么?” “没说,只说是笔大买卖,关系到‘漕银案’的线索。” 柯秩屿眼神微动。 漕银案。 十七年前那桩悬案,他查了两年,线索断断续续,始终没摸到核心。 幽冥府、机巧阁、北地寒鸦,各方势力都与此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没有一条能直指真相。 “你去吗?” 柯秩屿问。 萧祇看着他: “你想让我去?” “你自己决定。” 萧祇想了想,摇头: “不去。” “为什么?” “约的地方太远,来回要五天。” 萧祇把脸埋回他膝上, “五天见不到你,不行。”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他。 萧祇埋在他膝上,露出一截后颈,皮肤被晒得比两年前深了些,但依旧细腻。 他能感觉到萧祇呼吸的频率,平稳,绵长,带着一种全然的放松和依赖。 第40章 “五天而已。” 柯秩屿道。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这两年里,最长分开过多久?” 柯秩屿想了想: “三天,你去率岭那次。” “三天我都难受得不行。” 萧祇说,“五天,我会疯。”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落在萧祇脸颊上,拇指轻轻划过他的眉骨。 萧祇浑身一颤,却没躲,反而微微偏头,把自己的脸更贴近他的掌心。 “那你让他来这儿谈。” 柯秩屿道。 萧祇一愣: “让他来山神庙?” “嗯。” 柯秩屿收回手,拿起那本古籍继续翻看, “想见‘影子’,就得按‘影子’的规矩来。” 第47章 吃饱喝足的“狼王” 萧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阴翳,显出几分罕见的明亮。 “好。” 他说,“我让人传话。” 他又靠回柯秩屿膝上,这次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卸在这里。 过了很久,萧祇忽然开口: “柯秩屿。” “嗯?” “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埋在膝上的那颗脑袋,发顶被揉得有些散乱,露出一小截后颈。 两年了,这个人每次问这种问题,都是用这种闷闷的语气,头都不敢抬。 “会。”他说。 萧祇没再说话,只是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 柯秩屿抬手,又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有些话,不用说太多次。 一个“会”字,就够了。 ———————————————— 三日后,山神庙。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庙前,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后面跟着个年轻护卫,腰间佩刀,脚步沉稳。 中年文士站在庙门前,看着破败的庙宇和荒草丛生的院落,微微皱眉。 他抬脚往里走,年轻护卫想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 年轻护卫点头,退到马车旁。 中年文士独自穿过院落,沿着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走到庙后。 篱笆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了药圃、木屋、山泉,和木屋前那个坐在竹椅上看书的人。 青衫,木簪,清冷眉眼。 中年文士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传说中“不医活人”的医仙,竟是这样年轻。 柯秩屿抬起眼,看向他。 “阁下是?” 中年文士拱手: “在下姓程,单名一个岳字。冒昧来访,想见‘影子’一面。” 柯秩屿没说话,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程岳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发现不知何时,那个年轻护卫已经软软地靠在马车旁,人事不省。 而马车顶上,蹲着一个穿玄色劲装,戴了面具的年轻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翳如墨。 程岳心头一凛。 他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动静。 萧祇从马车顶跃下,落地无声,几步走到柯秩屿身边,很自然地在他旁边蹲下,把脑袋抵在他膝上,蹭了蹭。 程岳看得眼皮直跳。 这就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影子”?这…… 柯秩屿抬手,落在萧祇发顶,轻轻揉了揉。 萧祇紧绷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闭上眼,整个人像被顺毛的狼。 程岳:“……” 柯秩屿看向他,语气平淡: “他见你了。有什么事,说吧。” 程岳活了四十三年,见过不少江湖人。 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见过,心狠手辣的高手见过,隐世不出的怪人也见过。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那年轻人蹲在医仙膝前,脑袋抵着对方的腿,被揉了两下发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软下来。 那姿态——程岳想了半天,只找到一个词:餍足。 像一头吃饱喝足的狼,窝在最安心的地方打盹。 但就在片刻之前,这头“狼”还蹲在马车顶上,眼神阴翳得能滴出水来,盯着他的时候像在看一具尸体。 程岳压下心底的惊异,面上不动声色。 柯秩屿又揉了揉萧祇的发顶,低声道: “起来。” 萧祇没动。 “有客人。” 萧祇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站起身,却依旧站在柯秩屿身侧,半步都不肯远。 他看向程岳,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方才在柯秩屿面前的温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程岳对上那目光,后背微微一凛。 那是真正杀过人才有的眼神。 “程岳。” 萧祇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许多, “江南程家的人?” 程岳心头一跳。 他还没自报家门,这人已经把他的底细摸清了。 “是。”他道,“江南程氏,行商为业。” 萧祇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程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不敢表露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道: “在下此次前来,是想与‘影子’谈一笔买卖。” “拂柳夫人传的话我收到了。” 萧祇道,“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程岳深吸一口气,道: “十七年前漕银案,家兄程昱是当时负责押运的副官之一。 案发后,家兄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程家这些年一直在查,最近查到一条线索——家兄失踪前,曾将一份密函托付给一个故人。 那故人如今就在北地。” 萧祇眼神微动。 程岳继续道: “密函里,有关于漕银案的关键证据。 但那位故人如今被仇家所困,我们程家无力营救。 想请‘影子’出手,救人取函。酬金,随你开。” 萧祇没立刻回答。 他侧过脸,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依旧坐在竹椅上看书,仿佛这边的谈话与他无关。 但萧祇知道,他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程岳: “被谁所困?” “北地寒鸦。” 萧祇眉头微微一挑。 又是寒鸦。 这两年,寒鸦的人没少来找麻烦。 秃鹫那个老东西,因为上次他救了寒鸦的对头,一直记恨在心,派了好几拨人来试探,都被他杀了。 “人在哪?” “寒鸦在北地的总舵,黑风岭以北三百里,鹰愁涧。” 萧祇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刚才说,酬金随我开?” 程岳点头:“是。” “我不要钱。” 程岳一愣:“那要什么?” “我要你程家在江南漕运上的所有人脉。” 萧祇盯着他,一字一句, “漕银案要查到底,需要水路,需要人,需要知道哪条道能走,哪条道有人盯着。 你们程家做漕运行当三代,这些,你们有。” 程岳脸色微变。 漕运人脉,那是程家立足的根本。 这人开口就要这个,胃口未免太大。 “怎么,舍不得?” 萧祇唇角微勾,那笑意冷得像冰, “那就算了,程先生请回。” 第48章 救人路上的打斗 他说完,转身就往后走,手已经搭上柯秩屿的椅背,一副送客的姿态。 “等等!” 程岳急道。 萧祇没回头。 程岳咬了咬牙,道: “此事……事关家兄生死,程家愿以漕运人脉为酬。但有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漕运人脉程家可以借你三年。 三年内,你需要用到的关系、门路、消息,程家全力配合。 三年后,人脉归还,此事两清。” 萧祇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太冷,冷得程岳后背发凉。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迎着那道目光,等一个答复。 良久,萧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程岳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松了一松。 “成交。” 萧祇道, “三日后,你来这里取信。 人救出来之前,你的人在鹰愁涧外围接应,等我消息。” 程岳心头一松,拱手道:“多谢。”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看向萧祇。 “敢问,‘影子’出手时,可有什么规矩?” 第41章 萧祇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规矩只有一条。” “什么?” “我杀人,你别看。” ———————————————— 两日后,鹰愁涧。 这里是寒鸦在北地的总舵。 两侧绝壁陡峭,中间一道深涧,一座铁索桥连通内外。 桥头设有哨卡,日夜有人把守。 入夜,无月。 两个寒鸦的哨兵站在桥头,一个靠着栏杆打哈欠,一个蹲在地上拨弄火堆。 “换班的还得一个时辰。” “嗯。” “你说三当家让咱们守着这破桥,能有什么事?” 蹲着的那个刚要接话,忽然觉得颈后一凉,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根细针。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歪倒在地。 站着的那个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同伴倒在地上,愣了一下。 他张嘴想问怎么了,嘴巴刚张开,一根细针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钉进他的咽喉。 他双手捂住脖子,血液从指缝渗出,身体晃了晃,从栏杆上翻下去,摔进深涧,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萧祇从桥头阴影里走出来,把脸上的素白面具扶正,走到铁索桥边往下看。 涧底有火光,隐约可见一片木屋。 他没有走桥。 他蹲下身,双手扣住铁索边缘,整个人翻出桥外,抓住铁索下方悬着的粗大铁链。 铁链连接两岸,每隔三尺有一道垂直向下的细链,是用来固定桥身的。 萧祇双手交替,沿着细链往下滑。 下滑二十尺,脚下踩到一块凸出的岩石。 他停住,往下看,距离涧底还有三十多尺。 木屋就在下方偏左的位置,门口站着两个人。 他从腰间摸出两枚细针,夹在指间,继续下滑。 下滑到距离涧底十尺时,他停住,双脚勾住铁链,整个人倒挂下来。 门口那两人还在说话,一个背对着他,一个侧对着他。 萧祇松开双手,整个人无声落下。 落地时他膝盖弯曲卸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背对着那人的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一刀划过他颈侧。 侧对着那人听见动静回头,萧祇已经欺身到他面前,刀尖从下往上刺入他的下颌,穿过舌底,直抵脑干。 那人身体僵直,眼睛瞪大,血从嘴角溢出,软软倒下。 萧祇把两具尸体拖到墙根暗处,转身看向木屋。 木屋有窗,里面亮着灯。 他凑到窗边往里看。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被铁链锁在木桩上,身上血迹斑斑,头垂着。 屋里还有一个人,坐在桌边喝酒,腰里别着刀,应该是看守。 萧祇绕到门边,推门。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看守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个戴素白面具的人走进来,愣了一下。 他张嘴要喊,萧祇已经到他面前,一刀刺进他心口,刀尖穿背而出。 看守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 萧祇把他从椅子上推开,走到老者面前,一刀斩断铁链。 老者往前栽倒,被他一把扶住。 “程家的人?”他问。 老者艰难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 “你……你是……” “来救你的。” 萧祇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含着。” 老者含住药丸,喘息稍定。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喊: “老李?门口的人呢?” 萧祇眼神一凝。 迅速把老者背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 脚步声有三个人,越来越近。 “老李?老张?” 萧祇等那声音近到门口,一脚踢开门。 门外三个人看见门突然打开,下意识后退。 萧祇背着人冲出去,手中刀刺进第一人小腹,刀尖往上挑,划开内脏。 那人惨叫倒地。 第二人举起刀要砍,萧祇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过他脖颈。 血喷出来,溅在第三人脸上。 那人吓得腿软,转身要跑,萧祇追上,一刀捅进他后心。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 木屋群落里,有人听见惨叫声,从各处涌出来。 火光晃动,脚步声嘈杂。 萧祇粗略数了一下,十来个,手持兵刃。 他没有停下,背着老者往涧边跑。 那些人追上来,有人扔出飞刀,萧祇侧身避开,飞刀擦着他耳边飞过去,钉在岩石上。 跑到涧边,前面是陡峭的岩壁,没有路了。 追兵越来越近,有人喊: “他跑不掉了!围住他!” 萧祇把老者放下,让他靠着岩壁坐好,自己转过身,拔出刀。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是个使鬼头刀的壮汉,一刀劈下来。 萧祇后退半步,刀锋擦着他鼻尖过去,他趁那壮汉力道用老,往前一步,刀刺进对方肋下,横着一切,切断肋骨间的肌肉。 壮汉惨叫着倒下。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使一对短戟。 萧祇侧身,短戟从他胸前划过,划破衣襟。 他反手一刀,砍在那人手腕上,刀锋切进骨头,短戟脱手。 他再一刀,刺进那人咽喉。 第三人,第四人接连扑上来。 萧祇没有退。 他的刀始终保持着极快的速度,每一刀都选在对方发力将尽,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刺入。 有人劈刀,他等刀锋落到底再进; 有人刺枪,他等枪尖从身侧滑过再动手。 他的脚步很小,每一步只移动半尺,恰好避开攻击,又恰好让刀锋能够到对方。 第五个人被他刺中心脏,倒下时抓住他的脚踝。 萧祇低头,一刀砍断那人的手腕,抽回脚。 又有三个人一起扑上来。 萧祇后退一步,背靠岩壁,面前只有三个方向需要防守。 左边那人使剑,刺向他咽喉,他头一偏,剑锋擦着脖子过去,留下浅浅一道血痕。 他右手刀刺进那人腋下,那里没有骨头遮挡,刀锋直入胸腔。 那人剑脱手,身体僵直。 中间那人趁机一枪刺向他小腹。 萧祇来不及收刀,左手抓住枪杆,往旁边一带,枪尖从他腰侧滑过,划破衣服和皮肤,带出一串血珠。 他松开刀柄,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在那人收枪的瞬间刺进他下巴,刀尖穿入颅内。 右边那人见同伴死了两个,转身要跑。 萧祇拔出小腹边的枪,往前一掷,枪尖从那人后背刺入,穿胸而出。 那人跑出三步,扑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人站在原地,没人敢上前。 萧祇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 腰侧那道伤口在流血,脖子上的擦伤也火辣辣地疼。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几个人,把短刀收回腰间,弯腰拔出插在地上的刀。 那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萧祇转身,把老者重新背起来。 老者已经昏过去了,软软地伏在他背上。 他背着老者,沿着涧边往北走。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没有追。 走出几十步,他停下,侧过脸,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秃鹫,这个人,我带走了。想要人,让他亲自来取。” 说完,他背着老者,消失在夜色里。 第49章 许久未见的故人 鹰愁涧外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萧祇把老者放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老者接过,猛灌了几口,喘息才渐渐平稳下来。 “多谢……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老者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萧祇按住他: “密函在哪?”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 “少侠倒是直接。”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萧祇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函,信封上写着“程明亲启”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这是……”他问。 “家兄程昱,十七年前漕银案的押运副官。” 老者低声道, “老夫程明,是他亲弟。 当年案发前,家兄预感不妙,托人将此函送出,交予老夫保管。 函中所记,是案发前三日,有人秘密修改押运路线的全部经过,以及……那个修改路线的人是谁。” 萧祇眼神一凝:“谁?” 程明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幽冥府主。” 萧祇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一紧。 第42章 他没有再问,将信函仔细收好,站起身。 “程家的人在外面接应,天亮就能到。” 他看向程明, “你在此地等着,天亮后自有人带你离开。” 程明一怔:“少侠不跟我们一起走?” 萧祇没答,只是转身走向洞口。 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侧过脸。 “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程明连连点头: “少侠放心,老夫守口如瓶。” 萧祇没再说话,身形一闪,消失在洞外的夜色中。 山神庙,天色微亮。 柯秩屿坐在木屋前的竹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本古籍。 药圃里的草药沾满晨露,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气息。 篱笆门被推开。 萧祇走进来,脸上还戴着那张素白面具。 他走到柯秩屿面前,蹲下,把脑袋抵在他膝上。 柯秩屿放下书,抬手摘掉他的面具。 面具下,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些,眼底有些血丝——一夜没睡,杀了十多个人,还背着个老人赶了三十里山路。 “累?”柯秩屿问。 萧祇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膝上,深深吸了口气。 那股药草气息充盈整个胸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整个人软在柯秩屿膝前,一动不动。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密函拿到了?”他问。 萧祇闷闷地“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封泛黄的信函,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是他。”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将信函折好,收进袖中。 “程家的人呢?”他问。 “在等着,天亮接走。” 柯秩屿点点头,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萧祇被他揉得舒服,眯起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柯秩屿。 “路上买的,还热着。” 柯秩屿接过,打开。 是几块桂花糕,金黄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萧祇看着他吃,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又把脸埋回他膝上,整个人蜷缩在竹椅前,像一头终于回到巢穴的狼。 晨光渐亮,洒满药圃。 ———————————————— 九月的风从山外吹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枯黄的气息。 山神庙后的药圃里,柯秩屿蹲在一垄车前草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正小心地松土。 这两年他种的药材越来越多,药圃扩大了两倍,从山泉边一直延伸到木屋后墙。 萧祇坐在木屋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块软布,在擦“孤鸿”的刀身。 他擦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柯秩屿身上。 柯秩屿蹲在那儿,青布衫的衣摆沾了点泥,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几块光斑。 他正准备松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捏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撒在苗根周围。 “那是什么?”萧祇问。 “草木灰拌的驱虫粉。” 柯秩屿头也不回,“这批车前草招蚜虫,不用药粉,过几天就废了。” 萧祇“哦”了一声,继续擦刀。 他不喜欢看柯秩屿干活。 不是不喜欢他干活的样子,是不喜欢他干活这件事本身。 那双手应该捧着书,捻着银针,或者……被他握着。 而不是沾着泥巴,被草叶划出细小的血口子。 他放下刀,站起来,走到药圃边,蹲在柯秩屿旁边。 “我来。” 柯秩屿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小铲递给他,自己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枸杞丛边,开始摘新发的嫩芽。 萧祇握着那把还带着柯秩屿体温的小铲,低头松土。 他干得很慢,怕弄坏了苗根。 但锄头在他手里,比在柯秩屿手里好用得多。 两人就这样各自忙着,偶尔说一两句话。 “中午吃什么?” “你昨天带回来的山鸡还有半只,炖汤。” “嗯。” “鱼吃完了?” “吃完了。明天我去河里再捞两条。” “顺便看看有没有野鸭蛋。” “好。” 阳光越来越暖,药圃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 萧祇松完那垄土,站起身,刚想说话,忽然听见篱笆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山间野兽的脚步声,是人。 而且不止一个。 萧祇眼神一凝,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刀柄。 他侧身,把柯秩屿挡在身后。 篱笆门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肩上挎着个破旧包袱,风尘仆仆。 他生得端正,眉眼看着很温和,只是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后面的是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怯生生地跟在后面。 年轻人看见萧祇,愣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柯秩屿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阿屿?” 萧祇浑身一僵。 阿屿? 他侧过脸,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几片枸杞嫩芽,看着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瞬。 “……阿松。”他说。 年轻人——阿松——眼眶瞬间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要越过萧祇,却被萧祇抬手拦住。 萧祇的手臂横在他胸前,力道不重,但态度很明显——不准过去。 阿松愣了一下,看向萧祇。 萧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很,像护食的狼。 “你是……”阿松问。 萧祇没答。 “萧祇。” 柯秩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他过来。” 萧祇的手臂僵了一瞬,慢慢放下。 阿松快步走过去,站在柯秩屿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柯秩屿还是那副稳重的样子,只是眉眼间比当年多了几分清冷。 “真的是你……” 阿松声音发颤,“我找了你六年……六七年……” 他伸出手,想抓住柯秩屿的手臂,却又停在半空,似乎不敢。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眼,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松抹了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我一路打听……你当年离开后,我去过很多地方,找过很多人。 后来听说北地出了个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我就想,会不会是你……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萧祇站在旁边,看着他,又看看柯秩屿。 柯秩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萧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阿松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看陌生人长得多。 那种眼神,萧祇见过。 柯秩屿看药材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专注,认真,好像在确认什么。 但他看阿松,不是看药材的眼神。 是一种……萧祇说不清的眼神。 反正让他很不舒服。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柯秩屿问。 阿松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事。 就是想……想看看你还活着。 当年你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 他顿了顿,低下头: “那年你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萧祇的眉头皱了起来。 救了他?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依旧看着阿松,没有说话。 那个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走过来,扯了扯阿松的衣角,小声道: “哥,我饿了……” 阿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柯秩屿道: “这是我弟弟,阿福。 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们俩。 这一路上多亏他陪着我。” 柯秩屿看了一眼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对萧祇道: “带他们进屋,弄点吃的。” 萧祇没动。 柯秩屿看他一眼。 萧祇对上那目光,沉默了一瞬,转身往木屋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带起一阵风。 第50章 是看故人的眼神 木屋里,萧祇把昨天剩下的半只山鸡剁成块,扔进锅里,加水和盐,生火炖上。 他又从角落里翻出几个土豆,削了皮,切成块,也扔进锅里。 动作很利落,但脸上的表情一直不好看。 第43章 阿松和阿福坐在木桌旁,阿福拘谨地低着头。 阿松四处打量着这间木屋,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和晾着的药材上停留。 柯秩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这些年,你们怎么过的?” 他问。 阿松叹了口气: “到处讨生活。种过地,打过短工,也讨过饭。 后来阿福长大了些,我就带着他往北走。” 柯秩屿点点头,没再问。 锅里的汤渐渐冒热气。 阿福吸了吸鼻子,眼睛一直盯着锅。 萧祇盛了三碗汤,每碗里都有几块肉和土豆。 他把两碗放在阿松和阿福面前,端着最后一碗走到门边,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喝了一口。 萧祇站在他旁边,没走。 阿松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你们……一直在一起?” 萧祇抬眼看他,眼神有点冷。 柯秩屿“嗯”了一声。 阿松点点头,低头喝汤,没再问。 阿福吃得很快,几口就把碗里的肉和土豆吃完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他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锅。 萧祇走过去,又给他盛了一碗。 阿福小声说了句“谢谢”,埋头继续吃。 萧祇走回门边,依旧站在柯秩屿旁边。 阿松喝得慢些,一边喝一边偷偷打量萧祇。 萧祇感觉得到那目光,没理他,只是看着门外。 吃完喝完,阿松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山泉边去洗。 阿福跟在他后面,蹲在旁边玩水。 萧祇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们。 柯秩屿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边。 “你认识他?”萧祇问。 “嗯。” “多久?” 柯秩屿想了想:“六七年了。” 萧祇心里算了算时间。 那是他认识柯秩屿之前的事了。 “他怎么认识你的?” “我救过他。” 柯秩屿语气平淡, “那年冬天,他和家人逃难,他爹娘死在路上,他一个人趴在雪地里,快冻死了。 我路过,把他拖到破庙里,生了火,喂了点热水和干粮。他活过来了。”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萧祇没再问。 他看着远处蹲在泉边洗碗的阿松,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就这些? 就这些,值得他记六年?值得他找六七年?值得他用那种眼神看柯秩屿? 萧祇想起刚才阿松冲过来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眶问“真的是你”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我找了你六年”。 六七年。 他和柯秩屿认识也才五年多。 阿松认识柯秩屿更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祇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比阿松晚。 阿松比他更早认识柯秩屿。 阿松见过更早的柯秩屿——不是那个清冷淡漠的医仙,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四处流浪的少年。 他没见过。 他只知道破庙里的柯秩屿,满身血污,眼神死寂。 但阿松见过更早的。 萧祇忽然觉得很难受。 阿松洗完碗,带着阿福回来,对柯秩屿道: “我们该走了。这次来就是看看你,知道你活着就好。” 柯秩屿看着他,忽然道: “你们要去哪儿?” 阿松苦笑: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道:“留下吧。” 萧祇猛地看向他。 阿松也愣住了:“什么?” “这山里有的是空地,搭间木屋不难。” 柯秩屿语气平淡, “你们没地方去,就先住下。阿福太瘦了,养养。” 阿松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萧祇站在旁边,浑身都僵了。 留下? 让这个人留下? 让这个比他更早认识柯秩屿的人留下? 让这个柯秩屿用那种眼神看的人留下? 他看向柯秩屿,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旧那副清冷的样子。 萧祇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凭什么不让? 柯秩屿决定的事,他从来不会反对。 可是…… 阿松终于开口,声音发哽: “阿屿……谢谢你。” 柯秩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药圃走去。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睛发酸,烧得他胸口发疼。 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他? 因为他认识你更早?因为他见过我没见过的你?因为他…… 萧祇忽然想起刚才柯秩屿看阿松的眼神。 不是看药材的眼神。 是看……故人的眼神。 故人。 他是故人。 那我是什么? 萧祇站在那里,看着药圃里柯秩屿蹲下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想他只看我。 只想我。 只在乎我一个。 阿松算什么? 他凭什么? 那些黑暗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萧祇甚至开始想,如果阿松不在了,是不是就好了?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是不是就…… “萧祇。” 柯秩屿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祇浑身一震,抬起头。 柯秩屿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萧祇面前,抬起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就那么按着,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萧祇愣住了。 那股熟悉的气息把他包裹住。 那些翻涌的黑暗念头,被那只手按住了,压下去了。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很安静。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药圃走去,继续蹲下摘枸杞嫩芽。 萧祇站在原地,心还在跳,跳得很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他又抬起头,看着药圃里那个蹲着的青衫身影。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知道。 萧祇走过去,在柯秩屿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只是蹲着。 柯秩屿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摘着枸杞嫩芽。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萧祇忽然觉得,那团火还在烧,但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第51章 只能我叫的“哥哥” 夜里,木屋。 萧祇站在里间门口,看着阿松和阿福被安顿在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屋里。 那间屋不大,只有一张床,两个人挤一挤勉强能睡。 阿松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道: “萧兄弟,今晚委屈你了。” 萧祇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他走到外间,柯秩屿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翻一本医书。 萧祇在他旁边站着,没动。 柯秩屿抬起头看他。 “没地方睡了。”萧祇说。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合上书,站起身,往里间走。 萧祇跟在他后面。 里间的床上,柯秩屿躺下,侧身朝里。 萧祇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站着干什么?” 柯秩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萧祇躺下。 床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他侧过身,面朝柯秩屿的后背,盯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比我早认识你。” 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柯秩屿没说话。 “他比我更早见过你。”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往前挪了挪,肩膀贴上柯秩屿的后背。 柯秩屿没动。 萧祇又往前挪了挪,整个胸膛贴上去,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人搂进怀里。 “萧祇。” 柯秩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萧祇把脸埋在他后颈,闷闷地应了一声。 “太紧了。” 萧祇松了一点,但没放开。 他把脸贴在柯秩屿后颈的皮肤上,闻着那股熟悉的药草气息,深深吸了口气。 “他叫你阿屿。” 萧祇忽然说。 柯秩屿沉默。 “他叫你阿屿。” 萧祇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 “他凭什么叫你阿屿。” 第44章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嘴唇贴着后颈的皮肤,说话时气息一下一下喷在上面: “我不喜欢他。” “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嗯。” “他叫你阿屿我不喜欢。”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道: “只是一个称呼。” 萧祇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手臂箍得更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也叫我。” 柯秩屿愣了一下: “什么?” “你也叫我。” 萧祇的声音闷闷的, “不是萧祇,叫我别的。” 柯秩屿沉默。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心里那点期待变成更大的酸涩。 他把脸埋回去,不再说话。 黑暗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柯秩屿忽然开口:“阿祇。” 萧祇浑身一僵。 那两个字很轻,像是从舌尖随意滑出来的,没什么特别。 但落在萧祇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心口发麻。 他把柯秩屿搂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幼兽一样的呜咽。 柯秩屿没动,任他抱着。 又过了一会儿,萧祇抬起头,嘴唇凑到柯秩屿耳边,低声道: “再叫一次。”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不依不饶,把脸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低又软: “再叫一次,就一次。” 柯秩屿侧过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萧祇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阿祇。” 他又叫了一声。 萧祇心满意足地把脸埋回去,手臂箍得更紧。 但只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开始动。 他把嘴唇贴在柯秩屿后颈,一点一点地蹭,从发根蹭到肩窝,又从肩窝蹭回发根。 蹭一下,停一下,又蹭一下。 柯秩屿被他蹭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动了一下。 “别动。” 萧祇闷声道,“让我蹭蹭。” 柯秩屿没动了。 萧祇继续蹭,蹭着蹭着,嘴唇就贴上了皮肤。 他轻轻亲了一下,又亲一下,一下接一下,像小鸡啄米。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亲了几下,胆子大了些,嘴唇从后颈挪到耳后,又挪到耳垂。 他把那小块软肉含进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柯秩屿身体微微一僵。 萧祇感觉到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松开嘴,嘴唇贴着耳朵,声音低得像在撒娇: “他叫你阿屿,我叫你什么?” 柯秩屿没答。 “你说,我叫你什么。” 萧祇不依不饶,嘴唇又蹭上去,亲他的耳廓,亲他的鬓角,亲他的脸颊。 柯秩屿被他亲得没办法,终于开口: “随你。” 萧祇愣了一下,随即眼底亮起来。 “随我?” “嗯。” 萧祇想了想,嘴唇凑到他耳边,低低地叫了一声: “哥。”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又叫了一声:“哥。” 还是没回应。 萧祇有点急,撑起身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 “你……你应一声。”萧祇道。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萧祇觉得胸口那团火“轰”地一下烧遍了全身。 他扑下去,把柯秩屿整个人搂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手臂箍得死紧。 “哥。”他又叫。 “嗯。” “哥。” “嗯。” “哥。” 柯秩屿终于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有完没完?” 萧祇闷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抱了一会儿,他又开始不老实。 他把手从柯秩屿腰侧往上摸,摸到他的肩膀,又摸到他的锁骨。 指尖在那块骨头上来回蹭,蹭得柯秩屿有些痒。 “手。”柯秩屿道。 萧祇不听,继续蹭,蹭着蹭着,手指就钻进了他领口。 柯秩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萧祇愣了一下,随即委屈巴巴地叫:“哥……” 柯秩屿没松手。 萧祇又叫: “哥,我就摸摸,不干别的。”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松开手。 萧祇得寸进尺,手指继续往里探,摸到他锁骨下面那块皮肤,温热,细腻。 他用指腹来回蹭,蹭得自己心猿意马。 蹭着蹭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头,嘴唇贴到柯秩屿耳边,低声道: “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又叫:“哥——” “说。” 萧祇心里一喜,把嘴唇贴得更近,几乎是在他耳朵里说话: “以后只有我能叫你哥。” 柯秩屿沉默。 “阿松不行,其他人也不行。只有我。”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急了,把脸凑到他面前,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答不答应?” 黑暗中,柯秩屿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心虚,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答应。”他说。 萧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嗯。” 萧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低头,在他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亲完就埋下头,把脸藏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睡吧。”他说。 萧祇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环着他的腰,腿也缠上去,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柯秩屿被他缠得动不了,也没挣。 黑暗里,两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远处,隔壁屋里传来阿福轻微的鼾声。 萧祇闭着眼,闻着柯秩屿身上的药草气息,嘴角一直翘着。 他想起刚才那句“答应”,心里那团火烧得又暖又满。 以后只有他能叫哥。 阿松不行。 任何人都不行。 他把柯秩屿搂得更紧了些。 他想,这一夜,大概是这几年睡得最好的一夜。 第52章 一点相处的日常 萧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前落了一地淡金色的光。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柯秩屿的后脑勺。 那人还睡着,侧身朝外,呼吸很轻很浅。 萧祇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一晚上没动过,已经有些麻了。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躺着,盯着柯秩屿的后脑勺看。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叫他哥,他应了。 他让他答应那件事,他也应了。 萧祇把脸埋进柯秩屿的后颈,深深吸了口气。 那股熟悉的药草气息钻进鼻腔,带着晨间特有的清冽。 他闭着眼,嘴角往上翘。 叫了。 应了。 答应了。 他一个人在脑子里把这三个词来回转了好几遍,转得心里那团火烧得又暖又满。 外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阿松起来了。 萧祇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又轻手轻脚地回来,大概是去挑水。 萧祇忽然想,今天对阿松好一点。 就一点。 毕竟他心情好。 柯秩屿动了一下,醒了。 他侧过脸,看见萧祇睁着眼盯着自己,顿了一下。 “醒了?” “嗯。”萧祇应着,手却没松开。 柯秩屿也没让他松,只是躺着,等他自己松手。 萧祇又抱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放开。 他坐起来,看着柯秩屿也坐起来,整理衣襟。 “今天干什么?”他问。 柯秩屿想了想: “教阿松认药。” 萧祇心里那点好心情往下落了一点,但没完全落下去。 他“哦”了一声,翻身下床。 外间,阿松已经把水挑回来了,正在灶台边生火。 阿福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看见萧祇出来,阿松抬头笑了一下: “萧兄弟,醒了?” 萧祇“嗯”了一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火折子。 “我来。” 阿松愣了一下,看着萧祇蹲下去,三两下就把火生旺了,动作熟练得很。 第45章 “萧兄弟手艺真好。” 阿松夸道。 萧祇没说话,只是往锅里添了水,又从架子上取下昨天剩的半只野兔,开始切。 阿松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忍不住往里间飘。 柯秩屿正从里间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衫,头发用木簪束好。 “阿屿。” 阿松叫他,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熟稔。 萧祇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柯秩屿“嗯”了一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阿松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他看: “阿屿,昨晚你说那几种草药,我都记下来了,你看看对不对?” 萧祇低着头切肉,耳朵却竖着。 柯秩屿接过本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 阿松脸上露出笑,又指着本子上另一处问: “这个,你说的是什么?我记的是‘蒲公’,怕记错了……” “蒲公英。” 柯秩屿道,“全草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散结。” 阿松连忙拿炭笔在本子上补字。 萧祇把切好的肉扔进锅里,盖上锅盖,走到桌边,在柯秩屿另一边坐下。 他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只是坐着。 阿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记。 萧祇侧过脸,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正低着头翻阿松的本子,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祇忽然开口:“哥。” 柯秩屿翻本子的手顿了一下。 阿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萧祇没理他,只是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嗯”了一声。 萧祇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他叫了。 他应了。 当着阿松的面。 他心情又好了几分。 阿松看看萧祇,又看看柯秩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本子。 锅里的汤开始冒热气,香味飘出来。 阿福从门口跑进来,蹲在灶边盯着锅看。 萧祇起身,走过去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 他转身看向阿福,难得开口问了一句:“饿了?” 阿福点点头。 萧祇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昨天剩的杂粮饼子,递给他: “先垫垫,汤还得等一会儿。” 阿福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萧哥哥”,埋头啃起来。 萧祇愣了一下。 萧哥哥。 他想起阿松叫的那声“萧兄弟”,又想起阿松叫柯秩屿“阿屿”。 阿福叫柯秩屿什么来着?好像一直没叫过。 他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阿福啃饼子。 “他叫你什么?” 他忽然问柯秩屿。 柯秩屿抬眼看他。 “阿福。” 萧祇朝门口努了努嘴, “他叫你什么?” 柯秩屿想了想: “没叫过。” 萧祇“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阿松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继续看本子。 早饭吃完,萧祇背上弓箭和鱼篓出了门。 走之前,他在药圃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柯秩屿蹲在那儿,正跟阿松说着什么。 阿松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株草药,凑得很近,近得萧祇看着就刺眼。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今天进山,他打了两只野兔,捞了四条鱼,还掏了一窝野鸭蛋,一共十二个,用衣服包着带回来。 他走得不快,但心里一直在盘算。 他走得越久,盘算得越多。 等走到篱笆门外,那些盘算就变成了一个念头——待会儿进去,要在柯秩屿旁边待着,哪儿都不去。 他推开门,走进去。 药圃里,柯秩屿依旧蹲在那儿。 阿松蹲在他旁边,两人靠得很近。 他走过去,在柯秩屿另一边蹲下。 蹲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盯着阿松手里的那株草。 “这是什么?”他问。 “地黄。”阿松答。 “哦。”萧祇点点头,“知道。” 阿松笑了笑,没说什么。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道: “地黄根入药,鲜用清热凉血,干用滋阴补肾。叶也能用,但效果差些……” 萧祇听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柯秩屿旁边蹲着,感受着他的体温。 蹲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从柯秩屿手里拿过那株刚摘的枸杞嫩芽。 “我帮你摘。” 他说。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摘另一丛。 阿松在旁边看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低下头去。 萧祇把摘好的枸杞嫩芽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又伸手去拿下一株。 他就这么一直蹲在柯秩屿旁边,他摘多少,他就接多少,不让他动手往篮子里放。 柯秩屿摘了十几株,一回头,发现竹篮已经满了。 他看向萧祇。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满了。” 柯秩屿没说话,站起身,往木屋走去。 萧祇连忙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阿松也站起来,跟过去。 第53章 又一平常的一天 进了木屋,柯秩屿把竹篮放在桌上,开始挑拣那些嫩芽,把老的和有虫眼的扔掉。 萧祇在他旁边站着。 阿松站在另一边,也伸手帮忙。 萧祇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话。 挑完,柯秩屿把嫩芽放进盆里,端出去洗。 萧祇跟出去,接过盆:“我来。” 柯秩屿看他一眼,松了手。 萧祇蹲在泉边洗嫩芽,柯秩屿站在旁边看着。 阿松也跟过来,蹲在旁边看。 萧祇洗完,把盆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转身往回走。 萧祇跟上去。 阿松也跟上去。 三个人就这么走回木屋,柯秩屿放下盆,萧祇站在他旁边,阿松站在另一边。 阿福坐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歪了歪脑袋。 “哥,”他问阿松,“你们在干什么?” 阿松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干什么。” 阿福“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树枝。 萧祇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跟了一上午,寸步不离,可阿松还是站在另一边。 他往柯秩屿那边又挪了挪,肩膀贴上他的手臂。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盯着阿松。 阿松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 萧祇心里那团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中午做饭,萧祇抢着做。 炖兔肉,煎鱼,炒枸杞芽,煮野鸭蛋。 他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不让任何人帮忙。 阿松想过来搭把手,被他看了一眼,就停在原地,没再动。 柯秩屿坐在桌边,翻那本医书。 阿松在他旁边站着,看着萧祇忙活。 萧祇一边忙,一边往那边瞟。 瞟一眼,阿松站在那儿。 再瞟一眼,还在那儿。 他手里的铲子翻得更快了。 饭菜端上桌,萧祇把最好的那块兔肉夹到柯秩屿碗里,又给他盛了汤,把汤碗放到他手边。 阿松看着,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 阿福吃得满嘴流油,什么也没注意到。 吃完饭,阿松主动去洗碗。 阿福跟在他后面,蹲在泉边玩水。 萧祇坐在柯秩屿旁边,看着他翻书。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 远处传来阿福的笑声,和山泉潺潺的水声。 萧祇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没停: “嗯?”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没什么,就是想叫。”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继续翻书。 萧祇抵在他肩上,闭着眼,闻着他身上的药草气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想,今天跟了一天,值了。 至于阿松…… 他睁开眼,往泉边看了一眼。 阿松蹲在那儿洗碗,阿福在旁边玩水。 他洗得很慢,偶尔抬头往这边看一眼,对上萧祇的目光,又低下头去。 萧祇收回目光,又把眼睛闭上。 算了。 只要他不靠太近,就让他待着。 第46章 反正他叫的是“哥”。 阿松叫的是“阿屿”。 不一样。 他抵在柯秩屿肩上,嘴角微微往上翘。 阿福洗完碗,跑过来,在门口蹲下,又拿树枝在地上乱画。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画什么?” 阿福抬起头,有点意外,小声道: “小鸟。” 萧祇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歪歪扭扭的线条,实在看不出是鸟。 “不像。”他说。 阿福有点委屈,低下头又画了几笔,小声嘀咕: “就是小鸟……” 萧祇想了想,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拿过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一只鸟,很简单,但能看出是鸟。 阿福眼睛亮了: “萧哥哥好厉害!” 萧祇把树枝还给他,站起来,走回柯秩屿旁边,又坐下,继续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柯秩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萧祇没看他,只是抵在那儿,闭着眼。 他想起刚才阿福叫他“萧哥哥”,又想起昨晚阿松叫他“萧兄弟”。 萧哥哥。 萧兄弟。 他更喜欢“萧哥哥”。 下午,柯秩屿继续教阿松认药。 萧祇依旧在旁边蹲着,寸步不离。 阿松问什么,柯秩屿答什么。 萧祇在旁边听着,听一会儿,就伸手从柯秩屿手里拿过一株草药,放到篮子里。 拿一株,放一株。 拿一株,放一株。 柯秩屿看他一眼,没说话。 阿松也看他一眼,也没说话。 萧祇就这么一直拿,一直放,把柯秩屿手里的草药都接过来,不让他动手往篮子里放。 篮子满了,他就站起来,去把草药晾到架子上。 晾完回来,继续蹲下,继续接。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晚饭萧祇又抢着做。 炖了早上剩下的兔肉,炒了一盘野菜,煮了几个野鸭蛋。 阿福依旧吃得满嘴流油。 阿松依旧低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一眼。 吃完饭,阿松去洗碗。 阿福跟过去。 萧祇坐在柯秩屿旁边,看着他翻书。 天渐渐黑了。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萧祇忽然开口:“哥。”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没停:“嗯?”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声音很低: “我今天心情好。” 柯秩屿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抵在他肩上,嘴角微微翘着。 “因为早上我叫你,你应了。” 他说,“当着阿松的面。”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萧祇抵在他肩上,闭着眼,整个人软在他身上。 远处,阿松洗完碗回来,带着阿福进了隔壁那间木屋。 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萧祇和柯秩屿两个人。 萧祇忽然开口:“哥。” “嗯?” “今天阿福叫我萧哥哥。”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没停。 萧祇继续说: “阿松叫我萧兄弟。”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 柯秩屿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萧祇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亮的,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故意。 “你叫我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阿祇。” 萧祇的嘴角翘起来。 他又把脑袋抵回柯秩屿肩上,手臂环过去,抱住他的腰。 “阿祇。”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高兴,“好听。”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继续翻书。 萧祇抱着他,闭着眼,闻着他身上的药草气息。 他想,今天过得真好。 明天也要这样。 第54章 有关残片的委托 阿松来的第七天,听风楼的消息到了。 那天傍晚,萧祇正在药圃边收拾晾干的草药,老余扮成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山道上来,在篱笆门外歇脚,讨碗水喝。 柯秩屿给他倒水的时候,老余压低了声音: “有人出高价请‘影子’走一趟,消息递到楼里了,夫人让我问你们的意思。” 萧祇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什么人?” “江南来的,姓程。” 老余看了他一眼, “就是上次你救的那个程老头的本家。说是有要紧事,关于那个‘图’的。” 萧祇眼神微动。 山河社稷图。 这两年他和柯秩屿一直在查漕银案的线索,那封从程明手里拿到的密函里提到了幽冥府主,但也仅此而已。 更多的,需要继续往下挖。 “什么事?”他问。 老余摇头: “没说。只说是大买卖,必须当面谈,而且……只和‘影子’一个人谈。” 萧祇皱眉。 只和他一个人谈? 他侧过脸,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去多久?”柯秩屿问。 老余想了想: “来回路上就得七八天,加上谈事,最快也得半个月。” 萧祇的脸色沉下来。 半个月。 半个月见不到柯秩屿? “不去。”他说。 老余愣了一下,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萧祇。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语气软了一点: “太久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程家的人找你,说明他们手里有东西。那东西,可能和漕银案有关。” 萧祇知道他说得对。 这两年他们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不能不去。 可他心里那股烦躁压都压不住。 半个月。 半个月见不到他。 他走到柯秩屿面前,把脑袋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不想去。”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十天。”萧祇闷声道,“最多十天。”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抬起头看他: “你答应我,最多十天。” 柯秩屿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萧祇这才松开眉头,又把他抱住,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 老余在旁边看着,轻咳了一声,转身走到篱笆门外,蹲下抽烟。 阿松从木屋里出来,看见萧祇抱着柯秩屿,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往药圃那边走。 萧祇从柯秩屿肩头看见他的背影,眉头又皱了一下。 晚上,萧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柯秩屿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平稳。 萧祇翻了个身,面朝他,盯着他的侧脸看。 看了很久,他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哥。”他小声叫。 柯秩屿没睁眼:“嗯?” 萧祇把脸凑过去,抵在他肩上,闷声道: “我走了之后,你离阿松远点。”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急了: “哥——” “听见了。” 柯秩屿道。 萧祇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你别让他靠太近。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柯秩屿睁开眼,侧过脸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阿祇。” 他开口。 “嗯?” “我知道。” 萧祇愣了一下。 他知道?知道什么?知道阿松看他的眼神不对?还是知道别的什么? 他想问,柯秩屿已经又闭上眼了。 萧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 萧祇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站在木屋门口,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最多十天。”萧祇说。 “嗯。” “我会尽快。” “嗯。” 萧祇往前走了一步,把脑袋抵在他肩上,深深吸了口气。 那股熟悉的气息钻进鼻腔,他闭着眼,抱了他一下。 抱了很久。 柯秩屿没动,任他抱着。 萧祇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 第47章 柯秩屿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朝那边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进林子里。 走出一段,他又回头。 已经看不见木屋了,只能看见山神庙的屋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他又走了一段,再回头。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继续走。 胸口空落落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个瓷瓶,一个一个摸过去。 青瓷瓶,白瓷瓶,黑瓷瓶都在。 他又摸到那卷绷带,叠得整整齐齐。他把绷带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绷带内侧那行字还在,墨迹已经有些淡了,但还是能看清。 “子时换药,勿忘。” 他看了很久,把绷带叠好,收回去。 继续走。 萧祇到程家设在北地的据点时,已经是第四天傍晚。 那是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 程家的人包了镇子最里头一个独门小院,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看着很普通, 但萧祇一眼就看出他们腰里别着的刀,都是杀过人的。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护卫拦住他:“找谁?” 萧祇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扔过去。 护卫接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连忙双手捧回来: “原来是‘影子’大驾,请进请进。” 萧祇接过木牌,收进怀里,跟着他进去。 院子里坐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看着像个商人。 他见萧祇进来,连忙站起来,拱手道: “在下程霖,程家的三房当家。久仰‘影子’大名,今日得见,荣幸荣幸。” 萧祇没理他的客套,直接在石凳上坐下。 “什么事?” 第55章 已经断掉的线索 程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人这么直接。 他干笑两声,在他对面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 “是这样的,我们程家手里有一片‘山河社稷图’的残片,是真的。 这东西,您应该知道,幽冥府找了它十几年了。” 萧祇看着他,没说话。 程岳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干咳一声,继续道: “我们想用这片残片,换您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们查一个人。” 程岳压低声音, “十七年前漕银案里,负责押运的主官叫周明远。 他查案查到一半,突然暴毙。 我们怀疑他不是病死的,是被灭口。 他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手里可能有案子的关键证据。” “什么人?” “周明远的小儿子,周令则。” 程霖道, “周明远死后,周家败落,周令则不知所踪。 我们查了十几年,最近查到他在北地出现过。 但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 萧祇皱眉: “让我找人?” “不只是找人。” 程霖连忙道, “找到他之后,要从他嘴里问出他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 那东西,应该和漕银案有关。”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残片呢?” 程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颜色暗沉、边缘焦卷的皮质残片。 上面隐约可见古篆小字和山川纹路。 萧祇看了一眼,没伸手拿。 “假的。” 程霖脸色一变:“这……” “真的残片,我见过。” 萧祇语气冷淡, “你这个,年份对,但纹路是后刻的。” 程霖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讪讪道: “‘影子’果然名不虚传……这东西是我们从一个黑市商人手里买的,花了大价钱,没想到还是被骗了。” 萧祇站起身,往外走。 “等等!” 程霖连忙追上去, “虽然没有残片,但我们有别的!” 萧祇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程岳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咬了咬牙,道: “我们有一份周明远当年的亲笔信,是他死前三天写的。 信里提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很可能知道残片的下落。” 萧祇转过身看着他。 程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函。 他双手递过来。 萧祇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 “令则吾儿: 为父查到此案背后另有主使,其人势力滔天,为父恐难幸免。 若有不测,速离京城,投北地故人‘云中鹤’处。 切记,切勿声张,切勿寻仇。 父字” 萧祇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程霖愣了一下:“您……” “这封信,我收了。” 萧祇道, “找人这件事,我接了。 但条件改一下。” 程霖连忙点头:“您说您说。” “找到周令则之后,从他嘴里问出来的东西,我要一份。” 程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点头: “成交。” 萧祇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侧过脸。 “云中鹤是谁?” 程霖愣了一下,道: “我们也在查。 只知道是周明远的故交,当年在北地有些名望,具体是谁,没查到。” 萧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 离开那个镇子,萧祇没有立刻去找人。 他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把信又看了一遍。 “投北地故人‘云中鹤’处。” 北地这么大,找一个十几年前的故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周令则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才多大?十四五岁?现在过去十七年,他应该有三十多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改名换姓躲了十五七年,要找到他…… 萧祇烦躁地把信收起来。 他想起柯秩屿。 如果他在,会怎么查? 他肯定会先去查周明远当年在北地的关系,查他认识什么人,和谁有来往,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 他会去翻地方志,会去找当地的老人问,会一点一点把线索拼起来。 萧祇会杀人,会跟踪,会潜伏,但不会这些。 他坐在那儿,盯着怀里的瓷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镇子方向走。 先去找程家的人,让他们去查云中鹤是谁。 他们想要周令则嘴里的东西,总得出力。 接下来三天,萧祇把程家的人折腾得够呛。 他每天天亮就去那个院子,往那儿一坐,就问一句话: “查到了吗?” 第一天,程霖摇头,他站起身就走,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程霖还是摇头,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茶杯裂了。 程霖吓得脸都白了。 第三天,程霖终于拿出一张纸: “查到了!‘云中鹤’是当年北地的一个江湖人,本名叫云峥,是周明远的同窗好友。 周明远出事后,他就销声匿迹了。 我们的人查到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鹰愁涧往北一百里的一个小村子,叫柳家坳。” 萧祇接过纸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带路。” 程霖愣了一下: “现在?” 萧祇看着他。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程霖不敢再说一个字,连忙起身去安排人。 柳家坳离鹰愁涧不远,是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萧祇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 他让程家的人在村外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去。 村子里很安静,炊烟袅袅,偶尔有几声狗叫。 他在村里走了一圈,最后在一个破旧的篱笆院前停下。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棉袄,正在编竹筐。 萧祇推开门进去。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谁?” 萧祇在他对面蹲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 “周明远的儿子周令则,在哪儿?” 老人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盯着萧祇: “你是什么人?” 萧祇没答,只是看着他。 老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死了。”他说。 第48章 萧祇眼神一凝。 “五年前死的。” 老人声音沙哑, “得了痨病,没治好。 死之前,他来过我这儿,把这封信给我看,说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让我帮他保管,说以后有人拿着这封信来找他,就让我告诉来人——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人摇头: “没有。他来的时候,就一个人,什么都没带。 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萧祇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你叫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道: “村里人都叫我老云。” 萧祇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程霖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找到了吗?” 萧祇没说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前走。 程岳追上去: “‘影子’?您说话啊?周令则呢?” 萧祇忽然停下,侧过脸看他。 那眼神让程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死了。”萧祇道。 程岳愣住了。 萧祇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第56章 回到木屋的恐惧 夜里,萧祇找了个破庙歇脚。 他坐在火堆边,盯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人死了,线索断了。 云中鹤就是老云,老云说周令则什么都没留下。 那接下来怎么查? 他又想起了柯秩屿。 如果是他,会怎么办? 他肯定会把那个老云再问一遍,问他周令则生前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他会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找出被忽略的线索。 萧祇当时没问。 他脑子里只想着,人死了,没线索了,白跑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明天再回去问。 他伸手摸进怀里,摸到那几个瓷瓶。 一个,两个,三个,都在。 他摸到那卷绷带,展开,借着火光看了一眼那行字。 “子时换药,勿忘。”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已经五天了,他还没换过药。 没有受伤,不需要换。 但他还是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绷带叠好,收回去。 然后他靠在山壁上,闭上眼。 他想到之前受伤时,柯秩屿说“怎么不换药”。 虽然伤口好了,但他还是会说。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又想起阿松。 那个阿松,现在还在山神庙里。 每天都跟在柯秩屿旁边,认药,说话,靠得很近。 他走了,阿松肯定会靠得更近。 说不定还会叫“阿屿”,叫得比平时更勤。 萧祇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 他想起之前,柯秩屿答应他的那些事。 “以后只有我能叫你哥。” 他答应了。 “你离阿松远点。” 他没答应。 他说“我知道”。 萧祇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是他知道阿松看他的眼神不对? 还是他知道萧祇在吃醋? 还是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不知道。 他只能想。 越想越烦躁。 他从怀里又摸出那几个瓷瓶,一个一个摸过去。 冰凉的,光滑的,贴着掌心。 他摸着那些瓷瓶,心慢慢定下来。 在呢。 都在呢。 等他回去,这些东西,还有那个人,都还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明天再去柳家坳,把那个老云问一遍。问完就回去。 不管有没有线索,都要回去。 他靠在山壁上,手还握着那个青瓷瓶,慢慢睡着了。 ———————————————— 第六天,萧祇又去了柳家坳。 那个老云还在编竹筐,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萧祇在他对面蹲下,看着他。 “周令则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老云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 “有没有做过什么事?” “没有。” “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老云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是他什么人?” 萧祇没答。 老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低下头继续编竹筐。 “他死之前,我去看过他。” 他说,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咳得厉害。 他跟我说,云叔,我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对不住我爹。 我说你别瞎想,好好养病。 他笑了笑,说,我爹留给我的那封信,你帮我收着,以后要是有人来找,你就给他看,让他知道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祇听着,没说话。 老云继续说: “他就说了这些,再没别的。” 萧祇沉默了很久。 “他葬在哪儿?” 老云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村后的山坡上,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你想去看看?” 萧祇站起身。 老云给他指了方向,他顺着那条路走过去。 山坡上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有一座小小的坟,没有碑,只有几块石头堆着。 萧祇站在坟前,看着那座小土包。 周令则,周明远的儿子。 十七年前逃到北地,五年前死在这里。 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青瓷瓶,里面装的是柯秩屿配的“清心破瘴”,还剩几丸。 他把瓷瓶放在坟前。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第七天,萧祇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还快。 程家的人想留他再等等,说他们又查到了一点东西,可能有用。 他理都没理,直接走了。 周令则死了,云中鹤就是云峥,云峥什么都不知道。 那封信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他得回去。 回去告诉柯秩屿,让他想办法。 他一边走,一边想柯秩屿会怎么查。 他肯定会先去查周明远当年在北地还认识什么人,查云峥这些年有没有和外人接触过,查周令则死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他会从那些蛛丝马迹里,找出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他一定会。 萧祇走得更快了。 第八天傍晚,他终于远远看见那座山神庙的屋檐。 太阳快要落山了,金色的光洒在屋顶上。 他站在山坡上,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药圃里那些草药应该被晒得暖洋洋的,那个青衫的身影应该蹲在里面,旁边或许还蹲着那个讨厌的阿松。 但他不在乎阿松了。 他只在乎那个人。 他加快脚步往下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跑到篱笆门外,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院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阿福应该在门口玩,阿松应该在药圃里干活,柯秩屿应该坐在木屋前的竹椅上翻书。 但现在,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萧祇愣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哥?” 没人应。 他走到药圃边,看了一眼。 药圃里的草药还在,枸杞嫩芽刚摘过,旁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有半篮没摘完的嫩芽。 “哥?” 还是没人应。 他走到木屋前,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放着那本翻开的医书,旁边是油灯,灯芯还留着烧过的痕迹。 萧祇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空了的桌子。 心跳开始变快。 他转身冲出去,跑到隔壁那间木屋——阿松和阿福住的那间。 门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床上的铺盖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屋,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转身跑回主屋,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角落,每一件东西。 柯秩屿常用的那个小包袱不在。 那件青布衫还挂在墙上,但那双他常穿的布鞋不在了。 萧祇蹲下身,打开墙角那个装药材的柜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药材,都是柯秩屿亲手炮制的。 第49章 他伸手进去摸,摸到柜子最深处—— 那几瓶他平时不太常用的药,也不在了。 萧祇的手僵在那里。 他慢慢站起来,走出木屋,站在院子里。 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橙红色的光。 他走到药圃边,蹲下来,拿起那篮嫩芽。 是今天摘的。 柯秩屿今天还在。 他走了。 去哪儿了?为什么走?跟谁走的?阿松呢? 他把篮子放下,站起来,又走回木屋,走进去,走出来,走进去,走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遍。 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他胸口发疼。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吸进去的空气像是不够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个瓷瓶。 青瓷瓶,白瓷瓶,黑瓷瓶。 一个一个摸过去,都在。 他又摸到那卷绷带,抽出来,展开。 “子时换药,勿忘。” 那几个字还在。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绷带叠好,收回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四周的山林,看着那条通向外面的山道,看着那间空了的木屋。 天越来越黑。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阿松来的时候,柯秩屿说“留下吧”。 他想起柯秩屿看阿松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走之前,柯秩屿说“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 难道是阿松有问题? 他知道阿松会做什么? 他留下阿松,是想做什么? 萧祇越想越乱,越想越怕。 他怕柯秩屿是被阿松带走的。 他怕柯秩屿是被强迫的。 他怕柯秩屿出了事,他不在身边。 他怕……他怕柯秩屿是自己走的。 第57章 最后留给的温情 萧祇的心沉下去,一直沉到谷底。 他想起他们初遇那年破庙里的自己,浑身是血,身后追兵将至,已经跑不动了,只想随便找个地方等死。 他想起柯秩屿满身血污地坐在角落里,眼神死寂,膝上横着刀。 他想起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杀过的人,一起睡过的床,一起说过的话。 然后他想,如果柯秩屿不在了,他怎么办? 他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阿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祇猛地转身。 柯秩屿站在篱笆门外,身上穿着那件青布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萧祇愣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好久。 然后他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住,抱得死紧。 柯秩屿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着, 摸他的背,摸他的肩,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是不是真的。 “你去哪儿了?” 他闷声道,声音发颤, “我回来你不在,哪儿都不在,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送阿松。” 他说, “他带着阿福走了,我送了一段。” 萧祇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阿松走了?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回去,继续抱着。 “为什么不给我留句话?” 他闷声道。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道: “以为你没这么快回来。”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下次要留。” 他说, “什么都行,哪怕写一个字,也要留。”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抱着他,站在篱笆门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萧祇才松开一点,抬起头看着他。 “阿松怎么走了?” 柯秩屿想了想,道:“他该走了。” 萧祇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那双眼睛依旧很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又把脸埋回去。 “走了好。” 他闷声道。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的气息,那颗悬了不知多久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原处。 回来了。 还在。 他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哥。”他叫。 “嗯?” “我想你了。”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继续揉着他的后脑勺。 夜风吹过药圃,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远处,山间传来几声鸟鸣,又渐渐归于寂静。 他们就那样站在篱笆门边,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很久很久。 ———————————————— 萧祇走后的前三天,没什么异常发生。 阿松照常起来挑水,照常跟着柯秩屿认药,照常蹲在药圃里干活。 阿福在旁边玩,偶尔跑过来问东问西。 柯秩屿也照常翻他的书,照常侍弄他的药材,照常做饭吃饭。 一切都很正常。 第四天,阿松开始往山外跑。 他说要去镇上换点盐和布,给阿福做身新衣裳。 柯秩屿没拦他,只是点了点头。 阿松去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背篓里确实装了盐和布。 第六天,他又出去了。 这次说是要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活计能挣点钱,老住在山神庙里,不好意思。 柯秩屿还是没拦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阿松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 他走后,柯秩屿在药圃里蹲了很久,一直盯着那丛刚种下的黄芪。 傍晚,阿松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没找到活计,白跑一趟。 柯秩屿没问,只是让他去挑水。 夜里,阿松等阿福睡着了,悄悄起身,摸到屋外。 他站在月光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 “怎么样?” 那黑影低声问。 阿松咬了咬牙: “他还没完全信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黑影语气不耐, “‘影子’只离开半个月,等他回来,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 阿松攥紧拳头, “再给我几天。” “几天?” 黑影冷笑, “主子说了,最多五天。 五天后,不管你成不成,都得动手。 那医仙必须带走。” 阿松沉默了。 黑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阿松站在原地,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脸色很难看。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忽然停下。 月光下,柯秩屿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 阿松浑身一僵。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柯秩屿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院子里只剩阿松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脸色惨白。 第七天,阿松没出门。 他照常起来挑水,照常蹲在药圃里干活,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柯秩屿。 柯秩屿也照常翻他的书,照常侍弄他的药材,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松心里更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阿屿,你……昨晚……” 柯秩屿抬起眼看他。 阿松对上那目光,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柯秩屿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阿松坐在那儿,饭一口都吃不下。 阿福在旁边吃得香,什么也没察觉。 吃完饭,柯秩屿站起身,往药圃走去。 阿松连忙跟上去。 “阿屿。” 他开口,声音发颤, “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 柯秩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阿松对上那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是幽冥府的人找上我的。” 他咬着牙,把话一股脑倒出来, “他们说我邻居欠了他们的债,要拿我抵。 我不肯,他们就……就拿阿福威胁我。 阿屿,你知道的,我就阿福这么一个亲人了,我不能……” 第50章 他说不下去了。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阿松愣住了。 “你……你知道?” 柯秩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问: “他们要你做什么?” 阿松低下头,声音艰涩: “等萧祇走了,把你带到鹰愁涧。 然后……用你逼他做事。” 柯秩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松等了很久,没等到他说话,抬起头看他。 “阿屿,你……你不生气?”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依旧很平静。 “生气什么?” 阿松被他问得噎住了。 “你被人拿住软肋,做了不想做的事。” 柯秩屿语气平淡, “生气有用?” 阿松眼眶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阿松愣了一下,回想起来。 那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倒在雪地里,快冻死了,一个少年路过,把他拖到破庙里,生了火,喂了热水和干粮。 那少年比他大不了多少,浑身是伤,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当时……” 阿松低声道, “你当时浑身是伤,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我说话也不多。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柯秩屿没说话。 阿松继续说: “但你给我吃的,给我找地方睡,第二天还给我指了路。我后来一直记得你。”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阿松。”他开口。 “嗯?” “你走吧。” 阿松愣住了。 “带阿福走,明天就走。” 柯秩屿语气平淡, “离开北地,越远越好。 幽冥府找不到你,自然就算了。” 阿松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柯秩屿转身,往药圃走去。 “阿屿!” 阿松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你为什么不怪我?我是要害你!” 柯秩屿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他抓住自己袖子的手。 阿松连忙松开。 柯秩屿抬起眼,看着他。 “那年我救你,不是指望你以后报答我。” 他说, “今天放你走,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阿松愣愣地看着他。 “你走吧。” 柯秩屿说完,转身走了。 阿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眼泪终于掉下来。 第58章 缺安全感的小狗 阿松收拾了东西,第二天带着阿福离开了山神庙。 临走前,他站在篱笆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几间木屋静静地立着,药圃里的草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柯秩屿站在门口,看着他。 阿松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拉着阿福转身走了。 阿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走一边回头问: “哥,我们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为什么?萧哥哥做的饭可好吃了……” 阿松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走得更快了。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子里。 柯秩屿站在林间,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风吹过药圃,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倒在雪地里的少年,那双看着他时充满恐惧和感激的眼睛。 他救过他一次。 今天放他走,算是第二次。 他们间的情谊用完了。 他现在不想回去,屋里空荡荡的,萧祇不在。 柯秩屿往山里走去,看看有什么可用的药材。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萧祇走之前说的话。 “你别让他靠太近。”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他垂下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傻子。 —————————————————— 萧祇抱着柯秩屿站在篱笆门边,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把药圃照得亮堂堂的。 柯秩屿终于开口:“松手。” 萧祇没动。 “进屋。” 萧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但手还抓着他的袖子,跟着他往里走。 进了屋,柯秩屿点上油灯,把手里那包东西放在桌上。 萧祇凑过去看,是一点药材,还有一块布。 “你买的?” “阿松留下的。” 柯秩屿把东西收好, “他说给阿福做衣裳的布没用,让我留着用。” 萧祇“哦”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看。 柯秩屿被他看得没办法,侧过脸: “看什么?” 萧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柯秩屿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然后整个人靠上去,脑袋抵在他肩上。 “累。”他闷声道。 柯秩屿没动,任他靠着。 萧祇靠着靠着,手就不老实了,摸到他腰侧,把人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 “周令则死了。” 他闷声道, “五年前就死了,云中鹤就是云峥,住在柳家坳,编竹筐的。 他说周令则什么都没留下。”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信呢?” 萧祇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他。 柯秩屿接过,展开,就着油灯看了一遍。 “云峥还说什么了?” 萧祇想了想: “他说周令则死之前跟他说,对不住他爹。就这些。” 柯秩屿把信折好,还给他。 “留着。” 萧祇收回去,又靠回他肩上。 “程家的人说,没有残片了,被骗了。” 他继续说, “但他们会继续查周明远的线索。查到再告诉我们。”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靠着靠着,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他。 “哥,阿松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柯秩屿想了想,道:“说谢谢。” “就这些?” “嗯。”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又靠回去。 “他有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 “有没有抱你?” 柯秩屿愣了一下。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急了: “有没有?” 柯秩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 萧祇松了口气,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就好。”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抱着他,忽然又开口:“哥。” “嗯?” “以后不管去哪儿,只要当天回不来,我就带着你。”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 “这几天见不到你,我受不了。 以后不这样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道: “有些地方不能带。” “那就不去。” 萧祇接得飞快, “让他们来找我们谈。”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叫:“哥——” “听见了。” 萧祇满意了,把脸埋回他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始动。 他把嘴唇贴在柯秩屿颈侧,蹭了蹭。 柯秩屿没动。 萧祇蹭着蹭着,就亲了一下。 又亲一下。 又亲一下。 亲到第五下的时候,柯秩屿终于开口: “阿祇。” 萧祇“嗯”了一声,嘴上没停。 “你属狗的?” 萧祇愣了一下,随即闷笑出声,把他抱得更紧。 “属狼的。” 他说,“狼都这样。”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又亲了几下,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哥,我走了八天,你不想我?”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想。” 萧祇的眼睛亮了。 “怎么想的?” 柯秩屿想了想,道: “做饭的时候,放错了盐。” 萧祇愣了一下。 “就这?”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心里那点期待变成委屈。 他把脸埋回去,闷闷道: “不够。”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第51章 “看书的时候,翻到一半,会想你在旁边蹲着干什么。” 萧祇抬起头看他。 “进药圃的时候,看见枸杞丛,会想你蹲在那儿盯着我看的样子。” 萧祇的眼睛越来越亮。 “睡觉的时候,旁边空着,睡不着。” 萧祇觉得胸口那团火烧起来了。 他把柯秩屿扑倒在床上,抱着他,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 “够了够了够了,别说了。” 柯秩屿被他压着,没动。 萧祇抱着他,抱了很久,才闷闷地补了一句: “我也睡不着。” 第59章 各方势力的聚集 第二天一早,听风楼的人来了。 还是老余,挑着货郎担子,在山道上晃悠。 他走到篱笆门外,放下担子,往里面张望。 萧祇正在药圃里蹲着,看着柯秩屿摘枸杞芽。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老余,眉头皱了一下。 老余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萧祇站起来,走过去。 “什么事?” 老余压低声音: “夫人让我来传个话,半个月后,北地有个大热闹。” 萧祇看着他。 “各大势力门派要在黑风岭办个‘潜龙会’,明面上是年轻一辈比武切磋, 暗地里,是各方势力碰头,谈买卖,换消息,拉关系。” 老余顿了顿,“今年不一样,听说有几样要紧东西会出现在会上。 夫人问你们,去不去?” 萧祇皱眉: “什么要紧东西?” 老余摇头: “夫人没说。 只说,和那件事有关。” 那件事——漕银案。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已经站起来,正往这边走。 他走到萧祇旁边,看着老余。 “潜龙会?” 老余点头: “对。半个月后,黑风岭,宴会一共举办五天。 各大门派都有人去,正道盟,幽冥府,机巧阁,北地寒鸦,都会派人。 明面上是看年轻一辈,暗地里,谁知道呢。” 柯秩屿想了想,问: “我们以什么身份去?” 老余笑了一下: “夫人说了,医仙和影子,这两年名头够响了,想去就大大方方去。 但如若不想暴露,听风楼也能安排别的身份。” 柯秩屿看向萧祇, “你想去?” 萧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明白了。 “你想让我陪你去?” 萧祇还是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道: “潜龙会要去五天。” 萧祇的眼神更亮了。 “五天,当天回不来。” 他开口,语气理直气壮, “我说过的,只要当天回不来,就带着你。”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往前一步,把脑袋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哥,你昨天答应的。” 柯秩屿沉默。 老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快憋不住了。 萧祇不理他,只是抵在柯秩屿肩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柯秩屿终于开口: “好。”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嗯。” 萧祇嘴角往上翘,又把他抱住,抱得很紧。 老余在旁边轻咳一声: “那个……二位,我话带到了,先走了啊。” 萧祇没理他。 老余挑着担子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那儿嘀咕。 柯秩屿拍了拍萧祇的后脑勺。 “松开。” 萧祇没动。 “做饭。” 萧祇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跟着他往木屋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拉住柯秩屿的袖子。 “哥。” 柯秩屿回头看他。 “五天。” 萧祇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很, “五天都在一起,你不准离开我视线。”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萧祇满意了,松开手,进屋生火做饭。 柯秩屿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祇寸步不离。 柯秩屿去药圃,他跟着。 柯秩屿翻书,他坐在旁边。 柯秩屿做饭,他抢着做。 柯秩屿睡觉,他抱着。 有时候柯秩屿只是去泉边洗个手,他也跟着,站在旁边看着。 柯秩屿洗完手,抬头看他。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 “你答应的五天都在一起,先练练。”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祇被看得有点心虚,往前一步,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就想跟着你。” 他闷声道。 柯秩屿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走吧。” 萧祇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去哪儿?” “去把晒着的药材收了。” 萧祇“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往药圃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拉住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回头看他。 萧祇看着他,眨了眨眼: “哥,我跟着你这么多天,有没有好处?”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叫:“哥——” “什么好处?” 萧祇想了想,把脸凑过去,指了指自己额头。 “亲一下。” 柯秩屿看着他,没动。 萧祇等了一会儿,有点急了,又往前凑了凑。 柯秩屿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萧祇捂着额头,委屈地看着他。 柯秩屿转身,继续往药圃走。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哥——” “嗯?” “你弹我了。” “嗯。” “疼。”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脸贴在他背上,闷声道: “要亲一下才不疼。” 柯秩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萧祇抱着他,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挪到药圃边,柯秩屿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萧祇。 萧祇眼巴巴地看着他。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额头上,轻轻揉了一下。 “好了?”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了。” 他松开手,蹲下去,开始收那些晒干的药材。 柯秩屿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株一株往篮子里放…… 半个月很快过去。 出发那天,萧祇把该带的都带上了——刀,银针,伤药,干粮,换洗衣物,还有柯秩屿给他备的各种药丸,分门别类装好。 他把那个小包袱背在身上,站在门口等柯秩屿。 柯秩屿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更小的包袱。 萧祇看了一眼,皱眉:“就这些?”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走过去,把他的包袱拿过来,打开,往里塞了两瓶药、一卷绷带、一小包干粮。 柯秩屿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萧祇塞完,把包袱系好,递给他。 “好了。” 柯秩屿接过,看着他。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 “万一路上饿了呢?万一受伤了呢?”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萧祇满意了,把他拉过来,把脑袋抵在他肩上,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两人出了门,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出老远,萧祇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 那几间木屋静静地立在那儿,药圃里的草药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柯秩屿。 柯秩屿走在他旁边,脚步不疾不徐。 萧祇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 “怎么了?”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没什么,就要拉着。” 柯秩屿没说话,任他拉着。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走下山。 晨光从山那边升起来,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黑风岭的方向,一场风暴正在等着他们。 但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这就够了。 第60章 信息混杂的客栈 黑风岭下有个镇子,叫黑石镇。 镇子不大,但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第52章 因为再往北就是鹰愁涧,往西是机巧阁的地盘,往东能通官道,算是个三岔路口。 萧祇和柯秩屿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扛刀的,佩剑的,三五成群,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周围客栈的门前排着队,有人等得不耐烦,直接蹲在门口啃干粮。 萧祇皱眉。 “这么多人?” 柯秩屿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往镇子里面走。 萧祇跟上他。 走了半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有家小客栈,门脸不起眼,但位置极佳。 萧祇推门进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萧祇把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 “就剩一间了。” 萧祇愣了一下。 “潜龙会就在这几天,镇上的客栈半个月前就订满了。” 掌柜的指了指楼上, “我这小店也只剩一间,还是今早刚退的,客官要就要,不要等会儿就没了。”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把银子往前一推:“要了。” 掌柜的收了银子,给了钥匙,喊小二带他们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临街。 萧祇放下包袱,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人来人往,比白天还热闹。 几个穿统一青衫的年轻人从楼下走过,腰间都佩着一样的剑,剑穗是浅青色的。 “青城派的人。”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萧祇点头。 青城派,正道盟里排得上号的大派,剑法以轻灵著称,这一辈据说出了几个好苗子,这次潜龙会,肯定是来露脸的。 又有一队人从街那头过来,穿的是深蓝色的劲装,步伐整齐,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眼神锐利。 “沧州铁剑门。”柯秩屿接着介绍。 萧祇继续往下看。 穿灰袍的,是华山派的。 腰间别着短刀的,是金刀门的。还有一个扛着大锤的壮汉,边走边吼“让一让让一让”,周围人纷纷躲开。 “泰山派?”萧祇挑眉。 “嗯。” 柯秩屿道,“泰山派这一辈有个叫孟虎的,力大无穷,一双铁锤据说能开碑裂石。” 萧祇看了他一眼。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淡淡道: “听老余说的。” 萧祇“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看。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让开让开!幽冥府的人来了!” 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闪,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一队黑衣人从街那头走来,前后六个人,步伐整齐,脸色阴冷。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两把短刀,长相倒是清秀,但眼神冷得像冰。 “幽冥府这次也来?”萧祇皱眉。 柯秩屿看着那队人消失在街角,道: “潜龙会明面上是正道盟办的,但暗地里,谁都想来。 幽冥府虽然和正道盟不对付,但也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萧祇哼了一声。 他想起了在上次和鬼影尊者交手中受了伤,这笔账,他一直记着。 楼下又传来一阵惊呼。 “机巧阁的人来了!” 萧祇往下看。 这回走过来的是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面上带笑,看着文质彬彬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灰衣人,都背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看着像是装满了机关暗器。 “公孙策。”柯秩屿道。 萧祇看向他。 “机巧阁阁主公孙冶的独子。” 柯秩屿道, “据说机关术不在其父之下,这几年在北地很有名。” 萧祇盯着那个摇扇子的年轻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下去吃饭。” —————————————————— 楼下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萧祇和柯秩屿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面。 旁边那桌坐的是几个年轻人,穿着青城派的青衫,正在高声说话。 “……听说了吗?这次潜龙会,彩头可不一般。” “什么彩头?” “听说正道盟拿出了一株百年灵芝,还有一本《青萍剑谱》残卷。” “《青萍剑谱》?那不是失传了吗?” “残卷,就三式。但据说练成了,剑法能上一层楼。” “啧啧,难怪这么多人挤破头要来。” 萧祇低头吃面,耳朵却竖着。 旁边另一桌,坐着几个穿深蓝劲装的,是沧州铁剑门的人。 “……百年灵芝算什么?我听说的彩头,可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听说,有个神秘人物,拿出了一样东西,要作为最后的彩头。”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据说,那东西和十七年前那桩大案有关。” 萧祇的筷子顿了一下。 十七年前。 漕银案。 他和柯秩屿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旁边那桌还在继续。 “十七年前?什么大案?” “嘘,小声点。 我也是听我家师叔说的。 他说,那东西,有人猜是当年失踪的漕银的线索,有人猜是和那个图有关……” “图?什么图?” “山河社稷图。” 那桌人倒吸一口凉气。 萧祇低着头,继续吃面。 旁边青城派那桌又嚷嚷起来。 “……管他什么彩头,反正我这次一定要进前十!我爹说了,进了前十,就给我换那把新打的剑!” “得了吧你,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进前五十就不错了。” “你瞧不起谁呢?” 眼看就要吵起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吵什么?” 萧祇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青年,坐在青城派那桌的正位,一直没开口。 他生得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之气,腰间那把剑比旁人的都要宽一些,剑鞘上刻着云纹。 那桌的年轻人立刻安静了。 “大师兄……” “在外头,别给师门丢人。” 那青年淡淡道。 几个年轻人低着头,不敢再吵。 萧祇多看了那青年一眼。 青城派大师兄,宋清远。 据说剑法已经得了青城派真传,这次潜龙会,是夺魁的热门人选。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面。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北地寒鸦的人来了!” 第61章 北地寒鸦的到来 “让开让开!北地寒鸦的人来了!” 萧祇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门被推开,进来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骨架粗大,满脸横肉,一只眼睛蒙着黑布,剩下那只独眼精光四射。 秃鹫。 萧祇低下头,继续吃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秃鹫身后跟着四个壮汉,都带着刀,一脸凶相。 他们扫了大堂一眼,直接往里走。 经过萧祇他们这桌时,秃鹫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萧祇。 萧祇没抬头,只是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秃鹫盯着他看了两息,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收回目光,带着人继续往里走,在最里面那桌坐下。 “掌柜的!好酒好肉,赶紧的!” 一个壮汉拍着桌子喊。 掌柜的连忙应着,亲自去招呼。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嘈杂,但声音明显压低了许多。 萧祇继续吃面,一口接一口,没有任何异常。 柯秩屿坐在他对面,也低着头吃面。 一碗面吃完,萧祇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就在这时,最里面那桌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他娘的,你再说一遍?” 萧祇抬眼看去。 是秃鹫身边的一个壮汉,正对着旁边那桌的人瞪眼。 旁边那桌坐的是三个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褐,看着像是哪个小门派的弟子,被这一吼吓得脸色发白。 “我……我没说什么……” 为首的年轻人结结巴巴道。 “没说什么?” 第53章 壮汉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老子听见了!你说‘寒鸦的人怎么也有脸来’?是不是?” 那年轻人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不、不是……” “啪!” 壮汉一巴掌扇过去,那年轻人直接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他的两个同伴连忙去扶,被壮汉一脚踢开。 “他娘的,正道盟办的潜龙会,寒鸦凭什么不能来?” 壮汉骂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嚼舌根?” 地上的年轻人爬起来,满脸是血,却不敢吭声。 大堂里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往门口看,想走,又不敢动。 秃鹫坐在那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独眼扫过大堂,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行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难听, “跟几个小崽子计较什么。” 壮汉这才松开手,狠狠瞪了那年轻人一眼,坐回原位。 那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大堂里的气氛依旧压抑,没人敢大声说话。 萧祇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走吧。”他站起来。 柯秩屿也站起来,跟着他往楼上走。 身后,秃鹫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一直看到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 ———————————————— 上楼,进屋,关上门。 萧祇走到窗边,侧身站在阴影里,往下看。 秃鹫那桌还在喝,大声说着什么。 他盯着那边,眼神很冷。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 “认出你了?” 萧祇想了想,摇头: “不一定,但他记住我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 “刚才那三个人,是哪个门派的?” 柯秩屿想了想: “不清楚,可能是哪个小门派的,来见世面的。” 萧祇点点头,没再说话。 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石板路上,白惨惨的。 萧祇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哥。” “嗯?” “刚才那桌人说的彩头,和十七年前那桩案子有关。” 柯秩屿点了点头:“听到了。” “那个神秘人物,是谁?”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道: “不知道。但既然敢拿出这种东西做彩头,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另有所图。”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继续道: “潜龙会人多眼杂,消息传得快。 如果那人真想让人知道这东西在他手里,这是个好机会。” “为什么?” “引蛇出洞。” 柯秩屿放下茶杯, “谁对这东西感兴趣,谁就会冒出来。他坐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萧祇想了想,点头。 “那我们呢?” 柯秩屿看向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我们也看着。” 萧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把柯秩屿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柯秩屿被他拉得一愣,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手臂却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 “累了。” 他闷声道。 柯秩屿没动,任他靠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很久之后,萧祇忽然开口。 “哥。” “嗯?” “明天去黑风岭,你跟紧我。”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眼神认真得很。 “人太多,太乱。” 他说, “万一出事,我得第一时间知道你在哪儿。”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萧祇满意了,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长街。 —————————————————— 天刚蒙蒙亮,黑石镇的街上就热闹起来。 萧祇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 楼下人头攒动,各门各派的人都在往镇外走。 “走了。”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包袱。 柯秩屿已经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他。 两人下楼,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客官慢走”。 出了门,跟着人流往镇外走。 黑风岭的主峰在镇北二十里,潜龙会的场地设在半山腰一处叫“潜龙台”的地方。 据说那里原本是机巧阁的一处演武场,后来被正道盟借来办会,今年已经是第三届。 一路上,各门派的人三五成群,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互相打量。 萧祇和柯秩屿混在人群里,不显眼,也没人注意。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门。 两根粗大的石柱立着,上面刻着“潜龙台”三个字。 门口站着十几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腰间佩剑,是青城派的人,负责查验身份。 萧祇和柯秩屿走过去,递上老余给的两块木牌。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点点头,让开道。 “两位请。演武场在里边,沿着这条路走。” 萧祇接过木牌,收进怀里,和柯秩屿一起往里走。 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块巨大的平地,四周用青石砌成台阶,一圈一圈往上,像是看台。 平地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高三尺,方圆十丈,台面上铺着厚厚的木板,边缘插着各色旗帜。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正道盟的人在最前面,正中摆着几把太师椅,坐着几个气度不凡的老者。 旁边依次是青城派、华山派、泰山派、沧州铁剑门……各门派都有自己的位置,按势力大小排列。 最边上,靠近角落的地方,零零散散坐着一些穿着各异的人,有的是小门派的,有的是独来独往的散修。 萧祇扫了一眼,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拉着柯秩屿坐下。 “那边。” 柯秩屿下巴朝对面抬了抬。 萧祇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对面看台的角落里,坐着几个穿黑衣的人。 领头的是个瘦高中年,正是昨晚在街上见过的那个幽冥府的领头人。 他旁边坐着的那个年轻女子,两把短刀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往旁边,是北地寒鸦的人。 秃鹫坐在那儿,独眼四处扫着,像在找什么人。 萧祇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都来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 第62章 身着青衫的生人 辰时三刻,一声锣响。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走上高台,朝四周拱了拱手。 “诸位,今年的潜龙会,由我青城派主持。 规矩和往年一样,各门派年轻一辈弟子,三十岁以下,皆可上台切磋。 连胜三场者,可入下一轮;连胜五场者,直接进入前十。 最后胜出的三人,可得彩头。” 看台上嗡嗡声四起。 那中年人抬起手,示意安静。 “今年的彩头有三样——百年灵芝一株,《青萍剑谱》残卷一本,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 “一份关于十七年前漕银案的线索。” 看台上瞬间炸开了锅。 “漕银案?真的是那个案子?” “那线索是什么?指向谁?” “难怪今年来这么多人!” 萧祇握紧扶手,侧过脸看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台上。 那中年人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 “这份线索,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提供的。 至于是真是假,值不值得,诸位自己判断。 好了,话不多说,潜龙会开始!” 又一声锣响。 一个青城派的年轻弟子跳上台,朝四周拱手: “青城派赵桐,请诸位指教!” 话音刚落,另一个年轻人从看台上跃下,落在台上。 他穿着一身灰袍,腰间别着短刀,是金刀门的人。 两人互相抱拳,随即动起手来。 萧祇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金刀门那人刀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呼呼风声。 青城派赵桐剑法轻灵,脚下不停移动,始终不与对方硬碰。 拆了三十几招,赵桐抓住对方一个破绽,剑尖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第54章 “承让。” 金刀门那人收了刀,跳下台去。 看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上台,有的赢,有的输,来来去去,没什么看头。 萧祇打了个哈欠。 “困了?”柯秩屿问。 “没有。” 萧祇往他那边靠了靠,“无聊。” 柯秩屿没说话。 又一场打完,看台上忽然一阵骚动。 “泰山派孟虎!” “他来了他来了!” 萧祇抬眼看去。 一个壮汉走上台,手里提着一对铁锤,每一只都比人头还大。 他往台上一站,整个人像座铁塔。 “泰山派孟虎,谁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一个年轻弟子跳上台,是沧州铁剑门的人。 他刚抱拳,孟虎已经冲过去,一锤砸下! 那弟子连忙闪开,铁锤砸在台板上,“砰”的一声,木板裂开一道口子。 台下惊呼一片。 孟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锤接一锤,逼得那弟子满台乱窜。 不到十招,那弟子就被逼到台边,躲闪不及,被锤风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台去,摔在地上。 “承让!” 孟虎吼道。 看台上掌声雷动。 萧祇坐直了,看着台上。 孟虎连胜三场,第四场又上来一个华山派的,同样被他几锤砸下去。 第五场,一个青城派的弟子上来,撑了二十招,还是输了。 “连胜五场!” 有人喊,“孟虎进前十了!” 孟虎站在台上,举着双锤,朝四周吼了一声,跳下台去。 萧祇收回目光,继续靠着。 “还行?”柯秩屿问。 萧祇想了想,点头: “有点意思。” 柯秩屿没说话。 —————————————————— 日头渐渐升高,比武还在继续。 萧祇靠着椅背,看着台上那些人你来我往,渐渐有些走神。 他想起柯秩屿说过的话。 那份线索,可能是诱饵,引蛇出洞用的。 那个拿出线索的人,想钓的鱼是谁? 幽冥府?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侧过脸,看向对面看台。 幽冥府的人还坐在那儿,那个瘦高中年从头到尾没动过,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年轻女子偶尔低头和他说几句话,他点点头,目光始终盯着台上。 北地寒鸦那边,秃鹫已经不见了。 只剩几个壮汉坐着,四处张望。 萧祇皱眉。 秃鹫去哪儿了? 他正要开口,旁边忽然有人走过来。 “两位,借个座?” 萧祇抬眼看去。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眼神却很亮。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看着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萧祇没说话。 那人也不恼,笑了一下,在柯秩屿旁边坐下。 “多谢。”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那人坐下后,也不看台上,只是把包袱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萧祇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又一场比武结束,看台上议论纷纷。 “青城派宋清远怎么还不出手?” “他那种级别的,肯定最后才上。” “听说他今年要夺魁,也不知道泰山派孟虎能不能拦住他……” 萧祇听着那些议论,忽然觉得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柯秩屿。 萧祇侧过脸看他。 柯秩屿下巴朝旁边抬了抬。 萧祇顺着看过去。 那个刚坐下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盯着台上,眼神专注得很。 萧祇多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忽然,那年轻人开口了。 “那个穿青衫的,要输了。” 萧祇愣了一下,看向台上。 台上正在打的是一个青城派的弟子和一个华山派的弟子,两人你来我往,看起来势均力敌。 那年轻人继续说: “他左腿有旧伤,发力的时候会慢半拍。 再打十招,华山派那人会发现。” 萧祇皱眉,盯着台上仔细看。 果然,那青城派弟子每次发力,左脚落地都比右脚慢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打了七八招,华山派那人忽然变招,一刀直取他左腿。 青城派弟子躲闪不及,被扫倒在地。 看台上惊呼一片。 萧祇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已经收回目光,又闭上眼,继续闭目养神。 萧祇看了他几息,收回目光。 “眼力不错。” 他低声说。 日头偏西,比武还在继续。 前十的名额已经决出七个,还剩三个。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站着,有人蹲着,还有人爬到树上往下看。 萧祇靠着椅背,眼皮有些沉。 昨晚没睡好。 楼下那些门派的人吵到后半夜才消停,刚睡着天就亮了。 他揉了揉眼睛,往柯秩屿那边靠了靠。 “困了?”柯秩屿问。 萧祇摇头,又点头。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萧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闻着那股熟悉的药草气息。 忽然,一声锣响。 “最后一场!青城派宋清远对泰山派孟虎!” 萧祇睁开眼,坐直了。 台上,两个人已经站定。 宋清远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腰间那把宽剑还没出鞘。 孟虎提着双锤,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宋清远,听说你剑法了得。” 孟虎吼道, “来,让老子见识见识!” 第63章 左脚鞋底的红泥 日头偏西,比武还在继续。 前十的名额已经决出七个,还剩三个。 看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站着,有人蹲着,还有人爬到树上往下看。 萧祇靠着椅背,眼皮有些沉。 昨晚没睡好。 楼下那些门派的人吵到后半夜才消停,刚睡着天就亮了。 他揉了揉眼睛,往柯秩屿那边靠了靠。 “困了?” 柯秩屿问。 萧祇摇头,又点头。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萧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闻着那股药草气息。 忽然,一声锣响。 “最后一场!青城派宋清远对泰山派孟虎!” 萧祇睁开眼,坐直了。 台上,两个人已经站定。 宋清远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腰间那把宽剑还没出鞘。 孟虎提着双锤,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宋清远,听说你剑法了得。” 孟虎吼道, “来,让老子见识见识!” 宋清远没说话,只是拔出剑,横在身前。 孟虎大吼一声,冲过去,双锤齐下。 宋清远侧身,避过第一锤,剑尖一挑,点在第二锤的锤柄上。 “叮”的一声,孟虎的右手一震,锤子差点脱手。 台下惊呼一片。 孟虎脸色一变,退后两步,重新站稳。 “好剑法!” 他吼道,“再来!” 他这次换了打法,双锤轮番砸下,一锤比一锤快,逼得宋清远不停后退。 宋清远脚下不停,剑法却不乱,每一剑都点在锤柄或锤链上,卸掉大部分力道。 拆了三十几招,宋清远忽然变招,剑锋一转,直取孟虎面门。 孟虎连忙举锤格挡,宋清远的剑却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刺向他肋下。 “嗤”的一声,剑尖挑破他衣襟,露出里面的皮肤。 孟虎愣住了。 宋清远收剑,后退一步,抱拳道: “承让。” 孟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了的衣襟,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剑法!老子输了!” 他跳下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台上掌声雷动。 萧祇看着宋清远走下台,被一群青城派的弟子围住,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柯秩屿。 “这个宋清远,不简单。” 柯秩屿点了点头。 旁边那个年轻人忽然又开口了。 “他还没出全力。” 萧祇看向他。 年轻人睁开眼,笑了一下。 “那把剑,比普通的剑宽三分,重一倍。 他用的是重剑,却打出轻剑的路数,说明他真正的实力,比刚才表现出来的强得多。”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第55章 “一个路过的人。” 他提起包袱,“多谢两位借座,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起来。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那人不对劲。” 柯秩屿转过头看向萧祇。 “他知道的太多了。” 萧祇收回目光,看向柯秩屿。 “要不要跟上去?” 柯秩屿想了想,摇头。 “不用,他会再来的。”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淡淡道: “他刚才一直在看我们。” 萧祇皱眉。 “从坐下开始,他看了我们五次。” 柯秩屿说,“看台上,只看了三次。”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是什么人?” 柯秩屿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看热闹的。” 日头渐渐西沉,比武还在继续。 萧祇靠在柯秩屿肩上,看着台上那些来来去去的人,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个年轻人。 他说的那些话,知道的那些东西,还有他看他们的眼神…… “哥。” “嗯?” “明天还来吗?” 柯秩屿想了想,点头。 “来。” 萧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远处,黑风岭的山峰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 明天,还有更多人在等着。 —————————————————— 第二天,潜龙台的人比昨天更多。 萧祇和柯秩屿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角落里,不显眼。 萧祇手里攥着一小包花生,剥一颗,往嘴里送一颗,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那个。” 他忽然开口,下巴朝对面抬了抬。 柯秩屿顺着看过去。 昨天那个年轻人又来了,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衫,还是那个包袱,正站在看台边缘,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位置。 他看见萧祇他们这边,眼睛亮了一下,抬脚就往这边走。 萧祇眉头皱起来。 那人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笑了一下。 “又见面了,巧。” 萧祇没说话,继续剥花生。 那人也不恼,把包袱放在膝上,看向台上的比武。 今天上台的是华山派和青城派的人,打得正热闹。 看台上时不时响起叫好声。 看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开口。 “两位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办事的?” 萧祇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 那人笑了笑,继续说: “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问。 昨天看了半天,两位一直坐在这儿,一场都没下过台,不像是来参加比武的。” 萧祇侧过脸,看着他。 那人对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我猜,你们也是来找那个东西的。” 萧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急,转过头继续看台上。 “那份线索,是假的。” 他忽然说。 萧祇眉头一动。 那人继续道: “我查过了,拿出线索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神秘人物,是幽冥府的人。 他们想用这个饵,把对漕银案感兴趣的人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台上。 那人又说: “你们不信?也对,萍水相逢,凭什么信我。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是来让你们信我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就是来提醒一声。至于听不听,是你们的事。”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开口的是柯秩屿。 那人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柯秩屿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柯秩屿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看台上。 那人等了等,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走了。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侧过脸看柯秩屿。 “哥?”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 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晒干的薄荷叶。他取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萧祇看着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柯秩屿才开口。 “他左脚鞋底沾着红泥。” 萧祇愣了一下。 “红泥?” “黑石镇往东三十里,有个地方叫红土坡,只有那儿有这种泥。” 柯秩屿嚼着薄荷,语气平淡, “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萧祇想了想。 “所以他是从红土坡来的?” 柯秩屿点了点头。 “那儿有什么?”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道: “有个废弃的矿场。 十多年前,有人在那儿见过周明远。” 第64章 不曾死去的亡人 萧祇的眼神变了。 周明远。 漕银案的负责官员,那个被灭口的人。 “他来提醒我们,是真是假?” 萧祇问。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他是故意让我们知道他从哪儿来的?”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皱眉。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柯秩屿把薄荷收起来,目光投向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 “他在钓鱼。” 萧祇愣了一下。 “钓鱼?” “他想知道我们对漕银案有多在意。” 柯秩屿语气平淡, “先抛出一个消息,再留下一个破绽。 如果我们追上去,或者去查红土坡,就上钩了。”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柯秩屿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等。” 萧祇看着他。 “等他再来。” ———————————————— 第三天,那人果然又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包袱,还是那张笑脸。 “两位,又见面了。” 他在萧祇旁边坐下,像是老熟人一样自然。 萧祇没理他,继续剥花生。 那人也不介意,看向台上。 今天上台的是几个散修,打得稀稀拉拉,看台上没什么人叫好。 看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开口。 “昨天我说的话,两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萧祇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笑了笑。 “看来是不信我。” 他转过头,看着柯秩屿。 “这位兄台,一直不说话,是不爱说话,还是觉得我不值得说话?”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开口。 “红土坡的矿场,十多年前就塌了。” 那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柯秩屿继续说: “周明远没去过那儿。 他去的是黑风岭东麓的一个村子,那个村子三年前已经没人了。” 那人盯着他,眼神变了。 柯秩屿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你想钓的鱼,不是我们。” 那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苦笑了一下。 “厉害。” 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 “我确实是想试试你们,但你们猜错了一点。” 柯秩屿没看他。 那人继续说: “我不是幽冥府的人,我是周家的人。” 萧祇剥花生的手顿住了。 那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没了,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 “周明远是我父亲。 我本名周令则,十五年前逃到北地,改名换姓,一直活到现在。” 萧祇盯着他。 周令则,周明远的儿子。 那个信里提到的人,那个云峥说已经死了的人。 “你没死?”萧祇问。 周令则苦笑了一下。 “死了,又活了。 云峥以为我死了,是因为我确实差点死了。 但我命大,被人救了。” 他看着柯秩屿。 “你们手里,有我父亲的信吧?” 柯秩屿没说话。 周令则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也不急。 “那封信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他说,“程家的人找了我十几年,我知道。 我让他们找到那封信,是为了引你们来。” 第56章 萧祇皱眉。 “为什么?” 周令则看向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愿意查我父亲的案子。” 他转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来了。而且,你们不是幽冥府的人。”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周令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红土坡那个矿场,确实塌了。 但矿场下面有条密道,通到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看着柯秩屿。 “你们如果想查清楚这个案子,三天后,子时,去那儿等我。” 他转身要走。 “等等。”柯秩屿开口。 周令则停下,回头看他。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去?” 周令则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你放了饵,我们没咬。 你现在又放另一个饵,我们凭什么信你?” 周令则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什么能证明自己的。”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扔过来。 萧祇接住,看了看。玉佩成色一般,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周令则说,“当年他让我逃的时候,亲手塞给我的。 这东西,幽冥府的人做不了假。” 他看着柯秩屿。 “信不信,随你们。但我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他转身,走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萧祇拿着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看了看,收进怀里。 “哥?”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周令则消失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三天后,去看看。” 萧祇愣了一下。 “你信他?” 柯秩屿摇了摇头。 “不信。但他说的话里,有东西是真的。” “什么?” 柯秩屿看向台上。 “那个矿场下面,确实有条密道。 十多年前,周明远去过那儿。” 萧祇皱眉。 “你怎么知道?” 柯秩屿没回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老余查的?”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是真是假?” 柯秩屿想了想。 “玉佩是真的,名字可能是假的。 但他想引我们去那个地方,是真的。” 萧祇看着他。 “那我们去?” 柯秩屿点了点头。 “去。” 萧祇没再问,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那我跟着你。”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远处,台上又一场比武结束,看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太阳渐渐西沉,把整个潜龙台染成金色。 第65章 之前所写的番外 (在我的草稿箱里放很久了,决定和你们分享一下。 时间线跳跃:几年后,江南某小镇,他们赁下的小院) 夏夜,闷热无风。 院子里那几丛萧祇硬要种,却总被养得半死不活的茉莉,好歹在角落里挣扎出几星惨白的花苞, 香气被暑气蒸得发腻,混着晾晒草药的清苦味道,丝丝缕缕飘进半开的窗。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泼进来,在地上淌出一片水银似的凉白。 萧祇刚冲完凉水回来,只松松套了条亵裤,上身还湿着,水珠沿着紧实的腰腹线条往下滚,没入裤腰阴影里。 他胡乱擦了把头发,把布巾往架上一扔,走到床边。 柯秩屿靠在床头,就着月光在看一本薄薄的旧医书。 他穿着素白的细麻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白天被晒得有些发红的颈子。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 萧祇直接上床,膝行过去,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和凉意,不由分说地挤进柯秩屿和床栏之间的空隙, 手臂一伸,从后面将人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对方微凉的耳廓。 “热。” 柯秩屿终于出声,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手里的书页没再翻动。 “你身上凉。” 萧祇闷声说,鼻尖蹭着他颈侧那块被晒红的皮肤,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血流。 他抱得很紧,手臂横在柯秩屿胸前,掌心下是单薄衣料包裹着的胸膛。 他故意将身体贴得更紧,让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湿热的胸膛贴着对方微凉的后背。 柯秩屿没再说话,也没推开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发梢滴落的水珠。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睫毛垂下的阴影很长。 萧祇的呼吸就喷在他颈窝,有点烫,有点重。 他的目光从柯秩屿微红的耳尖,滑到那一小段露出的脖颈,喉结,再往下,是衣领松垮处更深的阴影。 他的手臂紧了紧,掌心下的心跳似乎快了一点点,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今天去镇东头出诊,那家娘子给了包新茶。” 柯秩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说是她娘家山上采的野茶,味道冲,但解暑。” “嗯。” 萧祇应着,嘴唇却似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一颤。 他低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沙哑, “给你诊金了么?” “几枚鸡蛋。” 柯秩屿放下书,似乎想转过身,但萧祇的手臂箍得紧,他没挣动, “松手,我去点灯。” “不点。” 萧祇不松,反而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那是他一点点强硬地染上去的气息,像野兽标记领地。 “就这么待着。” 柯秩屿不动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刻意放得沉重,一个压抑得轻缓。 月光缓慢移动,照亮萧祇横在柯秩屿胸前的手臂,麦色的皮肤紧绷,青筋微显,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却又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缠绕着怀里清瘦洁白的身躯。 萧祇的手开始不老实。 原本规规矩矩放在胸前的手,指尖动了动,慢吞吞地往上挪,蹭过锁骨,抚上脖颈, 拇指指腹按在柯秩屿的喉结上,感受着那细微的滑动。 他的呼吸更热了。 柯秩屿终于抬手,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腕。 “萧祇。”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指尖有些凉。 “嗯?” 萧祇从喉间溢出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湿热的唇几乎贴着他耳后的皮肤, “我就摸摸。” “你身上还有伤。”柯秩屿说。 前几天萧祇接了个棘手的单子,左肋下挨了一下,虽然不重,但伤口还没完全收口。 “早结痂了。” 萧祇不以为然,手却也没再往上,反而往下滑,重新落回腰间,掌心贴着细韧的腰线,缓慢地摩挲。 布料很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肌肤的温热和线条。 “你下午给我换药的时候,不是看过了?” 他提到“换药”,语气故意拖得又慢又低,带着某种暗示。 下午换药时,他半裸着靠在榻上,柯秩屿垂着眼,用沾了药膏的指尖一点一点涂抹伤口周围,动作专业又冷静。 可萧祇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唇,硬是看出了别的东西。 他当时就有点控制不住,抓住了柯秩屿的手腕,药膏蹭得到处都是。 最后是柯秩屿用银针在他胳膊上扎了一下,他才龇牙咧嘴地老实了。 柯秩屿没接话,只是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 月光下,他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 萧祇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知道柯秩屿的底线在哪里,知道这人表面上纵容他所有亲昵甚至过界的举动,但骨子里那份清冷和克制始终在。 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打破那层平静,想看到那双总是无波无澜的眼睛里,因为他而泛起涟漪,甚至……失控。 他忽然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在柯秩屿颈侧那块晒红的皮肤上咬了一口。 “嘶——”柯秩屿猛地吸了口气,身体瞬间绷直,手肘向后顶去。 萧祇早有防备,松了嘴,却就势握住他撞来的手肘,指尖在那敏感的肘窝里轻轻一挠。 柯秩屿浑身一抖,动作僵住。 “你属狗的?” 柯秩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点恼意,试图抽回手。 第57章 “属狼的。” 萧祇低笑,就着他转身的力道,猛地将人压倒在床榻上,自己也顺势覆了上去,手肘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慑人,像盯住猎物的野兽。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萧祇能感觉到身下人一瞬间的僵硬,和随后强自镇定的放松。 他能看到柯秩屿的胸口在微微起伏,领口因刚才的动作扯得更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滑动。 柯秩屿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像浸了水的墨玉,清晰地映出萧祇此刻充满侵略性的影子。 他没说话,也没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种全然接纳又带着审视的目光,比任何抗拒都更让萧祇血液沸腾。 他缓缓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柯秩屿的,炙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柯秩屿,”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滚烫,“我伤口疼。” “下午换药时怎么不说?” 柯秩屿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气息有些不匀。 “现在才疼。” 萧祇耍赖,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唇角, “你给看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而滚烫。 茉莉的甜腻和草药的清苦纠缠在一起,月光无声流淌。 良久,柯秩屿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搭在了萧祇绷紧的后颈上,指尖微凉。 “……哪儿疼?” 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萧祇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崩断。 他猛地吻了下去,不是下午那种带着试探和挑衅的轻咬,而是彻底地、凶狠地、带着这些年来所有压抑的渴望和独占欲,攻城略地。 书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的茉莉,似乎在这一瞬间,悄然绽开了几瓣。 甜香骤然浓烈,又被夏夜的闷热裹挟着,卷入屋内这一方骤然升腾的炽烈之中。 月光依旧冰冷,照着地上纠缠的衣衫影,照着床幔持久的晃动,也照着窗外夜色里,那看似宁静却暗流涌动的小镇江湖。 第66章 能救该救的人儿 第三天,天黑透了。 萧祇和柯秩屿没有等到子时。 酉时刚过,两人就从客栈后窗翻出,沿着镇外的小路往东走。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黑漆漆的,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 “慢点。”柯秩屿说。 萧祇放慢脚步,但还是没松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缓坡。 月光下,泥土泛着暗红色,像是被血浸过。 红土坡。 坡上零零散散立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影在夜风里晃动。 坡顶隐约可见一堆黑乎乎的废墟,是当年塌了的矿场。 萧祇停下,回头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坡顶那堆废墟上。 “有人来过。” 萧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废墟边上,有几块石头被人动过,痕迹很新。 两人放轻脚步,沿着坡往上走。 走到废墟边上,萧祇蹲下,摸了摸那几块石头。 石头缝隙里夹着几片干枯的草叶,草叶还没被风吹走。 “今天下午的事。”他低声道。 柯秩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废墟中间的一个黑洞上。 那是当年矿场的入口,被塌方的石块堵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 萧祇凑过去看了一眼。 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进?” 柯秩屿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东西,是根铜管。 他把铜管一头对准缝隙,另一头凑到耳边,闭眼听了一会儿。 萧祇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过了片刻,柯秩屿睁开眼。 “有人,里面。” 他把铜管收起来,看向萧祇。 萧祇明白了。 他把刀从腰间抽出,握在手里,侧身挡在柯秩屿前面。 “我先。” 缝隙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萧祇先把刀递进去,然后整个人贴着石壁往里挪。 往里走了七八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是个天然的岩洞。 他站定,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岩洞不大,四面都是石壁,地上散落着几根朽木。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火折子,火光照着他的脸。 是周令则。 他看见萧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们来得真早。” 萧祇没理他,目光继续在岩洞里扫了一遍。 确认没有别人,他才侧过身,让出位置。 柯秩屿从缝隙里钻进来,站定,看着周令则。 周令则也看着他。 “你提前来了。”周令则说。 柯秩屿点了点头。 “你不信我?” 柯秩屿没答,只是问: “东西呢?” 周令则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岩洞最里面,蹲下,用手扒开一堆碎石,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 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周令则把油纸包拿出来,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皮质残片。 残片上绘着山川纹路,墨迹已经发黑,但依然清晰。 山河社稷图的残片。 萧祇的眼神变了。 柯秩屿把信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周明远的笔迹。 “令则吾儿: 若你能看到此信,为父已不在人世。 害我之人,乃朝中权贵,与幽冥府勾结。 证据藏于北地某处,须持此残片,方可寻得。 残片共有五片,此为第一。 余者下落,问云中鹤。” 落款是周明远的名字,还有日期。 十七年前的九月。 柯秩屿看完,把信折好,连同残片一起收进怀里。 周令则看着他做完这些,忽然开口。 “你就不怕这是个圈套?” 柯秩屿抬起眼,看着他。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苦笑了一下。 “也是,你要是怕,就不会提前来了。” 他在石头上坐下,看着他们。 “我确实是周令则。 那封信是真的,残片也是真的。 这些年我一直躲着,不敢露面,就是因为幽冥府的人在找我。 他们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萧祇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 周令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快死了。” 萧祇愣了一下。 周令则撩起袖子,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化脓发黑,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三个月前,被寒鸦的人追上的,挨了一刀。 刀上淬了毒,我找了几个大夫,都治不好。” 他放下袖子,“最多还有一个月。” 他看着柯秩屿。 “我知道你。 北地的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我来找你,是想用这个东西,换你一件事。” 柯秩屿看着他。 “说。” 周令则深吸一口气。 “帮我杀一个人。” 萧祇眉头一皱。 周令则继续说: “当年害我父亲的,除了幽冥府主,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现在是正道盟的长老,叫谢云山。 他就是那个泄露押运路线、勾结幽冥府的内鬼。”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周令则看着他们。 “我查了十年,才查到他。 他位高权重,我动不了他。 但你们可以。”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谢云山。” 周令则点头。 “他这次也来了潜龙会,代表正道盟主持比武。 你们见过他,就坐在最前面那把太师椅上。” 萧祇想起那个气度不凡的老者,一直坐在正中间,周围人都对他恭恭敬敬的。 柯秩屿没说话。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开口: “你们可以考虑。 残片你们先拿着,就当定金。 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其余残片的下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等你们三天。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我在这儿等你们的答复。” 第58章 他往洞口走,走到萧祇身边时,停下,看着他。 “你身上杀气很重。但跟对人,是好事。” 说完,他侧身钻进缝隙,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岩洞里安静下来。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 柯秩屿抬起眼,看着他。 “回去再说。” 两人从缝隙里钻出来,站在废墟边上。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红土坡照得亮堂堂的。 萧祇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你信他?” 柯秩屿想了想。 “信一半。” 萧祇等着。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收回去。 “信是真的,残片也是真的。 他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哪部分?” “谢云山。” 柯秩屿说, “当年漕银案,确实有内鬼。 谢云山那几年和幽冥府的人走得很近,后来却忽然疏远了,还得了正道盟的重用。太巧了。”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办?” 柯秩屿看向远处。黑风岭的方向,灯火通明,潜龙会的晚宴还在继续。 “回去。看看这个谢云山,到底是个什么人。” 萧祇点头,跟在他旁边往下走。 走出几步,萧祇忽然开口。 “哥。” “嗯?” “那个周令则,刚才说你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你要是医他,他能活吗?” 柯秩屿没有过多的思考, “能。” 萧祇没再问。 走了一段,他忽然伸手,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 “你医他吧。” 柯秩屿愣了一下。 萧祇继续说: “他死了,线索就断了。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不想你以后想起来,觉得有个人能救却没救。” 柯秩屿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沉默了一会儿,柯秩屿开口。 “好。” 萧祇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把袖子抓得更紧。 第67章 有私房钱的萧祇 回到客栈,已经过了子时。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萧祇推开门,侧身让柯秩屿先进,然后关上门,落栓。 屋里没点灯,但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出一片银白。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和残片,放在桌上。 残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山川纹路隐约可见。 萧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盯着那块残片看了一会儿。 “这是真的。” 柯秩屿点了点头。 “五片。” 萧祇说,“这是第一片。狄莺手里那片,是第二片。”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萧祇对上他的目光,解释: “你之前说的,柳芸藏在枯井里那片。 她没去取,但拂柳夫人会帮她。 那片应该还在她手里。” 柯秩屿没说话,把残片收起来,又拿起那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萧祇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一起看。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句都沉甸甸的。 “谢云山。” 萧祇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点冷意, “正道盟的长老。” 柯秩屿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柯秩屿想了想,开口:“先救人。” 萧祇愣了一下。 “周令则?” 柯秩屿点头。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不自在,别开脸,闷声道: “救就救,看我干什么。”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他。 “他那个毒,要治多久?” 柯秩屿想了想: “三天。得每天换药,还要配几味药引。” 萧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天,每天换药。 那就意味着每天都要见那个周令则。 “药引是什么?” “紫背天葵,七星草,还有一味……” 柯秩屿顿了顿,“龙涎香。” 萧祇愣了一下。 “龙涎香?那不是值钱玩意儿吗?” 柯秩屿点头:“黑市上才有,一两银子一钱。”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一些碎银和金叶子。 “够不够?” 柯秩屿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 “路上攒的,本来想给你买药材的。” 柯秩屿把布袋收起来,点了点头。 “够了。”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又靠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 “那谢云山呢?” 柯秩屿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月光。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叫:“哥——” “在看。”柯秩屿说。 萧祇愣了一下。 “什么?”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 “谢云山。今天白天,他一直在看台上的比武。但他看的不是比武的人。” 萧祇听着。 “他看的是看台。” 柯秩屿说,“特别是角落里的那些人。” 萧祇的眼神变了。 “他在找什么?” 柯秩屿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他很在意谁来了,谁没来。”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找周令则?” 柯秩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 “周令则能活到现在,说明他藏得很好。 谢云山找不到他,只能等他自己冒出来。” 萧祇明白了。 “所以周令则一露面,谢云山就会知道?” 柯秩屿点头。 萧祇想了想,忽然问: “那我们现在去救周令则,谢云山会不会知道?” 柯秩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萧祇被那眼神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以为我今天在潜龙台,只是坐着?” 萧祇跟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柯秩屿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清冷。 “谢云山住的院子,在潜龙台东边。 门口有四个护卫,轮班值守。 他每天酉时用饭,戌时沐浴,亥时看书,子时入睡。 看书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萧祇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怎么知道的?”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老余送来的消息。 今天下午,放在我们座位底下的。” 萧祇愣了一下。 他今天一直在看台上,完全没注意到。 “你什么时候拿的?” 柯秩屿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窗外。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哥,你真厉害。”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凑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那我们怎么办?” 柯秩屿想了想,开口。 “明天,你去买药。 紫背天葵和七星草,镇上的药铺就有。 龙涎香,要去黑市。” 萧祇点头。 “我去救周令则。” 萧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一个人去?”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急了: “不行,我跟你一起。”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抓住他的袖子: “哥,你答应我的,只要当天回不来就带着对方。 这个三天,肯定回不来。”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药引怎么办?”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紫背天葵和七星草好买,龙涎香只有黑市有。 黑市子时开市,寅时散。 你买了药,赶回来,天就亮了。” 第59章 萧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柯秩屿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买药,我救人。 天亮在客栈碰头。”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柯秩屿转身往床边走。 萧祇跟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柯秩屿停下。 萧祇把脸埋在他背上,闷声道: “你小心。”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抬手,在他环着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68章 治病救人的医仙 第二天亥时,萧祇就出门了。 他先去了镇上的药铺,买了紫背天葵和七星草。 掌柜的见他买得多,多看了他两眼,但没说什么。 买完药,他在镇上转了一圈,找了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吃了一碗。 吃完,他又转了几条街,最后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停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门口。 院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夜来香”。 这是黑市的入口。 萧祇推门进去。 院子里坐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了萧祇一眼。 “找谁?” 萧祇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扔给他。 老头接住,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连忙站起来。 “里边请。” 他领着萧祇穿过院子,进了后屋,掀开一块地砖,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萧祇顺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下集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有卖兵器的,卖药材的,卖消息的,还有几个穿着妖艳的女人站在角落里,朝来往的人抛媚眼。 萧祇扫了一眼,径直往卖药材的区域走。 转了一圈,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几十个瓶瓶罐罐,还有几块泛黄的药材。 “龙涎香有吗?” 老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有。一两银子一钱。要多少?” 萧祇想了想:“三钱。” 老头从身后摸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淡黄色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三钱,三两银子。” 萧祇从怀里摸出三锭银子,放在摊上。 老头收了银子,把龙涎香包好,递给他。 萧祇接过,转身就走。 走到出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有几个人正盯着他看。 见他回头,那几个人立刻移开目光。 萧祇没理他们,顺着石阶上去,出了院子。 他走得很快,穿街过巷,确认没有人跟踪,才绕回客栈。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柯秩屿还没回来。 萧祇把药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盯着门口看。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那个青衫身影。 他回到桌边坐下,盯着那包药看。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 他关上门,走回床边,坐下。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个瓷瓶。一个一个摸过去。都在。 他又摸到那卷绷带,拿出来,展开。 那行字还在,墨迹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能看清。 “子时换药,勿忘。”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拉开门。 柯秩屿站在门外,身上还是那身青布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一把将他拉进来,关上门。 他上下打量着柯秩屿,从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久?” 柯秩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药买到了?” 萧祇点头,指着桌上的药包。 柯秩屿走过去,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萧祇跟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背上,闷声道: “担心死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周令则的毒,能解。”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继续说:“但他要跟我们走。” 萧祇愣了一下。 “什么?” 柯秩屿转过身,看着他。 “红土坡已经不安全了。 谢云山的人,今天下午去了那儿。” 萧祇的眼神变了。 “他们找到密道了?” 柯秩屿摇头。 “没有,但他们看见周令则了。”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怎么办?” 柯秩屿看着他。 “带上他。”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柯秩屿继续说: “他知道另一片残片的下落。 我们救他,他带我们去找。”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柯秩屿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一早,出发。” 萧祇点头。 又一天过去了。 —————————————————— 周令则被安置在镇外一处废弃的庙里。 庙不大,四面漏风,屋顶塌了一半,但胜在隐蔽。 柯秩屿选这里,是因为离镇子不远不近,万一出事,进退都方便。 萧祇把人背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周令则放在墙角一堆干草上,直起身,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蹲下,撩开周令则的袖子。 那道伤口比三天前更吓人,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边缘发黑,脓水混着血水往外渗,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周令则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柯秩屿把了把他的脉,沉默了一会儿。 萧祇在旁边蹲下,看着他。 “能救?” 柯秩屿点头,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 银针,小刀,瓷瓶,白布,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把火生起来。” 萧祇立刻起身,去外面捡了一堆干柴,在庙中央生了堆火。 火光跳动,把整个庙照亮了几分。 柯秩屿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又在周令则手臂上比划了一下。 “按住他。” 萧祇过去,按住周令则的肩膀。 柯秩屿下刀。 刀尖刺入腐肉,往下一划,脓血涌出来。 周令则浑身一颤,嘴里发出含糊的痛哼,但没醒。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没停。 一刀一刀,把腐烂的肉割掉,露出下面鲜红的新肉。 血越流越多,顺着周令则的手臂淌下来,浸湿了干草。 萧祇看着,眉头皱紧,但没说话。 割完腐肉,柯秩屿拿起一个瓷瓶,倒出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一沾血,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白烟。 周令则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柯秩屿,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一片血肉模糊,脸上闪过恐惧。 “你……你在干什么……” “解毒。” 柯秩屿头也不抬,继续往上撒药粉, “会疼,忍着。” 周令则咬着牙,看着自己的手臂,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撒完药粉,柯秩屿拿起那包紫背天葵,取了几片叶子,放进嘴里嚼烂,然后敷在伤口上。 又取了几片七星草,同样嚼烂,敷在紫背天葵上面。 萧祇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我来。”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萧祇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那包七星草,也取了几片,放进嘴里嚼。 嚼了几下,他眉头皱起来,但没吐,继续嚼。 嚼烂了,他吐在手上,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敷在伤口上。 周令则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们……还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疼。 敷完药,柯秩屿取出那卷白布,开始包扎。 他的动作很快,一圈一圈绕过去,最后打了个结。 “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火堆边,坐下。 萧祇跟着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他。 柯秩屿接过,喝了一口。 周令则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第60章 “这就……行了?” 柯秩屿摇头。 “三帖。今天第一帖,明天这个时候,第二帖,后天第三帖。” 周令则沉默了。 萧祇看着他,忽然问: “你那个毒,谁下的?” 周令则愣了一下,苦笑。 “寒鸦的人,那个秃鹫。”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周令则继续说: “三个月前,我在鹰愁涧附近被他堵住。 我跑得快,但还是挨了一刀。 他刀上淬的毒,是幽冥府给的。” 萧祇没说话。 周令则看着他们,忽然问: “你们……为什么救我?” 柯秩屿没答。 萧祇也没答。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闭上眼,靠在墙上。 第69章 碰到彼此的鼻尖 夜里,火堆烧得噼啪响。 周令则已经睡着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萧祇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柯秩屿靠在他旁边,闭着眼,应该睡着了。 萧祇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眉眼清冷,安静得像一尊玉像。 萧祇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从黑市带回来的龙涎香,还剩下一些。 他拿着那包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悄悄塞回怀里。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柯秩屿袖子上。 萧祇连忙伸手去拍。 刚碰到他的袖子,柯秩屿睁开眼。 萧祇的手僵在半空。 柯秩屿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火星,没说话。 萧祇收回手,闷声道: “烧着了。”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把火星拍掉,然后继续闭眼。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确定他没再看自己,悄悄松了口气。 第二天,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地方。 周令则的手臂消肿了些,人也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柯秩屿给他换药,忽然开口。 “你那个药方,能教我吗?”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没停。 周令则继续说: “我学了,以后万一再挨刀,自己也能处理。” 柯秩屿抬眼看他。 周令则对上那目光,笑了笑。 “开玩笑的。” 柯秩屿低下头,继续换药。 萧祇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你学过医?” 周令则愣了一下,摇头。 “没有。但活这么多年,挨过的刀多了,多少知道一点。” 萧祇点了点头,没再问。 换完药,周令则靠在墙上,看着他们。 “你们真不怕我是假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也没说话。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苦笑。 “也是。你们要是怕,就不会来了。”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萧祇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看。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柯秩屿旁边,坐下。 柯秩屿正在整理药箱,动作不紧不慢。 萧祇看着他,忽然问:“哥。” 柯秩屿没抬头。 “他说的那个谢云山,我们真要杀?”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叫:“哥——” “再说。”柯秩屿道。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抬起头,看着他。 “先把人救活。” 萧祇点头。 柯秩屿站起身,走到庙门口,也往外看了一眼。 萧祇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夕阳快落山了,把整个山野染成金色。 柯秩屿看着远处,忽然开口。 “你有事瞒着我。” 萧祇浑身一僵。 柯秩屿没看他,只是看着远处。 萧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秩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收回目光,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心跳得飞快。 柯秩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转身走回庙里。 “不说就不说吧。” 萧祇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追上去,跟在他后面,闷声问: “你……你不问?” 柯秩屿在火堆边坐下,拿起一根柴,拨了拨火。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萧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萧祇看了很久,忽然在他旁边蹲下,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闷声道: “不是不说。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再问,又说: “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柯秩屿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萧祇闭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远处,周令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他们。 他看着柯秩屿拍萧祇后脑勺那个动作,又看着萧祇嘴角那一点弧度,愣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装睡。 —————————————————— 第三天的药换完,周令则的手臂已经能动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柯秩屿把最后一点龙涎香收起来,忽然开口: “这东西不便宜吧?” 柯秩屿没答,只是把药箱合上。 周令则笑了笑,也不追问,转而看向萧祇。 萧祇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令则注意到,从换药开始,这人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柯秩屿。 那种目光周令则见过。 盯猎物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但又不全是。 还有点什么别的。 周令则收回目光,靠在墙上,闭上眼。 “明天我能走了。” 他说, “后天,老地方,我告诉你们下一片残片的下落。” 柯秩屿点了点头。 周令则睁开眼,看着他,又看了看萧祇。 “你们……不问我下一片在哪儿?” 柯秩屿抬眼看他。 周令则对上那目光,忽然笑了。 “也是。问了我也不会说。 等事成之后,自然告诉你们。” 他又闭上眼,不再说话。 萧祇继续拨火。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坐下。 萧祇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贴上他的手臂。 柯秩屿没动。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很快熄灭。 萧祇忽然开口:“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盯着火堆。 “他走了之后,我们去哪儿?” 柯秩屿想了想。 “找下一片。” 萧祇盯着他看,然后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拨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柯秩屿看着他。 从侧面看过去,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萧祇忽然又开口。 “哥。” “嗯?” 萧祇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往他肩上抵了抵。 柯秩屿任他靠着。 火堆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周令则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萧祇靠在柯秩屿肩上,闭着眼。 柯秩屿的手垂在身侧,被他悄悄握住。 握得很紧。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 萧祇没睁眼,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一下,两下,三下。 蹭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柯秩屿没动,任他蹭着。 蹭了一会儿,萧祇忽然睁开眼,侧过脸看他。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萧祇的喉咙动了动。 “哥。” 他喊,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那两簇火苗越烧越旺。 他慢慢凑过去。 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 柯秩屿没动。 萧祇凑到他面前,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忽然停住了。 第61章 他盯着柯秩屿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脸。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近。 太近了。 近得他心跳都乱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在萧祇烧得发烫的脑子上。 他猛地往后一退,拉开距离,别开脸。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盯着火堆,耳根烧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道: “我去外面看看。” 说完站起来,快步走出庙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火堆一阵摇晃。 柯秩屿坐在原地,看着门口。 那背影几乎是逃出去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刚才被萧祇蹭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抬手,拇指在那块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继续坐着,看火。 第70章 运气不错的萧某 萧祇站在庙门外,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心跳还是很快。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烫得吓人。 刚才那一下,他差点就……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近在咫尺的距离。 呼吸又乱了。 他睁开眼,狠狠抓了抓头发。 “萧祇,你真是……” 他低声骂自己,骂到一半骂不下去。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只是……只是想靠近他。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就好。 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 近到…… 他站在夜风里,心跳渐渐平复,但脑子里还是乱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转身走回庙里。 柯秩屿还坐在火堆边,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副表情。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没靠他,只是坐着。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盯着火堆。 柯秩屿看了他几息,收回目光。 沉默了一会儿,萧祇忽然开口。 “哥。” “嗯?” 萧祇低着头,看着火堆,声音闷闷的。 “我刚才……” 他顿了顿。 “没什么。”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盯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两团红晕还没完全消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柯秩屿那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挪到肩膀贴上他的手臂。 柯秩屿没动。 萧祇靠着他,盯着火堆。 “我就靠一会儿。”他闷声道。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靠着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 “哥。” “嗯?” 萧祇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 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个骨节分明,一个修长白皙。 他没挣开。 萧祇握着他的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弧度,但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远处,周令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他们。 萧祇没注意。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靠着那个人,看着那堆火。 夜还很长。 但他不想睡了。 —————————————————— 萧祇一夜没睡。 他就那么握着柯秩屿的手,靠着他的肩,盯着火堆看了一整夜。 火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手心出了汗,黏腻腻的,但他没松。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柯秩屿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柯秩屿也没睡。 他没睁眼,但萧祇知道。 因为每次他蹭过去的时候,柯秩屿的呼吸都会顿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萧祇察觉到了。 他嘴角往上翘,又往下压,压了又翘,最后干脆不压了,就那么翘着。 天快亮的时候,周令则醒了。 他翻了个身,看见那两个人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个靠着,一个被靠着,手还握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翻回去,面朝墙壁,继续装睡。 萧祇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醒了?” 柯秩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祇“嗯”了一声,没动。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心里跳了一下,但还是没松手。 “天亮了。”柯秩屿说。 萧祇知道这话的意思是“该松手了”。 但他没松。 他就那么看着柯秩屿,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萧祇忽然凑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闷声道: “再待一会儿。”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抵在他肩上,深吸一口气,闻着他身上那股药草气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哥。”他喊。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昨晚想了很久。” 柯秩屿没说话,等着。 萧祇继续说: “想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想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在了。 想我要是一个人怎么办。想……” 他停住,没往下说。 柯秩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想什么?”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红血丝,但亮得惊人。 “想你只能是我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都不轻。 柯秩屿看着他,沉默了。 萧祇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别开脸,闷声道: “我知道这不对。 你又不是东西,不能说谁的。 但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 柯秩屿忽然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浑身一僵。 柯秩屿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 萧祇僵在那儿,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柯秩屿揉了两下,收回手。 “知道了。”他说。 萧祇愣住。 “什……什么?” 柯秩屿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萧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扑过去,把他整个人抱住。 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颤抖。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不说话了,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 远处,周令则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睡得很沉。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嘴角抽了一下。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周令则终于“醒”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看着柯秩屿。 “今天能走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 周令则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点苍白冲淡了些。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三天后,老地方。 我把下一片残片的下落告诉你们。” 柯秩屿点头。 周令则又看向萧祇。 萧祇站在柯秩屿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抓着柯秩屿的袖子。 周令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运气不错。” 萧祇皱眉。 周令则没解释,转身走进阳光里,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眉头还皱着。 “他说什么?” 柯秩屿没答,只是往庙里走。 萧祇跟上去,拉住他的袖子。 “哥,他说什么?” 柯秩屿回头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心跳又快了一拍,但还是没松手。 柯秩屿看了他几息,开口。 “说你运气不错。” 萧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柯秩屿没解释,只是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萧祇捂着额头,看着他走回庙里,收拾药箱。 第62章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运气不错。”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追上去,从后面抱住柯秩屿的腰。 柯秩屿被他抱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萧祇把脸埋在他背上,闷声道: “哥。” “嗯?” “我运气确实不错。”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抱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但我不想靠运气。”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认真道: “我想靠你。” 第71章 他想要且只要这个人 萧祇对上那目光,认真道: “我想靠你。”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你在我就在。你不在,我就不在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胡说什么。” 萧祇笑了,把脸埋回他背上。 “随便说说。” 柯秩屿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收拾药箱。 萧祇抱着他,跟着他一起挪动,像只黏人的大型犬。 药箱收拾好,柯秩屿转过身。 萧祇还抱着他,两人面对面,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萧祇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又快了。 ———————————— 回到客栈,萧祇关上门,把包袱放下,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在旁边整理药箱,把用过的瓷瓶收好,空了的记下来,准备下次补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正捏着一个青瓷瓶,轻轻晃了晃,听里面的声响。 萧祇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昨晚。 那双手被他握着,蹭了一夜。 那双手的主人在他旁边坐了一夜,任他靠着,任他握。 他没挣开。 萧祇的目光往上移,落在那张脸上。 柯秩屿低着头,眉眼被阳光照得柔和了些,但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他做事向来专注,此刻眼里只有那个瓷瓶,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萧祇忽然想,这世上,能让这人专注的,除了药材,还有什么? 他想了想。 有。 医书、病案、还有…… 他自己。 萧祇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破庙里,这人满身血污,眼神死寂,却还是伸手给他包扎。 想起逃亡路上,这人走在他前面,替他挡开荆棘,替他探路,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他。 想起石洞里,这人给他换药,手很凉,动作很轻。 想起每次他出任务回来,把脑袋抵在这人肩上,这人就会抬手,揉他的后脑勺。 想起之前,他凑过去亲他,他没躲。 萧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还握着那人的手,现在空了。 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转,转了一夜,转到现在,越来越清晰。 他想要这个人。 不是那种想要。 不只是那种想要。 是那种—— 他不在,就想。 他在,还想靠得更近。 靠得近了,还想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还想…… 萧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他完了。 他以前觉得,能跟在这人身边就够了。能看着他,能碰着他,能叫一声“哥”,听那人应一声,就够了。 但现在不够了。 远远不够。 他想要这人的眼睛只看着他。 想要这人的手只被他握着。 想要这人的名字只从他嘴里喊出来。 想要这人所有的纵容,所有的默许,所有的“嗯”和“好”,都只给他一个人。 他想要这人的全部。 从身到心,从过去到将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萧祇睁开眼,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已经把药箱收好了,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萧祇看着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想要这个人。 只要这个人。 非他不可。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如擂鼓,也让他后背发凉。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人呢? 这人对他,是什么心思? 萧祇盯着那张侧脸,开始回忆。 这人给他换药,给他备药,给他留绷带,还在绷带上写字。 这人任他抱着,任他靠着,任他蹭。 这人被他亲了嘴,没躲。 这人说“知道了”,在他喊“你只能是我的”之后。 但这些,能说明什么? 这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对谁都淡淡的,但对他也淡淡的? 不是。 这人对外人,连话都懒得多说。 阿松在的那半个月,除了药理,这人和阿松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和他一天说得多。 这人对别人,从来不让碰。 但对他,从来都是任他抱,任他靠,任他蹭。 这人对别人,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但对他,每次出任务都要备药,还会写字提醒他换药。 这些,是不是能说明点什么? 萧祇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忽然想起阿松。 阿松走的那天,这人去送了。 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萧祇记得,那天晚上,这人被他抱着,没挣开。 阿松叫了他五年“阿屿”,但他很少主动叫过阿松。 他只叫过他“阿祇”。 萧祇。 阿祇。 他叫的是“阿祇”。 萧祇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他又想起那晚。 他凑过去亲他,他没躲。 他亲完,他耳根红了。 虽然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耳根红了。 萧祇盯着那张侧脸,想从那平静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看出来。 柯秩屿还是那副样子,眉眼低垂,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萧祇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向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心又跳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开口。 “周令则。”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他说的下一片残片,可能在哪儿。” 萧祇“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心里有点失落,这人想的不是他。 但他又有点高兴,这人告诉他了。 这人想什么,都告诉他。 他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靠着,闷声道。 “哥。” “嗯?”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对我,和对别人,一样吗?”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起头看他。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不一样。” 萧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双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但那里面太深了,深得他看不清。 “哪里不一样?”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你自己想。” 萧祇愣住了。 他自己想? 他想什么? 他想这人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但他不确定,这种不一样,是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他想问,但又不敢问。 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人说的“不一样”,只是因为他救过他,他们一起走过这些年,他对他比旁人多几分信任? 万一这人对他,只是……只是…… 萧祇想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回他肩上,闷声道。 “我想不出来。”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又叫。 “哥——” “想不出来就慢慢想。” 萧祇不说话了。 他靠着柯秩屿,闻着他身上那股药草气息,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 他想要这个人。 只要这个人。 非他不可。 不管这人对他是什么心思,他都非他不可。 这个念头,已经定了。 至于这人…… 他闭上眼。 慢慢想吧。 反正有一辈子。 窗外,阳光正好。 第63章 柯秩屿看着埋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轻,很淡,转瞬即逝。 他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萧祇闷闷地“嗯”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很暖。 第72章 寻找未知的残片 周令则走后第三天,潜龙会最后一天。 黑石镇的街上冷清了许多,那些小门派的弟子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几个大门派的人还在,等着最后的闭幕和彩头颁发。 萧祇站在客栈窗边,往下看。 街上人来人往,但已经没有前几天的热闹。 几个青城派的弟子从楼下走过,边走边议论。 “……听说宋师兄这次夺魁,谢长老亲自给他颁的彩头。” “可不是,那株百年灵芝,够他养好几年的内伤了。” “《青萍剑谱》残卷也给他了,谢长老说,等他练成那三式,青城派下一任掌门就是他的。” 萧祇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封周明远的信,又看了一遍。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谢云山今天还在。” 柯秩屿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起来。 萧祇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柯秩屿没答,只是问: “周令则说的那个地方,你记住了?” 萧祇点头。 三天前,周令则走的时候,告诉他们下一片残片的下落—— 在黑风岭东麓的一个山洞里,洞口有三块石头堆成的记号。 但他没说里面有什么,只说让他们自己去看。 “先去看看。” 柯秩屿说。 萧祇皱眉。 “那谢云山呢?” 柯秩屿抬眼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你是想……先拿到残片,再动他?”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谢云山是正道盟长老,动他动静太大。 万一打草惊蛇,他跑了,或者把残片藏起来,就麻烦了。 “那今晚?” 柯秩屿摇头。 “白天去。”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潜龙会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在潜龙台。 那边没人。” 萧祇想了想,点头。 “好。” ———————————————— 黑风岭东麓,比西边陡峭得多。 山路崎岖,到处都是乱石和荆棘。 萧祇走在前头,一边开路一边回头看柯秩屿。 柯秩屿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穿着那身青布衫,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手上拿着一根树枝当手杖。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乱石坡。 萧祇停下,四处看了看。 “应该就是这儿。” 他往坡上爬,爬了十几步,忽然停住。 “哥,你看。” 柯秩屿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三块石头堆在一起,码得整整齐齐,上面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堆的。 萧祇蹲下,摸了摸那几块石头。 “是真的。” 柯秩屿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石头堆后面是一面石壁,爬满了藤蔓。 他走过去,用树枝拨开藤蔓。 后面露出一个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进去。 萧祇凑过来看了一眼。 “进?” 柯秩屿点头。 萧祇先钻进去。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 火光跳动,照亮了周围。 洞不大,只有两三丈深,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石。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木箱。 萧祇走过去,蹲下,把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巴掌大的皮质残片。 他拿起残片,对着火光看了看。 上面的山川纹路,和第一块一模一样。 “是真的。” 他把残片递给柯秩屿,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周明远亲笔”。 萧祇拆开,借着火光看。 信比第一封长,写了好几页。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 “哥,你看这个。” 他把信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快速扫了一遍。 信里写的是周明远查案的经过。 他查到了谢云山和幽冥府勾结的证据,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发现了。 他预感自己活不久,就把这些证据分成三份,和残片一起藏在三个地方。 这一份证据里,提到了一个名字——谢云山的把兄弟,江南转运使钱通。 当年漕银失踪,钱通负责的是账目核对。 案发后,他的账本上少了几页,那几页上记的,就是那批漕银的去向。 周明远查到他头上,他连夜跑了。 但跑之前,他给谢云山写过一封信。 那封信,就在谢云山手里。 萧祇看完,抬起头。 “钱通?那个人还活着吗?” 柯秩屿想了想。 “死了。五年前,暴毙。” 萧祇皱眉。 “那信呢?” 柯秩屿把信折好,收起来。 “在谢云山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 萧祇懂了。 “所以我们要从谢云山手里拿到那封信?” 柯秩屿点头。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信在哪儿?他随身带着?” 柯秩屿想了想。 “不一定。但肯定在他能拿到的地方。” 萧祇看着他。 “你知道在哪儿?” 柯秩屿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看了看。 是老余送来的那份情报。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谢云山住在潜龙台东边的院子里,每天酉时用饭,戌时沐浴,亥时看书,子时入睡。 看书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看的那些书,都放在一个书架上,书架后面有个暗格。 萧祇看完,抬起头。 “暗格里?” 柯秩屿点头。 萧祇想了想。 “今晚去?”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笑了。 “你想让我去?” 柯秩屿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萧祇点头。 “好,我去。”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开口。 “小心。”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 “知道。” 第73章 专杀幽冥的影子 亥时,谢云山的院子。 萧祇趴在对面屋顶上,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院子里静悄悄的,四个护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谢云山在里面看书,偶尔能看见他的影子从窗前晃过。 萧祇等。 等亥时三刻。 老余的情报上说,谢云山每天亥时三刻会起身喝茶,喝完茶会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看看外面的夜色。 那时候,四个护卫会放松一点,换班的人还没来,是个空当。 亥时三刻,那盏灯晃了一下。 萧祇看见谢云山的影子站起来,走到桌边,倒茶,然后端着茶杯走到窗边。 就是现在。 萧祇从屋顶滑下来,无声落地,贴着墙根摸到院墙下。 院墙很高,但难不倒他。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双手攀住墙头,往下一看。 四个护卫还在门口站着,但目光都看着别处。 他翻进去,落地无声。 窗户开着一条缝。 他凑过去,往里看。 谢云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正在喝茶。 萧祇等了几息,等他喝完,走回桌边坐下,才轻轻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得跟白天一样。 谢云山坐在桌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萧祇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书架那边挪。 挪到书架边上,他蹲下,伸手往后摸。 摸到一块木板,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他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一个小木盒。 萧祇伸手去拿。 “谁?” 谢云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萧祇没动。 第64章 他听见谢云山站起来,脚步声往这边走。 五步,四步,三步…… 他猛地转身,一枚银针从指间飞出! 谢云山侧身一躲,银针擦着他耳边过去,钉在柱子上。 “好胆!” 谢云山低喝一声,一掌拍过来。 掌风凌厉,萧祇侧身避开,顺手抓起那个木盒,往怀里一塞。 谢云山又是一掌,这次更快。 萧祇来不及躲,只能硬接。 两掌相碰,“砰”的一声闷响,萧祇被震得后退两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谢云山也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你是什么人?” 萧祇没答,只是看着他。 谢云山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冷笑。 “影子,是你。” 萧祇心里一凛。 谢云山继续道: “这几年北地冒出来的那个杀手,杀了那么多和我幽冥府有关的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谢云山往前一步,盯着他。 “把东西放下,我放你走。 不然,外面四个护卫一喊,整个潜龙台的人都会过来。你跑不掉。” 萧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比他的眼神还冷。 “你喊一个试试。” 谢云山愣了一下。 萧祇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 谢云山脸色大变。 “闭气!” 他刚喊出口,萧祇已经把瓷瓶往地上一摔。 “砰!” 浓烟炸开,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萧祇趁他闭眼的功夫,从窗户翻出去,落地一滚,冲向院墙。 “来人!有刺客!” 谢云山的喊声从屋里传来。 四个护卫冲进来,但已经晚了。 萧祇翻上墙头,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山站在浓烟里,脸色铁青。 萧祇冲他比了个手势,翻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 客栈里,柯秩屿站在窗边。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人走过,脚步匆匆。 远处,谢云山那个方向传来嘈杂声,但很快平息了。 柯秩屿没动,只是看着窗外。 忽然,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祇翻进来,落地,站在他面前。 柯秩屿上下看了他一眼。 头发乱了,衣服上沾了几道灰,袖口破了一个口子。 但人站着,眼睛亮着。 “拿到了?” 萧祇从怀里摸出那个木盒,递给他。 柯秩屿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发黄的纸,字迹有些模糊。 他展开,借着灯光看。 “云山兄: 事已办妥,漕银已入账。 幽冥府那边已打点好,无人会查到你我头上。 只是那几页账本,愚弟不敢销毁,恐日后有变,暂且藏于别处。 若愚弟有不测,那几页账本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钱通” 柯秩屿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萧祇看着他。 “是真的?” 柯秩屿点头。 萧祇松了口气,然后开始脱衣服。 柯秩屿愣了一下。 萧祇把外衣脱了,露出里面的里衣,还有腰侧一道淤青。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那道淤青上。 “谢云山打的?” 萧祇点头。 “挨了一掌。没事。” 柯秩屿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道淤青。 萧祇吸了一口凉气。 柯秩屿收回手,转身去拿药箱。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哥。” 柯秩屿没理他,把药箱打开,拿出一个小瓷瓶。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乖乖撩起衣服。 柯秩屿把药膏倒在手心,搓热了,按在他腰侧。 萧祇又吸了一口凉气。 “疼?” “不疼。”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改口道:“有点。” 柯秩屿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萧祇看着他,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没抬头。 萧祇继续说: “刚才谢云山认出我了。” 柯秩屿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我是影子,杀了很多他们幽冥府的人。” 柯秩屿抬起头,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认真道: “他知道我,但他不知道你。”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然后?” 萧祇想了想。 “然后我想,他认出来也好。” 柯秩屿等着。 萧祇继续说: “这样他以后查,查到的也只是影子。查不到你。”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闷声道。 “你不准有事。” 柯秩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也不准有事。”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柯秩屿被他抱住,手里还拿着那个药瓶,姿势有些别扭。 萧祇不管,就那么抱着。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 “我拿到信了。挨了一掌,但拿到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谢云山认出我了,但他不知道你。 以后他找我,我躲着点。他找你,我挡着。”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傻不傻。” 萧祇笑了,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嘈杂声已经完全平息了。 谢云山那边,估计已经乱成一团。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 药瓶还攥在手里,药膏还没涂完。 第74章 要哥哥哄的萧某 药膏还攥在柯秩屿手里,没涂完。 萧祇抱着他不撒手,脸埋在颈窝里,闷闷地笑。 柯秩屿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动了动。 “松开。” 萧祇没动,反而抱得更紧。 “不松。”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药还没涂完。” 萧祇这才想起来,腰上那道淤青还晾着呢。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柯秩屿手里的药瓶,眨了眨眼。 “那你涂。” 他说完,又靠回去,把脑袋抵在柯秩屿肩上,摆出一副“我就这样你涂吧”的架势。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理直气壮。 “受伤了,动不了。”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抬手,把药膏倒在手心,搓热了,按在他腰侧。 萧祇吸了一口凉气,但没躲。 柯秩屿的手在他腰上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药膏带着一点温热,慢慢渗进皮肤里。 萧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没应,手上的动作没停。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叫。 “哥——” “嗯。” 萧祇满意了,继续说。 “刚才那一掌,好疼。” 柯秩屿的手顿了一下。 萧祇趁机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谢云山那老头,掌力真重。 我差点没站稳。” 柯秩屿没说话,但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 萧祇感觉到了,嘴角往上翘。 他继续卖惨。 “我当时想,万一被他抓住,东西就拿不到了。 拿不到东西,你就白等我了。” 柯秩屿的手停住了。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萧祇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了几息。 柯秩屿忽然开口。 “疼为什么不躲?” 萧祇愣了一下。 “躲了,没躲开。”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别开脸,闷声道。 “真没躲开,他太快了。”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继续给他揉药。 萧祇靠回去,闭着眼,又开始哼哼。 “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不在意,继续说。 “谢云山那种高手,我都能从他手里抢东西跑出来。 第65章 换别人,早被打趴下了。”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你嗯什么?” 柯秩屿对上那目光,淡淡道。 “嗯,厉害。”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狐狸。 他又把脸埋回柯秩屿肩上,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高兴。 “哥,你夸我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你再夸两句。”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没停。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又叫。 “哥——” “药涂完了。” 柯秩屿说着,把药瓶盖上,放回桌上。 萧祇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腰上果然已经涂好了。 他眨了眨眼,又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萧祇跟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贴在他背上,闷声道。 “哥,你还没夸我。”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夸过了。” 萧祇不依。 “那不算,再说两句。”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又叫。 “哥——” 柯秩屿忽然开口。 “刚才在那边,我想过去。”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继续说。 “听见动静,我想过去。” 萧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松开手,转到柯秩屿面前,盯着他。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但萧祇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想过去?”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傻,傻得不像他。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抱得很紧。 “哥。”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发闷,但能听出高兴。 “你担心我。”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 “你怕我出事。”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不管,继续说。 “你刚才夸我厉害,也是真心的。” 柯秩屿终于开口。 “药都涂完了,松手。” 萧祇没松。 “不松。”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眨了眨眼。 “哥,你再说一遍。”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又叫。 “哥——” “说什么?” 萧祇想了想。 “说你在乎我。” 柯秩屿沉默。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有点急。 “你说不说?” 柯秩屿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柯秩屿忽然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浑身一僵。 柯秩屿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 “不说。”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收回手,转身往桌边走。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 “哥。” 柯秩屿被他抱住,停下。 萧祇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你不说,但我知道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你揉我脑袋,就是说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傻不傻。” 萧祇笑了。 他把柯秩屿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盯着那双眼睛,认真道。 “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柯秩屿等着。 萧祇深吸一口气。 “以后不管我去哪儿,你都得担心我。”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不是那种随便担心一下。 是那种……想过来找我的担心。”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要求。” 萧祇点头。 “对,要求。” 过了很久,柯秩屿开口。 “好。” 萧祇愣住了。 他没想到柯秩屿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你答应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扑过去,把他整个人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柯秩屿差点喘不过气。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高兴。 “你真好。”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抱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柯秩屿等着。 萧祇看着他,认真道。 “以后我受伤了,你得哄我。” 柯秩屿愣了一下。 萧祇继续说。 “就像刚才那样。 给我揉药,夸我厉害,揉我脑袋。” “你这次也没要哄。” 萧祇愣住了。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刚才柯秩屿给他揉药,夸他厉害,揉他脑袋,但他好像也没哄什么。 他眨了眨眼,看着柯秩屿。 “那我哄你?”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想了想,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柯秩屿愣了一下。 萧祇亲完,看着他。 “哄好了吗?”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傻。” 萧祇笑了。 他又把柯秩屿抱住,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 笑够了,他抬起头,看着他。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认真道。 “你刚才揉我脑袋的时候,我心里跳了一下。”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就那一下,比挨谢云山那一掌还厉害。”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萧祇没注意到,继续说。 “以后多揉揉。”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轻轻揉了两下,收回手。 “够了吗?” 萧祇盯着他,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人。 过了很久,他开口。 “哥。” 柯秩屿没应。 萧祇看着他,认真道。 “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萧祇愣了一下。 “你知道?” 柯秩屿点头。 萧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抱得很紧。 “知道就好。”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谢云山那个方向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但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抱着,一个被抱着。 暖得很。 第75章 去往钱通的老家 萧祇是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怀里空荡荡的,他愣了一下,翻身坐起来。 柯秩屿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正往下看。 萧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街上站着几十个人,都穿着青城派的青衫,腰佩长剑。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正和客栈掌柜说着什么,掌柜的连连摇头。 “在搜人。” 柯秩屿说。 萧祇往下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谢云山的人?” 柯秩屿点头。 萧祇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 柯秩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打呼的时候。” 萧祇愣住了。 “我打呼?” 柯秩屿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萧祇凑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闷声道。 “不可能,我不打呼。”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又叫。 “哥——” “不打,骗你的。”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脸埋在他颈窝里。 “哥,你学坏了。” 柯秩屿任他抱着,目光还落在窗外。 街上那些青城派的人已经散了,往下一家客栈走去。 第66章 “他们在找什么?” 萧祇问。 柯秩屿想了想。 “不知道。 但昨晚谢云山那边动静不小,今天就开始搜人,说明东西对他很重要。” 萧祇松开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盒,打开,拿出那封信。 “这封信,能扳倒他吗?” 柯秩屿接过,又看了一遍。 “单这一封,不够。” 萧祇皱眉。 “为什么?” 柯秩屿把信折好,还给他。 “钱通死了,死无对证。 谢云山可以说这信是假的,是有人伪造陷害。”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柯秩屿看着他。 “找第三片。” 萧祇明白了。 信上说的那几页账本,钱通临死前送出去的东西。 那东西,才是真正的证据。 “周令则知道第三片在哪儿吗?” 柯秩屿摇头。 “他说的是残片的下落,不是账本。” 萧祇想了想。 “那账本在谁手里?” 柯秩屿没答,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老余送来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萧祇凑过去,一起看。 情报上写得密密麻麻,有谢云山的作息,有幽冥府在北地的据点, 有机巧阁的动向,还有一条,被柯秩屿用利器划了一道印子。 “钱通死后,他的家人连夜搬走,下落不明。” 萧祇看着那行字。 “你是说,账本在他家人手里?”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想了想。 “他家人去哪儿了?” 柯秩屿抬眼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老余知道?” 柯秩屿点头。 萧祇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找他。” “等等。” 萧祇停下,回头看他。 柯秩屿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衣领理了理。 昨晚翻墙的时候,领口被树枝勾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里衣。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又看着他。 柯秩屿理完衣领,又把他袖子上的灰拍了拍。 萧祇站着不动,任他拍。 拍完了,柯秩屿退后一步。 “去吧。”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柯秩屿愣了一下。 萧祇亲完,看着他。 “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推门出去。 柯秩屿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额头。 嘴角动了一下。 ———————————————— 老余在镇外那个破庙里。 萧祇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庙门口啃烧饼。 看见萧祇,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萧小哥?你怎么……” 萧祇打断他。 “钱通的家人,在哪儿?” 老余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 江南。 钱通的老家在江南,他死后,他老婆带着儿子逃回老家了。” 萧祇皱眉。 “江南那么大,具体哪儿?” 老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常州府,武进县,钱家村。 他老婆姓周,他儿子叫钱小宝,今年十四。” 萧祇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老余看着他,欲言又止。 萧祇转身要走。 “萧小哥。” 老余叫住他。 萧祇停下。 老余走过来,压低声音。 “谢云山的人也在查。 昨晚他就派人往南边去了,比你们早动身。” 萧祇眼神一冷。 “多久了?” 老余想了想。 “连夜走的,现在应该已经过江了。” 萧祇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回到客栈,萧祇把纸条放在桌上。 柯秩屿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萧祇把老余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云山的人已经走了,连夜过的江。”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走。” 萧祇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收拾东西。 药箱,瓷瓶,绷带,换洗衣物,残片,那封信,还有萧祇藏在怀里的那些零零碎碎。 收拾完,萧祇把包袱背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好几天的屋子。 “走吧。” 柯秩屿说。 两人下楼,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客官慢走。” 出了门,街上的人比早上少了些。 那几个青城派的弟子已经搜完了这条街,正在往下一处走。 萧祇和柯秩屿混在人流里,不紧不慢地往镇外走。 走到镇口,前面忽然有人喊。 “站住!” 萧祇脚步一顿。 前面站着两个青城派的弟子,手里拿着剑,正盯着他们。 萧祇往前一步,挡在柯秩屿前面。 那两个弟子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 萧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那目光太冷,冷得两个弟子下意识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又问了一遍。 “问你话呢!” 萧祇还是没说话。 另一个弟子忍不住了,伸手就去推他。 手刚碰到萧祇的肩膀,他手腕一翻,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反扣住,按在墙上。 “啊——!” 惨叫声刚喊出一半,萧祇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 剩下那个弟子吓得脸都白了,转身想跑。 “站住。” 声音不大,但那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敢动。 萧祇看着他。 “我们是什么人,和你们有关系吗?” 那弟子连连摇头。 萧祇松开手,把那个惨叫的也放了。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祇转过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那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祇走过去。 “走吧。” 两人继续往镇外走。 走出老远,萧祇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 “刚才那两个人,我本来想杀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但我没杀。” 柯秩屿等着。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耽误时间。”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终于转过头,对上那目光。 “谢云山的人已经走了。 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 柯秩屿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萧祇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萧祇抓着那截袖子,心里安稳了些。 前面是官道,往南,去江南。 钱通的家人,那几页账本,第三片残片的下落。 还有谢云山的人,也在往那边赶。 这一趟,不会太平。 第76章 赶路途中的遭遇 官道向南,越走越暖。 离开黑石镇第三天,路边的树从枯枝变成了绿芽,空气里的寒意淡了许多,偶尔能看见田里有农人在翻土。 萧祇走在前头,脚步不快,目光一直扫着四周。 官道上人来人往,有商队,有走亲戚的农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也有三三两两的江湖人。 柯秩屿走在他后面两步远,不紧不慢。 经过一个茶棚,萧祇停下,回头看他。 “歇会儿?” 柯秩屿点头。 两人进去,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 茶棚老板端上两碗粗茶,一碟花生米。 萧祇没喝,只是看着门口。 门口那张桌上坐着三个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但腰里都别着家伙。 其中一个正往他们这边看,对上萧祇的目光,立刻移开眼。 萧祇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跟了一路了。” 他低声说。 柯秩屿没抬头,只是捏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 “从昨天开始的。”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嚼完那颗花生,又捏起一颗。 “官道上人多,他们不敢动手。”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喝着茶,吃了半碟花生。 那三个人比他们先走,出了茶棚往南去了。 第67章 萧祇放下茶钱,站起来。 “走吧。” 继续往南。 傍晚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家客栈。 萧祇选了街尾那家,门脸旧,但清净。 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一间上房。” 掌柜的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点点头。 “楼上左转第二间。 晚饭在楼下吃,过了戌时就没热乎的了。” 萧祇扔了一小块银子在柜台上,和柯秩屿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临街。 萧祇放下包袱,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 那三个人没看见。 他转过身,柯秩屿正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今晚在这儿歇?” 柯秩屿点头。 “明天再走一天,就到江边了。”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抬眼看他。 “怎么了?” 萧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几息,他忽然伸手,把柯秩屿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柯秩屿似乎已经习惯了萧祇突然的动作,没有挣扎。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一口气。 “累。”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闭着眼,靠了一会儿,闷声道。 “那三个人,是谢云山的人?” 柯秩屿想了想。 “不像。”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对上那目光,继续说。 “谢云山的人,昨天就应该过江了。 这三个,可能是幽冥府的。” 萧祇皱眉。 “幽冥府也掺进来了?” 柯秩屿点头。 “信的事,谢云山肯定会告诉幽冥府。 他们不会让证据落到别人手里。”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过了江,会更乱。”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什么都没说,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萧祇又把脸埋回他颈窝里。 “睡吧。” ————————————————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往南。 那三个人没再出现。 但萧祇知道,他们不会就这么放弃。 中午的时候,到了江边。 渡口很大,来来往往的船不少。 有载客的,有运货的,还有几条看起来像是私人的船,停在边上。 萧祇扫了一眼,带着柯秩屿往最大那条客船走。 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嗓门很大。 “两位客官,过江?一个人二十文,马上开船。” 萧祇付了钱,和柯秩屿上了船。 船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几个看起来像跑江湖的汉子。 萧祇选了个靠边的位置,让柯秩屿坐里面,自己坐外面。 船开了。 江面很宽,风吹过来,带着水汽。 萧祇盯着对面,那儿是江南的地界。 柯秩屿靠在他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萧祇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冲淡了些。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祇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对面。 船到江心的时候,对面忽然来了一条船,擦着他们过去。 萧祇眼神一凝。 那条船上坐着几个人,穿的都是深色衣裳,腰里鼓鼓囊囊的。 其中一个,正好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萧祇的手按上腰间。 那条船很快驶远,消失在江面上。 萧祇收回目光,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看见了?” 萧祇点头。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萧祇和柯秩屿下了船,跟着人流往岸上走。 江南的地界,果然和北地不一样。 空气湿润,树都是绿的,路边的田里种着庄稼,偶尔能看见几头水牛。 萧祇站在渡口,四处看了看。 “常州府,往哪边走?”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东边,还有三十里。” 萧祇点头。 两人沿着官道往东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渐渐黑了。 前面有个村子,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萧祇停下,看着那个村子。 “今晚住这儿?” 柯秩屿点头。 两人进了村,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腰有些弯。 “两位找谁?”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 “借住一晚。” 老婆婆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他们,点点头。 “进来吧。”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婆婆给他们倒了碗水,又端了一碟咸菜,几个窝头。 “就这些了,将就吃点。” 萧祇接过,道了声谢。 老婆婆在旁边坐下,看着他们吃。 “两位是从北边来的?” 萧祇没说话。 柯秩屿点了点头。 老婆婆叹了口气。 “北边乱吧?听说那边在打架。” 柯秩屿没答,只是问。 “常州府武进县,离这儿多远?” 老婆婆愣了一下。 “武进县?往东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你们要去那儿?” 柯秩屿点头。 老婆婆看着他们,欲言又止。 萧祇放下窝头,看着她。 “有什么事?”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们要是去武进县,小心点。 前几天来了几个人,也在打听钱家村。 那几个人凶得很,看着不像好人。” 萧祇眼神一冷。 “什么时候的事?” 老婆婆想了想。 “昨天。 他们从这儿过的,还问了路。”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吃窝头。 吃完,他放下碗,对老婆婆道。 “多谢。” 老婆婆摆摆手,去里屋睡了。 萧祇和柯秩屿坐在外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祇开口。 “他们比我们早一天。” 柯秩屿点头。 萧祇看着他。 “钱家村的人,会不会已经……” 柯秩屿没答。 萧祇站起来。 “现在走。” 柯秩屿按住他的手。 萧祇低头看他。 柯秩屿抬起眼,对上那目光。 “夜里看不清路,天亮再走。”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坐回去。 他靠过去,把脑袋抵在柯秩屿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闭着眼,闷声道。 “要是他们先找到,把人杀了,账本没了……”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柯秩屿开口。 “不会。”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 “他们找的是人,不是账本。”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钱小宝活着,才能问出账本在哪儿。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萧祇想了想,点头。 “所以他们会先抓人,再审问。” 柯秩屿点头。 萧祇靠回去,又闭上眼。 “那我们还有机会。”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继续揉着他的后脑勺。 窗外,夜色正浓。 二十里外,钱家村。 那几个人,应该已经到了。 第77章 村后枯井的账本 天刚蒙蒙亮,萧祇和柯秩屿就出了村。 往东二十里,走得快,两个时辰就能到。 但他们没走官道,他萧祇选了条小路,绕着山脚走。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一处山坳,萧祇忽然停下。 他蹲下,看着地上。 柯秩屿走过去,也蹲下。 地上有几个脚印,很新,是昨夜留下的。 第68章 脚印深,是男人,不止一个。 萧祇抬头,往远处看。 前面山坳拐过去,就是钱家村。 他没说话,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柯秩屿跟上。 快到村口的时候,萧祇又停了。 他站在一棵树后面,往村里看。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还没升起来,静悄悄的。 太静了。 这个时辰,该有鸡叫,该有人走动。 但什么都没有。 萧祇侧过脸,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着村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祇从树后闪出去,贴着墙根往村里走。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走过第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没人。 第二户,也没人。 第三户,门半掩着,萧祇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地上躺着一个人,是个老汉,胸口一个大口子,血已经黑了。 萧祇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第四户,第五户,第六户。 每一户都有人死。 有被刀砍的,有被剑刺的,有被掐死的。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 萧祇的脸色越来越冷。 走到村中间,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是从村后传来的。 萧祇脚步一顿,然后更快地往那边跑。 村后有一个小院,土墙围着,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 萧祇看见那两个人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他。 “什么人——” 话没说完,萧祇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刀划过,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 另一个刚拔出刀,萧祇的刀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里面几个人?” 那黑衣人瞪着眼,不敢动。 “五……五个。” 萧祇一刀把他抹了,推开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还有一个被按在地上,是个妇人。 她满脸是血,还在拼命挣扎。 旁边墙角蹲着一个孩子,十来岁,浑身发抖。 那三个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又来一个——” 萧祇没等他说完,已经冲了过去。 第一刀,从左边那人肋下刺入,往里一搅,他惨叫着倒下去。 第二刀,右边那人举刀格挡,萧祇的刀在半空中一转,从他下颌刺入,穿颅而过。 第三个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萧祇追上去,一刀斩在他后心。 三刀,三个人。 前后不到五息。 那妇人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恐惧。 萧祇没看她,只是扫了一眼院子。 地上还躺着两个人,已经死了。 加上门口两个,院子里三个,一共七个。 谢云山的人,应该都在这里了。 他收刀,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 “钱周氏?” 那妇人浑身一抖,往后缩了缩。 萧祇看着她。 “你儿子,钱小宝?” 那妇人看向墙角的孩子。 孩子缩在那儿,脸上全是泪,但没哭出声。 萧祇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那孩子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比刚才更浓。 萧祇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个烧饼,昨天路上买的,还剩一个。 那孩子看着烧饼,又看着他,不敢接。 萧祇把烧饼塞进他手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外面那些,都死了。你们没事了。” 钱周氏愣在那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萧祇没再回头,出了院子。 柯秩屿站在院门外。 他刚才没进去,只是站在那儿,听着里面的动静。 萧祇出来的时候,他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沉默了一瞬。 “七个都死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往村里走。 走到村中间,萧祇忽然停下。 他看着那些尸体,开口。 “村民怎么办?”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尸体。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 “埋了。”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转身,往村口走。 “找几个人帮忙,给钱。”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找了三个活着的村民,都是早上躲起来的。 萧祇给了他们一些碎银子,让他们帮忙埋人。 那些村民看着那些尸体,又看着萧祇,眼神复杂,但还是接过银子,开始挖坑。 萧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后走。 钱周氏还坐在院子里,抱着那个孩子,一动不动。 萧祇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 “钱通的账本,在哪儿?” 钱周氏浑身一抖,抱紧了孩子。 “我……我不知道……” 萧祇看着她。 那目光很冷,冷得钱周氏不敢看他。 “谢云山的人能找到这儿,其他人也能。” 萧祇说, “你今天不说,明天还会有别人来。 下次来的,不一定有我这么好说话。” 钱周氏抖得更厉害了。 那孩子缩在她怀里,死死攥着那个烧饼,不敢动。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站起来。 “那你们等死吧。”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 钱周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萧祇停下。 钱周氏咬着牙,看着他。 “你……你是什么人?” 萧祇没回头。 “杀谢云山的人。” 钱周氏沉默了很久。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抬脚继续走。 “在井里。” 萧祇停住。 钱周氏的声音发颤,但还是说了出来。 “那几页账本,在村后那口枯井里。 井壁上有个洞,用石头堵着。” 萧祇转过身,看着她。 钱周氏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相公死之前,让我收好的。 他说这东西能要很多人的命,也能保我们的命。 我一直留着,从来没动过。” 萧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钱周氏又叫住他。 萧祇停下。 钱周氏看着他,咬着牙。 “你拿到之后,那些人……还会来吗?” 萧祇想了想。 “谢云山的人来不了了,但还有别人。” 钱周氏的脸更白了。 萧祇看着她。 “你们得走。” 钱周氏愣了一下。 “走?去哪儿?” 萧祇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扔给她。 钱周氏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银子。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往南走,越远越好。 别让人知道你们是谁。” 钱周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萧祇没答。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你相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周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他……他是个好人,就是跟错了人。” 萧祇点了点头。 “那这几页纸,他留对了。” 萧祇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 “那个烧饼,让他吃。” 说完,他出去了。 钱周氏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孩子攥着那个烧饼,小声问。 “娘,他是谁?” 钱周氏抱紧他,声音发颤。 “是……是来帮我们的。” 孩子想了想,又问。 “那他是好人吗?” 钱周氏没答。 她也不知道。 —————————— 村后的枯井,在竹林里。 萧祇和柯秩屿站在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萧祇从包袱里拿出一捆绳子,一头系在井边的石头上,另一头扔下去。 “我下去。”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把刀插在腰后,抓着绳子,慢慢往下滑。 井里很冷,一股霉味。 他滑了七八丈,脚踩到井底。 井底都是淤泥,还有几块碎石。 他蹲下,用手摸井壁。 摸了一圈,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他把石头抠出来,往里探。 里面有个洞,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 第69章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 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页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借着从井口透下来的光,看了一眼。 是账本。 萧祇把账本收进怀里,抓着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他把账本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翻开,一页一页看。 萧祇在旁边站着,看着他。 看完了,柯秩屿抬起头。 “是真的。” 萧祇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知道—— 接下来,该找谢云山了。 第78章 闲来无事的番外2.0 (正文想得脑壳疼,来点小甜番外缓缓)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院子里的药圃刚翻过土,嫩绿的苗才冒出头,被傍晚的太阳一照,透着一层淡淡的茸毛。 萧祇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软布,在擦“孤鸿”的刀身。 刀已经够亮了,但他还是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目光却一直往院门口飘。 门口没人。 他又擦了两下,终于开口。 “出去多久了?” 没人应。 他侧过脸,看向旁边。 旁边蹲着个小朋友,七八岁,是去年从北边带回来的孤儿,叫阿诚。 阿诚正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那几株刚种下的车前草松土,听见他问,抬起头。 “师父说去镇上抓药,申时回来。” 萧祇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擦刀。 擦了几下,又问。 “镇上那个药铺,是不是有个女掌柜?” 阿诚想了想。 “有。姓周,二十来岁,据说医术挺好,师父跟她聊过几次。” 萧祇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聊过几次?” 阿诚点头。 “上个月去抓药,聊了小半个时辰。 前天又去了,也聊了挺久。” 萧祇没说话。 阿诚继续低头松土,松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前天那周掌柜还送师父一包茶叶,说是自家晒的,让师父尝尝。” 萧祇的眉头动了一下。 “茶叶?” 阿诚点头。 萧祇把刀收起来,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收了吗?” 阿诚愣了一下。 “收了。师父说谢谢。” 萧祇站在那儿,背对着阿诚,看不清表情。 过了几息,他继续往屋里走。 阿诚蹲在药圃边,看着他进去,小声嘀咕。 “问这么多……师父不就出趟门吗……” —————————————— 酉时三刻,柯秩屿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萧祇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柯秩屿走过去,把药包放在桌上。 萧祇没抬头。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把药包里的东西往外拿。 几包草药,几个瓷瓶,还有一小包点心。 萧祇翻了一页书。 柯秩屿把点心推过去。 “桂花糕,新做的。” 萧祇看了一眼那包点心,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饿。” 柯秩屿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包点心,又看了看萧祇,没说话,把点心收回来,放在一边。 萧祇翻书的动作快了一点。 柯秩屿开始整理那些药材,把要晒的拿出来,把要收的放好。 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样。 萧祇翻书。 翻了一页,又一页。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那个周掌柜,送的茶叶好喝吗?”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着萧祇。 萧祇对上那目光,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随便问问。”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看了几息,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药材。 “还没泡。” 萧祇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你要喝?” 萧祇翻了一页书。 “不喝。” 柯秩屿“嗯”了一声,没再问。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药材轻轻碰撞的细响。 夜里,萧祇躺在床上,面朝墙。 柯秩屿躺在他旁边,平躺着,呼吸平稳。 萧祇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柯秩屿忽然开口。 “那包桂花糕,你没吃。” 萧祇没应。 柯秩屿继续说。 “镇上就那一家做桂花糕。你以前每次都吃。” 萧祇还是没应。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周掌柜的事,你可以问。” 萧祇忽然翻过身,面朝他。 柯秩屿在黑暗里看着他。 萧祇也看着他。 “问什么?”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翻回去,面朝墙。 “不问。” 柯秩屿看着他的后脑勺。 看了一会儿,他抬手,想去碰他。 手刚碰到萧祇的肩膀,萧祇忽然翻回来,把他整个人压住。 柯秩屿被他压在身下,没动。 萧祇在黑暗里盯着他。 “她送你茶叶。”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你收了。”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低头,咬在他唇角。 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点疼。 咬完,他抬起头。 “还收不收?” 柯秩屿看着他。 “那是药茶,治风寒的。”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前几天你咳嗽,她听见了,说那个茶管用。” 萧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心虚,别开脸。 “那……那你怎么不说?” 柯秩屿没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转回来。 “你怎么不说?” 柯秩屿看着他。 “你也没问。” 萧祇噎住了。 他盯着柯秩屿看了好几息,忽然又低头,吻上去。 这次不是咬,是吻。 很重,带着一整个下午的焦躁和委屈。 柯秩屿没躲。 萧祇吻着吻着,手就不老实了。 从衣摆探进去,贴上腰侧的皮肤。 柯秩屿的腰很细,比他细一圈,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微的起伏。 萧祇的呼吸重了。 他松开柯秩屿的唇,在黑暗里看着他。 “哥。”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祇的手往上移,触到他心口。 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比他慢,比他稳。 “你心跳没乱。” 萧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抬手,按在他手背上。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握着他的手,往下带。 不是推开,是…… 萧祇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那一整天的烦躁、委屈、醋意,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低下头,再次吻上去。 这次温柔了很多,但也烫了很多。 柯秩屿回应了他。 很轻,但萧祇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萧祇觉得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 他把自己埋进那个温热的怀抱里,一遍一遍地吻他,吻他的唇,吻他的下颌,吻他颈侧那处薄薄的皮肤。 掌心下的体温越来越高,像烧起来一样。 “哥……” 他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背上,没有揉,只是贴着。 那温度从掌心透过来,像一种无声的应允。 萧祇撑起身,在黑暗里看他。 月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柯秩屿脸上,眉眼清冷,嘴唇却红得过分,是被他亲的。 萧祇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把人更深地拥进怀里。 夜还长。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一声一声,断断续续。月亮爬上中天,又慢慢西沉。 屋里的气息渐渐平复,只余下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交缠在一起。 萧祇把人搂在怀里,脸埋在他汗湿的颈窝里,闷闷地开口。 “哥。” 柯秩屿没应,只是手指动了动,落在他手背上。 第70章 萧祇等了一会儿,又叫。 “哥——” “嗯。” 萧祇的嘴角翘起来。 他把人搂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你是我的。”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嗯。”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再说一遍。”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不依,凑过去亲他耳垂。 “哥,再说一遍。” 柯秩屿被他亲得没办法,开口。 “你的。” 萧祇满意了,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青白色。 萧祇闭上眼,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嘴角一直翘着。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又叫。 “哥——”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萧祇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埋在他颈窝里,抱着他,感受着他的心跳,慢慢睡过去。 柯秩屿没睡。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看着那层青白慢慢变成鱼肚白,又慢慢染上淡淡的金色。 怀里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他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萧祇,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眉头松着,嘴角微微翘起,像在做个好梦。 柯秩屿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柯秩屿把他搂紧了些。 窗外,天亮了。 第79章 周某合作的邀请 从钱家村出来,萧祇和柯秩屿没有走官道。 他们沿着山脚绕了一大圈,在江边找了个偏僻的渡口,花钱雇了一条小船,连夜过的江。 船小,只能挤着坐。 萧祇靠在外侧,手搭在刀柄上,盯着黑漆漆的江面。 柯秩屿靠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船到北岸,天还没亮。 两人上了岸,找了片林子,歇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萧祇睁开眼。 柯秩屿已经醒了,正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捏着那几页账本,借着光看。 萧祇凑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也跟着看。 账本上记的是一笔笔银子,数目大得吓人,时间、地点、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出现了谢云山的名字。 “够了吗?”萧祇问。 柯秩屿把账本收起来。 “够了。”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 走了两天,快到黑风岭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镇子外面歇脚。萧祇去河边打了水回来,看见柯秩屿蹲在地上,盯着几片草叶看。 萧祇走过去,把水囊递给他。 柯秩屿接过,但没动。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草叶上有几滴血,已经干了,颜色发黑。 草被踩过,歪倒一片,一直往林子里延伸。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柯秩屿站起来,往林子里走。 萧祇跟上。 走了几十步,前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夹杂着骂声和惨叫声。 萧祇脚步一顿,侧过脸看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放轻脚步,往那边摸过去。 林子深处,一块空地上,七八个人围着一个,正在拼命砍。 被围的那人浑身是血,手里一把剑已经卷了刃,还在死撑。 萧祇看清那人的脸,愣了一下。 周令则。 他转头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七八个人穿着杂七杂八,有拿刀的,有拿剑的,还有两个拿着铁链。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一边打一边喊。 “周令则!你跑不掉了!把东西交出来!” 周令则没吭声,一剑刺过去,那人躲开,反手一刀砍在他肩上。 周令则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铁链缠住了脚,一把拽倒。 “砍了他!”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从树后闪出去。 那些人正围着周令则,没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最后一个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那人回头,看见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愣了一下。 “你——” 话没说完,刀已经捅进他后心。 那人倒下去,周围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 “什么人!” 萧祇没答,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刀。 一步,一刀。 那几个人想跑,跑不掉。 想挡,挡不住。 他们的刀砍过来,萧祇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进肋下。 他们的剑刺过来,萧祇不退,反而往前一步,让剑尖擦着腰侧过去,一刀斩断那人的手腕。 不到盏茶功夫,地上躺了七个人。 剩下的那个领头模样的人,被萧祇一脚踹翻,刀尖抵在喉咙上。 “谁的人?” 那人瞪着眼,不敢动。 “说。” “江、江南……江南程家……” 萧祇愣了一下。 程家? 他侧过脸,看向周令则。 周令则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程家的人……追了我一路……咳……” 他咳出一口血,喘不上气。 萧祇收回目光,看着脚下那人。 “程霖派你来的?” 那人点头。 萧祇想了想,一刀把他抹了。 他收刀,走到周令则面前,蹲下。 周令则身上至少有五六道伤口,最重的一刀在肩上,深可见骨,血一直往外涌。 萧祇看着他。 “还能走?” 周令则又笑了一下,咳出一口血。 “走不了了……你们走吧……” 萧祇没动。 周令则看着他,忽然问。 “账本……拿到了?” 萧祇没答。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 他闭上眼,躺在那儿,胸口起伏越来越弱。 萧祇站起来,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走过来,蹲下,翻了翻周令则的眼皮,又把了把他的脉。 “能救。” 萧祇点头。 柯秩屿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 银针,小刀,瓷瓶,白布。 萧祇在旁边蹲下,按住周令则的肩。 柯秩屿下刀。 一刀一刀,把那道最深的伤口清理干净,撒上药粉,用针线缝起来。 然后处理其他的伤口,一道一道,有条不紊。 周令则一开始还闷哼,后来渐渐没了声音,昏过去了。 缝完最后一针,柯秩屿直起身,擦了擦手。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把周令则背起来,跟着柯秩屿往外走。 找了个山洞,把周令则放进去。 柯秩屿又给他喂了一颗药丸,然后靠在洞壁上,闭眼休息。 萧祇坐在他旁边,看着周令则。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程家的人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柯秩屿没睁眼。 “程家一直在查他。” 萧祇想了想。 “程霖这个人,上次见面的时候,看着挺老实的。” 柯秩屿睁开眼,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装的?”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从周令则嘴里问出残片的下落?” 柯秩屿没答。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说话。 萧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有意思。” ———————————— 周令则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睁开眼,看见萧祇坐在洞口,正盯着外面。 柯秩屿靠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株草,正在看。 周令则动了动,浑身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萧祇转过头,看着他。 周令则苦笑了一下。 “又欠你们一条命。” 萧祇没说话。 周令则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洞壁上,看着他们。 第71章 “程家的人……怎么会找上我?” 萧祇看着他。 “你问我?” 周令则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也对,你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包扎好的伤口。 “谢云山的人也在找我。 现在程家的人也来了。 我这命,还真是值钱。” 萧祇没说话。 柯秩屿也没说话。 周令则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拿到账本了?” 萧祇没答。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 “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祇看着他。 “你说呢?” 周令则想了想。 “谢云山知道了你们在查他,不会善罢甘休。 程家的人拿到了消息,也不会放手。 幽冥府那边,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 “你们现在手里有账本,有残片。 那些人想要的东西,你们都有。” 萧祇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令则继续说。 “但你们只有两个人。 那些人,有的是人。” 萧祇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周令则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想跟你们合作。” 第80章 各怀鬼胎的几人 萧祇没说话。 周令则继续说。 “我帮你们对付谢云山。 我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怕什么,知道他身边有谁可以拉拢。 事成之后,你们帮我拿回一样东西。” 萧祇看着他。 “什么东西?” 周令则犹豫了一下。 “我父亲留给我的另一封信。” 萧祇愣了一下。 “你还有信?” 周令则点头。 “那封信里,写的是害死我父亲的那些人的名字。 谢云山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几个,现在还在位子上坐着。” 他看着萧祇。 “那封信,在谢云山手里。 他拿它当保命符,谁都不敢动他。”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看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周令则。 周令则对上他的目光,没躲,就那么让他看着。 过了很久,柯秩屿开口。 “程家的人,怎么找到你的?” 周令则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柯秩屿看着他。 周令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怀疑我?” 柯秩屿没答。 周令则急了。 “我要是和程家合谋,还用得着被他们追杀?” 柯秩屿收回目光,靠在洞壁上。 周令则看着他,又看看萧祇,忽然明白了。 “你们不信我?” 萧祇没说话。 周令则沉默了一会儿,苦笑。 “也对,我凭什么让你们信。”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萧祇忽然开口。 “谢云山身边,谁可以拉拢?” 周令则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我了?” 萧祇没答。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 他想了想,开口。 “谢云山有个小儿子,叫谢昀,二十出头,是个废物。 谢云山看不上他,他也不服谢云山。 父子俩早就离心了。” 萧祇听着。 “谢昀在正道盟没什么地位,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谢云山这些年和幽冥府来往的信件,他偷偷抄了一份。” 柯秩屿抬起眼。 周令则对上那目光,点了点头。 “我查了三年,才查到这件事。 谢昀不敢拿出来,怕死。 但他留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用上。”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周令则看着他们。 “你们要是能拿下谢昀,谢云山就输了一半。” 萧祇想了想。 “谢昀在哪儿?” 周令则摇头。 “不知道,但他在北地。 谢云山来潜龙会,他也跟着来了。”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站起来。 “走吧。” 周令则愣了一下。 “去哪儿?” 萧祇低头看他。 “找谢昀。” 周令则愣在那儿,看着他。 萧祇没再说话,只是往外走。 柯秩屿站起来,跟上去。 周令则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们就不怕我骗你们?” 萧祇停下,回头看他。 那目光很冷。 “骗了,就杀。”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周令则愣在那儿,看着他们消失在洞口。 过了很久,他才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洞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前面,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看着那两个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 周令则跟上来的时候,萧祇已经走出去二十多丈。 他走得很慢,身上那些伤口让他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 但他没停,就那么一步一步追着。 萧祇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些。 柯秩屿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株草,指尖转着玩。 周令则追上来,喘着气,扶着树干站住。 “你们……走太快了……” 萧祇侧过脸看他。 “谁让你跟了?” 周令则苦笑。 “不跟你们,我走不出这片林子。 程家可能还有人在外面。” 萧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周令则跟上,走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周令则忽然开口。 “你们打算怎么找谢昀?” 萧祇没答。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又开口。 “谢昀这个人,我查过。 他跟他爹不一样,不喜热闹,不爱出风头。 这次潜龙会,他虽然没去台上露脸,但肯定在附近。” 周令则继续说, “谢云山在潜龙台有住处,谢昀不可能跟他住一起。 他应该是在镇上,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待着。” 萧祇想了想。 “黑石镇的客栈,我们已经住过了。 没见过他。” 周令则摇头。 “他不会住黑石镇。 那儿人多眼杂,他爹的人也多。 他肯定躲在别的地方。” 柯秩屿忽然开口。 “哪儿?” 周令则愣了一下,看向他。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周令则对上那目光,不再迂回套路, “黑石镇往北二十里,有个小村子,叫柳树屯。 那儿有几家客栈,专门给那些不想凑热闹的人住的。” 萧祇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周令则笑了一下。 “我查过,他每次潜龙会都住那儿。”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萧祇开口道: “走吧。” —————————————— 柳树屯确实小。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 街上有两家客栈,一家在街口,一家在街尾。 萧祇选了街尾那家,进去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萧祇把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们,目光在周令则身上停了一下——他脸色白得吓人,衣服上还透着血迹。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这……这位客官,您这是……” 周令则笑了一下。 “摔的,没事。” 掌柜的将信将疑,但银子收了,也不好说什么。 “两间上房,楼上左转,第二间和第三间。” 萧祇拿了钥匙,上楼。 周令则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喘一口气。 进了房间,萧祇把窗户推开,往外看。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人走过,都穿着普通。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桌边,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 “过来。” 周令则愣了一下。 第72章 柯秩屿看着他。 周令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柯秩屿把瓷瓶推过去。 “一天两次,涂在伤口上。” 周令则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药味冲鼻。 他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你……这是怕我死了,你们拿不到那封信?” 柯秩屿没答,只是把药箱收起来。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苦笑了一下。 “也是,你们不在乎。” 萧祇走过来,在柯秩屿旁边坐下,看着他。 “谢昀住哪个房间?” 周令则想了想。 “应该是另一家。 街口那家,他每年都住那儿。” 萧祇站起来,走到窗边,往街口那边看。 另一家客栈离这儿不远,站在窗边能看见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今晚去看看。” 周令则点头。 萧祇看着他。 “你留在这儿。” 周令则愣了一下。 “我?” 萧祇点头。 周令则苦笑。 “你们怕我坏事?” 萧祇没说话。 周令则看着他,又看看柯秩屿,叹了口气。 “行,我留着。” 第81章 后背发凉的眼神 夜里,萧祇和柯秩屿出了门。 街上很黑,只有几家客栈门口还亮着灯笼。 萧祇走在前面,柯秩屿跟在他旁边,两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肩膀。 走到街口那家客栈,萧祇停下,往里面看。 大堂里还亮着灯,有几个人在喝酒。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正在记账。 萧祇收回目光,绕到客栈后面。 后面是个小院,有几间屋子,窗户都黑着。 萧祇扫了一眼,目光定在靠左那间。 那间屋子的窗户糊着新纸,门上的锁也是新的。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摸过去。 萧祇贴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偶尔翻书的声音。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灯,一个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 萧祇收回目光,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凑过去,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退后一步,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屋里翻书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你们是谁?” 柯秩屿看着他。 “谢昀?”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想把门关上。 萧祇伸手,一把推开门,挤了进去。 谢昀被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桌上,差点摔倒。 “你们——” 萧祇把门关上,看着他。 “谢昀。” 这次不是问,是陈述。 谢昀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萧祇没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谢昀不敢动。 柯秩屿走到桌边,拿起他刚才看的那本书,翻了两页,放下。 “谢云山的儿子。” 谢昀咬着牙。 “是又怎么样? 你们要是想用我要挟我爹,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巴不得我死。” 萧祇挑了挑眉。 谢昀继续说。 “你们来找我,是听了什么传言吧? 说我和我爹不和,说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对,我是有。但我凭什么给你们?” 他看着萧祇,又看看柯秩屿。 “你们是什么人?幽冥府的?寒鸦的?还是程家的?” 萧祇没答。 柯秩屿也没答。 谢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然笑了。 “不说是吧?那咱们没什么好谈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向桌下。 萧祇比他快。 一把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谢昀僵住了。 萧祇看着他。 “手拿出来。” 谢昀慢慢把手从桌下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小弩。 萧祇把那把小弩拿过来,看了看,扔到床上。 “坐下。” 谢昀慢慢坐下,盯着他。 萧祇收刀,在他对面坐下。 柯秩屿也坐下,就在萧祇旁边。 谢昀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萧祇看着他。 “你爹,我们要杀。” 谢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杀他?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正道盟长老,江湖上排得上号的高手。 你们就两个人?” 萧祇没说话。 谢昀笑够了,看着他。 “行。就算你们有那个本事。 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萧祇看着他。 “你不用再躲。” 谢昀愣了一下。 萧祇继续说。 “你手里那些东西,交给我们。 你爹死了,你拿着那些东西也没用。 不如换条活路。” 谢昀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我爹的命,要我手里的东西。 我什么好处都没有?” 萧祇看着他。 “你活着。” 谢昀又笑了。 “活着?我活着有什么用? 我爹一死,正道盟那些人会放过我? 幽冥府会放过我? 你们拿走了,我怎么办?” 萧祇没说话。 柯秩屿忽然开口。 “你想怎么办?” 谢昀看向他。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谢昀对上那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江南。 改名换姓,再也不回北地。 你们给我一笔钱,够我活下半辈子的钱。” 萧祇皱眉。 谢昀看着他。 “怎么?嫌多?我手里的东西,值这个价。”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收回目光,看着谢昀。 “东西在哪儿?” 谢昀摇头。 “不在我身上,我藏起来了。”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谢昀连忙道: “我告诉你们在哪儿,你们拿了东西就走,我怎么办? 等我爹死了,我亲自带你们去拿。” 萧祇看着他。 谢昀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萧祇忽然站起来。 “三天。三天后,你爹死。 到时候,你带我们去拿东西。” 谢昀愣了一下。 “三天?你们疯了?三天能干什么?” 萧祇没答,只是看着他。 谢昀被他看得不敢再问。 萧祇转身往外走。 柯秩屿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门口,萧祇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谢昀一眼。 “这三天,你别跑。跑了,我先杀你。” 门关上。 谢昀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手还在抖。 —————————————— 外面,萧祇和柯秩屿走在街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萧祇伸手,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 “三天。”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够吗?” 柯秩屿想了想。 “够。” 萧祇抓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两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客栈,周令则还没睡。 他坐在桌边,看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来。 “怎么样?” 萧祇没答,只是走到窗边,往外看。 周令则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周令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急了。 “你们倒是说话啊!” 萧祇转过身,看着他。 “三天后,杀谢云山。” 周令则愣住了。 “三天?” 萧祇点头。 周令则看着他,又看看柯秩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话。 第73章 “你们……有计划吗?” 萧祇没答。 柯秩屿也没答。 周令则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苦笑了一下。 “行,我不问。 反正你们要我干什么,我干就是了。” 萧祇看着他。 周令则对上那目光,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怎么了?” 萧祇收回目光。 “到时候告诉你。” 周令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夜还很深。 第82章 后天晚上的行动 第二天一早,萧祇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潜龙台那边,绕着谢云山的院子转了一圈。 门口还是四个护卫,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人进出,都是送东西的下人。 他蹲在对面屋顶上,盯了一个时辰。 谢云山没出来。 但他看见有人进去——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进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包袱。 萧祇记住了那人的脸。 回到客栈,柯秩屿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几页账本,又看了一遍。 周令则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他看见萧祇进来,连忙站起来。 “怎么样?” 萧祇没理他,走到柯秩屿旁边,坐下。 “有人进去了,带了个包袱出来。” 柯秩屿点了点头。 周令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 “什么人?包袱里是什么?” 萧祇看他一眼。 周令则被他看得闭上嘴。 柯秩屿把账本收起来,看向萧祇。 “晚上再去看看。” 萧祇点头。 周令则站在那儿,看看萧祇,又看看柯秩屿,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他。 他苦笑了一下,坐回去。 “行,你们忙。 我就在这儿待着。” 两人都没理他。 —————————————— 夜里,萧祇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柯秩屿给的一样东西——一小包药粉,撒在身上,可以掩盖气味。 他翻进院子的时候,四个护卫正在打瞌睡。 他贴着墙根摸到谢云山住的那间屋子后面,窗户关着,但有一条缝。 他凑过去,往里看。 屋里点着灯,谢云山坐在桌边,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从穿着看,就是白天那个灰袍中年人。 谢云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那边怎么说?” 灰袍人道。 “幽冥府主说了,东西必须拿回来。 不管用什么办法。” 谢云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呢?” 灰袍人道。 “还在查。 但江南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钱家村的人已经跑了,账本不见了。” 谢云山的脸色沉下来。 “不见了?” 灰袍人点头。 “我们的人全死了。 七个,一个活口都没有。” 谢云山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谁干的?” 灰袍人摇头。 “不知道。 但手法干净利落,不是一般人。” 谢云山站起来,走到窗边。 萧祇立刻缩回去,贴在墙根。 谢云山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不管是谁,都得找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灰袍人。 “告诉幽冥府主,三天之内,我把东西找回来。 那个人,我也会揪出来。” 灰袍人站起来。 “三天。 到时候见不到东西,幽冥府主会亲自来。”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还有一件事。 你那个儿子,最近不太安分。” 谢云山的眼神冷下来。 “他怎么了?” 灰袍人笑了笑。 “没怎么。 就是这几天,有人看见他在镇上和陌生人说话。” 门关上。 谢云山站在那儿,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萧祇贴在墙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谢云山才走回桌边,坐下。 萧祇慢慢退出去,翻墙离开。 回到客栈,他把听到的话告诉了柯秩屿。 周令则也在旁边听着,听完之后,脸色也变了。 “幽冥府主要亲自来?” 萧祇没理他,只是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想了想。 “三天,他们也在等。” 萧祇点头。 周令则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你们听见没有? 幽冥府主要来!那可是幽冥府主! 你们还这么冷静?” 萧祇看他一眼。 周令则被他看得一噎。 “你……你们有把握?” 萧祇没答。 柯秩屿也没答。 周令则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苦笑了一下,坐回去。 “行,我不问了。 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祇收回目光,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第二天,萧祇又去了柳树屯。 谢昀还在那个房间,没跑。 他看见萧祇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就知道你们还会来。” 萧祇在他对面坐下。 谢昀看着他。 “说吧,要我干什么?” 萧祇看着他。 “你爹身边那个灰袍人,是谁?” 谢昀想了想。 “灰袍?你说的是许诚? 他是幽冥府的人,一直跟着我爹,替他跑腿传话。” 萧祇点了点头。 谢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 “就这个?” 萧祇看着他。 “你手里那些信,真能扳倒你爹?” 谢昀笑了。 “能。那些信里,有他和幽冥府这些年往来的每一笔账。 杀人放火,贪污受贿,勾结外敌,全都有。 随便拿出一封,都够他死十次。” 萧祇看着他。 “你怎么拿到的?” 谢昀的笑容淡了些。 “我娘死的时候,他不在。 我娘咽气那晚,他在幽冥府的宴席上喝酒。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偷偷翻他的东西。” 他看着萧祇。 “你们杀他,我不拦着。 但我要亲眼看着。”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好。” 谢昀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萧祇站起来。 “后天晚上,你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 谢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们真能杀他?” 萧祇停下,回头看他。 那目光很冷。 “能。”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柯秩屿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残片,那几页账本,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开口。 “谢昀说后天晚上他要看着。”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看着他。 “那个灰袍人,叫许诚,是幽冥府的人,他也在找账本。” 柯秩屿想了想。 “后天晚上,谢云山会等他的消息。” 萧祇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 萧祇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吸一口气。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闷声道。 “后天晚上,我动手。 你在外面等着。”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准进去。”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认真道。 “他太强了。 万一出事,你在外面,能接应我。”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好。” 萧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他抱得更紧。 “哥。”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不会出事。”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知道。” 第83章 被人抓住的哥哥 夜里,无月。 谢云山的院子外面,萧祇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刀插在腰后, 第74章 怀里揣着柯秩屿给的那几样东西——迷烟,毒针,还有一小瓶见血封喉的药粉。 院子里的灯火还亮着。 谢云山坐在屋里,等人。 等那个灰袍人。 萧祇等了半个时辰。 那灰袍人没来。 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来。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换个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 但他听见了。 他的手按上刀柄,慢慢转过头。 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灰袍——许诚。 萧祇眼神一冷。 那人影往前一步,露出脸来。 他看着萧祇,忽然笑了。 “等很久了吧?” 萧祇没动。 许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里面的谢云山只不过是找人假扮的,他让我来告诉你——不用等了。” 萧祇看着他。 许诚继续说。 “你们那些小动作,他早就知道了。 你那个同伴,现在应该也在被人招呼。” 萧祇的眼神变了。 许诚笑了一下。 “放心,他不会死。 谢云山要活的。 你们手里的东西,他还要。”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许诚摇了摇头。 “别急着动手。 你打得过我,但他打不过谢云山安排的那二十个人。” 萧祇没动。 许诚看着他。 “把东西交出来。 你那个同伴,还能活着见你。” 萧祇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刀出鞘,直取许诚咽喉。 许诚早有准备,侧身一躲,反手一掌拍过来。 萧祇不闪不避,硬接了他一掌,同时刀锋一转,划过他的肋下。 许诚闷哼一声,退后两步。 他看着自己肋下的伤口,又看着萧祇,脸色变了。 “你——” 萧祇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 许诚节节后退,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 退到墙根,他终于拔出刀,格住萧祇的一击。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萧祇盯着他。 “他在哪儿?” 许诚喘着气,笑了一下。 “你猜。” 萧祇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收刀,后退一步。 许诚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萧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摔。 “砰!” 浓烟炸开,瞬间弥漫四周。 许诚连忙闭气,但已经晚了。 他的眼睛开始发花,手脚发软。 萧祇从浓烟中冲出来,一刀斩在他肩上。 许诚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萧祇踩住他握刀的手,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最后一遍,他在哪儿?” 许诚看着他,眼里全是恐惧。 “在……在镇外那个破庙……” 话没说完,萧祇已经走了。 —————————————— 萧祇运起轻功,狂奔到破庙里,发现没有柯秩屿。 只有周令则。 他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看见萧祇进来,拼命挣扎。 萧祇没理他,目光扫过整个破庙。 没有人。 他走到周令则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 周令则大口喘气。 “他们……他们把柯秩屿带走了……谢云山亲自来的……” 萧祇的眼神冷得能杀人。 “带去哪儿?” 周令则摇头。 “不……不知道……” 萧祇转身就走。 “等等!” 周令则喊, “你不管我了?” 萧祇没回头。 一刀斩断绳子,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萧祇冲出破庙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空的。 他跑了十几步,忽然停下,站在那儿,大口喘气。 不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柯秩屿不在。 他被带走了。 谢云山亲自来的。 萧祇的手开始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握着刀,指节泛白,抖得厉害。 他攥紧刀柄,强迫它停下。 停不下来。 他猛地转身,往回跑。 跑回破庙,周令则刚把绳子从身上扯下来,正扶着柱子喘气。 看见萧祇回来,他愣了一下。 “你——” 萧祇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柱子上。 “谢云山把人带走之前,说了什么?” 周令则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说、说什么……” “一个字都不许漏。” 周令则拼命回忆。 “他……他说……‘带回去,慢慢问’……还说……还说……” 萧祇的眼神冷得像刀。 “还说什么?” 周令则咬着牙。 “还说……‘那个影子,会自己送上门来’……” 萧祇松开手。 周令则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萧祇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周令则看见的时候,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送上门?” 萧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把刀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周令则想喊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那背影看着太不对劲了。 ———————————— 萧祇没回客栈。 他直接去了谢云山的院子。 院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护卫。萧祇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们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什么人——” 话没说完,萧祇已经到了面前。 第一刀,从左到右,划开一人的喉咙。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血喷了一地。 第二刀,从下往上,刺入另一人的下颌。他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挺挺倒下去。 剩下的两个终于反应过来,拔刀冲上来。 萧祇没躲。 他往前一步,让第一把刀刺进自己左肩,同时一刀捅进那人的心口。 第二把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让刀锋擦着肋骨过去,反手一刀斩断那人的手腕,再一刀,划过他的喉咙。 四具尸体,前后不到五息。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那把刀还插在那儿,血顺着刀身往下流。 他伸手,把刀拔出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 他们听见动静,正往这边看。 看见萧祇满身是血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祇没停。 他往前走。 第一个人冲上来,他一刀斩过去。 那人挡住,他第二刀已经刺进他肋下。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来,他转身,让那人的剑刺进自己腰侧,同时一刀砍在他颈侧。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他每挨一刀,就杀一个人。 那些人终于怕了。 他们开始往后退。 萧祇浑身是血,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们。 “谢云山在哪儿?” 没人回答。 萧祇往前一步。 那些人又退一步。 萧祇再往前一步。 “我再问一遍,谢云山在哪儿?”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找我?” 萧祇转过身。 谢云山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上下打量着萧祇。 “伤成这样,还来送死。” 萧祇看着他。 “他在哪儿?” 谢云山笑了一下。 “你那个同伴?放心,他很好。 我留着有用。” 萧祇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问你,他在哪儿?” 谢云山没答。 他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又有十几个护卫冲了上来。 萧祇没动。 他盯着谢云山,任由那些人把自己围住。 刀剑加身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谢云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萧祇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瓷瓶。 他拔开塞子,往地上一摔。 “砰!” 浓烟炸开。 谢云山连忙闭气后退,同时一掌拍出,想要把人逼退。 但萧祇不在那儿了。 浓烟散开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下那些护卫的尸体,和站在原地的谢云山。 第75章 萧祇不见了。 谢云山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有血迹,一直延伸到后山。 他追过去。 萧祇跑得很快。 血从肩上和腰上往外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但他没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谢云山不会把人关在院子里。 那太蠢了。 他肯定有别的藏人的地方。 什么地方? 萧祇一边跑一边想。 潜龙台附近,谢云山能用的地方不多。 他的院子,还有…… 萧祇忽然停下。 他想起白天盯梢的时候,看见谢云山的人往后山去过。 后山。 有废弃的矿洞。 萧祇转身往后山跑。 第84章 妖冶失控的哥哥 跑到山脚的时候,萧祇忽然停住。 前面站着一个人。 柯秩屿。 他就站在那儿,月光照在他身上,青布衫干干净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萧祇。 萧祇愣在那儿。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人还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哥?”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冲过去,一把把他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柯秩屿差点喘不过气。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浑身都在抖。 “你……你没事……”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抱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很疼。 肩上疼,腰上疼,哪儿都疼。 但他没松手。 “你怎么跑出来的?”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他们关不住我。”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身上干干净净的,衣服没破,脸上没伤,连头发都没乱。 萧祇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是血,肩上一个大口子,腰上还在往外渗血。 他忽然笑了。 “哥,你真厉害。”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那些伤口。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看见了。 肩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冒血,腰上的伤口已经把他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他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有点晕。 “哥,我好像……”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往下滑。 柯秩屿一把扶住他。 萧祇靠在他身上,还在笑。 “没事……就是有点晕……”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扶着他,让他靠坐在一棵树下。 然后他蹲下,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萧祇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很快。 止血,撒药,包扎,一气呵成。 萧祇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没抬头。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柯秩屿的手顿了一下。 萧祇盯着他。 “你明明能跑,为什么不跑?”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包扎。 “想看看。” 萧祇愣了一下。 “看什么?” 柯秩屿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抬起头,看着他。 “看你。” 萧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平静,但萧祇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看我会不会来找你?”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忽然笑了。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会。”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找你。”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萧祇抱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谢云山那边——”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祇猛地转头。 谢云山站在十步开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一对情深义重的。”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谢云山看着他,笑容更深。 “站不起来了?那就别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柯秩屿站起来,挡在萧祇前面。 谢云山停下,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医师? 倒是有点本事,能从那儿跑出来。” 柯秩屿没说话。 谢云山打量着他。 “不过跑出来又怎么样? 带着个废物,能跑到哪儿去?”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柯秩屿没动。 谢云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有些不耐烦。 “把东西交出来,残片,那几页账本。 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柯秩屿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正道盟长老。 谢云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 “看什么?” 柯秩屿开口。 “看你怎么死。” 谢云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我?死?就凭你?” 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七八个人冲上来。 柯秩屿没动。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刀砍下来。 他侧身,让刀锋擦着肩膀过去,同时抬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那人飞出去,撞在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他每一步都迈得很小,每一次移动都刚好避开攻击,每一掌都落在一击毙命的地方。 萧祇靠在树上,看着他。 那些动作他见过无数次。 有之前在山里追杀的时候,也有后来在石洞里对练的时候,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些动作更快,更准,更狠。 快得他几乎看不清。 谢云山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看着那个青衫身影在月光下穿梭,连武器都没用。 他往后退了一步。 柯秩屿站在最后一个人面前,那人举着刀,手在抖。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那人转身就跑。 柯秩屿没追。 他转过身,看着谢云山。 谢云山站在十步开外,脸色很难看。 “你……你是什么人?” 柯秩屿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谢云山退了一步。 柯秩屿又走一步。 谢云山又退一步。 退到一棵树前,退不动了。 他看着柯秩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影子’身上的伤,这封信里写了怎么治。 杀了我,他活不了。” 柯秩屿看了一眼那封信。 然后他看着谢云山。 那目光让谢云山后背发凉。 柯秩屿开口。 “你不该伤他。” 谢云山愣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胸前,轻轻一拍。 谢云山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一个洞。 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谢云山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片死寂。 和他自己倒映在其中的影子。 谢云山的腿一软,跪下去。 他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恐惧,有不甘,有不解。 但已经没人在意了。 ———————————————— 萧祇靠在树上,看着那具尸体。 然后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照得很清楚。 青布衫上溅了几滴血,但那不是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萧祇身边。 萧祇以为他会蹲下,继续包扎那些伤口。 但他没有。 他在萧祇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萧祇愣住了。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柯秩屿从来没有对他跪过。 哪怕只是单膝。 第76章 “哥?” 柯秩屿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托住萧祇的左肩。 那里有一道伤口,刚刚包扎好,白色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 柯秩屿低头。 他的嘴唇贴上去,贴在那块被血浸透的绷带上。 萧祇浑身僵住。 他感觉到那两片唇的温度,隔着绷带,落在自己的伤口上。 然后柯秩屿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嘴唇上沾着血——萧祇的血。 那点殷红在他清冷的脸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妖冶。 萧祇脑子里只冒出这一个词。 他从来没用这个词想过柯秩屿。 柯秩屿是清冷的,是淡的,是像雪像冰像深潭的。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嘴唇染着血,月光照在脸上,美得让人心悸的样子。 萧祇盯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哥……” 柯秩屿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平静的,是淡的。 但现在,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深,很沉,很烫。 萧祇看见了。 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柯秩屿。 是怕自己受不了这个。 “你……” 柯秩屿开口。 “疼吗?” 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但萧祇听得出来,那淡淡下面压着什么。 他摇头。 “不疼。”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 “真不疼。” 柯秩屿没说话。 他只是又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这一次,隔着绷带的时间更久一点。 萧祇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把胸腔撞破了。 他伸出手,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哥。” 柯秩屿抬起头。 萧祇看着他嘴唇上那点血,喉结动了动。 “你……你嘴上有血。” 柯秩屿没擦。 他只是看着萧祇,看着他那张失血过多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慌乱和更多的东西。 “你的。”他说。 萧祇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抱得很紧,紧得自己那些伤口又开始疼。 但他不管。 “哥。”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抖。 “你别这样看我。”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我受不了。” 第85章 身中剧毒的萧某 下山的路,萧祇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头晕。 刚开始只是有一点,他以为是失血太多,没在意。 走了几十步,那点头晕变成了恶心,胃里翻涌,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他停下,扶着树,喘了口气。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萧祇想说“没事”,但一张嘴,胃里那股恶心直往上冲。 他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柯秩屿伸手搭在他腕上。 脉象很乱。 他撩开萧祇肩上的绷带,那道伤口边缘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毒。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那刀上有毒?” 柯秩屿点头。 那刀刺进肩膀的时候,萧祇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来,谢云山那种人,刀上怎么可能不淬东西。 萧祇扯了扯嘴角。 “大意了。”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萧祇咽下去,那股恶心压下去一些。 “走。” 柯秩屿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萧祇靠在他身上,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谢昀那边,今天没让他看见。”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答应他的事,没做到。” 柯秩屿没接话。 萧祇也不再说了。 ———————————— 回到客栈,天快亮了。 周令则还醒着,坐在桌边,脸色很难看。 看见他们进来,他猛地站起来。 “你们——” 他看见萧祇的样子,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萧祇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半边衣服都是干涸的血迹,被柯秩屿扶着进来。 周令则愣在那儿。 柯秩屿没理他,把萧祇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脱衣服。” 萧祇抬手解衣襟,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解了两下,没解开。 他抬头看柯秩屿。 柯秩屿弯下腰,替他解。 衣襟解开,露出肩上那道伤口。 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边缘泛着青紫,还有几道细细的黑线顺着皮肤往下蔓延。 周令则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毒?” 柯秩屿没答,只是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 小刀,银针,瓷瓶,白布,一样一样摆开。 他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烤。 “按住他。” 周令则连忙过去,按住萧祇的肩膀。 柯秩屿下刀。 刀尖刺入伤口边缘,沿着青紫的地方划开。 黑血涌出来,带着一股腥臭。 萧祇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冒出来。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没停,一刀一刀,把那些发黑的地方全部划开。 黑血流了一摊,周令则看着都头皮发麻。 萧祇咬着牙,一声不吭。 划完,柯秩屿拿起银针,扎在伤口周围。 一根,两根,三根……扎了七根,才停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一沾血,立刻冒出白烟,滋滋作响。 萧祇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疼。 比挨那一刀的时候还疼。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萧祇对上那目光,扯了扯嘴角。 “没事。”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撒药粉。 撒完,他用白布重新包扎。 动作很快,很稳。 包扎完,他站起来,把那些沾血的布和工具收好。 萧祇靠在床上,看着他。 周令则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个……毒清了吗?” 柯秩屿点头。 周令则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着萧祇,又看看柯秩屿,犹豫了一下。 “谢云山那边……” “死了。” 萧祇说。 周令则愣住了。 “死……死了?” 萧祇点头。 周令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话。 “怎么死的?”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祇收回目光。 “我杀的。” 周令则看着他,满身是伤,脸色惨白,靠在床上连动都费劲。 他不太信,但没敢问。 柯秩屿收拾完东西,走到床边,坐下。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闭着眼,声音闷闷的。 “疼。”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睁眼,只是靠在他肩上,眉头皱着。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额头上。 有点烫。 毒刚清,伤口还在发炎,烧起来很正常。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萧祇嘴边。 萧祇睁开眼,看了一眼,张嘴吞下去。 柯秩屿又递过水囊。 萧祇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靠回去。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那刀,没躲开。”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本来能躲的。 但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你,没注意。”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没睁眼,只是靠在他肩上。 “下次不会了。” 柯秩屿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按。 烧还没退。 他站起来。 萧祇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去哪儿?” 柯秩屿低头看他。 “弄点药。” 萧祇抓着没放。 “让周令则去。” 第77章 周令则在旁边愣了一下。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周令则连忙点头。 “我去,我去。 要什么药?” 柯秩屿说了几样,周令则记下,转身出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萧祇靠在床上,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碾钵,开始碾药。 萧祇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此刻握着碾槌,不紧不慢地转着。 碾了一会儿,柯秩屿抬起头。 萧祇还在看他。 四目相对。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碾药。 萧祇忽然开口, “刚才杀谢云山的时候,你手重了。” 柯秩屿碾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萧祇看着他。 “我看见的。 你平时杀人,不那样。”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他伤你。”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 “哥,你心疼我。”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盯着他。 “是不是?” 柯秩屿把碾好的药粉倒进一个小瓷瓶,盖上塞子。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叫。 “哥——” “是。” 萧祇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萧祇知道,刚才那个字是他说的。 他靠回床上,闭上眼。 嘴角翘着。 “知道了。” —————————————— 周令则回来的时候,萧祇已经睡着了。 他把药递给柯秩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柯秩屿把药收好,没说话。 周令则犹豫了一下,开口。 “那个……谢昀那边,怎么办?” 柯秩屿抬眼看他。 周令则下意识移开视线,但还是继续说。 “你们答应他的事没做到。 他手里那些东西,还能拿到吗?”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 周令则愣了一下。 “你一个人?” 柯秩屿没答。 周令则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睡着的萧祇,点了点头。 “那……那你们忙,我先回屋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周令则回头。 柯秩屿看着他。 “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周令则点了点头, “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两个人。 柯秩屿走到床边,坐下。 萧祇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柯秩屿伸手,轻轻按在他眉心上。 那道褶皱慢慢平了。 他收回手,靠在床柱上,闭上眼。 第86章 “为所欲为”的旖念 萧祇是被热醒的。 不对,不是醒。 是半梦半醒。 身上烫得厉害,像有火在烧。 伤口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脑子发昏,眼皮沉得睁不开。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那么躺着,被那股热浪裹着,浮浮沉沉。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身边空了。 柯秩屿不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就一慌。 他想睁眼,想坐起来,想伸手去抓。 但身体不听使唤。 突然间他看见了一个人——柯秩屿站在月光下。 不是客栈,是后山。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青布衫上溅着几点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嘴唇上沾着血。 萧祇的血。 那点殷红在他清冷的脸上,刺眼得很。 萧祇看着他,想说话,说不出。 柯秩屿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衣摆轻轻晃动。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走到萧祇面前,他停下。 然后他蹲下,单膝跪地,伸手托住萧祇的脸。 他的手很凉。 萧祇被那凉意激得一抖,想躲,又想往他手心里蹭。 柯秩屿低头。 他的嘴唇贴上萧祇的唇角。 那一点血蹭在萧祇脸上,带着淡淡的腥甜。 萧祇的呼吸停了。 柯秩屿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不再平静。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深,很沉,很烫。 他看着萧祇,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萧祇看见了。 他从来没见过柯秩屿这样笑。 妖冶。 又是这个词。 萧祇想伸手去抓他,想去碰那张脸,想去擦他嘴唇上那点血。 但手抬不起来。 柯秩屿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萧祇急了。 他想喊,想追,想把人拉回来。 但柯秩屿越退越远,越退越远,月光把他吞没。 不—— 萧祇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旁边是空的。 柯秩屿确实不在。 萧祇愣了一瞬,然后撑着床坐起来。 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管,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没人。 桌边没人,窗边没人,门口也没人。 他张了张嘴。 “哥……”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应。 萧祇靠在床头,喘着气,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转。 月光,血,那个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浑身是汗,里衣贴在身上,某处有点异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闭了闭眼。 梦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 屋里还是空的。 柯秩屿去哪儿了? 他想起睡前柯秩屿和周令则说话,好像提到了谢昀。 谢昀。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他一个人去的? 萧祇攥紧拳头,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 不行。 得去找他。 他撑着床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该死。 他靠在床头,盯着那扇门。 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浮上来。 月光,血,那个笑。 他闭上眼,任由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是真的,他会怎么做? 他会把人拉过来,按在树上,狠狠亲上去。 亲那张嘴,亲那点血,亲到那点血化开,亲到那张脸上出现别的表情。 他会把手伸进那件青布衫里,摸那副清瘦的身体,摸那块他碰过无数次的皮肤。 摸到他喘气,摸到他喊自己的名字。 他会让他跪不下来,让他只能靠在自己身上,让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只映着自己一个人。 萧祇睁开眼。 心跳得更快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处异样还在。 他没管,只是靠在床头,盯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门终于开了。 柯秩屿走进来,身上还是那身青布衫,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他看见萧祇醒着,愣了一下。 萧祇看着他。 四目相对。 萧祇开口。 “去哪儿了?” 柯秩屿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谢昀那边。”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叠信,放在床头。 “拿到了。” 萧祇看了一眼那些信,又看向他。 “受伤没?” 柯秩屿摇头。 萧祇伸手,把他拉过来。 柯秩屿被他拉得往前一倾,手撑在床上才稳住。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药草气息钻进鼻腔,心里的焦躁终于压下去一点。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闷声道。 “做噩梦了。”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睁眼,只是靠在他身上。 “梦见你走了。”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没走。”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知道。” 抱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没有血,没有那个笑,只是那张清清冷冷的脸。 第78章 但萧祇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柯秩屿任他看。 萧祇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喉结动了动。 “你亲我一下。” 柯秩屿没有言语,只是依言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萧祇不满纠正, “不是这儿。”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指了指自己嘴角。 “这儿。”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嘴唇贴上萧祇的嘴角。 很轻,一触即分。 萧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萧祇总觉得,刚才那一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哥。”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以后别一个人去。” 萧祇继续说。 “我担心。”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知道了。” 萧祇闭着眼,靠在他身上。 那点旖旎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但他没再动。 他只是抱着这个人,闻着那股气息,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月光还亮着。 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很久很久。 第87章 将开启新的篇章 谢云山死的消息,第三天传遍了整个北地。 萧祇是从老余嘴里听说的。 那天中午,老余挑着货郎担子进了客栈,在萧祇他们房门口敲了三长两短。 萧祇开门让他进来,他放下担子,第一句话就是: “谢云山死了。” 萧祇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余继续说: “消息是从青城派传出来的。 他们的人去潜龙台那边找谢云山,发现他院子里死了十几个护卫,后山还有七八具尸体。 谢云山本人死在一棵树下,胸口一个洞,一击毙命。”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株干草药,正在看。 老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青城派炸了锅。 谢云山是他们的大长老,正道盟的元老,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 他们放出话去,要彻查到底,不管凶手是谁,都要血债血偿。” 萧祇挑了挑眉。 “然后?” 老余笑了一下。 “然后昨天,有人往青城派掌门周青山的书房里塞了一包东西。” 萧祇看着他。 老余压低声音。 “那包东西,是谢云山这些年和幽冥府往来的信件。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还有他和江南转运使钱通勾结、私吞漕银的账本复印件。 原件据说在另一个人手里。”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 老余继续说: “周青山看完那些东西,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把几个心腹叫进去,关着门商量了两个时辰。 然后今天一早,青城派就发了话——谢长老之死,系私人恩怨,与门派无关,青城派不予追究。” 萧祇愣了一下。 “不予追究?” 老余点头。 “不止不追究,还连夜把谢云山这一脉的人清理了一遍。 几个和他走得近的弟子,都被派到外地‘历练’去了。 他在正道盟的位置,也被人顶了。”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看那株草药。 萧祇收回目光。 “幽冥府那边呢?” 老余笑了一下。 “更热闹。 谢云山那些信里,牵扯出好几个幽冥府在北地的暗桩。 正道盟顺着那些信去查,拔了三个据点,抓了十几个人。 幽冥府主气得摔了杯子,但没法发作——谢云山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总不能说那些信是假的。”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现在,没人找凶手了?” 老余想了想。 “明面上没有。 但暗地里,肯定有人在查。 幽冥府不会就这么算了,正道盟那边也有人咽不下这口气。 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萧祇点了点头。 老余看着他,又看看柯秩屿,犹豫了一下。 “那什么……我就先走了,你们保重。” 他挑起担子,开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萧祇靠在床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把手里那株草药放下,拿起另一株。 萧祇开口。 “那些信,你给周青山了?” 柯秩屿点头。 萧祇想了想。 “怎么给的?” “让人送的。” 萧祇愣了一下。 “谁?” 柯秩屿没答。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哥,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人?” 柯秩屿把草药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萧祇往他那边靠了靠。 柯秩屿开口。 “谢昀。” 萧祇有些疑惑, “谢昀?” 柯秩屿点头。 “我们要那些信没用。 给他,他能换条活路。” 萧祇想了想,明白了。 “他亲自送去的?” 柯秩屿摇头。 “他找的人。 周青山身边的一个人,欠他一个人情。”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呢?” “走了。昨天一早,往南边去了。” 萧祇点了点头。 他靠回床头,看着屋顶。 “谢云山死了,谢昀走了,青城派不追究了,幽冥府自顾不暇。” 他侧过脸,看着柯秩屿。 “哥,我们好像暂时没事了。”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 柯秩屿开口。 “伤口还疼吗?”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 绷带还缠着,但已经不渗血了。 他抬起头。 “不疼了。” 怕柯秩屿不信,还强调了一遍, “真不疼了。” 柯秩屿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回桌边。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没回头。 萧祇继续说。 “那个送信的,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柯秩屿拿起一株草药,捏了捏。 “你睡着的时候。” 萧祇愣了一下。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烧得迷迷糊糊,做了那个梦。 梦里柯秩屿站在月光下,嘴唇上沾着血。 梦醒的时候,柯秩屿还没回来。 原来他是去安排这个了。 萧祇靠在床头,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身青布衫照得发亮。 萧祇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得还要深。 但他不在乎。 深就深吧。 反正他是他的。 —————————————————— 过了几天,老余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个消息——幽冥府主亲自下令,暂停所有在北地的行动。 那几个被拔掉的暗桩,也暂时不补了。 “听说是因为谢云山那批信里,牵扯到幽冥府内部的一些人。” 老余压低声音, “府主现在忙着清理门户,顾不上外头的事。” 萧祇听着,没说话。 老余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柯秩屿。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 萧祇看着他。 老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第三片残片的下落。” 萧祇接过,看了一眼,递给柯秩屿。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东海之滨,桃花岛。” 萧祇皱眉。 “桃花岛?” 老余点头。 “听说过没有? 那地方在东海深处,常年有雾,船进去就出不来。 岛上据说住着一个怪人,不问世事,但手里藏了不少好东西。”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看着那张纸条,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祇开口。 “要去吗?” 柯秩屿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第79章 萧祇忽然笑了。 “行,你想去就去。” 老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你们这就定了?那可是东海,远得很,路上少说一个月。” 萧祇看他一眼。 老余被他看得闭上嘴。 “行行行,我不问。你们保重。” 他挑起担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对了,周令则让我带句话。” 萧祇看着他。 老余说: “他说,他欠你们两条命,以后有机会还。 还有,他走了,往南边去了,再也不回北地。” 萧祇点了点头。 老余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萧祇靠在床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冲淡了些。 萧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说。 “东海那边,冷吗?” 柯秩屿想了想。 “不知道。” 萧祇点头。 “那就多带点衣服。”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靠在床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反正你带着我,我带着刀。去哪儿都行。”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阳光很好。 外面很安静。 谢云山的事,已经翻篇了。 第88章 酒量不行的萧某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萧祇雇了辆马车,不是那种挤人的大车,是专门跑长途的厢式马车,里面能躺能坐,铺着厚实的褥子。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话不多,车赶得稳。 萧祇扶柯秩屿上了车,自己跟着上去,放下帘子。 马车动起来,轮子压在官道上,咯噔咯噔响。 萧祇靠在车壁上,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靠着另一边,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阳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条细长的光。 萧祇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车里有干粮,有水,还有两床薄被。 他把那床厚的往柯秩屿那边推了推。 柯秩屿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 萧祇也不在意,靠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马蹄声,车轮声,偶尔有行人经过的说话声。 很吵,又很安静。 走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车在一个镇子停下。 车把式去喂马,萧祇和柯秩屿下车找了个面摊,一人一碗面。 萧祇吃得快,吃完就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吃得不紧不慢,夹一筷子,嚼一嚼,咽下去,再夹一筷子。 萧祇看着他吃,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抬眼看他。 萧祇说。 “你吃东西的样子,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柯秩屿没说话,继续吃。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 吃完面,继续上路。 下午的时候,萧祇靠着车壁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在柯秩屿腿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 柯秩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也睡着了。 萧祇没动。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张脸。 阳光暗了些,可能是傍晚了。 光线柔柔地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层清冷冲得很淡。 萧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在他小腹上。 很软。 他闭上眼,闻着那股药草气息,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马车停了,外面有说话声。 萧祇坐起来,撩开帘子往外看。 是个镇子,不大,有客栈亮着灯。 车把式正和掌柜的说话,看见他探头,喊了一声。 “客官,今晚住这儿。 明天再走一天,就到江边了。” 萧祇点头,转身看柯秩屿。 柯秩屿已经醒了,正整理衣襟。 萧祇下了车,伸手扶他。 柯秩屿没扶他的手,自己跳下来。 萧祇收回手,跟着他往客栈走。 ——————————————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他们进来,连忙堆起笑脸。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萧祇把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住店,一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看他们。 “一间?两位……” 萧祇看着他。 掌柜的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紧,连忙点头。 “有有有,二楼左转,天字三号房。 干净敞亮,床也大。” 萧祇拿了钥匙,和柯秩屿上楼。 房间确实不小,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还有一扇窗临着街。 萧祇放下包袱,推开窗户,往下看。 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卖什么的都有。 对面是一家酒肆,招牌上写着“杏花村”三个字,里面传来猜拳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桌边,正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 萧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哥。” 柯秩屿没抬头。 萧祇说。 “喝酒吗?”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解释道。 “晚上无聊,听说这镇子的酒不错。” 柯秩屿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 萧祇站起来,下楼。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小坛酒上来,还带了一包花生米。 他把酒放在桌上,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酒是淡黄色的,有一股粮食的香味。 萧祇端起碗,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也端起碗。 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萧祇放下碗,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柯秩屿也吃花生,吃得比萧祇慢。 萧祇看着他,忽然问。 “哥,你以前喝过酒吗?” 柯秩屿想了想。 “喝过。”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 柯秩屿看他一眼。 “然后就那样。” 萧祇笑了。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酒有些辣,但能接受。 他一边喝,一边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喝得不快,每喝一口,都要嚼几颗花生。 萧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热。 他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衣。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祇又喝了一口。 酒劲慢慢上来,头有些晕,但很舒服。 他看着柯秩屿,忽然开口。 “哥,你说那些人知道谢云山是我们杀的,会怎么样?” 柯秩屿放下碗。 “不会知道。” 萧祇点头。 “对,不会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 酒喝得越快,晕得越快。 他看着柯秩屿,那张脸在灯光下有点模糊,但还是很好看。 他忽然想碰一碰。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不行。 他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 柯秩屿看着他,伸手把他面前的碗拿开。 萧祇愣了一下。 “干嘛?” 柯秩屿说。 “够了。” 萧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常不太一样,有点傻,又有点别的什么。 “哥,你管我。”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把酒坛子也拿过来,放到自己那边。 萧祇趴在桌上,看着他。 “你管我,我就听你的。”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趴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躺下去,又翻过身,看着柯秩屿。 “哥,你过来。” 柯秩屿坐在那儿,没动。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过来,又爬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蹲下,仰着头看他。 这个姿势,柯秩屿第一次见他做。 萧祇就那么蹲着,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盯着他,忽然开口。 “你是我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又说。 “只能是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酒气,也带着别的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第80章 萧祇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要是别人的,我就杀了那个人。”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要是跑了,我就把你找回来。 找不回来,我就把见过你的人都杀了,一个一个杀,杀到你回来为止。”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萧祇继续说。 “你不能死,不能受伤,不能离开我视线太久,不能……”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膝上,闷声道。 “不能不要我。” 柯秩屿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膝上的脑袋。 头发有点乱,露出一小截后颈。 他伸手,按在那截后颈上。 萧祇浑身一僵。 柯秩屿的手指很凉,按在皮肤上,凉意透进去。 萧祇没动。 柯秩屿按了一会儿,收回手。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柯秩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软,和刚才那些话完全不像是一个人。 “哥,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吗?” 柯秩屿点头。 萧祇盯着他。 “那你应一声。” 柯秩屿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萧祇愣住了。 “就这?”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有点急。 “你多说两句。” 柯秩屿站起来。 萧祇还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柯秩屿走到床边,躺下。 萧祇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去,在柯秩屿旁边躺下。 他侧过身,看着那张侧脸。 灯光从桌那边透过来,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柯秩屿的衣角。 就抓着一角布料,没再动。 柯秩屿没挣开。 萧祇闭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酒劲上来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但他还抓着那角布料,抓得很紧。 第89章 被哥欺负的萧某 萧祇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脑子里一片混沌,像灌了铅。 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又干又苦。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角布料。 柯秩屿的衣角。 他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柯秩屿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枕在脸下,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明得很,一点不像刚醒的样子。 萧祇和他对视了一息,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角布料,又看了看柯秩屿。 柯秩屿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么看着他。 萧祇慢慢松开手。 那角布料从指间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柯秩屿看着他。 “醒了?” 声音淡淡的,和平常一样。 萧祇“嗯”了一声,想坐起来。 头疼得厉害,他又躺回去。 他闭着眼,皱着眉,等着那阵疼过去。 柯秩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昨晚的事,记得多少?” 萧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昨晚…… 他努力回想。 喝酒,说话,然后…… 然后…… 一些画面闪过。 他蹲在地上,抓着柯秩屿的袖子,仰着头看他。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你要是别人的,我就杀了那个人。” 萧祇浑身一僵。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 那些话……是他说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柯秩屿。 萧祇的喉结动了动。 “我……” 柯秩屿没动,静静地等着。 萧祇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那是醉话”,但那些话……好像不完全是醉话。 他想说“你别往心里去”,但那些话……他就是那个意思。 他憋了半天,最后闷声道。 “我忘了。” 柯秩屿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但萧祇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心虚。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柯秩屿忽然开口。 “你说要把见过我的人都杀了。”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继续说。 “一个一个杀,杀到我回来为止。” 萧祇的脸开始发烫。 柯秩屿又说。 “还说不能让我死,不能让我受伤,不能离开你视线太久。” 萧祇把脸埋进枕头里。 柯秩屿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能不要你。” 萧祇埋着不动。 柯秩屿停了一下。 “还说了别的,要听吗?” 萧祇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不要。”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萧祇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了。 他盯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被人戳穿了,被人看着,被人……逗弄。 而且那个人是柯秩屿。 柯秩屿从来不会这样。 他一直都是淡淡的,清冷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可现在他躺在那儿,看着自己,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萧祇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盯着屋顶。 “昨晚的酒,后劲太大了。”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又说。 “那些话……你别当真。”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更心虚了。 “不是,我是说……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 柯秩屿忽然开口。 “哪些不当真?” 萧祇愣住了。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萧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哪些不当真? 全都当真。 但他能这么说吗? 他盯着柯秩屿,脑子里一团乱。 柯秩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慢慢坐起来。 他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着走回来,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正好。 他又喝了几口,把杯子递回去。 柯秩屿接过,放回桌上。 萧祇靠在床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里衣,头发披着,没有束起来。 那样子和平常很不一样,少了些清冷,多了些……萧祇说不上来。 他看了很久。 柯秩屿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萧祇没躲。 柯秩屿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两人离得很近。 萧祇看着他。 “哥,我说的那些话,你都记得?” 柯秩屿点头。 萧祇盯着他。 “那你记着就行了。”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不用问我哪些当真,全部都要当真。” 他说完,看着柯秩屿。 等着他反应。 柯秩屿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 “知道了。” 萧祇愣了一下。 “就这?”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有点急。 “你……你不说点什么?” 柯秩屿想了想。 “说什么?” 萧祇噎住了。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萧祇总觉得,那双眼睛里那点笑意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明显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柯秩屿是故意的。 他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他问那些问题,说那些话,就是在看他窘迫。 萧祇盯着他。 柯秩屿任他看。 两人对视了几息。 萧祇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 柯秩屿被他拉得往前一倾,手撑在床上。 萧祇凑过去,脸离他很近。 “哥,你学坏了。” 柯秩屿没说话。 第81章 萧祇盯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逗回去,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再靠近一点,但又怕自己又变成昨晚那样。 他就那么僵在那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柯秩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动作,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带着外面的声音。 萧祇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张脸还是烫的。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 被点过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他想,这个人真是…… 真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心里那点窘迫,好像散了些。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柯秩屿旁边,也看着窗外。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人来人往。 萧祇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昨晚那些话,以后喝了酒还会说。” 柯秩屿等着。 萧祇继续说。 “不喝酒也会说。”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很亮。 萧祇说, “你要早点习惯。” 第90章 造你萧哥的白谣3.0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开了花,香气淡淡的,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让人犯懒。 柯秩屿靠在竹椅上,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不是书不好看。 是腰疼。 他放下书,抬眼看向院门口。 萧祇蹲在药圃边上,正给新种的几株草药松土。 他干得很认真,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比几年前结实了不少。 阳光落在他背上,把那件青布衫照得发亮。 柯秩屿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 昨晚…… 他收回目光,揉了揉腰。 这人年纪长了,力气长了,那方面的不知节制也跟着长了。 昨夜折腾到后半夜,他闭眼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这人倒好,一大早起来,精神抖擞地蹲在那儿松土。 柯秩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哥。” 萧祇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柯秩屿没睁眼。 脚步声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哥,你睡了?” 柯秩屿睁开眼。 萧祇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那张脸晒黑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盛着点笑意。 “腰疼?”萧祇问。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伸手,想往他腰上按。 柯秩屿抬手挡住。 萧祇愣了一下。 “怎么了?” 柯秩屿看着他,开口。 “昨晚你说什么来着?” 萧祇眨了眨眼。 “昨晚?我说了好多话,你指哪句?”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仔细回想。 昨晚…… 他好像说了很多。 “最后一次。” “真的最后一次。” “哥,你信我。” 他想起这些,有点心虚。 “那个……” 柯秩屿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萧祇蹲在那儿,看着他。 “哥,你生气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凑近一点。 “真生气了?”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 柯秩屿开口。 “打个赌。” 萧祇愣了一下。 “什么赌?” 柯秩屿说。 “你今天能坐怀不乱,以后我就不管你。” 萧祇的眼睛亮了。 “真的?” 柯秩屿点头。 萧祇盯着他。 “那要是我没忍住呢?” 柯秩屿看着他。 “那就节制三天。” 萧祇想了想。 三天,好像也不多。 “成交。” —————————————— 萧祇在院子里等了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枇杷花的香气越来越浓。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门,心跳得有点快。 一个时辰前,柯秩屿说要去换身衣服。 然后就一直没出来。 萧祇等得有些焦躁。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坐下,又站起来。 那扇门终于开了。 萧祇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柯秩屿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平时那身青布衫。 是一身月白色的薄衫,料子软软的,贴着身子。 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没束,披散着,垂在肩上。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 萧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柯秩屿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衣摆在脚边轻轻晃动。 走到萧祇面前,停下。 他看着萧祇。 萧祇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配上这身衣服,配上这个姿势,配上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萧祇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 柯秩屿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药草气息。 萧祇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 “怎么了?” 萧祇喉结动了动。 “没……没什么。” 柯秩屿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的枇杷树。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理了理头发。 那件薄衫的袖子宽大,他一抬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小臂。 小臂内侧,有一块浅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叶子。 阳光落在那块胎记上,颜色很淡,却很清晰。 萧祇的目光黏在了上面。 那块胎记他见过无数次。 在院子里,在床上,在清晨醒来的时候,他亲过那里,舔过那里,在上面留下过自己的痕迹。 但此刻,在这身月白色的薄衫映衬下,那块胎记好像比平时更刺眼。 萧祇的呼吸重了一分。 柯秩屿放下手,袖子落回去,遮住了那块胎记。 萧祇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落在袖口。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柯秩屿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枇杷树旁,伸手摘了一朵花。 那动作很慢,手臂抬起,袖子又滑落了一点,那块胎记若隐若现。 他把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转过身,看着萧祇。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薄衫微微透光,勾勒出腰线和肩背的轮廓。 萧祇坐在那儿,盯着他。 柯秩屿走过来,把那朵花放在他手心里。 萧祇低头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着他。 柯秩屿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很近。 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萧祇的手开始发抖。 他攥紧那朵花,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也看着他。 萧祇开口。 “我输了。” 柯秩屿等着。 萧祇继续说。 “你还没怎么着,我就输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盯着他。 “你故意的。”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又说。 “穿这身衣服,站那么近,还给我看那个胎记。”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 柯秩屿被他拉进怀里。 萧祇低头看着他。 “哥。” 柯秩屿仰着头,对上那目光。 萧祇说。 “赌约从明天开始。” 柯秩屿愣了一下。 “什么?” 萧祇凑近,鼻尖抵着他的鼻尖。 “今天不算。 今天是你勾引我的,不算我输。” 柯秩屿看着他。 “你耍赖。” 萧祇点头。 “嗯。” 他理直气壮得很。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对,嘴角往上翘。 他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低头亲在他嘴角。 第82章 亲了一下,又一下。 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放开一点,看着那双眼睛。 “哥,你刚才那样,我…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手伸进那件薄衫里,掌心贴上他的腰。 皮肤温热,细腻,比那层布料软多了。 他往下摸,摸到腰窝的地方,按了按。 柯秩屿的眉头动了一下。 萧祇看见了,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儿酸?” 柯秩屿没答。 萧祇的手指在那儿按着,力道不轻不重。 按了一会儿,他低头,凑到柯秩屿耳边。 “哥,今晚我轻点。”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又补了一句。 “真的,我保证。” 柯秩屿看了他几息。 “你昨晚也这么说的。” 萧祇噎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又凑过去亲他。 “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 柯秩屿被他亲着,没躲。 萧祇亲够了,放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认真道。 “三天从明天开始,今天你把我勾成这样,你得负责。” 柯秩屿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但萧祇看见他耳朵红了。 很淡。 但他看见了。 他把人横抱起来,往屋里走。 柯秩屿被他抱着,没挣扎。 只是说了一句。 “门。” 萧祇回头,一脚把门踢上。 进屋,把人放到床上。 那件月白色的薄衫皱了些,领口敞得更开,锁骨全露出来。 头发散在枕头上,衬着那张清冷的脸。 萧祇跪在他身上,低头看他。 “哥。”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伸手,把他腰侧的衣料往上撩。 那块浅红色的胎记露出来。 他低头,嘴唇贴上去。 柯秩屿的身体微微绷紧。 萧祇感觉到了,没停。 他亲着那块胎记,一下一下,很轻。 亲够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 “你刚才在院子里那样,我差点没忍住。”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那个胎记,你是故意露给我看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盯着他。 “是不是?” 柯秩屿坦然承认, “是。” 萧祇愣住了。 他没想到柯秩屿承认得这么干脆。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点藏在清冷下面的东西。 忽然笑了。 “哥,你学坏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低头,又亲上那块胎记。 这次亲得重了些,舌尖在上面划过。 柯秩屿的呼吸乱了一拍。 萧祇听见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一路往上亲,亲到锁骨,亲到喉结,亲到下巴,亲到嘴角。 然后他看着那双眼睛。 “哥。”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认真道。 “三天后,我再跟你赌。” 柯秩屿愣了一下。 “还赌?” 萧祇点头。 “赌,反正我输得起。” 他低下头,吻住那张嘴。 很重,很深,带着点笑。 窗外,枇杷花的香气飘进来。 阳光落了一地。 屋里,那件月白色的薄衫被丢在地上。 第91章 桃花岛主的交易 半个月后,东海之滨。 萧祇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海面上那片灰蒙蒙的雾。 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正在收帆。 他顺着萧祇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客官,那片雾里头就是桃花岛。 我可不敢进去,船进去就不出来,这是我们这不成文的规矩。” 萧祇回头看了一眼船舱。 柯秩屿从舱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片雾。 船老大把一艘小舢板放到海面上,指了指。 “两位坐这个进去。 雾里有暗流,但小船反而安全。 运气好能漂进去,运气不好……那就在外头转几圈,原路回来。”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行李上了舢板。 船老大把缆绳扔过来,萧祇接住,解开。 舢板随着海浪漂出去,慢慢往雾的方向去。 岸越来越远,雾越来越近。 萧祇划着桨,盯着前面那片灰白。 柯秩屿坐在船尾,看着四周。 雾涌过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拍在船底。 萧祇停了桨。 他回头,柯秩屿还在。 就在他身后两步远,但雾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雾气,落在柯秩屿腕上。 凉的。 柯秩屿没动。 萧祇握着他的手腕,没再动。 就这样漂着。 不知道漂了多久,雾忽然散了。 阳光照下来,刺得萧祇眯起眼。 眼前是一个海湾,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鱼。 岸边是一片沙滩,沙子白得刺眼。 沙滩后面是树林,开着大片大片的花。 桃花。 萧祇愣了一下。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桃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雾还在,像一堵墙,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柯秩屿站起来,看着那片花林。 萧祇划着桨,把舢板靠到沙滩上。 两人下了船,踩在沙上,又软又细。 萧祇弯腰,抓了一把沙子,捏了捏,松开。 沙子从指缝漏下去,很快。 他站起来,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已经往花林那边走了。 萧祇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随后快步跟上。 穿过花林,是一条石板路。 路很旧,石板上长满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路两边还是桃树,花开得密密麻麻,香气浓得有些腻。 萧祇皱起眉。 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 柯秩屿倒没什么反应,只是边走边看那些花。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砌的,屋顶铺着灰色的瓦。 街上有人走动,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和外面的村民没什么区别。 但萧祇注意到,那些人看见他们,没什么反应。 不是警惕,也不是好奇。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萧祇松开手,跟着他继续走。 镇子中间有个集市,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鱼,还有卖布的,卖杂货的。 和外面的集市一样,讨价还价,你来我往。 不一样的是,那些人说话的口音很奇怪。 萧祇听了一会儿,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在听。 听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 “妳衿语。但不一样,更老。”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集市,往镇子另一边走。 走到镇子尽头,石板路变成山路,往上延伸。 山上也开着桃花,一片一片,粉白相间。 萧祇看着那些花,忽然问。 “这地方,到底什么季节?” 柯秩屿想了想。 “岛上自己说了算。”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 山路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竹林。 竹子和外面的也不一样,杆是紫的,叶子是淡金色的。 风一吹,哗啦啦响,声音比普通竹子脆。 穿过竹林,是一座竹楼。 楼不大,两层,建在一小片空地上。 周围种着各种花草,有些萧祇认识,是药材,有些没见过。 竹楼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拿着个烟杆,正一口一口抽着。 他看见萧祇和柯秩屿,眯了眯眼,然后继续抽烟。 萧祇走到他面前。 老头没抬头。 萧祇开口。 “桃花岛主?” 老头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第83章 “谁让你们来的?” 萧祇没答。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萧祇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后背忽然一紧。 他见过这种目光。 杀过很多人的那种人,才会有这种目光。 老头看了他几息,又看向柯秩屿。 看到柯秩屿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咳嗽起来,烟杆都抖了。 “有意思。” 他站起来,拄着烟杆,打量着柯秩屿。 “你身上有药味,北地那个医仙?” 柯秩屿没说话。 老头又看向萧祇。 “你是那个影子?”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老头摆了摆手。 “别紧张,我又不打你们的主意。” 他转身往竹楼里走。 “进来吧。大老远跑来找我,总不是为了看我这张老脸。”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进去。 竹楼里面很简单,一张竹榻,一张竹桌,几把竹椅。 桌上摆着茶具,还有几本书。 老头在竹榻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没给他们倒,只是喝着茶,看着他们。 萧祇和柯秩屿站着。 老头喝了几口,放下茶杯。 “你们是为残片来的。” 萧祇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 “来我这儿要残片的人,这些年不下二十拨。 有幽冥府的,有正道盟的,有机巧阁的,还有朝廷的人。” 他顿了顿。 “他们都没拿到。”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老头继续说。 “不是我不给,是拿了也没用。 那东西在禁地里,进去的人出不来。” 萧祇皱眉。 “禁地?” 老头点头。 “岛上有块地方,从岛上有人开始就存在。 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出来的那个,也疯了。” 他看着柯秩屿。 “残片就在里面。”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我在这岛上六十年。 禁地总共开过三次。 前两次人全都死在里面。 最后一次,出来了一个人。” 萧祇眼神一凝。 老头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岛上。” 柯秩屿开口。 “什么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 萧祇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 “她进去的时候十六岁,现在十六岁。 但已经过了三十年。” 他回到竹榻上坐下,拿起烟杆,抽了一口。 “她疯了。 不认人,不说话,只知道坐在那儿发呆。 我养了她三十年,她还是那个样子。” 他看着柯秩屿。 “你是医仙,你去看看她。 要是能治好,我告诉你进禁地的法子。” 柯秩屿看着他。 老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柯秩屿开口。 “治好她,你给残片?” 老头点头。 “给,还给你们指路。 治不好,你们可以走,我不拦。”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收回目光。 “她在哪儿?” 老头站起来。 “跟我来。” 第92章 毫无变化的少女 竹楼后面还有一间小屋,更小,更隐蔽。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 她长得很普通,但眼睛很温和,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安心。 她看见老头过来,微微欠身。 “师父。” 老头点了点头。 “青儿,带他们进去。” 青儿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一盏油灯。 靠墙的竹榻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和青儿一样的衣裳,但料子更新些。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柯秩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那是一张十六七岁的脸。 眉眼清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 眼睛很大,很黑,但很空,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她看着柯秩屿,没有任何反应。 萧祇站在后面,看着那张脸,又看看门口那个四十多岁的青儿,眉头皱起来。 柯秩屿伸手,搭在她腕上。 她没有反应。 把脉的时间很长。 柯秩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萧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那女人腕上多停了一会儿,比平时把脉的时间长。 柯秩屿站起来,走回萧祇身边。 老头看着他。 “怎么样?” 柯秩屿想了想。 “脉象不像是丢了魂。” 老头愣住了。 柯秩屿没再说话。 老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榻上那个女人,又看着柯秩屿。 “能治吗?” 柯秩屿点头。 “能,但要时间。” 老头看着他。 “多久?” 柯秩屿想了想。 “三个月。” 老头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很久没动。 青儿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但没说话。 萧祇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老头转回来,看着他们。 “那就三个月。” 他顿了顿。 “治好了,我告诉你们禁地的入口。 治不好,也送你们出岛。” 萧祇皱眉。 老头看着他。 “别这副表情。 没有我指路,你们连禁地在哪儿都不知道。” 萧祇没说话。 老头走到门口,又停下。 “青儿会照顾你们。 有什么需要,跟她说。” 他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青儿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你们愿意试试。” 萧祇看着她。 她四十多岁了,眼角有细纹,手上有茧,是常年做活的痕迹。 但她看着榻上那个十六岁女人的眼神,很不一样。 那种眼神萧祇见过。 柯秩屿看他,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收回目光。 青儿走过去,在榻边蹲下,轻轻握住那个女人的手。 “阿蘅,有人能治你了。” 那个女人没有反应。 青儿也不在意,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什么。 萧祇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转身,走到外间的窗边,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落在那个叫阿蘅的女人身上。 她依旧毫无反应,眼睛还是空的。 但萧祇注意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握住了什么。 —————————————————— 竹楼里安静下来。 萧祇站在窗边,盯着外面那片紫竹林。 阳光把竹叶照得发亮,风吹过时哗啦啦响,声音脆得很。 青儿还蹲在榻边,握着阿蘅的手,轻轻摩挲。 那个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柯秩屿走过来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 他没喝,只是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萧祇转过头,看着他。 柯秩屿没抬头,只是盯着那杯茶。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有问题?” 柯秩屿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萧祇低头闻了闻,一股清淡的药草味,混着茶叶的香气。 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柯秩屿不会无缘无故让他闻。 柯秩屿开口。 “养神的。” 萧祇愣了一下。 “养神?” 柯秩屿点头。 “常年喝,人会钝。”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他看着那杯茶,又看向门外。 老头已经不在了。 青儿还在里面那间小屋,陪着阿蘅。 “他给青儿喝的?” 柯秩屿没答。 第84章 萧祇想了想。 “还是给阿蘅喝的?” 柯秩屿看他一眼。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那茶,是给所有人喝的。 常年待在这个岛上,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饭,日积月累,人就会慢慢变钝。 反应变慢,思考变慢,什么都变慢。 所以那些人看见他们,只是看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不是不关心,是关心不起来。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那老头……” 柯秩屿按住他的手。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摇了摇头。 萧祇慢慢松开手。 他知道柯秩屿的意思。 现在不能动,什么都没弄清楚,动就是找死。 他靠回椅背,盯着那杯茶。 “那我们喝不喝?”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茶杯里的茶泼出去。 ———————————————— 傍晚的时候,青儿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晚饭好了,师父请两位过去。” 萧祇和柯秩屿跟着她回到那座大竹楼。 老头已经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样菜。 一盘清炒的青菜,一盘蒸鱼,一碗汤,还有一碟腌制的果子。 他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 “坐。” 萧祇和柯秩屿坐下。 老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他们。 “吃啊,没毒。” 萧祇没动。 柯秩屿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萧祇看着他的动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鱼肉很嫩,味道很淡,几乎没有盐。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老头看着他们吃,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有意思。” 萧祇抬眼看他。 老头继续说。 “一个先试,一个跟着。 谁都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看着柯秩屿。 “认识多久了?” 柯秩屿没答。 老头也不在意,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我跟我那位,当年也是这样。” 萧祇愣了一下。 老头放下碗,看着窗外。 “她死了四十年了。 进禁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等我回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我等了四十年,没等到。”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吃饭。 老头收回目光,看着他们。 “残片对你们更重要?” 萧祇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 “如果不是,那地方我劝你们别进。 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出来的那个……” 他顿了顿。 “就是我女儿那个样子。” 萧祇想起阿蘅那张十六岁的脸。 “她是怎么出来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自己走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但身上没伤。 就那么坐在禁地门口,一动不动。 我抱她回来,她就一直这样,三十年。”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轻,但萧祇注意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一顿饭吃完,老头没有再说什么。 青儿收拾碗筷的时候,萧祇和柯秩屿回了自己的竹楼。 第93章 有些意思的岛屿 夜里,竹楼里很静。 萧祇躺着,盯着屋顶。 月光从竹片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旁边柯秩屿呼吸平稳。 萧祇翻了个身,面朝柯秩屿。 “哥。” 柯秩屿没应。 萧祇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那个青儿看阿蘅的眼神不对。” 柯秩屿睁开眼。 萧祇继续说。 “不是伺候人那种,也不是可怜。” 他顿了顿。 “像是……怕失去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 “你白天把脉的时候,也发现了?” 柯秩屿没答,只是问。 “你觉得是什么?” 萧祇想了想。 “青儿对她,比那老头对她上心。 老头说的那些,听着像真的,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阿蘅的脉象,不像是受了惊吓。” 萧祇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柯秩屿看着屋顶。 “像是……在等什么。”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等什么? 等一个人?等一件事?等一个时机? 他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祇知道他在想。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 “那老头说的那些,你信?”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信一半。” 萧祇等着。 柯秩屿继续说。 “禁地是真的。 残片在里面是真的。 他女儿进去过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但出来之后的事,不一定全是真的。” 萧祇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头说阿蘅出来后就疯了,三十年不说话。 但柯秩屿把脉的结果,阿蘅不是疯,是在等。 等什么? 等谁? 他忽然想起青儿蹲在榻边握着阿蘅手的样子,那个动作,那个眼神。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让他愣住了。 他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萧祇张了张嘴。 “青儿她……”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躺回去,盯着屋顶。 月光还在,一道一道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老头知道吗?” 柯秩屿没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翻过身,面朝他。 “他要是知道,还让我们治阿蘅?” 柯秩屿看着他, “他要是不知道呢?” 萧祇愣住了。 不知道。 老头可能不知道。 那青儿和阿蘅之间的事,老头一直被蒙在鼓里。 萧祇忽然觉得这个岛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靠过去,把脑袋抵在柯秩屿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闷声道。 “哥,咱们来这儿才一天,就这么多事。”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继续说。 “三个月,不知道还有多少。”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靠着,闭着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个青儿,明天我多看看她。”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睁眼。 “她要是真有什么,总会露出来。” 柯秩屿收回目光。 “别盯着看。”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为什么?” 柯秩屿看着屋顶。 “她不是傻子。”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又把脸埋回去。 “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萧祇和柯秩屿去了那间小屋。 青儿已经在里面了,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喂阿蘅。 阿蘅还是那个样子,低着头,一动不动。 青儿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她就张嘴,咽下去,然后又闭上。 动作很慢,像一具牵线的木偶。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青儿喂得很仔细,每喂一口,就用帕子轻轻擦一下阿蘅的嘴角。 擦完,又继续喂下一口。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走进去,在榻边蹲下,伸手搭上阿蘅的腕。 阿蘅还是那个姿势。 青儿停了喂粥的动作,看着柯秩屿。 “怎么样?” 柯秩屿把了一会儿,收回手。 “和昨天一样。” 青儿的眼神暗了暗。 她低下头,继续喂粥。 萧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侧脸很普通,眼角有细纹,皮肤有些粗糙。 第85章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阿蘅的时候,很亮。 比看别人的时候亮得多。 萧祇忽然开口。 “你们认识多久了?” 青儿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萧祇。 萧祇对上那目光,没躲。 青儿看了他几息,又低下头。 “四十年了。” 萧祇挑眉。 “你今年多大?”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五。” 萧祇在心里算了一下。 她十五岁的时候,阿蘅十六。 那时候,她们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青儿的侧脸,忽然问。 “她进去之前,你们认识?” 青儿的手又顿了一下。 这次顿的时间更长。 萧祇等着。 青儿没抬头,只是继续喂粥。 “认识。” 声音很轻。 萧祇没再问。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萧祇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从小屋出来,萧祇和柯秩屿往竹林深处走。 走了很远,确定周围没人,萧祇才开口。 “青儿回答的时候,手抖了。” 柯秩屿点头。 萧祇继续说。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们以前的事。”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想了想。 “那老头说阿蘅是他女儿,青儿是徒弟。 但青儿看阿蘅的眼神,不像徒弟看师父的女儿。” 他顿了顿。 “像看自己的人。”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看着他。 “你早看出来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柯秩屿看他一眼。 “告诉你什么?” 萧祇被他问住了。 是啊,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青儿喜欢阿蘅? 那又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萧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那阿蘅呢?” 柯秩屿脚步顿了顿。 萧祇继续说。 “青儿看她那样,她看青儿呢?” 柯秩屿没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竹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萧祇忽然停下。 他抬头看。 前面不远,有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 他走过去,蹲下,拨开青苔。 石碑上刻着几个字,笔画很旧,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他认了半天,只认出三个字。 “禁地……界。” 萧祇回头,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走过来,蹲下,看着那块石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竹林深处。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竹子,密密麻麻的竹子。 柯秩屿开口。 “回去吧。” 萧祇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萧祇忽然问。 “哥,你说阿蘅当年进去,是真的自己想进去,还是……” 他没说完。 柯秩屿没答。 萧祇也不再问。 但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阿蘅进去之前,和青儿认识。 阿蘅出来之后,变成这样。 青儿一直守着她,三十年。 而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坐在竹楼里,喝着茶,抽着烟,说着她疯了。 萧祇忽然觉得,这岛上的事,比谢云山那些破事有意思多了。 第94章 处处不对的岛人 接下来五天,萧祇和柯秩屿每天去那间小屋。 柯秩屿把脉,扎针,开方。 青儿煎药,喂药,擦身。 阿蘅还是那个样子,坐着,不动,不说话,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萧祇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件,青儿煎药从来不在那间小屋。 她端着药罐走很远,去竹林另一边,一个搭着棚子的灶台。 那个地方偏僻,从外面看不见。 第二件,阿蘅的手。 她坐着不动,但手指偶尔会动。 动的时机很巧,总是在青儿背过身去的时候。 幅度很小,像是不经意的抽搐,但萧祇数过,五次里有四次,她动的是右手无名指。 第三件,青儿看阿蘅的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深情。 里面有一种萧祇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审视。 他把这些告诉柯秩屿。 柯秩屿听完,没说话。 当天晚上,柯秩屿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萧祇。 “含着。” 萧祇接过,放进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清凉直冲脑门。 柯秩屿也含了一粒。 两人躺下,没说话。 半夜,萧祇听见动静。 很轻,像是脚步踩在竹叶上。 不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两人都没动。 脚步声从竹楼外经过,往远处去了。 萧祇数着,三组人,每组两到三个。 脚步声消失后,他开口。 “今晚有月亮。”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继续说。 “有月亮还这么多人走动,不是巡逻。”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翻了个身,面朝他。 “哥,这岛上的人,晚上不睡觉。” 柯秩屿看着他。 “明天就知道了。” ———————————————— 第二天,萧祇去镇子上走了一圈。 他装成闲逛的样子,在集市上转悠,买了两条鱼,一包盐,又跟卖菜的老太太讨价还价了半天。 老太太说话他听不懂,但他看得懂她的表情。 那表情很平常,嫌他给的钱少,又舍不得这桩买卖。 最后成交的时候,老太太数着铜板,嘴里嘀咕着什么。 萧祇笑着点头,拎着鱼往回走。 走出集市,他的笑容收起来。 那个老太太数铜板的时候,手很稳。 很稳。 一个种菜的老太太,手不该那么稳。 他回到竹楼,把鱼递给青儿。 青儿接过,看了他一眼。 “你买的?” 萧祇点头。 “加个菜。” 青儿笑了笑。 “好。” 她转身去处理鱼。 萧祇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竹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伺候人的,脚步不该这么轻。 柯秩屿在小屋里。 他坐在榻边,手里捏着几根银针,正在阿蘅头上扎。 阿蘅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青儿端着鱼汤进来的时候,他正好收针。 青儿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阿蘅。 “今天怎么样?” 柯秩屿站起来。 “一样。” 青儿点点头,走过去,在榻边蹲下,握住阿蘅的手。 那个动作和往常一样,轻轻的,慢慢的。 但柯秩屿注意到,她握住的是右手。 而且她握的时候,拇指按在阿蘅的无名指上。 他收回目光,走到桌边,端起那碗鱼汤,喝了一口。 “咸了。” 青儿回头看他。 柯秩屿放下碗。 “下次少放盐。” 青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晚上,萧祇和柯秩屿躺在竹榻上。 萧祇开口。 “白天卖菜那个老太太,手不对,太稳” 柯秩屿没接话,萧祇继续说。 “青儿脚步不对,太轻。”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喊了一声, “哥。” 柯秩屿开口。 “阿蘅的无名指,青儿每次都会按。” 萧祇愣住了。 他想起阿蘅动手指的时机——总是在青儿背过身去的时候。 右手无名指。 青儿握住她的手,按的也是无名指。 那是暗号。 萧祇脑子里转得飞快。 阿蘅在装。 青儿知道她在装。 她们之间有暗号。 她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看向柯秩屿。 “那老头知不知道?” 第86章 柯秩屿没答。 萧祇想了想。 “他要是知道,不会让我们来治。 他要是不知道……” 他还没说完,柯秩屿接过话。 “他为什么不知道?” 萧祇愣住了。 是啊。 老头是岛主。 这岛上的一切,按理说都在他眼皮底下。 青儿是他徒弟,阿蘅是他女儿。 她们在他眼皮底下装了三十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 除非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柯秩屿按住他。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摇了摇头。 萧祇慢慢松开手。 两人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过了很久,萧祇开口。 “哥,咱们来这儿,到底是谁找谁?” 柯秩屿没答。 萧祇盯着屋顶。 “老余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第三片残片的下落,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在桃花岛?”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 “幽冥府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正道盟也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 咱们来了,老头就坐在那儿等着。” 他顿了顿。 “他怎么知道咱们要来?”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告诉他。”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谁?” 过了很久,柯秩屿开口, “明天,去禁地看看。” 萧祇有些疑惑, “明天?”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行。” 他翻过身,面朝柯秩屿。 “哥,你说那老头知不知道咱们今晚说了什么?”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那药丸,除了提神,还能干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 他躺回去,闭着眼。 “管他呢,反正有你在。”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上面,把那层阴翳冲淡了些。 他收回目光,看着屋顶。 窗外,竹林沙沙响。 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第95章 进山采药的奇遇 第七天,阿蘅有了变化。 那天柯秩屿扎完针,收拾银针的时候,阿蘅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恢复成那个木偶的样子。 但萧祇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把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空洞的,是有内容的。 柯秩屿没说什么,提着药箱走出去。 萧祇跟上。 回到竹楼,萧祇开口。 “她看你了。” 柯秩屿把药箱放下,坐到桌边。 萧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一眼什么意思?” 柯秩屿想了想。 “试探。” 萧祇挑眉。 “试探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试探他们是不是真的在治病。 试探他们知不知道真相。 试探他们值不值得信任。 萧祇靠回椅背。 “那咱们怎么办?” 柯秩屿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是那个老余给的纸条,上面写着“东海之滨,桃花岛”。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萧祇也盯着看。 看了半天,他没看出什么名堂。 “有问题?” 柯秩屿把纸条折起来,收回去。 “老余的消息,是谁给的?” 萧祇愣了一下。 老余的消息,当然是听风楼给的。 听风楼的消息,是从各处收来的。 但这条消息,偏偏指向桃花岛。 偏偏在他们杀了谢云山之后。 偏偏在幽冥府和正道盟都忙着清理门户的时候。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有人想让我们来。” 柯秩屿点头。 萧祇继续说。 “那人知道禁地有残片,也知道岛主那老头不好对付。 他自己不来,让我们来。”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想了想。 “是谁?” 萧祇没等柯秩屿回答,又问。 “老头知道吗?” 柯秩屿没答。 萧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紫竹林。 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响。 他忽然开口。 “哥,那个把消息给老余的人,是不是也在岛上?” 萧祇转过身,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 萧祇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那人自己出来。” —————————————————— 第八天,柯秩屿换了药方。 青儿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这其中的一味药,这里没有。” 柯秩屿点头。 青儿看着他。 “要去镇子上买?” 柯秩屿摇头。 “去山里采。”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 “山里危险。” 柯秩屿没说话。 青儿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改变主意,点了点头。 “我带你们去。” 柯秩屿站起来。 萧祇也站起来。 青儿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 山在岛的另一边。 青儿走在前头,脚步很快。 萧祇和柯秩屿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密林。 林子里的树和别处不一样,叶子是暗红色的,树干上长满了刺。 阳光照不进去,林子里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青儿停下。 “那味药里面有。 我不进去,你们自己采。” 她说完,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林子。 林子里很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混着某种植物的腥气。 萧祇拔出刀,走在前面。 柯秩屿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 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几株紫色的草,叶子细长,顶端开着淡黄色的小花。 柯秩屿走过去,蹲下,拔了一株,看了看,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正要往回走,忽然停住。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空地边缘的树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那人慢慢转过头。 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皮肤苍白,眼神空洞。 他看着萧祇和柯秩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诡异,像是很久没笑过的人,忘了怎么笑。 萧祇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忽然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萧祇想追,柯秩屿按住他。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对他摇了摇头。 两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那人没再出现。 柯秩屿走到那人刚才蹲的地方,蹲下看了看。 地上有几个脚印,很浅。 旁边有几根被折断的草,断口是新的。 他站起来。 “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 走出林子,青儿还在那棵树下,闭着眼。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 “采到了?” 柯秩屿点头。 青儿看了他们一眼,没问别的,转身往回走。 回到竹楼,天已经黑了。 柯秩屿开始配药。 他把那几株紫草捣碎,加入其他药材,放在一个小炉子上慢慢熬。 药熬好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端着药碗,去那间小屋。 萧祇跟着。 青儿坐在榻边,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柯秩屿把药碗递给她。 青儿接过,蹲在榻边,一勺一勺喂阿蘅。 阿蘅咽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喂完,青儿把碗放在一边,握住阿蘅的手。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第87章 柯秩屿走过去,又给阿蘅把了一次脉。 把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萧祇身边。 青儿看着他。 “怎么样?” 柯秩屿回她, “三天后,再看。” 回到竹楼,萧祇关上门。 “那林子里的人,是谁?” 柯秩屿坐到榻上,没说话。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青儿知道里面有人。” 柯秩屿看他一眼。 萧祇继续说。 “她故意带我们去那儿,自己却没进去,她是想让我们看见那个人。” 萧祇靠在柯秩屿肩上,闭着眼。 “这岛上,事越来越多。” 柯秩屿静静的没说话。 萧祇睁开眼,看着屋顶,突然道: “那个林子里的人,眼神不对。”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继续说。 “不是疯子那种空,是另一种。” 他顿了顿, “像是被关久了,刚放出来那种。” 柯秩屿收回目光。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凄厉得很。 第96章 突然青儿的夜访 第九天夜里,有人敲门。 萧祇睁开眼,手已经按上刀柄。 柯秩屿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很轻,很有规律。 萧祇起身,走到门边,没开。 “谁?”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 是青儿。 萧祇拉开门。 青儿站在门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神色和白天不一样。 没了那份温顺,多了点别的。 她没等萧祇让,直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柯秩屿已经坐起来,靠在榻上,看着她。 青儿站在屋中央,看看萧祇,又看看柯秩屿。 “你们知道多少?” 萧祇靠在门边,没说话。 柯秩屿也没说话。 青儿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行,那我先说。” 她走到桌边,坐下。 “阿蘅不是他女儿。” 萧祇眼神动了一下。 青儿继续说。 “三十年前,她和我一样,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 他养我们,教我们武功,教他用毒,教他会的所有东西。” 她顿了顿。 “然后他让我们进禁地。” 柯秩屿开口。 “为什么?” 青儿看着他。 “因为禁地里的东西,他想要。 但他进不去。” 萧祇皱眉。 “进不去?” 青儿点头。 “禁地入口有古怪。 他试了很多次,每次走进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走出来。 走不出来的人,都死在里面了。” 她看着他们。 “后来他发现,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进去,出来的机会大一些。”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青儿继续说。 “阿蘅进去那年十六,我十五。 她进去之前,我们……” 她停住。 萧祇知道她想说什么。 青儿深吸一口气。 “她在里面待了三天。 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我求他让我换她进去,他不让。 他说,她进去了,就够了。” 柯秩屿看着她。 “他拿到了什么?” 青儿摇头。 “什么都没拿到。 阿蘅出来就变成这样,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问不出来,就把她扔给我,让我照顾。 这一照顾,就是三十年。” 萧祇开口。 “那他现在让我们治她,是什么意思?” 青儿看着他。 “他想知道,阿蘅在禁地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顿了顿。 “他等了三十年,等不起了。” 萧祇和柯秩屿没说话。 青儿继续说。 “这些年,他试过很多人。 大夫,巫婆,和尚,道士。 都没用。 后来听说北地有个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他让人把消息放出去,等你们来。”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消息是你放的?” 青儿点头。 “我联系的听风楼。” 她看着柯秩屿。 “我等了三十年,等一个能治好她的人。” 柯秩屿看着她。 “你知道她没疯。” 不是问句。 青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我知道。” 萧祇看着她。 “她装的?” 青儿摇头。 “不是装,是……不想醒。” 她低下头。 “她醒过一次,二十年前。 她睁开眼,看见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后来那个老东西来了,她立刻又变成这样。” 她抬起头。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她在等。 等我想到办法,等她有机会告诉我,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萧祇看着她。 “那里面有什么?” 青儿摇头。 “我不知道。 但她用二十年时间,教会我几件事。” 她伸出手,右手无名指动了一下。 “这个暗号,是她在里面学会的。 还有别的。 她每次动不同的手指,代表不同的意思。 这二十年,她教会我一套暗号,一套手势,还有一种……药方。” 柯秩屿眼神微动。 “什么药方?” 青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很旧,边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 柯秩屿拿起来看。 看了很久。 萧祇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不懂。 柯秩屿放下纸,看着青儿。 “这方子,谁写的?” 青儿摇头。 “不知道。 她醒那一次,用手蘸着水,在榻上画的。 我抄下来,记了二十年。”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这方子不对。” 青儿愣住了。 柯秩屿继续说。 “有几味药配在一起,不是救人,是杀人。” 青儿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柯秩屿,嘴唇动了动。 柯秩屿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方子。” 不是问句。 青儿慢慢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知道。”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青儿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是毒方。 配出来,吃下去,十二个时辰内死得无声无息,查不出原因。” 柯秩屿看着她。 “为什么不用?” 青儿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我等了二十年,没等到机会。 他从来不吃我碰过的东西。 这岛上的一切,都要先让别人试过,他才动。” 她顿了顿。 “这些年,我试过很多次。 茶水,饭菜,点心。 他每次都让别人先吃。 那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萧祇开口。 “那你现在告诉我们,有什么用?” 青儿看着他。 “你们来了。 你们能接近他。” 萧祇的眼神更冷了。 “你想让我们替你下毒?” 青儿摇头。 “不是现在,是等他带你们进禁地的时候。” 她看着柯秩屿。 “他一定会让你们进去。 因为你们能治好阿蘅,他会相信你们。 进去之前,他会给你们准备东西。 水,干粮,或者别的。 那时候,他才会亲自碰。” 柯秩屿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三十年前,阿蘅进去之前,他也准备了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看着青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说的这些,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背后还有没有人? 那个放消息的人,是不是她? 柯秩屿忽然开口。 “那个放消息的人,是谁?” 青儿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青儿说。 “我不知道。” 第88章 柯秩屿没说话。 青儿继续说。 “我只负责把消息递出去。 听风楼那边有人接。 那人是谁,我不知道。 那人和老东西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 萧祇开口。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信?” 青儿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们信。” 她站起来。 “我只告诉你们这些。 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 “他每晚子时都会去禁地入口。 一个人,待半个时辰,已经二十年了。”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那儿,盯着那张药方。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想?” 柯秩屿把药方折起来,收进怀里。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萧祇等着。 柯秩屿继续说。 “阿蘅没疯是真的,暗号是真的,那个老头不是好人,也是真的。” 萧祇看着他。 “但?” 柯秩屿对上他的目光。 “但她背后有人。 那个递消息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是谁。” 萧祇想了想。 “那她现在告诉我们这些,是想拉拢我们,还是试探我们?” 柯秩屿没答。 萧祇靠在他肩上。 “哥,这岛上的人,一个比一个深。” 柯秩屿没说话。 窗外,月亮偏西了。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萧祇闭着眼。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去不去禁地?” 柯秩屿想了想。 “不去。”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 “现在去,太早。”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 “阿蘅还没醒,青儿还没露底。 那个老头到底想要什么,还不知道。” 萧祇点了点头。 “那就等。” 他又闭上眼。 “反正有你在。”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上面,把那层阴翳冲淡了些。 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 夜还很长。 第97章 三十年前的银子 第十五天,阿蘅开口了。 那天早上,柯秩屿照常去施针。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青儿在旁边煎药。 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苦味散开。 萧祇忽然问。 “这药你煎了多久?” 青儿头也不抬。 “十五年。” 萧祇没说话。 青儿继续说。 “每天两碗,一年七百多碗。 十五年,一万多碗。” 她抬起头,看着那间小屋。 “她每一碗都喝了。” 萧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青。” 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 青儿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 柯秩屿站在门口,看着青儿。 “进来。” 青儿冲进去。 萧祇也跟了进去。 阿蘅靠在榻上,还是那张十六岁的脸,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她看着冲进来的青儿,嘴唇动了动。 “阿青。” 青儿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浑身都在抖。 阿蘅看着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 “你老了。” 青儿的眼泪掉下来。 阿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青儿看得很清楚。 三十年了。 她第一次笑。 ———————————————— 柯秩屿走到桌边,坐下。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阿蘅和青儿说了很久的话。 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但青儿的眼泪一直没停,阿蘅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松开。 半个时辰后,青儿扶着阿蘅,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阿蘅看着柯秩屿。 “多谢。” 柯秩屿点了点头。 阿蘅又看向萧祇。 萧祇对上那目光。 阿蘅说。 “你们想要残片?” 萧祇没说话。 阿蘅继续说。 “禁地里有东西,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 柯秩屿看着她。 阿蘅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年前,我进去的时候,也不知道要找什么。 他让我找一幅图,说找到了,就放我和阿青走。” 她顿了顿。 “里面没有图,却有一艘船。” 萧祇皱眉。 “船?” 阿蘅点头。 “一艘沉船,很大。 烂得只剩骨架了,船里有很多箱子,箱子里都是银子。” 柯秩屿的眼神动了。 阿蘅继续说。 “那些银子上刻着字。 我没全看懂,但有几个字认识——‘漕运’、‘江南’、‘三十万两’。”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一眼。 漕运,江南,三十万两。 十七年前的漕银案。 但阿蘅进去是三十年前。 阿蘅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问。 “外面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柯秩屿想了想。 “十七年前,江南三州漕银失踪,一百二十万两。”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一百二十万两。 我当年看见的,还不到一半。”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阿蘅继续说。 “那些银子是三十年前沉进去的。 十七年前失踪的那批,是另一回事。” 她看着柯秩屿。 “有人把三十年前的东西挖出来,又沉了一次。” 萧祇脑子里转得飞快。 三十年前的沉船,十七年前的案子。 中间差了十三年。 谁挖出来的?谁又沉下去的? 为什么? 阿蘅忽然开口。 “那个老东西知道。” 萧祇看着她。 阿蘅说。 “他让我进去找图,不是为了图本身。 是为了知道那艘船在哪儿。” 她顿了顿。 “他本来就知道船在禁地里。 但他进不去。 他需要一个人进去,把位置告诉他。” 柯秩屿开口。 “你告诉他了?” 阿蘅点头。 “出来之后,我用暗号告诉了阿青。 阿青告诉他了。” 她看着青儿。 青儿低下头。 “对不起。” 阿蘅握住她的手。 “不怪你,你也是为我好。” 萧祇看着她们。 “他进去了?” 阿蘅摇头。 “他不敢。他怕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让我去,就是因为我才十六岁。 十六岁能进去,出来。 三十岁的人进去,会死。” 她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你们也进不去。 除非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萧祇没说话。 柯秩屿也没说话。 阿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 她站起来。 “我累了。” 青儿扶着她,走回榻边。 阿蘅躺下,闭上眼。 青儿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萧祇和柯秩屿出了小屋。 —————————————— 回到竹楼,萧祇关上门。 “三十年前就沉进去的银子。” 柯秩屿坐下,没说话。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谁运的?谁沉的?为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哥,你心里有数?” 柯秩屿想了想。 “三十年前,江南的确丢过一批银子。” 萧祇愣了一下。 “还有?” 柯秩屿点头。 “数目不大,三十万两。 当时说是船翻了,不了了之。”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和这次一样?” 第89章 萧祇想了想。 “有人用三十年前的旧案,做了十七年前的新案。”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那些银子本来就在那儿。 挖出来,再沉一次。 账面上是丢了一百二十万,实际只丢了……” 他算了一下。 “一百五十万?”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靠回椅背。 “那些钱被人吞了。” 他想了想。 “谁吞的?” 柯秩屿没答。 萧祇看着他。 “那个老东西?” 柯秩屿摇了摇头。 “他要是知道,早把银子挖出来了。” 萧祇皱眉。 “那他找什么?”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想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阿蘅说,他让她找图。”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图不是在船里。图是……” 他顿住。 柯秩屿接过话。 “图是记船在哪儿的。” 萧祇愣住了。 图是记船在哪儿的。 那艘船,三十年前就在那儿。 但船里的银子,被挖出来过。 挖出来的人,一定有图。 那图现在在谁手里?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祇忽然伸手,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闷声道。 “等这事儿完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叫。 “哥——” “什么东西?” 萧祇沉默了一下。 “到时候就知道了。” 柯秩屿没再问。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照进来。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 第98章 挖掘真相的碎片 阿蘅醒来的第三天,岛上起了雾。 那雾来得怪,从海面上涌过来,一个时辰就罩住了整座岛。 站在竹林里,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萧祇站在竹楼门口,盯着那团白。 柯秩屿在屋里,把那片残片拿出来,摊在桌上。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雾不对。” 柯秩屿没抬头。 萧祇继续说。 “那老头昨晚又去禁地了。 子时去的,丑时回来的。” 柯秩屿看他一眼。 萧祇说。 “我跟着去了,没靠近,就看着。 他在入口站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干。 就站着。” 柯秩屿把残片收起来。 “走。” 两人出了竹楼,往镇子方向走。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走。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着,两人之间没隔多少距离。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隐约有声音。 是镇子。 萧祇放慢脚步,贴着墙根往里走。 雾里的镇子和白天不一样。 街上有人走动。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 他们排着队,从镇子这头走到那头,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篮子。 萧祇和柯秩屿贴着墙角,看着那些人。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很轻,不说话。 走到镇子尽头,消失在雾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跟上去。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萧祇和柯秩屿贴着墙根往前走,只能听见前面的脚步声。 那些人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雾里听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忽然亮起来。 是火把。 萧祇停下,藏在一块石头后面,往外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挖了几个大坑。 坑边站着十几个人,都举着火把。 坑里有人在挖东西,一铲一铲,把土扔上来。 萧祇认出那些挖坑的人。 是镇上那些卖菜的、卖鱼的、赶集的。 他们白天在集市上讨价还价,脸上带着那种钝钝的表情。 此刻却不一样,动作利落,下手精准。 坑边堆着很多东西。 有坛子,有箱子,有铁链。 还有一堆东西,黑乎乎的,萧祇盯着看了半天才看清。 是骨头。 人的骨头。 不是一具两具,是很多具。 堆成一小堆,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柯秩屿在他旁边蹲着,没动,只是盯着那些坛子看。 坛子封着口,上面贴着符纸,纸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字迹还能辨认。 萧祇不认识那是什么字,但他注意到坛子的颜色不一样。 有些是灰褐色的,有些是青灰色的,有些表面长满了霉斑。 那些骨头的颜色也不一样。 有的白,有的黄,有的发黑。 萧祇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蘅。 三十年前进去,出来时十六岁。 三十年后还是十六岁。 他看着那些骨头,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些骨头,是不是也曾经是十六岁?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盯着那些坛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萧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算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萧祇压低声音。 “那些坛子,是干什么的?” 柯秩屿没答,只是盯着。 坑里的人还在挖。 一铲一铲,土越堆越高。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说的是那种更老的妳衿话,萧祇听不懂。 但柯秩屿好像听懂了。 他侧过脸,看了萧祇一眼。 萧祇等着。 柯秩屿压低声音。 “挖到了。”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坑里,一个人弯下腰,从土里拎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骨头。 比别的骨头都长,都白。 那人把那截骨头放进旁边的篮子里,又继续挖。 萧祇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 “那些骨头,死了多久了?” 柯秩屿想了想。 “不一样。有的三年,有的三十年。” 萧祇的眼神变了。 三十年。 阿蘅从禁地出来那年,也是三十年前。 他看着那些坛子,那些骨头,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些坛子里的东西,泡过那些骨头。 那些骨头,是岛上的人。 死了,埋下去,过了很多年,又被挖出来。 挖出来之后呢? 泡进坛子里? 泡完之后呢? 他忽然想起岛上那些花。 反季节开的花,开得密密麻麻,香得腻人。 还有那水,喝了让人变钝的水。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在看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萧祇开口。 “那些骨头泡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渗进土里了?” 柯秩屿点头。 萧祇继续说。 “那些花,是吸了那些东西才开的?” 柯秩屿又点头。 萧祇靠回石头,盯着那堆骨头。 “那老头,到底在干什么?” 柯秩屿没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忽然问。 “阿蘅进去那年,岛上是不是也死了很多人?”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说, “她出来之后,那老头没办法再让她进去。 但那些骨头,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挖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他在用死人,养活人。” 他顿了顿。 “也在用死人,养那些花,养那些水,养这个岛。” 柯秩屿收回目光,看着那些还在挖的人。 “那些挖坑的人,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 萧祇看着那些人,动作利落,表情麻木。 他们白天在集市上卖菜卖鱼,夜里在这里挖自己同类的骨头。 他们不知道那些骨头是谁的。 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些骨头。 萧祇忽然觉得这岛上的一切都很可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说: “咱们得快点,在这儿待久了,或许也会变成那样。”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90章 远处,坑里的人还在挖。 雾越来越浓。 第99章 海里喂养的是人 阿蘅能走动了。 第三十六天傍晚,青儿扶着她出了那间关了三十年的小屋。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看了很久。 萧祇和柯秩屿在竹楼里,透过窗户看着那两个人。 青儿扶着阿蘅,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阿蘅走几步就停下,看看天,看看树,看看远处的竹林。 萧祇说。 “她三十年没出来过。” 柯秩屿没接话,只是看着。 阿蘅走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 那叶子是紫的,比普通竹叶颜色深得多。 她把叶子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竹楼这边走。 青儿扶着,一步一步。 进了竹楼,阿蘅在桌边坐下,把那片叶子放在桌上。 柯秩屿看着那片叶子。 阿蘅说。 “这叶子,三十年前没有。” 柯秩屿拿起来看了看。 阿蘅继续说。 “我进去之前,岛上没有紫色的竹子。 出来之后就有了。” 萧祇在旁边听着。 阿蘅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萧祇说话,阿蘅自己说了。 “因为那些骨头。” 萧祇眼神动了一下。 阿蘅继续说, “我出来那年,他开始埋人。 埋下去,等几年,再挖出来。 挖出来的骨头,泡成药,倒进土里。 土变了,长出来的东西就变了。” 她指着那片叶子。 “这竹子,是泡过药的骨头养出来的。” 萧祇问: “那些埋下去的人,是哪儿来的?” 阿蘅看着他, “外面来的,这岛上本来没这么多人。 三十年前,只有他和我们几个。 后来人越来越多,都是从外面来的。” 萧祇又问: “来的都是什么人?” 阿蘅说: “走投无路的人。 逃难的,欠债的,被人追杀的。 他收留他们,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饭吃。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避难的。” 她停了一下, “来了就再也出不去。” 萧祇靠在椅背上,盯着她。 阿蘅也看着他。 萧祇说: “你也是外面来的。” 阿蘅点头。 萧祇问: “你和青儿也是走投无路的人?” 阿蘅摇头, “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小时候被他捡来的。” 她看着青儿。 青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阿蘅说: “他养我们,教我们本事,是因为我们要替他进禁地。” 柯秩屿忽然开口。 “进禁地要什么条件?” 阿蘅看向他。 “二十岁以下。 进去之前,要喝一碗药。” 萧祇眼神一凝。 阿蘅说。 “那碗药喝下去,三天之内不会饿,不会渴,不会困。 时间到了,药效就过了。 如果出不来,就会死在里面。” 柯秩屿问: “药是谁配的?” 阿蘅说: “他配的,应该是用那些泡过骨头的药。” 萧祇的脑子里飞快地转。 那些骨头泡出来的药,让人变钝,让花反季开花,让竹子变色,让喝了的人三天不饿不渴不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林子里的人。 萧祇问: “林子里那个人,是不是也喝过那药?” 阿蘅愣了一下。 “林子里?” “山那边,有片暗红色的林子。 里面有个男人,三十来岁,见人就跑。” 阿蘅看向青儿。 青儿说: “那是三年前进来的。 他想逃,没逃掉。 他跑进山里躲起来,一直没抓到。” 阿蘅问: “他什么样子?” 萧祇想了想。 “皮肤白,眼睛空,像没睡醒。” 阿蘅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是药喝多了的样子,那药喝一次,能撑三天。 喝多了,人就废了。 他能在林子里活三年,肯定是喝了很多次。” 她看着萧祇, “他偷了药。” 萧祇明白了。 那个人躲在山里,靠偷药活着。 三年没被抓到,说明他对这岛上的地形比谁都熟。 他忽然问: “他为什么不跑?外面就是海。” “跑不出去。 船只有一艘,他守着。 没有船,游不出去。海里有东西。” 萧祇皱眉, “什么东西?” 阿蘅说: “我也没见过,是他养的。 每年都会往海里扔东西,那些东西吃了,海里就有什么。”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祇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也在想那个人。 那个躲在林子里三年的人。 他知道的,一定比阿蘅还多。 夜里,雾又起了。 萧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团白。 柯秩屿在桌边坐着,手里捏着那片紫色的竹叶。 萧祇忽然说: “那个人,明天去找。”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转身,走回他旁边坐下。 “那个老东西养的那些东西,在海里。 如果我们出不去,就算拿到残片也没用。” 柯秩屿把竹叶放下。 萧祇看着他, “你有办法?” 柯秩屿回答: “有,那些药,我能配。” 萧祇的眼神变了。 柯秩屿继续说: “那些骨头泡出来的药,和阿蘅喝的那碗,是一个路子。 配出来,喝了,三天不饿不渴不困。” 他顿了顿。 “但喝多了,会变成那个样子。” 萧祇明白了。 “我们进去之前喝一碗,出来就够。” 柯秩屿点头。 萧祇想了想。 “那海里的东西呢?” 柯秩屿看着他。 “那个人知道。” 萧祇笑了,那笑容很冷。 “行,明天去找他。” ———————————————— 夜晚雾没成型,第二天一早就散了。 萧祇和柯秩屿往山里走。 这次没让青儿带路。 萧祇记得上次的位置,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那片暗红色的林子边上。 他停下,看着里面。 林子里很暗,看不清有多深。 萧祇开口:“出来。” 没人应。 萧祇又说: “我们知道你偷了药,也知道你在躲什么。” 还是没人应。 萧祇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们是来帮你的。” 林子里忽然有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萧祇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一个人从树后面慢慢走出来。 还是那张脸,苍白,空洞。 但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盯着萧祇和柯秩屿,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帮我什么?”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萧祇说: “帮你出去。”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只不过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出去?出不去。谁也出不去。” 萧祇说: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我们有船,外面有人接应。”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 “你们要什么?” 萧祇说: “海里有什么?” 那人看着他, “鱼。” 萧祇皱了皱眉,还没说什么,那人又说: “不是真的鱼。 是他养的东西,吃了人的东西。” 萧祇等着他继续。 “他把那些泡过药的骨头,磨成粉,扔进海里。 那些东西吃了,就只认他。 只吃他喂的东西。 别的船出去,会被撕碎。” 萧祇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那人继续说: “想出去,得先杀那些东西。” 柯秩屿问: “怎么杀?” 那人摇头, “不知道。我试过,下不去手。 第91章 那些东西……以前是人。” 萧祇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 “那些泡过药的骨头,不是死了才泡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是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泡了。” 第100章 被算计了的两人 林子里很暗。 那个男人站在树影里,说完那句话后就不再开口。 他盯着萧祇和柯秩屿,眼神在空洞和清醒之间来回切换,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萧祇没动。 他在等。 等这个人多说几句,或者多露出点什么。 柯秩屿也没动。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暗红色的落叶,捏了捏,放到鼻尖闻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萧祇看见了。 柯秩屿站起来,把手里的叶子碾碎。 汁液渗出来,颜色比血还深。 “这是人血养出来的。”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男人的眼神变了。 萧祇开口。 “你喝了多少?” 那个男人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 “能在林子里活三年,不是偷药能偷出来的。 这岛上每一口吃的喝的都被人盯着,你偷一次两次可以,偷三年,不可能。” 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难看了,像一张干裂的皮被人扯动。 “你倒是聪明。” 萧祇没接话。 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棵树上。 “我不是偷的,我是自己选的。” 萧祇等着。 那个男人说: “喝一次,能清醒三天。 三天里,我不会变成他们那样。 三天后,再喝一次。 三年,喝了三百多次。” 他看着萧祇。 “你知道三百多次是什么概念吗?” 萧祇没说话。 那个男人抬起手,把袖子撩上去。 手臂上全是针眼。 密密麻麻,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泛着青紫。 “每次喝之前,要先扎一针。 扎了,才能喝。 不扎,喝了就死。” 萧祇看着那些针眼。 那个男人放下袖子。 “你知道这药是谁配的吗?” 萧祇说: “老头。” 那个男人摇头。 “不是他,他没那个本事。”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 那个男人看着他。 “是那个照顾阿蘅的女人配的。”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青儿。 那个男人继续说。 “她叫青儿,岛上的人都以为她只是个伺候人的,其实这岛上的一切,都是她在管。” 萧祇问: “你怎么知道?” 那个男人说: “因为我三年前来的时候,就是她接的。” 他顿了顿, “她亲口告诉我的。” 萧祇和柯秩屿对视了一眼。 那个男人看着他们。 “你们见过阿蘅了吧?她醒了?” 萧祇没说话。 那个男人说。 “她是不是跟你们说了很多? 那艘船,那些银子,禁地里的东西?” 萧祇开口: “你怎么知道?” 那个男人笑了, “因为十年前,她对上一批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萧祇的眼神变了。 那个男人说。 “十年前,有一批人从外面来,也是来找残片的。 那批人进岛之后,阿蘅忽然‘醒’了,说了和现在一样的话。 那批人信了,进了禁地,再也没出来。” 他顿了顿。 “阿蘅‘醒’过三次。 一次二十年前,一次十年前,一次现在。 每次醒来,说的都一样。”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那个男人看着他的动作。 “想杀我?” 萧祇没说话。 那个男人接着说: “杀了我也没用,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柯秩屿忽然开口: “你是什么人?” 那个男人看着他。 柯秩屿说: “三年前来的。 对岛上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不是普通人。”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从那棵树上离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忽然不那么空洞了。 “我叫沈渡。” 萧祇皱眉。 沈渡说。 “十五年前,我父亲是漕运司的文书。 漕银案发之后,他被人灭口。 我查了三年,查到一些东西,被人追杀,走投无路。” 他顿了顿。 “有人告诉我,来桃花岛能活。” 萧祇说。 “谁告诉你的?” 沈渡摇头。 “不知道。一封信,塞在我住处门缝里。” 柯秩屿问。 “你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 沈渡看着他。 “查到了那个配药的女人。 查到了这岛上的秘密。 还查到了……” 他停住。 萧祇等着。 沈渡说。 “还查到了三十年前那艘船。” 萧祇的眼神变了。 沈渡继续说。 “三十年前,有一艘官船在附近海域沉没。 船上装着三十万两官银。 沉船之前,船上的人把一封信藏在了船里。” 他顿了顿。 “那封信里,写的是那批银子的来历,和船上那些人的身份。” 萧祇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渡看着他。 “因为我父亲当年的卷宗里,有一页提到过这件事。 那页被人撕了,但他抄了一份,藏在家里。” 他顿了顿。 “我就是看了那页抄本,才被人追杀的。”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和青儿有什么关系?” 沈渡说。 “阿蘅进过禁地,看见了那艘船。” 他看着萧祇。 “青儿从阿蘅那里知道了船的位置。 但她自己进不去。 她在等一个能进去的人。” 萧祇问: “等谁?” 沈渡摇头, “等任何一个能进去的人。 你们来了,就是你们。” 萧祇说: “那阿蘅呢?她知道这些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 “阿蘅只知道那艘船的位置。 她不知道那封信的事。 她出来之后,被吓坏了,什么都不敢说。 青儿照顾她,慢慢从她那里问出了船的位置。” 他顿了顿。 “十年前,阿蘅醒过一次。 那次醒来,她问青儿,你要那艘船干什么。 青儿没答,从那以后,阿蘅就再也没真正醒过。” 萧祇想起阿蘅醒过来那天,看见青儿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东西。 不是爱,是别的。 他忽然问: “海里的东西,怎么杀?” 沈渡看着他。 “你想杀?” 萧祇说: “想出去。” 沈渡笑了,那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杀不了。” 萧祇等着。 沈渡说: “那些东西,是青儿用那些泡过药的人养出来的。 它们只听她的。杀了它们,她立刻就知道。” 他顿了顿, “除非你能一次性杀光,不然它们会把你撕碎。” 萧祇说: “那怎么办?” 沈渡看着他, “进去,把那封信拿出来。 那是她想要的,拿到之后,她会让你们走。” 萧祇问: “你凭什么信她?” 沈渡说: “我不信,但我没别的选择。” 他顿了顿, “三年来,我试过无数次。 出不去,只有这个办法。”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萧祇问: “那个老东西呢?他每天晚上去禁地干什么?” 沈渡说: “喂东西。” 萧祇皱眉。 “海里那些东西,每天都要吃新鲜的。 他把那些泡过药的人,一个个扔进去。 那些东西吃了,就认得他,不会攻击他。” 他顿了顿。 “他以为自己是在养它们,其实那些东西早就认青儿了。” 第92章 萧祇冷笑了一声。 “这岛上,就没一个是真的。” 沈渡看着他, “有。” 沈渡说: “阿蘅。” 他顿了顿。 “她是真的。 真的被吓坏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 他没说完,柯秩屿接上替他说完: “真的爱着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人。” 沈渡没再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 “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随你们。” 他转身,往林子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那个老东西养的那些东西,不只在海里。 禁地里也有,比海里的更大。 你们要是进去,自己小心。” 说完,他消失在林子里。 萧祇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黑暗。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 萧祇开口: “哥,咱们被算计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她算好的。” 柯秩屿点头: “是。” 萧祇侧过脸,看着他。 柯秩屿说: “但进去不进去,是我们自己选的。”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行。” 他看着那片林子, “那就进去看看。” 两人转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101章 与哥失散的萧某 进禁地那天,雾又起了。 萧祇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团白从海面上涌过来,一层一层漫过山峦。 雾气里有一股腥甜的气味,像血混着药。 柯秩屿在他旁边,把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喝了。” 萧祇接过,拔开塞子,一股苦涩冲鼻。 他没犹豫,仰头灌下去。 药液入喉,凉意从胃里往上涌,整条食道都像被冰水洗过。 柯秩屿也喝了一瓶。 萧祇把空瓶扔在地上, “多久起效?” 柯秩屿说: “已经起了。” 萧祇感觉了一下,确实不一样了。 心跳慢下来,呼吸变深,脑子里一片清明。 那股因为疲惫带来的钝感消失了。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比平时更亮。 萧祇说: “走吧。” 两人往山里走。 禁地的入口在岛的最深处。 上次他们看见的那块石碑还在,半埋在土里,青苔比之前更厚了。 石碑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 萧祇站在入口处,盯着那条通道。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一根火把,扔了进去。 火把滚落,光亮一闪一闪,照出通道里的景象。 石壁,台阶,还有…… 萧祇的眼神凝住。 台阶上有骨头。 不止一根,很多。 散落着,有些被踩碎了,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火把还没滚到尽头就熄灭了。 萧祇收回目光,看着柯秩屿。 “进?” 柯秩屿点头。 萧祇拔出刀,走在前面。 通道比预想的深。 萧祇数着台阶,二十级,五十级,一百级。 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 石壁上开始出现水渍,脚下有浅浅的水流。 走到二百级的时候,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萧祇举起火把,光亮照出去,照不到边。 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脚下是浅浅的水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 骨头。 很多骨头。 人的,也有动物的。 萧祇往前走了一步,水面荡开涟漪。 柯秩屿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 忽然,他按住萧祇的肩膀。 萧祇停下。 柯秩屿指了指左边。 萧祇顺着看过去。 水潭边缘,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比人的大得多,五趾,像是某种巨兽。 萧祇的手握紧刀柄,他问: “阿蘅当年进来,怎么活下来的?” 柯秩屿回答: “她没碰到这些东西。” 萧祇明白了。 那些东西不是一直在的。 是后来才放进来的。 青儿控制了这座岛之后,把那些泡过药的人和东西弄进了禁地。 萧祇冷笑了一声。 “她还真是什么都往里塞。” 话音刚落,水潭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萧祇和柯秩屿同时停下。 水面开始波动。 一圈一圈,从远处荡过来。 萧祇盯着那个方向。 火光只能照到十几步外,更远的地方一片漆黑。 那东西在靠近。 萧祇慢慢往后退,退到柯秩屿身边。 他问: “往哪边走?” 柯秩屿指了指溶洞右侧,那里有一条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萧祇点头。 两人往那边移动,脚步很轻,尽量不溅起水花。 但那东西还是听见了。 水面猛地炸开!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窜出,带起的水浪把火把浇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萧祇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东西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像漏气的风箱。 他握紧刀,挡在柯秩屿身前。 黑暗中,那东西又动了。 水声,破空声,然后是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萧祇听风辨位,一刀斩过去! 刀锋入肉,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那东西惨叫一声,往后退去。 萧祇没有追击,拉着柯秩屿往那条裂缝跑。 跑了几步,脚下忽然踩空。 他整个人往下坠。 坠落只持续了一瞬,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萧祇闷哼一声,撑起来,四处摸索。 “哥?” 没人应。 萧祇的心猛地一紧。 他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 手碰到石壁,又碰到一根骨头。 “哥!” 还是没人应。 萧祇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药效还在,脑子还是清的。 他摸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跳动,照亮了周围。 是一个小溶洞,比上面那个小得多。 地上散落着几根骨头,还有…… 萧祇的眼神定住。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灰白的头发,破旧的衣服,干枯的手。 萧祇走过去,蹲下,把火把凑近。 那张脸他见过,是那个老东西——岛主。 他怎么会在这儿? 萧祇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拍了拍那人的脸,那人慢慢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萧祇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又来了一个……” 萧祇问: “你怎么在这儿?” 岛主说: “我喂了三十年,最后把自己喂进来了。” 他顿了顿, “她让我进来取信。 我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萧祇问: “青儿?” 岛主点头。 “她让你来送死?” “她等的人,不是我。” 他看着萧祇。 “是你,二十年前,她就开始等。 等一个能进来、能拿到信、能活着出去的人。” 他咳嗽了几声。 “阿蘅进来后,没拿信,她不敢。” 萧祇问: “信在哪儿?” 岛主指了指溶洞深处。 “往前走,有条暗河。 河对岸,有艘船。” 萧祇站起来。 岛主忽然抓住他的脚踝。 “带我出去。” 萧祇低头看他。 那眼神里全是恐惧和乞求。 萧祇说: “你自己进来的,自己想办法。” 他挣开岛主的手,往溶洞深处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没回头。 第102章 两人禁地的探险 暗河横在面前,水声哗哗。 萧祇蹲下,把火把凑近水面。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还有几具沉底的骸骨。 骸骨身上缠着铁链,链子一头连在岸边的石桩上。 第93章 他皱了皱眉。 这些人不是自己进来的,是被绑着扔进来的。 萧祇站起来,顺着暗河往上游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面出现一道瀑布。 水从七八丈高的地方倾泻而下,轰隆隆响。 瀑布后面有一个洞穴。 萧祇盯着那个洞穴看了很久。 他能游过去,但瀑布冲力太大。 而且水面下有黑影在游动,比人还大。 他没有贸然下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祇转身,刀已出鞘。 柯秩屿从黑暗中走出来,浑身湿透,但步伐很稳。 他看了萧祇一眼,目光扫过他手臂上的几道血痕,然后移开,落在瀑布后的洞穴上。 萧祇收刀,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番。 确定他没受什么重伤,才松了口气, “绕过来的?” 柯秩屿点头。 萧祇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冷吗?” 柯秩屿说: “还好。” 萧祇不太信,但也没再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 “驱寒的,含着。” 柯秩屿接过,放进嘴里。 两人在瀑布边站了一会儿。 萧祇一直靠在他旁边,肩膀贴着肩膀。 柯秩屿说: “那边有东西守着。” 萧祇问:“多少?” 柯秩屿说:“十几个,泡了很久的那种。” 萧祇想了想:“能绕过去吗?” 柯秩屿说:“绕不过。它们在船周围。” 萧祇说:“那就杀进去。”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几个瓷瓶: “这些能让它们暂时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萧祇看着那些瓷瓶,又看看他, “你什么时候配的?” 柯秩屿说: “这几天。” 萧祇想起他在竹楼里捣鼓那些药材的样子,忽然笑了。 “哥,你什么都会。”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蹭了蹭。 “累。” 柯秩屿没动,任他靠着。 过了一会儿,萧祇抬起头。 “走吧,一炷香够了。” 那些东西守在河对岸的船周围。 萧祇和柯秩屿从上游绕过去,贴着石壁摸到船附近。 那些东西没有发现他们,只是呆呆地站着,偶尔发出嗬嗬的声音。 柯秩屿看准时机,把几个瓷瓶同时扔出去。 瓷瓶碎裂,药粉弥漫开来。 那些东西吸入之后,身体开始僵硬,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像石雕一样定在原地。 萧祇二话不说,冲上船。 船头有一个暗格,半开着。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 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纸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 他正要展开看,忽然感觉到什么。 回头一看,那些东西正在恢复,有几个已经开始动了。 柯秩屿站在船下,对他做了个手势——快走。 萧祇把信收进怀里,跳下船。 两人沿着来路狂奔。 身后传来那些东西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跑到瀑布附近,前面没路了。 萧祇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已经追上来,十几个,速度极快。 他握紧刀。 柯秩屿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 “杀出去。” 柯秩屿说。 萧祇看了他一眼。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潭水。 萧祇忽然笑了。 “好。” 那些东西扑过来。 萧祇一刀斩向最前面那个,刀锋入肉,黑血喷溅。 他侧身避开,反手又是一刀,斩断另一个的脖子。 柯秩屿在他身侧,手上没有刀,只有银针。 每一针都精准刺入那些东西的要害——眼睛,咽喉,太阳穴。 被刺中的东西动作立刻慢下来,然后被萧祇一刀了结。 两人配合默契,萧祇主攻,柯秩屿控场。 那些东西虽然多,但挡不住他们这样杀。 杀到第十个的时候,萧祇手臂被划了一道。 他看都没看,反手一刀把那东西的脑袋砍下来。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扔过来。 萧祇接住,单手拔开塞子,把药粉往伤口上一倒。 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动作没停。 还剩三个。 那三个东西忽然停下来,不再往前冲。 它们盯着萧祇和柯秩屿,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萧祇握紧刀。 柯秩屿说: “它们在叫人。”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更多的嘶吼声。 萧祇脸色一变。 “走。” 两人往瀑布方向跑。 但那些东西已经追上来,比刚才更多。 萧祇回头看了一眼,至少二十个。 柯秩屿说:“你先走。” 萧祇不赞成地摇了摇头,继续站在他旁边。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 萧祇咬了咬牙, “一起走!” 那些东西扑过来。 萧祇挥刀格挡,忽然脚下一空—— 是一个陷坑,两人一起往下坠。 坠落的时间很短。 萧祇摔在地上,浑身疼。 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爬起来四处摸索。 “哥?哥!” 黑暗中传来柯秩屿的声音。 “这儿。” 萧祇顺着声音摸过去,摸到温热的身体。 他一把把人抱进怀里,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大伤,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柯秩屿任他抱着,没动。 萧祇抱了一会儿,摸出火折子点燃。 周围是一个天然石室,不大。 角落里有几具骸骨,已经风化了。 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萧祇看了看那些字,又看了看柯秩屿。 “你没事吧?” 柯秩屿说: “没事。” 萧祇不太信,把他又检查了一遍。 腿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但在流血。 他撕下一截衣摆,蹲下来给他包扎。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 萧祇包得很仔细,每缠一圈都要抬头看一眼他的表情,怕弄疼他。 包完了,他站起来,还是不太放心。 “真没事?” 柯秩屿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没事。” 萧祇这才松了口气,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哥,刚才吓死我了。” 柯秩屿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 萧祇闷声道: “下次不准让我先走。” 柯秩屿说:“好。” 萧祇抬起头看他。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 柯秩屿说:“反正你也不会走。”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软。 “你知道就好。” —————————————— 两日后,禁地出口。 阳光刺眼。 萧祇和柯秩屿从通道里冲出来,浑身是血,身后还追着三四个东西。 萧祇一刀斩断最后一个的脖子,那东西倒在地上,不动了。 他大口喘气,转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脸上溅了几滴黑血,衣襟上也有血迹,但眼神很平静。 萧祇走过去,二话不说把他抱住。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说。 “活着出来了。” 柯秩屿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萧祇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柯秩屿。 “咱们这样,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柯秩屿说:“本来就是。” 萧祇笑了。 他伸手,把柯秩屿脸上那点血迹擦掉。 “走吧,该算账了。” 柯秩屿点头。 两人往竹林里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萧祇走在他旁边,手抓着他的袖子,走几步就侧过脸看他一眼。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看了七八次之后,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 “等这事儿完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第94章 萧祇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萧祇抓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竹林深处,有什么人在等着他们。 第103章 迎来正式的告白 从禁地出来之后,青儿没有再出现。 萧祇和柯秩屿回到竹楼,换了身干净衣服,处理了身上的伤。 那些伤口看着吓人,但都不深,养几天就好。 第三天,有人敲门。 萧祇开门,外面站着青儿。 她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阿蘅想见你们。”她说。 萧祇回头看柯秩屿。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门口。 青儿看了他一眼, “信拿到了吧?” 萧祇没说话。 青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 她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竹林深处,那片紫竹林里,阿蘅站在一棵树下。 她还是那副十六岁的模样,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东西,不再是空的,是活的。 她看见萧祇和柯秩屿,点了点头。 青儿走到她旁边,站定。 阿蘅说:“你们拿到了。” 这次是陈述,不是问句。 萧祇没说话。 柯秩屿也没说话。 阿蘅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那封信,不是给我的。 是给所有能找到它的人。” 她顿了顿,“但我需要它。” 萧祇说:“所以呢?” 阿蘅看着他。 “所以我要跟你们谈个条件。” 萧祇说:“谈。” 阿蘅说:“信给我,我送你们出岛。 海里的东西不会动你们。” 萧祇说:“凭什么信你?” 阿蘅说:“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她看向青儿。 青儿站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蘅说: “三十年,我装了三十年。 她等了三十年,够了。” 萧祇没说话。 阿蘅继续说: “那封信里写的东西,能让她彻底控制这座岛。 我不想要那个,我想要的是……” 她顿了顿。 “我想要她放下这些,跟我走。”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 阿蘅说: “但她放不下。 除非有人替她拿到那封信,让她知道,那东西不是非她不可。” 她看着萧祇。 “你们拿到了。所以现在,她有选择了。” 萧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阿蘅。 阿蘅接过,看都没看,直接递给青儿。 青儿愣住了。 她看着那封信,又看着阿蘅。 阿蘅说:“给你了,你想怎么用,是你的事。” 青儿的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很久没动。 最后她把信收进怀里,看着阿蘅。 阿蘅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青儿忽然伸手,把阿蘅的手握住。 阿蘅没挣开。 萧祇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转头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萧祇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青儿和阿蘅交握的手上。 萧祇忽然想起一件事。 ———————————————— 那天夜里,萧祇和柯秩屿回到竹楼。 萧祇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柯秩屿,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抬起眼。 萧祇说:“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柯秩屿问:“哪儿?” 萧祇说:“那片桃花林。”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就……随便走走。”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人往桃花林走。 那片林子在他们刚来那天穿过一次,后来就没再去过。 桃花开得还是那么密,香气还是那么浓,但萧祇这次不觉得腻了。 他走在前面,柯秩屿跟在他后面。 走到林子深处,萧祇忽然停下。 柯秩屿也停下。 萧祇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花枝缝隙漏下来,落在柯秩屿身上,落在那张清冷的脸上。 他站在那儿,眉眼淡淡,像一株不会凋谢的竹。 萧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哥,我有话跟你说。”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那天在客栈,我说有事瞒着你。”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柯秩屿看着他, “不知道。” 萧祇忽然笑了。 “你肯定猜过。” 萧祇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瞒着你的事,是……” 他顿了顿, “是我一直在想,要怎么跟你说一件事。 从很多年前就开始想了。 在破庙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没想。 那时候只想活。 后来活下来了,跟着你,慢慢就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在我就慌,你受伤我就想杀人,你看着别人我就不舒服。 阿松在的那段时间,我难受得要死。 因为他叫你阿屿,我气得半夜睡不着。”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得更近。 “我不是只想跟着你,我是想……” 他停住,喉结动了动。 “我想你是我一个人的。”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盯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吓人。 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你只能是我的。 谁多看几眼都不行。 你要是敢喜欢别人,我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很稳。 “我也怕。 怕你受不了这个,怕你觉得我疯了,怕你……怕你不要我。” 柯秩屿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但萧祇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萧祇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想了很久,要怎么跟你说。 后来在镇上看见那个玉坠,就买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色的小玉坠,摊在掌心。 竹叶的形状,小小的,很透。 “本来想早点儿给你的。 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在禁地里差点拿出来,又觉得不是时候。” 他看着柯秩屿。 “现在应该是时候了。” 他把玉坠递过去。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心里发紧。 “你……你不要?” 柯秩屿没说话。 他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 也是一枚玉坠。 和萧祇那枚很像,但不是竹叶,是一朵小小的桃花。 颜色更深一点,温润如玉——本来就是玉。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把那枚桃花玉坠放进他手里。 萧祇低头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柯秩屿说: “你买玉坠那天,我也在镇上。”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说: “你挑了很久,我还在想你要送给谁。” 萧祇张了张嘴。 柯秩屿继续说: “后来我也去买了一个。 想着,你要是送给别人,我就不拿了。 你要是不送,我再给你。” 萧祇盯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你早就知道?” 柯秩屿看着他, “猜到了。” 萧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攥着那枚桃花玉坠,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枚竹叶的。 两个,一对。 柯秩屿伸出手。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把那枚竹叶玉坠放进他手里。 柯秩屿握住。 萧祇盯着他的手,又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你是什么意思?” 柯秩屿看着他, “你说呢?” 萧祇急了, “我要你亲口说。” 第95章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年破庙里,你闯进来的时候,我本来打算死的。后来没死成,是因为有人留住了我。” 萧祇愣住了,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是在山神庙,他说完这句之后,萧祇一夜没睡着。 柯秩屿继续说: “这些年,你一直跟着我。 我以为你只是没地方去。 后来慢慢发现,不是……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想你在干什么。 你受伤的时候,我也会想杀人。” 萧祇的眼睛都亮了。 柯秩屿说: “阿松在的时候,你难受,我也没多舒服。” 萧祇忍不住笑了。 柯秩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这个玉坠,我早就准备好了。 就等你开口了。” 第104章 想亲就亲的萧某 萧祇盯着他,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他忽然往前一步,把柯秩屿抱住,抱得很紧。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抖。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问: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继续说: “从那天你跟我说‘不一样’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但又怕问错了,怕你说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 “我好怕。” 柯秩屿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哥,你以后不准反悔。” 柯秩屿说:“不反悔。” 萧祇说:“你要是反悔,我就……” 他说不下去。 柯秩屿说:“就什么?” 萧祇闷声道: “就把你关起来,谁都不让见。” 柯秩屿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的那种很轻,很淡的笑,而是大大的笑容。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入了迷,萧祇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良久才回过神来问: “你……你笑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笑你。” 柯秩屿接着说: “关起来?你舍得?” 萧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舍不得。 柯秩屿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萧祇忽然反应过来。 “你逗我?”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柯秩屿没躲。 萧祇亲完,看着他。 “以后就这样。” 柯秩屿说:“哪样?” 萧祇说:“我想亲就亲。” 柯秩屿说:“嗯。” 萧祇又愣了一下。 “你……你就这么答应了?” 柯秩屿看着他。 “不然呢?” 萧祇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阳光从花枝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萧祇忽然说: “哥,你再说一遍。” 柯秩屿说:“什么?” 萧祇说:“说你要我。”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阿祇,我要你。” 萧祇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柯秩屿的眼睛,那里面很平静,但他知道那平静下面有什么。 他凑过去,这次不是亲嘴角,是亲嘴唇。 柯秩屿回应了他。 很轻,很慢,像春风吹过湖面。 萧祇闭着眼,觉得这辈子值了。 很久之后,萧祇松开他。 他把那枚桃花玉坠系在自己腰带上,又把柯秩屿手里的竹叶玉坠拿过来,帮他系上。 系完,他看着那两枚玉坠,忽然笑了。 “一对。” 柯秩屿低头看了看。 “嗯。” 萧祇握住他的手。 “哥,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柯秩屿静静地看着他。 萧祇说: “以前觉得,能跟着你就够了。 后来觉得不够,想要更多。 但又怕要太多,你会跑。” 他对上柯秩屿的视线, “现在好了,你跑不掉了。” 柯秩屿说:“没想跑。” 轮到萧祇笑了。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又抱住。 “我知道。” 阳光洒在桃花林里,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有海浪声,一下一下。 萧祇抱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那个玉坠,你什么时候买的?” 柯秩屿说: “你在那个摊子前面挑了半个时辰的那天。” 萧祇疑惑, “你一直跟着我?” 柯秩屿说:“没有,正好路过。” 萧祇不太信,但他没再问。 反正现在人在他怀里。 什么时候买的,不重要了。 ———————————————— (番外) 我叫青儿。 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五岁那年,有人在路边捡到我,把我带到这座岛上。 他说他叫岛主,说这里是桃花岛,说我可以活下去。 我不信他。 但我没地方去。 岛上还有另一个孩子,比我大一点。 她站在那个老东西身后,看着我,眼睛很亮。 老东西说: “她叫阿蘅,以后你们一起。” 阿蘅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床。 我蜷缩着,不敢动。 有人掀开帘子。 阿蘅爬进来,在我旁边躺下。 “怕?”她问。 我没说话。 她侧过身,面对着我。 “我也怕过,后来就不怕了。” 我问:“为什么不怕了?” 她想了想:“因为怕也没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那是我来岛上第一次笑。 我们一起长大。 老东西教我们认字,教我们武功,也教我们用毒。 阿蘅学得比我快,每次我学不会,她就偷偷教我。 十二岁那年,我生病,烧得很厉害。 老东西不想浪费药,说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阿蘅守了我三天三夜。 她用冷帕子给我擦额头,一口一口喂我喝水,在我耳边一直说话。 “阿青,你不能死。” “阿青,你死了我就一个人了。” “阿青,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她在哭。 那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哭。 我伸手,擦了擦她的脸。 “不哭。”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住。 抱得很紧。 十五岁那年,老东西说要我们进禁地。 他说禁地里有好东西,拿出来,以后就不用在岛上受苦了。 他说只能二十岁以下的人进去,阿蘅十六,我十五,刚好。 那天晚上,阿蘅来找我。 她站在我床前,看着我。 “阿青,明天我进去。” 我坐起来。 “不是说一起进吗?” 她摇头。 “我去就行,你在外面等。” 我急了, “凭什么你去?要去一起去!” 她按住我的肩膀, “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 她说:“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万一我出不来,你得活着。” 我眼眶红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阿青,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 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 怕不说了你不知道,又怕说了你会躲。只不过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盯着她,心跳得很快。 然后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 “你给我活着出来。” 她在我耳边说:“好。” 我抱得更紧。 “活着出来,我告诉你我的答案。” 第105章 拂柳要信的完整 离开那天,雾散了。 萧祇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岛越来越远。 桃花林还看得见,粉白一片,像一团落在海面上的云。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船舱。 第96章 柯秩屿靠在舱壁上,手里捏着那枚竹叶玉坠,正在看。 萧祇在他旁边坐下,凑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 柯秩屿把玉坠收起来。 萧祇笑了一下,没追问。 船在海面上漂着,摇摇晃晃。 外面有海鸥在叫,声音很远。 萧祇忽然说:“哥,咱们白跑了一趟。”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说:“残片不在那儿。” 柯秩屿说:“但信拿到了。” 萧祇想了想,点头。 那封信换他们活着出来,值了。 他靠了一会儿,又开口。 “现在去哪儿?” 柯秩屿说:“找狄莺。” 萧祇愣了一下。 狄莺,柳芸的女儿。 两年多前在襄州,他们从永丰票号帮她取出柳芸留下的信和地契。 那封信里说,柳芸把一片残片藏在城北废弃染坊的枯井里。 当时狄莺说还没想好要不要去取。 后来她被送到江南,改名换姓,再没有消息。 萧祇皱了皱眉。 “那片残片,她取了没有?” 柯秩屿说:“不知道。” 萧祇说:“那怎么找?” 柯秩屿说:“拂柳夫人知道。”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 萧祇说:“她会给?”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想了想,明白了, “拿东西换。” 柯秩屿点头。 萧祇说:“拿什么换?”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张纸。 从禁地里带出来的那封信,他抄了一份。 萧祇看着那张纸。 “这个?” 柯秩屿说:“值。” 萧祇想了想,点头。 确实值。 那封信里写的东西——怎么控制那些泡过药的人,怎么让它们听话,怎么养出新的——对拂柳夫人来说,比残片有用得多。 萧祇说:“你舍得?” 柯秩屿看他一眼。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笑了。 “行,听你的。” 他又靠回他肩上,闭上眼。 船继续漂着。 ———————————————— 三天后,船在泉州靠岸。 萧祇和柯秩屿下了船,找了家客栈住下。 萧祇去联系听风楼的人,柯秩屿在屋里整理东西。 傍晚的时候,萧祇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长得不算美,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 萧祇进门,往旁边让了让。 “听风楼的人。” 那女子走进来,看着柯秩屿。 “你就是医仙?” 柯秩屿点头。 那女子说:“我叫拂晓,夫人让我来的。” 萧祇靠在门边,看着她。 拂晓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夫人说了,你们要的东西,她有。 但得拿东西换。” 萧祇说:“知道。” 拂晓看着他。 “拿什么换?” 萧祇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放在桌上。 拂晓拿起来,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的眼神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祇。 “这是真的?” 萧祇说:“刚从桃花岛带出来的。” 拂晓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夫人。” 萧祇说:“多久?” 拂晓说:“三天,来回够了。” 萧祇点头。 拂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转过身,看着萧祇。 “你们在桃花岛,见过一个叫阿蘅的人?”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 拂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不再追问。 “算了,当我没问。” 她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萧祇走到桌边,在柯秩屿旁边坐下。 “她认识阿蘅?”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想了想。 “听风楼的人,知道的事真多。” 柯秩屿说:“不多怎么卖消息。” 萧祇笑了。 他靠过去,把脑袋抵在柯秩屿肩上。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等拿到那片残片,还差两片。” 柯秩屿说:“嗯。” 萧祇说:“找齐之后呢?” 柯秩屿没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叫。 “哥——” 柯秩屿说:“找齐之后再说。” 萧祇笑了一下。 “行。” —————————————— 三天后,拂晓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夫人答应了。” 萧祇站起来。 拂晓走进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狄莺的下落,还有那片残片在谁手里。” 萧祇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递给柯秩屿。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狄莺,苏州府,吴县,柳家巷,残片不在她手里。 两年前她托人带到北地,交给了拂柳夫人。想要,拿东西换。” 萧祇看完,看向拂晓。 “她想要什么?” 拂晓说:“那封信,完整的。”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那张纸就是完整的。” 拂晓摇头。 “夫人说了,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她找人验过,是真的。但还不够。” 萧祇说:“什么意思?” 拂晓说:“那封信后面还有一页。你们没拿出来。”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拂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们说话,继续说。 “夫人说了,那封信有两页。 你们给的是第一页。 第二页上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想要。” 萧祇说:“凭什么说有两页?” 拂晓看着他。 “因为三十年前写那封信的人,叫沈明。 他死之前,写过两封信。一封藏在那艘船里,一封……” 她顿了顿。 “一封在阿蘅手里。” 萧祇的眼神变了。 阿蘅。 拂晓说:“夫人让我带句话给你们——她不要那封信的第二页。 她只想知道,第二页上写的是什么。 你们告诉她,她把残片给你们。” 萧祇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收回目光,看着拂晓。 “三天后,给你答复。” 拂晓点头,转身离开。 第106章 宣示主权的一天 屋里安静下来。 萧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哥。” 柯秩屿抬起眼。 萧祇说:“第二页的事,阿蘅没提过。” 柯秩屿说:“她知道。”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继续说:“在桃花林那天,她看我们的眼神,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萧祇想了想。 柯秩屿说:“她在等我们问。”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她故意不说?” 柯秩屿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萧祇说:“那现在怎么办?” 柯秩屿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萧祇想了想。 “回桃花岛?” 柯秩屿说:“太远。” 萧祇说:“那让拂柳夫人自己去问?” 柯秩屿说:“她不会。她要的是我们知道的东西。” 萧祇明白了。 拂柳夫人不是要那封信的第二页。 她是要他们知道第二页上的内容。 这样,以后他们就是活的“信”。 她想要的东西,永远都在他们脑子里。 萧祇冷笑了一声。 “她还真会算。”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咱们被她拿住了。” 柯秩屿说:“不一定。”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说:“那封信的第二页上写的是什么,只有阿蘅知道。 第97章 阿蘅在哪儿?” 萧祇愣了一下。 “桃花岛。” 柯秩屿说:“桃花岛是谁的地盘?” 萧祇想了想。 “阿蘅的,青儿的。” 柯秩屿说:“拂柳夫人的人,进得去吗?” 萧祇忽然笑了。 “进不去。” 柯秩屿点头。 萧祇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她知道的那点东西,是我们说了算。 我们想让她知道什么,她就知道什么。” 柯秩屿说:“对。” 萧祇靠回去,闭上眼。 “哥,你脑子转得真快。”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抱了他一下,又松开。 “三天后,咱们给她编一个。”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眨了眨眼。 “反正她又没法去问阿蘅。” 柯秩屿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但萧祇看见了。 三天后,拂晓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想好了?” 萧祇点头。 拂晓走进来。 萧祇说:“那封信的第二页上写的是……” 他顿了顿。 “写的是那些药的解方。” 拂晓的眼神动了动。 萧祇继续说: “那些泡过药的人,不是没法救。 只是要花很长时间。第二页上写的就是怎么救。” 拂晓盯着他。 “你确定?” 萧祇说:“阿蘅亲口说的。” 拂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头。 “行,这话我带回去。 三天后,残片送到你们手上。” 她转身要走。 “等等。”萧祇叫住她。 拂晓回头。 萧祇说:“那个解方,阿蘅没告诉我们。 她说,等我们下次去桃花岛,再教。” 拂晓看着他。 萧祇说:“所以夫人要是想学,得自己去。” 拂晓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你倒是会算。” 萧祇没说话。 拂晓转身走了。 门关上。 萧祇走到柯秩屿旁边,坐下。 他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咱们编的这个,她能信多久?” 柯秩屿想了想。 “信到有人去桃花岛问为止。” 萧祇说:“那得多久?” 柯秩屿说:“至少半年。 进出桃花岛的路,不是那么好找的。” 萧祇笑了。 “够用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靠着他,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暖洋洋的。 ———————————————————— 残片到手那天,是个阴天。 拂晓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萧祇一眼。 “夫人说了,这次交易,两清。” 萧祇拿起那片残片,对着光看了看。 皮质,泛黄,上面刻着山川纹路,和前两片能对上。 他收进怀里。 拂晓还站着,没走。 萧祇看着她。 拂晓说:“还有件事,夫人让我问你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萧祇说:“随便走走。” 拂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那祝你们走得顺。” 她转身走了。 萧祇关上门,走到柯秩屿旁边,把残片递给他。 柯秩屿接过,看了几眼,收进药箱底层。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哥,三片了。”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说:“还差两片。” 柯秩屿说:“慢慢找。” 萧祇笑了一下。 “反正不急。” 两人离开泉州,往北走。 走了三天,经过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挤满了人。 萧祇站在镇口,看着那些涌动的人头,皱了皱眉。 “今天什么日子?” 柯秩屿看了一眼, “不知道。” 萧祇拉住一个路人,问了一句。 那人满脸喜色,说今天是陈家小姐抛绣球的日子,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 萧祇松开手,那人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他回头看柯秩屿。 “绕过去?” 柯秩屿看着那条被堵得严严实实的街, “绕不了。” 萧祇叹了口气, “那就挤过去。” 两人挤进人群。 人太多了,挤得密不透风。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 他用力分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 挤到街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来了来了!陈小姐出来了!” 萧祇抬头看。 前面搭着一座彩楼,楼上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绣球。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段很好。 萧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挤。 刚挤出两步,那女子忽然抬起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手一扬,绣球脱手。 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无数伸长的胳膊,直直地往萧祇和柯秩屿这边落下来。 萧祇眼神一凝,伸手去挡。 但那绣球像是长了眼睛,从他手边滑过去,精准地落进柯秩屿怀里。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接住了!有人接住了!” “是那个穿青衫的!” “快去禀报陈员外!” 萧祇转过身,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绣球,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祇说:“你接的?” 柯秩屿说:“它自己来的。” 萧祇伸手,把那个绣球拿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现在怎么办?” 话音刚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满脸堆笑,冲着柯秩屿拱手。 “恭喜这位公子!贺喜这位公子!” 柯秩屿看着他。 那中年男人说: “在下是陈府的管家。 我家小姐今日抛绣球选婿,公子接住了绣球,那就是我陈府的姑爷了!”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萧祇的脸色沉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柯秩屿身前。 “他不要。” 管家愣了一下,看着萧祇。 “这位是……” 萧祇说:“他是我的人。” 第107章 全身而退的两人 萧祇往前一步,挡在柯秩屿身前。 “绣球还你,我们不接。” 那管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里带着点不屑。 “还?这位公子说笑了。 抛绣球招亲,是我陈家的规矩。 接住了,就是我陈家的姑爷。 没有还的道理。” 萧祇看着他, “规矩是你们定的,我们不认。” 管家的笑容收起来, “不认?那可由不得你们。” 他一挥手,七八个家丁围上来。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想动手?” 中年男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动手?在我陈家的地盘上,你动得了手?” 话音刚落,人群外又涌进来几十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他们把萧祇和柯秩屿围在中间,水泄不通。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他侧过脸,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 “这位公子,我劝你别动刀。 动刀,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镇子。” 萧祇没说话。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中年男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也不急。 “这样吧。 你们跟我回府,见了我家老爷,当面说清楚。 说不定老爷看你们是外乡人,赏你们点银子,放你们走。” 萧祇冷笑了一声, “赏银子?” 管家说:“不然呢?你们还想就这么离开?” 萧祇看着他,又看看那些围上来的人。 人多,太多了。 真要动手,能杀出去,但得费不少力气。 而且柯秩屿在他身后,万一乱起来被人趁乱伤了…… 他慢慢松开刀柄。 管家笑了。 第98章 “这就对了,走吧。” ———————————————————— 陈府很大。 萧祇和柯秩屿被带进正厅,那几十个家丁守在门外。 厅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锦袍,面皮白净,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陈员外。 他打量着萧祇和柯秩屿,目光在柯秩屿脸上停得最久。 “就是你接的绣球?” 柯秩屿没说话。 “年轻人,接了我女儿的绣球,就是我陈家的姑爷。 这是规矩。 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萧祇开口, “我们不认。” 陈员外看向他, “你又是谁?” 萧祇说:“他是我的人。” 陈员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的人?什么意思?” 萧祇没解释。 陈员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笑了一声,手里的核桃转得更快了。 “年轻人,我不管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在我这儿,只有一条规矩——接绣球的,就是姑爷。”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放。 “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家丁。 陈员外说:“带这位公子去后院,换身衣裳,今晚就拜堂。” 家丁走过来,伸手去拉柯秩屿。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但有人比他更快,柯秩屿抬手,轻轻在那两个家丁手腕上一拂。 那两个家丁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但动不了了,像被点了穴。 陈员外脸色一变。 “你——” 柯秩屿看着他说: “我不拜堂。” 陈员外的脸色很难看。 他盯着柯秩屿,又看看萧祇,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有本事。 但那又怎样? 哪怕你们出得去我陈府,还能出得去这个镇子?” 他站起来, “来人!” 门外涌进来十几个家丁。 陈员外说:“把这两个人拿下!” 家丁们冲上来。 萧祇的刀出鞘。 刀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惨叫着倒下去。 萧祇没杀他们,只是削断了他们手里的棍棒,顺便在他们手臂上留了两道血口。 其他人愣了一下,然后退了几步。 萧祇站在那儿,刀横在身前,看着那些人。 “想死的,上来。” 没人敢动。 陈员外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萧祇,又盯着柯秩屿,开口问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萧祇没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爹。” 陈员外回头。 一个穿红衣的女子站在后堂门口,正是楼上抛绣球的那位。 她走过来,看了萧祇和柯秩屿一眼,然后看向陈员外。 “让他们走吧。” 陈员外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女子说:“让他们走,我不嫁。” 陈员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懂什么?这是陈家的规矩!绣球抛出去了,就得接回来!” 那女子说:“抛绣球是我的事。 接绣球是他们的事。 他们不接,我为什么要嫁?” 陈员外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反了天了!” “爹,让他们走。 你要是不放,我就撞死在这儿。” 陈员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那女子说: “你逼了我三年,我躲了三年。 今天这绣球,是我最后一次听你的。 抛出去,接不接得到,都是天意。 他们不接,那就是天意让我不嫁。” 她顿了顿。 “你要是再逼,我就死给你看。” 陈员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那女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转身看向萧祇和柯秩屿。 “走吧,从后门出去。 没人拦你们。” 萧祇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萧祇说:“你叫什么?” 那女子说:“陈婉。” 萧祇点了点头。 他把刀收起来,拉着柯秩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你今天放我们走,以后怎么办?” 陈婉笑了一下, “那是我的事。” 萧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从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消失在夜色里。 走出镇子很远,萧祇才停下。 他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口气。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 萧祇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刚才那个陈婉,有点意思。” 柯秩屿说:“嗯。” 萧祇问: “她帮我们,只是单纯不想嫁?” 柯秩屿说:“嗯。” 萧祇想了想, “她爹那样子,感觉不会放过她。” 柯秩屿说:“她敢放我们走,就想好了。” 萧祇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把柯秩屿抱住。 “哥。” 柯秩屿任他抱着。 萧祇说:“刚才要是真动起来,能杀出去吗?” 柯秩屿说:“能。” 萧祇说:“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柯秩屿沉默了一会儿, “没来得及。” 萧祇想起陈婉最后那个笑容,想起她说的“那是我的事”。 他忽然明白了, “哥,你心软了。” 柯秩屿没否认。 萧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行,心软就心软。 反正咱们出来了。” 第108章 继续他们的旅途 离开那个镇子后,两人连夜赶路。 萧祇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但一直没停。 月光照在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两步远,不紧不慢。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流很急。 月光下能看见河面上架着一座木桥,桥板有几处断了,剩下几根横木搭着。 萧祇停下,看着那座桥。 “过得去吗?” 柯秩屿走过去,蹲下,伸手按了按横木。 木头还算结实,就是太细,只能容一只脚踩上去。 他说:“能过,一个一个来。” 萧祇皱眉。 他走到桥头,试了试那根横木的稳固程度。 木头发出一声闷响,没断。 他回头看向柯秩屿。 “我先过,你看着。” 柯秩屿点头。 萧祇踏上横木。 他的平衡很好,走得也快。 几步就到了河中央,脚下水流哗哗响,水花溅上来,打湿了他的靴子。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 横木上长了一层青苔,被水打湿后滑得很。 萧祇身体一晃,往下坠。 他反应快,一把抓住旁边的另一根横木,整个人悬在半空。 柯秩屿站在对岸,看着他。 萧祇吊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河水。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他用力一荡,翻身跃上对岸。 落地之后,他转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还站在那边,看着他。 萧祇说:“过来,慢点。” 柯秩屿踏上横木。 他走得比萧祇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刚才萧祇滑倒的地方,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根横木上的青苔。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撒上去。 萧祇看着他的动作。 粉末落在那根横木上,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 柯秩屿继续往前走。 过了河,萧祇看着他。 “那是什么?” 柯秩屿把瓷瓶收起来。 “驱苔的。” 萧祇笑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带?” 柯秩屿说:“路上能用。” 萧祇伸手,把他拉过来,上下打量一遍。没事,连衣摆都没湿。 他松开手。 “走吧。” ————————————————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黑着灯。 只有村口有一家还亮着,门口挂着一盏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萧祇看了一眼那盏灯笼。 “歇一晚?” 柯秩屿点头。 两人走过去。 茶棚里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打瞌睡。 第99章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 “住店还是喝茶?” 萧祇说:“住店。” 老头站起来,往里走。 “跟我来。” 茶棚后面有几间矮房,门板很旧。 老头推开其中一间的门,点了油灯。 “就这一间了,两文钱一晚。” 萧祇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老头接过,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你们是外乡人?” 萧祇说:“路过。”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萧祇关上门。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床上铺着草席,盖的是一床薄被。 萧祇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转过身,柯秩屿已经在桌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 柯秩屿说:“还好。”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我累了。”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刚才过桥的时候,你那个药,是什么配的?” 柯秩屿说:“白矾,皂角,还有几味。” 萧祇说:“专门用来对付青苔的?” 柯秩屿说:“路上湿滑的地方多。备着有用。” 萧祇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备着。”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靠着他,听着外面的风声。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那个陈婉,不会有事。”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说:“她敢放我们走,就想好了怎么应付她爹。” 柯秩屿说:“嗯。” 萧祇说:“她的事,和我们无关。”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觉得我冷血?” 柯秩屿说:“不觉得。”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他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柯秩屿没躲。 萧祇亲完,看着他。 “哥,你这话我爱听。”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靠回去,又闭上眼。 屋里很安静。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停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村子。 走的时候,那个老头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他们。 萧祇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 “你们往北走?” 萧祇停下。 老头说:“北边最近不太平。有山匪,劫了好几拨人了。” 萧祇看着他。 老头说:“绕道吧,往东走二十里,有官道。 官道上有人巡逻,安全。” 萧祇说:“多谢。”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那药,是你自己配的?” 萧祇回头。 老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着他。 老头说:“我闻到了,你身上有药味。 不是普通大夫的那种。” 柯秩屿没说话。 老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 他笑了一下,转身回茶棚里去了。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皱起眉。 “他什么人?” 柯秩屿说:“不知道。” 萧祇说:“他闻出来了。” 柯秩屿说:“闻出来也不奇怪。” 萧祇想了想,点头。 江湖上能人很多。 一个开茶棚的老头,说不定年轻时也走过江湖。 第109章 疑似旧地的人儿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七八里,前面是一片密林。 官道从林子中间穿过去,林深叶密,日光透下来都成了碎的。 萧祇放慢脚步。 林子里的鸟叫声停了。 他往柯秩屿那边靠了靠。 “有人。” 柯秩屿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 走进林子大约五十步,前面的路被几根粗大的树干挡住。 树干横在路上,断口还很新。 萧祇停下。 四周的树丛里窜出十几个人。 粗布衣裳,刀斧长矛。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把开山斧。 他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壮汉看着萧祇和柯秩屿,咧嘴笑了。 “等半天了。” 萧祇扫了一眼那十几个人。 站位很散,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刚好。 他们手里那些兵器,上面都有干涸的血迹,明显是杀过人的。 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规矩懂吧?银子,包袱,都留下。人走。” 萧祇看着他, “要是不留呢?” 壮汉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那人和东西都留下。” 话音一落,那十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在数。 十三个,站位,兵器,动手的顺序。 柯秩屿站在他身后,提着药箱。 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一角。 壮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个药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个箱子,也留下。” 萧祇的刀出鞘。 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动了。 刀光一闪,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捂着喉咙倒下去。 第二个人刚举起刀,萧祇已经到他面前,刀锋从他肋下刺入。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萧祇的刀很快,每一刀都落在一击毙命的地方。 有人从侧面砍过来,萧祇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过他的脖子。 那人倒下去,血溅在萧祇衣摆上。 柯秩屿站在原地,没动。 他提着那个药箱,看着萧祇杀人。 有人想绕到他那边去,刚走两步,萧祇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一刀捅进他的心口。 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萧祇。 萧祇抽刀,他软软地倒下去。 壮汉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七八个人,又看着萧祇。 萧祇站在那儿,浑身溅了血,刀尖还在往下滴。 壮汉往后退了一步。 “走。” 剩下那几个人架着他,钻进林子里,很快不见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柯秩屿走过来。 萧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 “溅了不少。”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萧祇接过,擦脸。 擦了几下,帕子染红了。 他把帕子还给柯秩屿。 柯秩屿看了一眼,收起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前面出现一座城。 城不大,城门还开着。 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萧祇和柯秩屿排进去。 进城之后,街上很热闹。 卖吃的,卖玩的,耍把式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走到街中间,前面围着一圈人,把路堵了大半。 人群里传来锣声和叫好声。 萧祇拉着柯秩屿,从人群边上挤过去。 刚挤到一半,柯秩屿忽然停下。 萧祇回头看他。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人群里。 萧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中间,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给人看诊。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脉枕和几张药方。 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一边把一边说,老太太连连点头。 旁边围着一圈人,等着他看。 萧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走。” 他拉着柯秩屿继续往前挤。 刚挤出人群,身后忽然有人喊。 “那位提着箱子的公子,留步。” 萧祇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 那个年轻男子已经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柯秩屿手里的药箱上。 萧祇往前一步,挡在他和柯秩屿之间。 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柯秩屿。 第100章 “别误会。 我就是看见那箱子的样式眼熟,想问一句——您这箱子,是在哪买的吗?” 柯秩屿看着他。 年轻男子说:“我认识的有个老匠人,打的药箱都是这个样式。 我在他那儿订过一个,后来丢了。”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行,不问,告辞。” 他转身往回走。 柯秩屿忽然开口。 “那个老匠人姓什么?” 年轻男子停下,回头。 “姓周,周木匠。 住在襄州城外三十里,药王谷边上。”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走进人群里。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柯秩屿说:“走吧。” 他们找了一家僻静的客栈。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间上房。” 掌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落在萧祇衣摆上的血迹时顿了一下。 萧祇没理会,把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银子,递过钥匙。 “二楼左转,天字三号。” 上楼的时候,萧祇走在前面,把柯秩屿挡在身后。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走到拐角处,他侧过身,让柯秩屿先走。 柯秩屿从他身边经过,袖子擦过他的手背。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跟上去。 房间里,萧祇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的人流已经稀疏了些,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在收摊。 对面是一家酒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里面传来猜拳的声音。 柯秩屿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萧祇转过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姓周的,你认识?” 柯秩屿手上动作没停。 “周木匠。 药王谷的人用的箱子,大多是他打的。” 萧祇说:“那个秦墨,怎么知道?” 柯秩屿抬眼看他。 “他可能真的丢过。”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你信他?” 柯秩屿把药瓶摆好,盖上药箱。 “不信。” 萧祇等着他继续。 柯秩屿说:“但他知道周木匠。” 萧祇想了想。 “所以他是药王谷出来的,可能是真的。” 柯秩屿点头。 萧祇靠回椅背, “那又怎么样?”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明白了。 “你想知道他在找什么。” 柯秩屿说:“他出现在这儿,不是巧合。” 萧祇想了想,承认他说得对。 一个疑似药王谷出身的人,孤身在外游历,恰好遇见他们,恰好认识周木匠。 太巧了。 “他还会再来?” 柯秩屿说:“会。”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来了就让他说清楚。” 柯秩屿没说话。 —————————————— 第二天一早,秦墨果然来了。 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萧祇和柯秩屿出来,笑了一下。 “两位,早。” 萧祇看着他。 秦墨把油纸包递过来。 “刚出炉的包子,尝尝。” 萧祇没接。 秦墨也不恼,把包子放在旁边的石阶上。 “昨天多有冒犯,今天专程来赔罪的。” 萧祇说:“你跟着我们?” 秦墨摇头, “没跟,住同一家客栈罢了。”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秦墨对上那目光,还是那副笑容,但眼神认真了些。 “你们昨晚住进天字三号,我住地字二号。不是跟踪,是凑巧。” 柯秩屿开口。 “有什么事?” 秦墨看向他, “想请两位喝杯茶。 对面茶楼,一个时辰,聊完就走。”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秦墨。 “为什么?” 秦墨说:“因为我认出了你们。” 他顿了顿。 “北地来的医仙,和那位影子。” 萧祇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秦墨往后退了一步。 “别急,我没恶意。 认出来是因为你们的名声,不是因为别的。” 他看着柯秩屿。 “两年前,襄州城外,药王谷。 有个杂役治好了黑蛟帮帮主的儿子。 那件事传得不广,但我知道。”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墨继续说, “后来北地出了个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我就猜,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萧祇。 “至于你,影子。 杀寒鸦的人,杀幽冥府的人,甚至是谢云山院中的人。 那个路数,认得出来的人不止我一个。”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秦墨说完,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时辰,对面茶楼。 来不来,随你们。” 他转身走了。 第110章 第四残片的下落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杀不杀?” 柯秩屿说:“不急。” 萧祇说:“他知道的太多了。” 柯秩屿看着他, “他想说的还没说。”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去?” 柯秩屿点头。 茶楼二层,靠窗的雅间。 秦墨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祇先进去,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的动静。 没有别人。 他在秦墨对面坐下,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 秦墨给他们倒茶。 萧祇没碰。 秦墨也不介意,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两位想知道什么?” 萧祇说:“你知道什么?” 秦墨笑了。 “这样问,不好聊。” 他放下茶杯。 “我换个问法——你们在找残片,对吧?”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 秦墨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果然。” 他靠回椅背。 “我也在找。” 萧祇说:“你找残片干什么?” 秦墨说:“受人之托。” 他看着柯秩屿。 “两年前,有个姑娘找到我,说她手里有一片残片,想卖个好价钱。 我没钱,买不起。 后来她被人送走了,残片下落不明。” 萧祇脑子里飞快地转。 姑娘,残片,被送走。 狄莺。 秦墨说:“那个姑娘叫狄莺。 她娘死之前,留给她一片残片。 她不敢留,托人带到北地,交给了听风楼的人。” 他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 萧祇没说话。 秦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急。 “我不问你们知不知道残片在哪儿。 我只想知道,那片残片上画的是什么。” 柯秩屿开口, “你看过?” 秦墨摇头。 “没看过。但我知道那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顿了顿。 “十七年前,有一批银子沉在东海。 那片残片,就是那批银子的押运图。” 萧祇的眼神变了。 秦墨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看来你们知道那批银子的事。” 柯秩屿说:“你怎么知道?” 秦墨说:“我师父说的。” 他顿了顿。 “十五年前那批失踪的漕银,押运路线分成五份,刻在五片残片上。 狄莺手里那片,是其中之一。” 萧祇的眼神变了。 秦墨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 “看来你们知道那批银子的事。” 柯秩屿说:“你怎么知道?” 秦墨说:“我师父说的。” 他顿了顿, “我师父姓沈,当年在漕运司做文书。 漕银案发之后,他被灭口。 死之前,他把那批银子的押运路线抄了一份,藏了起来。” 萧祇说:“你师父是沈家的人?” 秦墨点头。 “他告诉我,那五片残片凑齐之后,能拼出完整的押运路线。 那批银子去了哪儿,谁沉的,谁拿的,全在上面。” 第101章 他看着柯秩屿。 “我找了好几年,只找到狄莺手里那一片的下落。” 萧祇说:“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秦墨说:“还我师父一个清白。” 他顿了顿, “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那些人冲进来,他把我推进地窖,自己挡在门口。 我听见他喊,别动,别出声。”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秦墨,秦墨也看着他。 柯秩屿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残片?” 秦墨看着他。 “因为你们去过桃花岛。” 萧祇的眼神一凝。 秦墨说: “桃花岛那地方,进去的人不多。出来的人更少。 你们出来了,肯定是拿到了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那岛上有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岛和十五年前的沉船有关。” 柯秩屿说:“谁告诉你的?” 秦墨说: “我师父的遗物里,有一张地图。 图上标着一个岛,就是桃花岛。” 他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我没去过,进不去。 但你们去过。” 萧祇说:“你说了这么多,想要什么?” 秦墨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 “你们已经有两片了吧? 加上狄莺那片,就是三片。 我知道第四片在哪儿。” 他顿了顿。 “用第四片的下落,换你们知道的关于桃花岛的事。”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不急,你们可以慢慢想。” 他站起来,放了一块碎银子在桌上。 “我住地字二号,想好了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 ———————————————— 萧祇和柯秩屿回到客栈。 关上门,萧祇开口。 “他说的那些,几分真?” 柯秩屿想了想。 “沈家的事是真的。 十五年前的漕银案是真的。 他师父这个身份,可能是真的。” 萧祇说:“那残片呢?” 柯秩屿说:“他知道第四片下落。” 萧祇说:“他想要桃花岛的消息。” 柯秩屿点头。 萧祇说:“给他?” 柯秩屿没答。 萧祇等了一会儿。 “哥?” 柯秩屿说:“先查他。” 萧祇明白了。 秦墨说的那些,真假掺半。 真要信他,得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 萧祇说:“怎么查?” 柯秩屿说:“听风楼。” 萧祇点头。 三天后,听风楼的消息到了。 拂晓亲自送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你们要查的那个人,有结果了。” 萧祇让开身,让她进来。 拂晓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秦墨,二十四岁,江南人氏。 十七年前父母双亡,被一个姓沈的游方郎中收养。 那郎中自称是漕运司的旧吏。” 萧祇说:“然后?” 拂晓说: “那郎中带着秦墨四处游历,教他医术。 十五年前死在路上。 秦墨一个人活到现在。” 她顿了顿。 “三年前,他去过药王谷,待了半年,后来自己走了。” 萧祇说:“他来北地干什么?” 拂晓说:“找东西。具体找什么,查不到。 但他打听过几个人的名字——柳芸,狄莺,还有你们。”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说:“他说的那些,对得上。” 拂晓站起来, “消息送到了。 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 那个秦墨,这几天一直在客栈附近转悠。 你们注意点。” 门关上。 萧祇看着那张纸。 “他说的,大半是真的。” 柯秩屿说:“嗯。” 萧祇说:“那第四片残片的事,也可能是真的。”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 “你想换?” 柯秩屿说:“你想?” 萧祇想了想。 “桃花岛的事,告诉他一部分。 不重要的那种。” 柯秩屿点头。 第111章 缠着哥亲的萧某 第二天,萧祇去了地字二号。 秦墨正在屋里看书,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想好了?” 萧祇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桃花岛的事,可以告诉你。 不过你先告诉我第四片残片在哪儿。” 秦墨笑了。 “你这交易,不公道。” 萧祇说:“公道不公道,看你怎么想。”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开口道: “第四片残片,在幽冥府手里。”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 秦墨说:“幽冥府主亲自收着的。” 萧祇说:“你怎么知道?” 秦墨说:“我查了很久,用了一些特殊的手段得知的,十年前就在他们手里了。” 他看着萧祇。 “现在该你了。” 萧祇说:“桃花岛上有一艘沉船,三十年前的,里面有很多银子。” 秦墨等着。 萧祇说:“就这些。” 秦墨愣了一下。 “就这些?” 萧祇说:“剩下的,等我拿到第四片残片再说。” 秦墨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算你狠。” 他站起来, “残片在幽冥府,怎么拿,是你们的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那个周木匠,确实是真的。 我那个箱子,真的是他打的,不是编的。” 他推门出去。 秦墨走后,萧祇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目光放得很远,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一下一下。 柯秩屿在桌边整理药箱,把用过的东西收好,把空了的瓷瓶记下来。 动作不紧不慢。 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萧祇转过身。 “机巧阁欠咱们一个人情。” 柯秩屿抬头看他。 萧祇说:“公孙冶那块令牌,还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非金非木的令牌,放在桌上。 两年多了,他一直贴身收着,边缘都被磨得光滑了些。 柯秩屿拿起来看了看。 “能用一次。” 萧祇说:“幽冥府的事,机巧阁肯定知道点什么。” 柯秩屿点头。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动身?” 柯秩屿说:“好。”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药草味。 淡淡的,清冽的,闻了多少年都闻不腻。 他忽然开口。 “哥。” 柯秩屿等着他的后续。 萧祇说:“那个秦墨,以后还会找上来。” 柯秩屿说:“嗯。” 萧祇说:“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 “你以后少跟他说话。” 柯秩屿说:“好。”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你这么宠我的呀?”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不然呢?” 萧祇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息,忽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柯秩屿没躲。 萧祇亲完,没退开,就那样近近地看着他。 呼吸交缠在一起。 萧祇的喉结动了动。 他又往前凑了凑,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这次没离开。 柯秩屿任他贴着。 萧祇贴着贴着,舌尖探出来,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唇缝。 柯秩屿微微张开嘴。 萧祇的舌头探进去。 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 柯秩屿回应了他。 萧祇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的手抬起来,摸上柯秩屿的脸。 手指抚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的脸颊,最后插进他发间。 他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吻得更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祇松开他。 第102章 他盯着柯秩屿的脸,呼吸有点乱。 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 嘴角有一点水光,被他亲的。 萧祇看着那一点水光,喉咙发紧。 他又凑过去,想再亲。 柯秩屿抬手,挡住他的嘴。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看着他。 “够了。” 萧祇说:“不够。”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没退。 “再亲一下。” 柯秩屿说:“刚才亲了很多下。” 萧祇说:“那不算。” 萧祇又亲上去。 这次比刚才更用力。 他把人抵在椅背上,吻得很深,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勾着他的舌头不放。 柯秩屿的手按在他肩上,没推开,也没用力。 萧祇亲够了,松开他。 他看着柯秩屿,喘着气。 柯秩屿的呼吸也乱了一点。 萧祇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说。 “哥。”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我难受。”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这儿跳得太快了。” 柯秩屿的手贴在他心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萧祇说:“还有别的地方。”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拉着他的手,往下移了一点。 移到他小腹的位置。 “这儿也难受。” 柯秩屿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萧祇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回事吧?”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叫。 “哥——” 柯秩屿忽然抽回手。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去。 萧祇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柯秩屿喝完,转过身,看着他。 萧祇说:“你渴了?” 柯秩屿说:“你话太多了。”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哥,你脸红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脸贴在他背上。 “我看见了。”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抱着他,闷闷地笑。 笑够了,他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也看着他。 “刚才那样,以后还能吗?” 柯秩屿说:“能。” 萧祇的眼睛亮了。 柯秩屿说:“但不是现在。” 萧祇愣了一下。 “为什么?” 柯秩屿看着他。 “明天要赶路。” 萧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秩屿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睡吧。”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泄了气。 他松开手,走到床边,躺下。 柯秩屿走过来,在他旁边躺下。 萧祇翻了个身,面朝他。 “哥。” 柯秩屿闭上眼。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叫。 “哥——” 柯秩屿说:“睡觉。” 萧祇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层清冷冲得很淡。 萧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柯秩屿没动。 萧祇退回去,闭上眼。 第112章 得偿所愿的等待 第二天一早,两人动身去机巧阁。 走了三天,到了黑风岭脚下。 萧祇站在山道入口,抬头看着那条通往山上的路。 两年前来过。 那时候他是来见公孙冶的,一个人。 那时候他和柯秩屿刚分开,心里慌得不行。 现在他站在这里,柯秩屿就在他旁边。 萧祇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柯秩屿也在看那条路。 萧祇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说:“走吧。” 两人往山上走。 —————————————————— 机巧阁的山门还是老样子,那道瀑布还在,机关栈道也还在。 萧祇走到瀑布边上,把怀里那块令牌拿出来,嵌进石壁上的凹槽。 栈道的木板从崖壁里伸出来,一块一块,铺成一条路。 萧祇走上去,柯秩屿跟在他后面。 走到一半,萧祇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着他。 萧祇说:“这栈道,两年前我一个人走的,那时候一直在想你。” 他顿了顿。 “现在你就在我后面,真好。” 萧祇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公孙冶在正厅等他们。 他还是那副样子,鹤发童颜,手里盘着两个玉球。 看见萧祇和柯秩屿进来,他笑了一下。 “两年没见,影子你倒是没怎么变。” 萧祇在他对面坐下。 柯秩屿在萧祇的旁边坐下。 公孙冶看着柯秩屿问: “这位就是医仙?” 柯秩屿点了点头。 公孙冶打量了他几眼,收回目光。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 萧祇把那块令牌放在桌上。 “用这个人情。” 公孙冶看了一眼那块令牌,又看向他。 “想要什么?” 萧祇说:“幽冥府的事。” 公孙冶手里的玉球停了。 他看着萧祇,又看看柯秩屿。 “幽冥府的事,你们想知道什么?” 萧祇说:“残片。他们手里有几片,放在哪儿,怎么拿。” 公孙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情,要得可真够大的。” 萧祇说:“值不值?” 公孙冶想了想,点头肯定道: “值。”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的书架旁,从暗格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萧祇。 萧祇接住,翻开。 册子上记的是幽冥府在北地的据点,每个据点里有什么人,做什么事。 后面几页,专门写着残片的事。 萧祇抬起头,看着公孙冶, “确定幽冥府主亲自收着?” 公孙冶点头。 “那老东西把残片当命根子,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但……” 他顿了顿。 “有个地方,他每年都会去一次。 每次去,都要待三天。” 萧祇说:“什么地方?” 公孙冶说:“鹰愁涧往北三百里,有个地方叫鬼哭崖。 那地方是幽冥府的禁地,除了府主,谁都不许进。” 他看着萧祇。 “我猜,残片就在那儿。”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把册子收起来。 “多谢。” 公孙冶摆摆手。 “人情两清。以后别来找我。” 萧祇站起来。 柯秩屿也站起来。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公孙冶忽然开口。 “那个谢云山,是你们杀的?” 萧祇停下,回头看他。 公孙冶对上那目光,笑了笑。 “当我没问。” 萧祇转回去,继续往外走。 离开机巧阁,两人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萧祇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着他。 萧祇往前一步,把他抵在崖壁上。 “哥。”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说:“三天赶路,加上今天,四天了。” 柯秩屿等着。 萧祇说:“你一直没让我亲。”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现在补上。” 见柯秩屿没躲,萧祇又碰了一下。 碰了三四下,他停下来,看着柯秩屿。 “你这次怎么不挡?” 柯秩屿说:“补完了?”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推开他,继续往山下走。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他。 “哥。” 柯秩屿被他抱住,停下。 萧祇把脸贴在他背上。 “没补完。”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他转过来,又亲上去。 这次亲得有点急。 第103章 他把人抵在崖壁上,吻得很用力。 舌尖探进去,勾着他的舌头不放。 手在他身上摸,摸他的腰,他的背,他的后颈。 柯秩屿的手按在他肩上,没推开。 萧祇亲够了,松开他。 他看着柯秩屿,喘着气。 柯秩屿的呼吸也乱了。 萧祇盯着他的眼睛。 “哥,我还是难受。”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儿。” 又往下移了一点。 “还有这儿。” 柯秩屿的手停在那儿。 他看着萧祇。 萧祇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柯秩屿忽然抽回手。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继续往山下走。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哥?” 柯秩屿头也不回。 “正事要紧。” 萧祇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他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事情过后呢?” 柯秩屿说:“找定所。” 萧祇说:“找到之后呢?”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眨了眨眼。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萧祇走在他旁边,嘴角往上翘。 之后的路还很长,他总能得偿所愿。 ———————————————— 下山之后,两人没再耽搁。 萧祇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幽冥府在北地的据点,分布,人手,全记在脑子里。 鬼哭崖那页被他折了个角,揣进怀里。 路上歇了两晚,第三天天黑的时候,到了鹰愁涧。 萧祇站在涧边,看着对面黑沉沉的峭壁。 “三百里,再走一天。” 柯秩屿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含了一粒,另一粒递给他。 萧祇接过,放进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清凉从喉咙往下走,疲乏散了大半。 “提神的?” 柯秩屿点头。 萧祇看着他问: “你什么时候配的?” 柯秩屿说:“路上。” 萧祇笑了一下,把瓷瓶还给他。 两人继续走。 第113章 怎样都值的萧某 鬼哭崖在鹰愁涧以北三百里,说是崖,其实是一片连绵的石山。 山势陡峭,石头都是黑色的,寸草不生。 白天看着都瘆人,夜里更是阴气森森。 萧祇和柯秩屿到的时候,正是后半夜。 月亮挂在天边,把那些黑色的石头照得泛出暗光。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呜呜咽咽,像人在哭。 萧祇站在山脚,往上看。 “鬼哭崖,名字还真没取错。” 柯秩屿蹲下,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石头。石头很凉,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粉末。 他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硫磺。” 萧祇皱眉, “火山?” 柯秩屿摇头, “烧过的东西。” 他站起来,看着山上。 “有人在这儿炼过什么。”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幽冥府的地盘,炼什么都不奇怪。” 两人往山上走。 山路很陡,到处是碎石。 萧祇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上迈。 柯秩屿跟在后面,脚步比他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石门。 门很大,两丈来高,门板上刻着一些纹路,月光下看不太清。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弱。 萧祇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里面很安静。 他回头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走到门边,伸手摸了一下那些纹路, “机关。” 萧祇说:“能开?” 柯秩屿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撒在门缝边上。 粉末落下去,很快被吸进去。 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声闷响。 门开了一条缝。 萧祇推开门,侧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甬道,两边石壁上点着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甬道尽头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的。 萧祇往前走,柯秩屿跟在他身后。 走了几十步,甬道忽然开阔起来,是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壁,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木盒。 萧祇走到石桌前,看着那个木盒。 木盒很旧,边角都磨圆了,盖子上的漆剥落了大半。 他伸手去拿。 手刚碰到木盒,石室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萧祇脸色一变。 哨音刚落,石室四面的石壁忽然裂开,无数支箭从里面射出来。 萧祇拔刀,刀光舞成一片,把射向他们的箭全部磕飞。 柯秩屿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银针也没停,那些漏网的箭被他一一打落。 箭雨停了。 地上落了一层箭。 萧祇喘了口气,看向那个木盒。 木盒还在桌上。 他伸手,把木盒拿起来。 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空的。” 柯秩屿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木盒。 他把木盒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在盒子底部摸到什么。 “有夹层。”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小刀,沿着盒底的缝隙撬开。 夹层里有一张纸。 很薄,折成一小块。 柯秩屿展开,看了一眼,递给萧祇。 纸上只有几个字。 “想要残片,来阴山。” 萧祇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我们会来。”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走。” 两人刚转身,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多。 萧祇握紧刀。 十几个黑衣人从甬道那头涌进来,手里都拿着刀。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高,脸色阴沉。 他看着萧祇和柯秩屿,冷笑了一声。 “等了你们三天,总算来了。” 萧祇看着他。 “幽冥府的人?” 那人说:“你们杀了谢云山,府主等你们很久了。” 话毕,那人一挥手,那十几个人冲上来。 萧祇迎上去,一刀斩在最前面那人肩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第二个已经补上来。 萧祇侧身,让那把刀擦着肋骨过去,反手一刀划过他的脖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刀都见血,每一刀都不落空。 但那些个人像不怕死一样,倒下一个,补上来一个。 柯秩屿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银针也没停。 那些想绕过去的人,都被他一针放倒。 杀到第十个的时候,萧祇身上添了几道伤口。 不深,但血流出来,把衣服染红了一片。 那个瘦高男人站在后面,看着他。 “影子,果然名不虚传。” 萧祇没理他,又斩倒一个。 那人笑了一下, “但你们今天走不出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往天上一扔。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信号。 萧祇的脸色变了。 那人说:“这崖上,有三百人。你们杀得完?”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收回目光,看着那个瘦高男人。 “杀不完,也拉你垫背。” 他往前冲。 那人没想到他这么疯,愣了一下,连忙往后退。 但他退得太慢,萧祇的刀已经到他面前。 一刀斩在他肩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萧祇没杀他,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阴山在哪儿?” 那人瞪着眼,不说话。 萧祇把刀尖往里送了送,血渗出来。 那人疼得脸都白了。 “说!” 那人咬着牙。 “阴山……在关外……往北……一千里……” 萧祇松开刀。 那人捂着脖子,往后缩。 萧祇看着他。 “告诉你们府主,残片我要定了。让他等着。” 他转身,拉着柯秩屿往外走。 冲出甬道,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火把把黑夜照得通红,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个。 萧祇握紧刀。 第104章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 萧祇忽然笑了。 “哥,今天要是死在这儿,值了。” 柯秩屿看着他。 “死不了。”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人群里一扔。 瓷瓶炸开,一股浓烟弥漫开来。 那些人吸入浓烟,立刻剧烈咳嗽起来,眼睛也睁不开,乱成一团。 柯秩屿拉着萧祇,从人群里冲出去。 跑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那些人的喊叫声。 ———————————————— 天亮的时候,两人在一个山洞里歇脚。 萧祇靠在石壁上,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七八道,血已经凝住了。 柯秩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从药箱里往外拿东西。 萧祇看着他。 “那烟是什么?” 柯秩屿说:“辣椒,花椒,还有几味刺激性的药。”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连这个都备着?” 柯秩屿说:“路上能用。” 萧祇笑够了,看着他给自己处理伤口。 药粉撒上去,有点疼。 他没吭声。 柯秩屿包扎完,抬眼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 “看什么?” 柯秩屿说:“你刚才说,要是死在那儿,值了。” 萧祇没说话。 柯秩屿说:“值什么?” 萧祇想了想。 “和你死一块儿,值。”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怎么,你不这么想?” 柯秩屿不再说话,反而靠过去,把脑袋抵在萧祇肩上。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说:“累。” 萧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那就睡会儿。” 柯秩屿闭上眼。 萧祇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靠在他肩上的时候,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柯秩屿没睁眼。 萧祇靠回石壁,也闭上眼。 洞外,天越来越亮。 一千里外,阴山还远得很。 第114章 似曾相识的追杀 从鬼哭崖出来,天已经亮了。 萧祇和柯秩屿没敢多歇。 那信号放出去,方圆百里的幽冥府都会动起来。 他们得在那些人合围之前,冲出去。 山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石和荆棘。 萧祇走在前头,一边开路一边听周围的动静。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手里扣着几枚银针。 走出二十里,萧祇忽然停下。 他蹲下,看着地上。 有很多脚印,新鲜的。 柯秩屿走过来,也蹲下。 脚印从四面八方过来,在他们前方交汇,然后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萧祇抬头看着前面的山口, “他们在前面等着。” 柯秩屿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撒在自己和萧祇身上。 萧祇闻了闻,一股怪味,问道: “什么?” 柯秩屿说:“遮气味的,他们应该有猎犬。”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没走山口,从侧面翻山。 山很陡,几乎没有路。 萧祇抓着岩石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先试试石头稳不稳。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动作比他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爬到半山腰,忽然听见下面传来狗叫声。 萧祇往下看了一眼。 山脚那边,十几个人牵着狗,正往山上搜。 他回头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指了指左边,那里有一片密林。 两人往林子里钻。 林子很密,树枝刮在脸上生疼。 萧祇顾不上这些,只管往前跑。 身后狗叫声越来越近。 跑出林子,前面是一道山涧。 涧水不深,但很急。 萧祇二话不说,跳下去。 柯秩屿也跟着跳。 涧水冰冷刺骨,冲得人站不稳。 萧祇抓住柯秩屿的手,顺着急流往下漂。 漂了半里地,他们爬上岸。 狗叫声还在山上,但离得远了。 萧祇喘着气,靠在树上。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两个瓷瓶,递给他一个。 萧祇接过,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气味冲鼻。 “喝了。” 萧祇不再多问,仰头灌下去。 药液入喉,一股热流从胃里散开,身上的寒意被驱散了大半。 柯秩屿也喝了自己的那瓶。 两人继续走。 终于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黑着灯。 萧祇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太安静了。 连动物的叫声都没有。 柯秩屿蹲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是松的,有被翻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看着萧祇, “有人来过。” 两人没进村,从边上绕过去。 绕到村后,忽然听见从村里传出来一声惨叫。 萧祇脚步一顿。 紧接着,更多惨叫声响起。 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 火光从村里冲起来。 萧祇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 “走。” 两人没回头,加快脚步离开。 身后,村子烧了一夜。 ———————————————— 第二天中午,他们还是被堵住了。 那是条山谷,两边都是峭壁,只有前后两条路。 前面站着三十几个人,后面也站着三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老头,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秃鹫。 北地寒鸦的三当家。 他看着萧祇,独眼里闪着凶光。 “影子,好久不见。” 萧祇看着他。 秃鹫笑了一下,那笑容狰狞得很。 “两年了。 你杀我手下那笔账,今天该算了。” 萧祇没说话。 秃鹫一挥手。 前后那六十多个人同时往前逼。 萧祇往柯秩屿那边靠了靠。 秃鹫看见他的动作,又笑了一下。 “别指望保护那个大夫。 今天你们两个,都得死。” 萧祇他没看秃鹫,只是看着前面那三十几个人。 然后刀出鞘,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 最前面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划过他的喉咙。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萧祇的刀很快,每一刀都落在一击毙命的地方。 但那三十几个人太多了。 杀一个,补上来两个。 萧祇身上添了几道伤口。 他不在乎,又斩倒三个。 同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柯秩屿那边也打起来了。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银针。 每一针都精准刺入那些人的要害——眼睛,咽喉,太阳穴。 被刺中的人惨叫着倒下去,后面的人吓得往后退。 可他只有一个人。 萧祇想冲过去,但前面的人缠得太紧。 他咬着牙,杀得更狠。 忽然,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 萧祇侧身,一把刀擦着他肋下过去,划破衣服,带出一道血痕。 他反手一刀,斩在那人脖子上。 秃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马,提着刀冲到他面前。 萧祇看着他。 秃鹫说:“小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萧祇没说话,秃鹫一刀砍过来。 萧祇挡住。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秃鹫的力量比他大,压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萧祇没慌。 他卸力,侧身,让秃鹫的刀滑过去,同时反手一刀刺向他肋下。 秃鹫躲开,那刀划在他手臂上,血涌出来。 秃鹫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萧祇,独眼里第一次出现忌惮。 萧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往前冲,一刀接一刀,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 秃鹫节节后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最后,萧祇一刀斩在他握刀的手腕上。 秃鹫惨叫一声,刀脱手。 萧祇的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秃鹫瞪着他,独眼里全是不甘。 “你……” 第105章 萧祇没让他说完,刀尖往前一送。 秃鹫倒下去。 剩下的人看见秃鹫死了,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萧祇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转过身,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身上的青衫溅满了血,脸上也沾了几滴。 他正看着萧祇。 萧祇走过去。 柯秩屿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在他身上那些伤口上停了一瞬。 萧祇说:“没事。” 柯秩屿没理他,直接从怀里摸出止血的药粉,撒在他伤口上。 萧祇任他处理。 药粉撒上去有点疼,他没吭声。 柯秩屿包扎完,萧祇对上他的目光。 “秃鹫死了。” 柯秩屿点头。 萧祇说:“幽冥府和寒鸦,这回都得罪透了。” 柯秩屿回答道: “反正迟早的事。” 两人走出那条山谷,前面是一片荒野。 没有树,没有水,只有一望无际的枯草。 萧祇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人追来。 他看着柯秩屿, “还有几百里。” 柯秩屿点头。 萧祇说:“幽冥府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柯秩屿说:“嗯。” 萧祇说:“路上还会有埋伏。”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忽然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柯秩屿被他抱住,没动。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哥,要是当年没遇见你,我早就死了。”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萧祇抱了一会儿,松开他, “走吧。” 第115章 想要“切磋”的三娘 荒野比预想的更大。 走了一天一夜,四周还是那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没有树,没有水,没有活物。 连鸟都没有。 萧祇停下,蹲下摸了摸地上的土。 土是干的,一捏就散。 他站起来,看着前方, “这地方不对劲。”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前方。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气。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闻到没有?” 柯秩屿点头。 那股腥气越来越浓,不是野兽的腥,是人的血。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堆东西,是尸体。 七八具,横七竖八躺在草丛里。 血已经干了,但死的时间不长,最多两天。 萧祇蹲下,翻了翻其中一具。 穿着黑衣,胸口绣着幽蓝火焰。 幽冥府的人。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 “自己人杀的?” 柯秩屿没答,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蹲下看了看。 那具尸体的喉咙上有一个细小的伤口,不是刀剑,是某种细长的东西刺的。 他站起来,看着萧祇, “不是内讧。”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有人在他们之前,杀了这批幽冥府的人。 是谁?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上。 脚印很多,很乱,但有一个方向特别密集——北边。 他抬头看着那个方向。 “走。” —————————————————— 又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矮丘。 矮丘不高,但连绵不断,像一道道波浪。 枯草比别处更深,人走进去,只能看见半个身子。 萧祇站在矮丘边上,看着那片草。 风从北边吹过来,草浪起伏,哗哗响。 太安静了。 他往柯秩屿那边靠了靠,轻声说: “有人在里面。” 话音刚落,草丛里忽然飞出一张网。 萧祇拔刀,刀光一闪,网被斩成两半。 但那网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在后面——草丛里蹿出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带铁链的钩子,朝他身上招呼。 萧祇侧身躲过两根铁链,反手一刀斩断第三根。 断裂的铁链弹回去,抽在那人脸上,惨叫着倒下去。 柯秩屿那边也被人盯上了。 三个人绕过萧祇,想从侧面制住他。 他们手里没拿刀,拿的是长杆,杆头绑着浸过药的布套——想抓活的。 柯秩屿没动。 等那三根长杆递到他面前,他抬手,三枚银针同时出手。 那三个人眼睛中针,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萧祇斩断最后一根铁链,回头看了一眼。 柯秩屿站在那儿,脚下的三个人还在抽搐。 草丛里又涌出二十几个人。 这次没再用网和铁链,拿着刀斧直接冲上来。 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斜到嘴角。 她手里提着一把窄刀,刀身上有血,已经干了。 她看着萧祇和柯秩屿,咧嘴笑了一下, “等你们两天了。” 萧祇看着她,问道: “你是什么人?” 那女人说:“阴山十八寨,第三寨寨主,仇三娘。”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阴山。 那女人看见他的反应,笑得更狰狞了。 “没错。阴山的人,不归幽冥府管。 但我们接活儿。 有人出钱,要你们的命。” 萧祇说:“幽冥府?” 仇三娘说:“幽冥府出钱,我们出力。公平买卖。” 她往前走了一步。 “幽冥府的人太废物,杀几个留几个,省得你们跑得太快。” 萧祇明白了。 那些死在荒野的幽冥府的人,是她杀的。 不是为了救他们,是为了抢功。 仇三娘看着他。 “影子,北地这两年名头响得很。我早就想会会你了。” 她一刀砍过来。 萧祇挡住。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仇三娘的力量不比他小,刀法比秃鹫更刁钻。 萧祇退了一步。 仇三娘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 她又一刀砍过来。 萧祇挡住,反手一刀刺向她肋下。 仇三娘侧身躲开,那刀划在她手臂上,血涌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看着萧祇。 眼神变了。 “好刀。” 萧祇没说话,又一刀斩过去。 仇三娘挡住,两人缠斗在一起。 萧祇的刀很快,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 仇三娘的刀法也很毒,每一刀都往他旧伤上招呼。 打了三十几招,萧祇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仇三娘也伤了好几处。 两人分开,都喘着气。 仇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身上那些伤,不疼?” 萧祇没答。 仇三娘说: “我要是你,早就倒了。你还能站着,是因为后面那个人?” 她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手里的银针还在滴血。 仇三娘看着他。 “医仙。听说你只医将死之人。 今天我们两个,谁是那个将死的?” 仇三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收回目光。 她又看向萧祇。 “算了,不玩了。” 她一挥手,又有二十几个人又冲上来。 萧祇握紧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仇三娘脸色一变。 所有人都停下,看向那个方向。 尘土飞扬,几十骑快马从北边冲过来。马上的人都穿着黑衣,胸口绣着幽蓝火焰。 幽冥府的人。 为首的也是个女人,比仇三娘年轻,二十出头,一身黑衣,腰里别着两把短刀。 那张脸萧祇见过——在潜龙会的客栈里,站在鬼影尊者身后那个年轻女子。 她勒住马,看着仇三娘。 “仇三娘,谁让你动的手?” 仇三娘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了。 “幽冥府的人,也配来问我?” 那女子说: “这两个人,府主要活的。 你杀了他,拿什么交差?” 仇三娘冷笑了一声, “活的?你们幽冥府派了那么多人,死的死,废的废。 现在来跟我抢?” 那女子没理她,看向萧祇和柯秩屿。 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人,我要带走。” 仇三娘说:“凭什么?” 那女子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亮出来。 令牌漆黑,上面刻着一个“冥”字。 第106章 仇三娘的脸色变了。 “府主令?” 第116章 幽冥府主的约见 那女子说:“够不够?” 仇三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还难看。 “够。” 她看向萧祇, “影子,今天算你命大。 下次见面,我亲手砍你的头。” 她一挥手,带着剩下退进草丛里,很快消失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 那女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萧祇?” 萧祇没说话。 她看了看他,又看像柯秩屿。 “我叫夜七,鬼影尊者的徒弟。”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夜七看着他的动作,没动。 “别紧张,不是来杀你们的。” 萧祇说:“那你来干什么?” 夜七说:“传话,府主要见你们。”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见我们?” 夜七点头, “残片。你们想要,他也有话要问。 三天后,阴山脚下,黑水渡。 你们来,他等。 不来,我们便继续追。” 萧祇看着她, “凭什么信你?” 夜七说:“就凭我刚才救了你们。” 萧祇没说话。 夜七等了一会儿,翻身上马。 “话我带到了。来不来,你们自己选。” 她一夹马腹,那几十骑跟着她,很快消失在北边。 荒野里又安静下来。 萧祇松了口气,靠在一棵枯死的树桩上。 柯秩屿走过来,蹲下,检查他身上的伤。 那些被仇三娘挑开的伤口还在渗血,衣服红了一大片。 萧祇看着他处理。 “那个仇三娘,刀法比秃鹫毒。” 柯秩屿没说话,把止血的药粉撒上去。 药粉一沾血,滋滋响。 疼。 萧祇没吭声。 柯秩屿包扎完,抬眼看他。 萧祇对上那目光, “鬼影亲自出钱雇人,夜七又拿着府主令来拦。 幽冥府到底想干什么?” 柯秩屿想了想, “他知道残片在咱们手里。” 萧祇说:“他手里只有一片,知道咱们有,他想拿。” 柯秩屿说:“所以必须抓活的。” 萧祇点头。 活的才能问出残片在哪儿。 死的,什么用都没有。 萧祇靠回去,看着天边的最后一点光。 “那就看看,谁先弄死谁。”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边,随后闭着眼说: “歇一会儿,天亮继续走。” 柯秩屿靠在他肩上,也闭上了眼。 —————————————————— 天亮之后,两人继续往北。 荒野走到尽头,前面出现一条河。 河水浑黄,流速很快,河面宽得看不见对岸。 岸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黑水渡。 萧祇站在碑前,看着那条河。 “就是这儿。” 柯秩屿蹲下,伸手摸了摸岸边的石头。 石头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船靠岸时留下的。 他站起来,往上游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船在那边。” 两人走过去。 码头边蹲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正在抽烟。 看见他们,他眯了眯眼。 “过河?” 萧祇说:“等人。” 老头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等夜七吧?她昨天就来了,在对岸等着。” 他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她说,要是你们来了,就送过去。 钱付过了。” 萧祇回头看柯秩屿,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船。 老头撑船,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河水拍在船帮上,哗哗响。 船到河心,老头忽然说。 “幽冥府的人,在那边等你们。 不是夜七一个人。” 萧祇说:“知道。”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 船靠岸。 岸边站着十几个黑衣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中年,鹰钩鼻,眼神阴鸷。 鬼影尊者。 “府主等你们很久了。”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鬼影尊者往前走了一步, “刀留下,不然见不到人。” 萧祇回头向柯秩屿寻求意见,柯秩屿点头。 刀落地,两个黑衣人走上来。 山路陡峭,两边全是黑色的石头。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建筑,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幽冥府的老巢。 正殿里点着几十盏油灯。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灰发灰须,黑袍上绣着暗红色火焰纹——幽冥府主。 他打量着萧祇和柯秩屿,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 “杀了谢云山,从桃花岛活着出来,又一路躲过我的埋伏。 你们两个,比我想的厉害。” 他把核桃往旁边一放。 “可惜今天要死在这儿。” 萧祇没说话。 府主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鬼哭崖那封信是我放的。 阴山的消息也是我放的。 你们一路追过来,每一步都是我算好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扔在地上。 残片。 “交出你们手里的,我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残片, “就凭这几十个人?” 府主笑了。 “这殿里只有几十个,但外面还有三百个。 你拿什么打?” 萧祇还没有回答,殿后忽然传来狗叫声。 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是狂躁的嘶吼,夹杂着铁链剧烈抖动的声音。 府主脸色一变。 紧接着是惨叫。 人的惨叫,从殿后传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殿门被撞开,一个黑衣人跌跌撞撞跑进来,浑身是血。 “府主!后面……后面那些狗疯了!把人都咬死了!”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殿外窜进来,直扑府主。 是一条巨犬,眼睛血红,满嘴是血。 府主侧身躲开,那狗撞在柱子上,又翻身起来,朝最近的人扑过去。 正殿里乱成一团。 狗叫声,惨叫声,刀砍在狗身上的闷响,混在一起。 鬼影尊者挥刀砍翻一条扑向他的狗,冲府主喊。 “府主!先走!” 府主脸色铁青,盯着萧祇和柯秩屿。 “你们——” 萧祇没看他,他在看那些狗。 那些狗不是冲他们来的。 它们谁近咬谁,不分敌我。 柯秩屿往萧祇那边靠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左边墙角,香炉后面有道暗门。”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香炉倒在地上,后面的墙上确实有一道缝隙,半人高,窄得只能一个人挤进去。 殿里越来越乱。 又有几条狗冲进来,咬翻了七八个人。 鬼影尊者护着府主往殿外退,顾不上他们。 萧祇拉着柯秩屿往墙角移动。 没人注意他们,两人钻进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天然的石缝,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石壁上长满青苔,滑得站不住脚。 柯秩屿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萧祇跟在后面,没问往哪边走。 身后传来狗叫声,隔着石壁,越来越远。 第117章 自责改变的萧某 走了两刻钟,石缝忽然开阔,是一个小溶洞。 溶洞另一头有光透进来。 柯秩屿走到光前,拨开挡在洞口的藤蔓。 外面是另一条山谷,草木茂密,看不见人。 两人钻出去,站在草丛里。 萧祇回头看身后的山壁。 透过茂密的藤蔓,隐约能看见他们钻出来的那道缝隙。 如果不是知道那里有洞,根本发现不了。 柯秩屿蹲下,检查周围的地面。 草被压过的地方不多,说明这里很少有人来。 他站起来。 “往东走。 翻过这片山,有条河。 顺河往下,能甩掉追踪的狗。” 萧祇点头。 两人往东走。 走出一段,萧祇忽然问: “那些狗怎么疯的?” 柯秩屿没停步。 “路上撒的药粉。 那些狗闻久了,会发狂。” 第107章 萧祇回想了一下。 离开鬼哭崖之后,柯秩屿确实一路上往草丛里撒过几次东西,他以为是防追踪的。 现在想来那些狗养在殿后,应该风往那边吹,药粉飘过去正好让它们闻到了。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那条河边。 河水不宽,但流速很快。 柯秩屿沿着河边走了几步,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地方。 “下水。顺水漂一段,气味就断了。” 两人脱掉外衣,用油纸包好,系在背上,跳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 萧祇抓着柯秩屿的手,顺着急流往下漂。 漂了半个时辰,两人爬上岸。 柯秩屿蹲在岸边,用手摸了摸河滩上的沙子,捻了捻,又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里离官道不远了。 再走两个时辰,天亮前能到镇上。” 萧祇把外衣从油纸包里拿出来,套在身上。 两人继续走。 天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有几家客栈。 萧祇站在镇口,看着那一两个早起的人。 “进去?” 柯秩屿点头。 两人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 房间里,萧祇关上门。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药箱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 几瓶药进了水,他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晾着。 萧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走过几个挑担子的货郎。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幽冥府会到处找。镇子上不安全。” 柯秩屿把一瓶晾干的药放回药箱。 “住两天就走。 他们追不追得上,看运气。” 萧祇没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柯秩屿收拾完药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街上什么都没有了。 柯秩屿说: “歇吧,晚上换地方。” 萧祇点头,两人躺下。 萧祇睁着眼,盯着屋顶。 幽冥府的人太多了。 几百个,加上那些狗。 这次跑出来是运气,下次呢? 萧祇闭上眼。 鬼影尊者没死,府主也没死,他们还会追。 下一次,不会这么容易跑掉。 他侧过脸,看着旁边睡着的柯秩屿。 那张脸在晨光里很安静。 萧祇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 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侧,那道没破皮的红印还在。 鬼影尊者的刀如果再快半分,那道口子就不是蹭一下的事了。 萧祇攥紧拳头。 不够,还不够。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 —————————————————— 半个月过去,柯秩屿发现萧祇变了。 不是一天变的。 是一点一点,像水渗进沙子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片。 最开始是话少了。 以前走夜路,萧祇总要凑过来说几句。 ‘哥,前面有棵树。’ ‘哥,你累不累。’ ‘哥,你那个药还有没有。’ 有些是废话,但他想说。 现在不说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快,但很稳。 路上遇到坑洼,他会绕一下,让出路来。 柯秩屿踩着他让出来的路走,不费劲。 然后是休息的时候。 以前不管多累,萧祇都要靠过来。 脑袋抵在肩上,或者直接往他身上一歪,闭着眼说,歇一会儿。 现在不靠了。 他坐在对面,背靠着树或墙,眼睛半阖着,听周围的动静。 柯秩屿躺下的时候,他会看一眼,确认他在那儿,然后继续听。 就那一眼,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要看了又看,确认了又确认,有时候还要伸手过来碰一下,才放心。 现在一眼就够了。 柯秩屿没有问,他开始注意别的事。 萧祇练刀的时间变长了。 以前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 现在夜里也练。 柯秩屿半夜醒来,能听见外面有细微的破风声。 隔着窗户,他看见萧祇在月光下挥刀,一遍一遍,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次。 那把刀不是之前那把。 从幽冥府逃出来那天,他那把刀留在了黑水渡。 后来找铁匠打了一把新的,铁匠的手艺一般,刀身重了三分,重心偏了一点。 萧祇在适应这把新刀。 他练得很狠。 手上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 柯秩屿给他配了药膏,他每晚涂,第二天照练不误。 还有别的事。 吃饭的时候,萧祇会把好的那块推过来。 以前也推,但推完就凑过来, ‘哥,你吃。’ 现在推完就低头吃自己的,不说话。 走路的时候,萧祇会把危险的方向挡住。 以前也挡,但挡完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现在不回头,但柯秩屿发现,无论自己走哪边,萧祇永远在他和可能有危险之间。 还有那些挡路的。 半个月里遇上三拨人。 一拨是劫道的,两个毛贼,看见萧祇的眼神就跑了。 一拨是幽冥府的探子,三个,萧祇杀了两个,放走一个。 放走之前,他在那人身上划了十几刀,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划在筋上。 那人以后拿不了刀,走不了路。 还有一拨是北地寒鸦的人,六个。 萧祇杀了四个,剩下两个跑了。 跑的时候,萧祇追出去半里地,追上一个,杀了。 另一个跑掉了。 柯秩屿看着那具尸体。脖子上一道口子,干净利落。 但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伤,好几处,都是追的时候添的。 萧祇站在旁边,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有几道新伤,不深,血已经凝住了。 “走。” 就这一个字。 以前他会说,哥,没事,皮外伤。 现在不说了。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村子里落脚。 柯秩屿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 萧祇要跟着。 “半时辰就回。” 萧祇看着他,没说话。 柯秩屿不再管他,转身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墙。 半个时辰,他数着。 数到一半的时候,他开始不安。 手放在膝上,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 还剩一刻钟的时候,他站起来,往镇子方向走。 走了几十步,他又停下。 站在那儿,盯着前面的路。 柯秩屿从夜色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身窄长,比萧祇原来那把略轻一点。 刀柄上缠着细麻绳,防滑。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新开刃的。 萧祇看着那把刀。 柯秩屿走到他面前,把刀递过来。 “试试。” 萧祇接过。 刀一入手,他就知道不一样。 重心刚好,刀身的长短刚好,连刀柄的粗细都刚好。 他挥了一下,破风声比原来那把顺得多。 他抬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说: “镇上的铁匠打的。 他说他年轻时候打过这种刀,后来没人要,就不打了。” 萧祇握着刀,没说话。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把刀。 刀身上有光,是月光,也是别的什么。 他收起刀,跟上去。 第118章 有哥哥疼的萧某 那天晚上,萧祇还是没靠过来。 他坐在对面,背靠着墙,闭着眼。 柯秩屿躺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那把刀,比原来那把轻多少?” 萧祇睁开眼, “三钱。” “练了半个月,还没习惯?” “习惯了。” “那为什么还练那么晚?” 萧祇没答。 柯秩屿等了一会儿, “怕下次跑不掉?” 萧祇还是没答。 柯秩屿接着说: “幽冥府三百个人,加上那些狗,加上鬼影和府主。 你一个人,杀不完。” 萧祇的手攥紧刀柄。 柯秩屿看着屋顶, “我也杀不完。 第108章 但我们两个,可以。” 萧祇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 随后柯秩屿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萧祇坐在那儿,看着他。 那张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有个轮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没靠上去,只是坐着。 柯秩屿没动也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萧祇问他: “那些狗,还有药粉吗?” “有。” “下回再多带点。” 柯秩屿没回答。 萧祇靠过去一点,肩膀挨上他的肩膀。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 —————————————————— 离开那个村子之后,萧祇的话又多起来了。 起初是一些无关紧要的。 “哥,前面有条河,水挺清的。” “那个山头形状怪得很,像颗歪脖子树。” “你这药箱是不是又重了?我帮你提一段。” 柯秩屿由着他提。 走几步,又拿回来。 萧祇也不争,走在他旁边,肩膀时不时蹭过来一下。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的。 以前蹭过来的时候,他是整个人靠过来的,重心都往这边偏。 现在只是肩膀碰一下,碰完就收回去,像在确认什么。 以前说话的时候,他是看着柯秩屿的,眼睛亮亮的,等着回应。 现在说着说着,目光就飘到别处去了,飘到路边的草丛里,飘到远处的山影里,飘到任何可能有危险的地方。 柯秩屿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 那天傍晚,他们在山脚下遇见一伙人。 八个,都骑着马,腰里别着刀。 为首的是个胖子,满脸横肉,看见萧祇和柯秩屿,勒住马。 “两个人,细皮嫩肉的,往哪儿去?” 萧祇没说话。 胖子一挥手,那七个人围上来。 “包袱留下,箱子留下,人嘛——” 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背箱子的,跟我们走一趟。 我们寨主正好缺个大夫。” 萧祇看着他,那眼神让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身后有七个人,对方只有两个。 他很快把那点不对劲压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那七个人翻身下马,朝他们冲过来。 萧祇的新刀出鞘,比原来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削断,刀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惨叫。 第二个人挥刀砍过来,萧祇没停,他侧身,让刀锋擦着胸口过去,同时一刀捅进那人小腹。 抽刀,转身,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面前。 他没躲,硬接了一刀,刀锋卡在肩骨上,疼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划过那人喉咙。 三刀,三个人倒下。 剩下四个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萧祇已经冲进他们中间。 第四个人被他撞翻,刀刺进心口。 第五个人转身想跑,被他一刀斩在后背,扑倒在地。 第六个人和第七个人跑出去十几步,被萧祇追上。 一人一刀,干净利落。 八个人,剩下胖子一个。 他骑在马上,脸白得像纸。 萧祇走回他面前,浑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左肩上还卡着一把刀,是第三个人的,刀尖刺进去两寸深,血顺着刀身往下流。 他看着胖子, “刚才说,要谁跟你走?” 胖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祇伸手,把肩上那把刀拔出来,扔在地上。 血涌出来,他看都没看, “滚。” 胖子拔马就跑。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消失在暮色里。 柯秩屿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打开药箱。 萧祇低头看着他。 “我没事。” 柯秩屿没理他,把他按坐下,开始处理那道伤口。 刀刺得不深,没伤到骨头,但血一直流。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萧祇的肩膀绷紧了一下,又松开。 萧祇任他摆弄,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尸体。 七个。 以前杀七个,他可能会说,哥,今天运气不错,遇上几个不长眼的。 现在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想,自己刚才有没有慢一拍,有没有可能会漏掉哪一个。 ———————————————————— 那天夜里,他们找了个山洞过夜。 萧祇靠在洞壁上,闭着眼,但没睡。 左肩还在隐隐作痛,他动了动,还好,不影响用刀。 柯秩屿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 萧祇睁开眼,看着洞口。 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洞口的石头照得发白。 他忽然开口: “那个胖子会回来。” 他那种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 肯定会带人回来。” 柯秩屿没说话,从萧祇怀里摸出那两个瓷瓶——柯秩屿傍晚递给他的那几个。 “毒烟?” 柯秩屿点头。 萧祇把瓷瓶塞回怀里。 “够用几次?” “三个。 扔出去就炸,吸进去的人眼睛会瞎。” “够了。” 萧祇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月光下,山路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柯秩屿旁边,坐下, “你睡,我守着。”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萧祇对上那目光。 “两个时辰换你。” 柯秩屿没再争,闭上眼。 第119章 宠溺萧某的哥哥 萧祇守在洞口,一直盯着那条山路。 月亮偏西的时候,他听见了动静。 很轻,但瞒不过他。 脚步声,很多人。 他从洞口退回去,轻轻推了推柯秩屿。 柯秩屿睁开眼。 萧祇竖起食指压在唇上,指了指外面。 两人贴着洞壁,往外看。 月光下,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靠近。 粗粗一数,三四十个。 为首的那个一瘸一拐,正是逃走的胖子。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他对柯秩屿比了个手势——左边十个归你,剩下的归我。 柯秩屿点头。 那些人越来越近。 走到洞口二十步的时候,胖子停下,往洞里张望。 “就这儿,那两个人躲在里面。” 他身后一个瘦子皱眉, “你确定?这洞看着不大,能藏住人?” 胖子说:“我亲眼看见他们进去的。” 瘦子一挥手。 “围起来,放火烟熏,熏出来再说。” 那些人开始往洞口靠近。 萧祇没等他们围好。 他从洞里冲出去,手里两个瓷瓶同时扔进人群里。 瓷瓶炸开,黄绿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惨叫声响起。 靠得近的那几个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远一点的也被呛得剧烈咳嗽,乱成一团。 萧祇冲进烟雾里。 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人的喉咙裂开。 第二刀,第三刀——他像一道影子,在烟雾里穿梭,每一刀都落在一击毙命的地方。 那些人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身边同伴倒下的闷响。 有人开始往后退,撞上身后的人,又摔倒。 烟雾外面,柯秩屿站在侧翼。 那些想逃出烟雾的人,刚冒出头,就被他的银针放倒。 三十几个人,一炷香的功夫,躺下二十几个。 剩下七八个终于冲出烟雾,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萧祇没追。 他站在原地,喘着气。 烟雾慢慢散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具尸体,还有几个在呻吟。 胖子缩在一块石头后面,浑身发抖。 萧祇走过去。 胖子看见他,脸白得像死人。 “饶……饶命……” 萧祇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胖子还想说什么,萧祇的刀已经划过他的喉咙。 声音断了。 萧祇收刀,转身往回走。 柯秩屿站在洞口,看着他走回来。 萧祇走到他面前,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拿出药粉,开始处理他新添的伤口。 萧祇站着,任他弄。 伤口不多,都是刚才混战时蹭到的,不深。 柯秩屿包扎完,把东西收回药箱。 第109章 萧祇开口: “三十七个。” 柯秩屿抬头看他。 “三十七个,加上刚才那八个,四十五个。” 萧祇继续说: “够本了。” 柯秩屿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很淡,柯秩屿看了好几眼才看清。 是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别的什么。 柯秩屿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没松手。 萧祇靠在他肩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萧祇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来, “刚才那一下,慢了。” “没慢。” “第三个,我本来可以一刀杀他,多砍了一刀。” “那又怎么样?他们都死了。” 萧祇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柯秩屿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远处,山下有狗叫声响起,很远,很快就会消失。 —————————————————— 天快亮的时候,萧祇动了动。 他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靠在洞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萧祇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他放平,让他躺得舒服一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已经蒙蒙亮了。 那些尸体还躺在原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萧祇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洞里。 他在柯秩屿旁边坐下,靠着他,闭上眼。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萧祇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柯秩屿腿上。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柯秩屿正靠着洞壁,手里捏着一株干草药,在看。 萧祇坐起来,看着他。 柯秩屿问: “醒了?” 萧祇点头。 柯秩屿把那株草药收起来,站起来。 “走吧。” 萧祇跟着站起来,背上刀。 两人走出山洞。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尸体还在原地,已经开始发臭。 萧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柯秩屿走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萧祇忽然叫柯秩屿, “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说: “昨天晚上的毒烟,还有吗?” “没了。” 萧祇点了点头。 柯秩屿摸了摸他的头, “路上再配。” 萧祇呆呆的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萧祇的手伸过来,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萧祇抓着那截袖子,走在他旁边。 前面是山,是路,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方向。 他就这么抓着,一直没松。 ———————————————————— 他们翻过两道山梁,找到一条溪流,顺着水往下走。 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但流速快,能把气味冲散。 走了两天,林子渐渐稀疏,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萧祇停下,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有人住过。”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目光扫过那片开阔地。 几间废弃的茅屋,歪斜的篱笆,还有一口井。 井边的石板上长满青苔,至少荒废了三年以上。 他没说话,径直往那边走。 萧祇跟上。 走到井边,柯秩屿蹲下,伸手摸了摸石板上的青苔。 青苔下面有东西——几道新鲜的划痕,是刀剑留下的。 他站起来,看向那几间茅屋。 “有人来过,半个月之内。”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两人一左一右,往茅屋走。 最左边那间,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柯秩屿走到门边,没进去,只是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针,往门里一弹。 “嗤”的一声,银针钉在什么东西上。 里面没有动静,柯秩屿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桌和几捆干草。 木桌上摆着几个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 他走到木桌前,拿起一个碗看了看。 “三天前还有人喝过。” 萧祇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什么人?” 柯秩屿放下碗,目光落在地上那几捆干草上。 他走过去,踢开一捆,下面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是松的。 他蹲下,掀开木板。 下面是一个地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萧祇走过来,把手里的火折子递给他。 柯秩屿接过,点燃,往地窖里一扔。 火光落下去,照亮了里面的东西——尸体。 七八具,堆在一起,都穿着黑衣。 幽冥府的人。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柯秩屿看着那些尸体,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人的伤口看了一会儿——都在脖子上,一刀毙命,刀口极细。 他站起来,盖上木板, “有人先到了。” “谁?” “杀人灭口。” 萧祇明白了。 这些人是幽冥府的探子,被派出来搜他们的。 但他们不知道遇上了谁,被杀了,扔在地窖里, “杀了人,不埋,就扔在这儿。” “走得急。” “为什么急?” 柯秩屿看着他, “因为知道我们快到了。” 第120章 又是雇用的故人 两人离开茅屋,继续往东走。 柯秩屿走在前面,走几步就蹲下看看地上的痕迹。 脚印,断枝,被压过的草。 萧祇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做这些。 走了很久,柯秩屿忽然停下。 他蹲下,用手指拨开一堆枯叶。 下面是一滩血,已经干了,但没完全渗进土里。 他捻了一点,看了看颜色,站起来。 “一个时辰前。” 萧祇问: “追上去了?” 柯秩屿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 翻过一道山梁,前面传来打斗声。 刀剑交击,惨叫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柯秩屿往他那边靠了一步,压低声音, “左边绕过去。” 两人从侧面摸过去,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前靠近。 前面的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厮杀。 一边穿着黑衣,是幽冥府的。 另一边穿什么颜色的都有,杂得很,但打法很野,刀刀要命。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 萧祇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一个。 那个女人,脸上有疤,左肩缠着绷带,提着一把窄刀。 仇三娘。 阴山十八寨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儿? 萧祇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也在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落在仇三娘身上,又落在她身后那几个人身上——那几个人没动手,只是站在后面,看着。 其中一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没拿刀。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秦墨。 他怎么也在这儿?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人看。 打斗很快就结束了。 幽冥府那十几个人全躺下,阴山十八寨的人也死了五六个。 仇三娘提着刀,踩着一个人的脑袋,往四周看。 “搜,那两个人应该就在附近。” 她手下的人散开,往树林里走。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柯秩屿按住他的手腕。 萧祇看他,柯秩屿摇了摇头。 两人伏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那些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最近的一个离他们只有三丈远,但没发现他们。 搜了一刻钟,那些人退回去。 仇三娘脸色很难看。 “找不到?那么大两个人,能飞了?” 没人敢接话。 秦墨忽然开口: “他们不在这儿。” 仇三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雇我是来找人,不是来杀人。 他们不在这儿,就不用搜了。” 仇三娘盯着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走。” 那些人跟着她,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空地上安静下来。 只有尸体,和风吹过的声音。 第110章 萧祇和柯秩屿蹲在灌木丛里,没动。 等了一刻钟,确定没人回来,他们才站起来。 萧祇看着秦墨消失的方向。 “他跟阴山的人搅在一起?” “不是搅在一起。 是阴山雇了他。” “雇他干什么?” 柯秩屿想了想, “找我们。” 两人绕过那片空地,继续往东走。 天黑的时候,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歇脚。 是个岩缝,不大,但能挡住风。 萧祇靠着石壁,看着外面。 柯秩屿坐在他旁边,从药箱里拿出几株干草药,放在手里搓了搓。 萧祇突然想到, “秦墨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柯秩屿没说话,继续搓药。 “他跟阴山的人合作,是想抢在幽冥府前面找到我们。” 柯秩屿把搓好的药粉倒进一个小瓷瓶里。 “他怎么知道我们往东走?” 柯秩屿把瓷瓶收好,抬起头, “不知道。”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继续说: “但他能找到,说明有人在帮他。”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 “谁?” 柯秩屿看着外面的夜色,过了一会儿才说: “幽冥府里有他的人。” 萧祇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夜七?” “也许。” “她不是府主的人吗?” “她是。 但心是谁的人,不好说。” 萧祇靠在石壁上, “越来越乱了。”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萧祇忽然伸手,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萧祇没看他,只是抓着那截袖子,看着外面。 “哥,那个秦墨,下次见到,杀不杀?” 柯秩屿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他找我们干什么。” 萧祇没再问。 他抓着那截袖子,闭着眼。 柯秩屿没挣开。 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有狼叫,一声接一声。 萧祇睁开眼,听着那声音。 柯秩屿说: “还有三十里,出这片山。” “出山之后呢?” “机巧阁去不了,听风楼可以试试。”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 狼叫声渐渐远了。 萧祇抓着那截袖子,一直没松。 —————————————————— 翻过山脊,林子渐渐密起来。 萧祇走在前面,用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那些藤蔓又粗又韧,一刀下去只能砍断一半,得补一刀。 他砍着砍着,忽然觉得身后太安静了。 回头一看,柯秩屿停在十几步外,正蹲在地上看什么。 萧祇走回去, “怎么了?” 柯秩屿指了指地上的一丛草。 草叶子细长,边缘发紫,沾着露水。 他伸手掐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能止血的,采点。” 萧祇蹲下,帮他一起采。 那草长得到处都是,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捧。 柯秩屿从药箱里拿出布包好,塞进去。 “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走越密,头顶的光漏下来,一块一块的。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有水声。 萧祇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溪流。 水不宽,两三丈的样子,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水流不急,哗哗地响,两岸长满了野花和青草。 萧祇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溪。 “这水能喝?”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蹲下,伸手捧了一捧,看了看,又闻了闻。 “能。” 萧祇也蹲下,洗了把脸。 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索性把头埋进去,让冷水冲过后颈。 柯秩屿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溪流拐弯的地方有个水潭,不大,但深一些,水也稳。 他指了指旁边, “今晚住那儿。” 萧祇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水潭边上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能躺人。 旁边是几棵大树,枝叶茂密,能挡风。 再往里走几步,有个浅浅的岩洞,勉强能钻进去。 “行。” 第121章 溪流洗浴的调侃 天快黑了。 萧祇去捡柴火,柯秩屿在潭边收拾那些采来的草药。 等萧祇抱着一捆干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把柴堆好,点火。 火光跳起来,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柯秩屿把草药摊在一块石头上,借着火光分拣。 萧祇坐在火边,看着他的动作。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冲淡了些。 他低着头,手指很稳,把那些草药一根根分开,根归根,叶归叶。 萧祇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移开目光,盯着火堆。 “那个……” 他开口,想说点什么。 柯秩屿抬头看他。 “那草,能用多久?” “晒干能放半年。” 萧祇点了点头。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柯秩屿把分好的草药收起来,站起来。 “我去洗一下。”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已经往水潭那边走了。 萧祇坐在火边,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洒在水潭上,亮晶晶的。 柯秩屿站在潭边,弯腰试了试水温。 然后他解开衣带,把外衣脱了。 萧祇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月光下,那具身体修长,皮肤泛着淡淡的白。 肩胛骨的轮廓,腰线收进去的弧度,还有…… 萧祇猛地移开目光。 他盯着火堆,耳朵却竖着,听着那边的水声。 水声哗哗,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他忍不住又看过去。 柯秩屿已经站在水里,水深及腰。 月光照在他身上,水波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打碎又拼起来。 他正低着头,用手撩水洗头发。 萧祇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上涌,涌到脸上,涌到鼻子里。 他抬手摸了一下。 血。 萧祇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那点殷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边水声停了。 柯秩屿的声音传来。 “怎么了?” 萧祇猛地别过脸,用手捂住鼻子。 “没、没事。” 柯秩屿没再问。 水声又响了。 萧祇赶紧用手捧了点溪水,把鼻子洗干净。 血还在流,他仰着头,用袖子堵着。 过了好一会儿,血止住了。 他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 柯秩屿已经洗完,正从水里走上来。 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滚,在腰窝那里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滑。 萧祇觉得那口血白止了。 他再次捂住鼻子。 柯秩屿走回来,披上外衣,头发还滴着水。 他看了一眼萧祇捂着鼻子的手,又看了一眼他指缝里渗出来的那点红。 “上火了?” 萧祇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蹲下,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药粉,递给他。 “薄荷粉,吸进去能止鼻血。” 萧祇接过,闷闷地说:“不用。” 柯秩屿看着他。 那目光让萧祇更不自在了。 他把药瓶塞进怀里,站起来,往水潭那边走。 “我也去洗一下。”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萧祇站在水潭边,深吸了几口气。 月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那个影子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痕,狼狈得很。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 多大的人了,看个人洗澡就看出血来? 他把衣服脱了,跳进水里。 水很凉,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水里,让冷水包围自己。 脑子里那些画面却赶不走。 月光,皮肤,水珠。 萧祇又骂了一句,把头埋得更深。 等他憋不住气浮上来的时候,发现柯秩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潭边。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平静。 第111章 萧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水里,水深到胸口,月光照在身上,也是亮的。 柯秩屿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他开口: “还挺大。” 萧祇愣住了。 他站在水里,脑子一片空白,看着柯秩屿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柯秩屿回头。 “别泡太久,水凉。” 萧祇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拍在他身上,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想起刚才那句话。 一股热流又往上涌。 他赶紧按住鼻子。 还好,这回没出血。 ———————————————————— 萧祇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旁边是空的。 萧祇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水潭边没有人。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堆冷灰。 石头上那几株草药也不见了。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 林子很静,只有鸟叫。 他的手按上刀柄,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萧祇抬头,柯秩屿坐在一棵树上,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片叶子,正看着他。 萧祇松开刀柄, “什么时候醒的?” “半个时辰前。”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几乎没声音。 “走吧,前面有人。” 萧祇的眼神变了, “什么人?” 柯秩屿把手里那片叶子递给他。 叶子上有血。 已经干了,但没超过一天。 “北边三里,有打斗的痕迹。 死了七八个。” 萧祇看了看那片叶子,又看着他, “幽冥府的?” “不像,伤口不一样。” 两人往北走。 走了三里,果然有打斗的痕迹。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草被踩得乱七八糟,树干上还有刀痕。 萧祇蹲下,翻了一具尸体。 穿着杂色衣裳,不是幽冥府的人。 伤口在胸口,一刀毙命,刀口很窄,不是普通刀剑。 他站起来,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蹲在另一具尸体旁边,正掰开那人的手看。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小块布料,青色的。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柯秩屿把那块布料拿起来,看了看, “秦墨。” “他杀的?” 柯秩屿摇头, “不是他杀的,是他留下的。” 萧祇盯着那块布料。 青色的,半旧的,和秦墨那天穿的一样。 柯秩屿站起来,看着四周, “他在给我们留记号。” “留记号干什么?” “想见我们。” “见我们干什么?” “关于第四片残片的事。” 第122章 秦墨突然的出现 两人继续往前走。 柯秩屿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周围的痕迹。 折断的树枝,被踩过的草,树干上不起眼的划痕。 那些痕迹很轻,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萧祇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做这些。 走了一个时辰,柯秩屿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棵老树,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干上有一道划痕,很新。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东边。” “你怎么知道是往东?” 柯秩屿指着划痕下面的树皮。 树皮上有几个细小的孔,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 “银针扎的。” 萧祇迅速反应过来, “他留下的?” 柯秩屿点头。 萧祇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 “他想把我们往东引?” “嗯。” “东边有什么?” 柯秩屿想了想, “阴山十八寨的地盘。” —————————————————— 两人没往东走。 柯秩屿选了南边。 萧祇跟在他后面,没问为什么。 走了一天,前面出现一片石山。 石头都是灰白色的,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矿洞,洞口塌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 柯秩屿在洞口停下,往里看了一眼。 “今晚住这儿。” 萧祇皱眉, “矿洞?” 柯秩屿已经钻进去了。 萧祇跟上。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萧祇摸出火折子点燃,火光跳动,照亮了周围。 洞壁上有凿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根锈蚀的铁镐,还有一堆碎矿石。 往里走了几十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是个不小的石室。 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已经朽了。 萧祇四处看了看,问道: “以前采什么的?” 柯秩屿蹲下,捡起一块矿石看了看。 “铁。” 他把矿石扔掉,站起来。 “死了不少人。”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有一堆白骨,衣服早就烂没了,骨头散落一地。 他收回目光。 柯秩屿已经开始清理一块地面。 萧祇出去捡柴火。 等他把柴抱回来的时候,柯秩屿已经把地扫干净了,正蹲在那儿,用一块石头把几株草药捣碎。 萧祇把柴放下,点火。 火光燃起来,把整个石室照得亮堂堂的。 柯秩屿把捣好的草药敷在萧祇几处伤口上,那些伤口不大,但一直没好好处理,有的已经开始发红。 萧祇看着他弄,想到秦墨的所作所为,问道: “那个秦墨,到底想干什么?” 柯秩屿头也没抬, “找那批银子。” “找到了又能怎样?” “那是他的事。” “他要是跟阴山的人搅在一起,迟早把自己坑死。” 柯秩屿敷完药,把手擦干净。 “那是他的事。” 萧祇看着他,柯秩屿对上那目光。 “你想帮他?” “不想。” 柯秩屿点了点头。 第二天醒来,萧祇发现柯秩屿不在洞里。 他坐起来,手已经按上刀柄。 洞外有说话声。 他走过去,贴着洞壁往外看。 柯秩屿站在洞口,面前站着一个人——秦墨。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 看见萧祇出来,他扯了扯嘴角。 “早。” 萧祇的手没从刀柄上松开。 秦墨看着他的动作,急忙道: “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垂着的手臂, “我也打不了。” 柯秩屿开口: “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们留的痕迹太明显,稍微会追的人都能找到。”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秦墨看着他的眼神,随即苦笑了一下, “骗你的。 我在那片衣服身上撒了药粉,千里香。 三天之内,只要在十里之内,我就能闻到。” 萧祇的眼神越来越冷。 秦墨举起那只还能动的手。 “别急。 我撒药粉的时候,虽然确实没安好心。 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是来求你们的。 阴山的人,不是雇我,是抓我。 他们知道我在找那批银子,想让我带路。”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我跑了,但跑不掉。 他们的人就在后面,最多一个时辰就到。” “所以呢?” 秦墨看着他。 “再帮我一次,我告诉你们第五片残片在哪儿。” 秦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你们不信?”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柯秩屿接住。 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我师父的,他死之前留给我的。 这世上,只有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柯秩屿看了那块玉牌一会儿,收起来。 “进来。” 秦墨没想到这么容易。 柯秩屿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愣了一下。 秦墨看向萧祇。 萧祇让开洞口。 秦墨踉跄着走进去。 —————————————————— 第112章 一个时辰后,洞外传来动静。 萧祇站在洞口阴影里,往外看。 二十几个人,都拿着刀。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老头,头发花白,左边脸上有一道旧疤。 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北地寒鸦的人。 萧祇认出那个老头——寒鸦的二当家,秃鹫死后,就是他接的位。 那些人往洞口走。 走到二十步的时候,二当家一抬手,所有人停下。 他从马上下来,提着刀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向萧祇藏身的阴影。 “出来。” 萧祇没动。 二当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难听。 “影子,我知道你在那儿。 秃鹫死在你手里,我记着呢。” 萧祇从阴影里走出来。 二当家打量着他,独眼里闪着光。 “年轻,比我想的年轻。” 他把刀扛在肩上。 “秃鹫那个废物,死在你手里不冤。 但我不一样。” 萧祇还是没说话。 二当家往前走了一步, “我杀人的时候,你还没断奶。” 话音刚落,他便动了。 那速度根本不像一个老头。 鬼头大刀带着风声劈下来,萧祇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胸口过去,砍在地上,石头崩裂。 萧祇反手一刀刺过去。 二当家不退,刀身一横,架住他的刀。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萧祇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发麻。 二当家盯着他, “就这点力气?” 他猛地发力,把萧祇震退三步。 萧祇稳住身形,握紧刀。 二当家又冲上来。 这一刀比刚才更快,萧祇躲闪不及,刀锋划过他左臂,血涌出来。 他咬着牙,反手一刀刺向二当家肋下。 二当家侧身,那刀划在他腰侧,只破了层皮。 两人分开,都喘着气。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厉害,整条袖子都红了。 二当家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伸手摸了一下那点血迹,放进嘴里舔了舔。 “有点意思。” 他笑了笑, “可惜,还是不够。” 第123章 一直要在的哥哥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挥手。 那二十几个人冲上来。 萧祇握紧刀。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人被他斩倒,第二个,第三个——他杀了三个,但更多人围上来。 一把刀砍在他后背,他反手把那人捅死,另一把刀又砍在他肩上。 血把他整个人染红了。 二当家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影子,你今天要死在这儿。” 萧祇没空有功夫说话。 他又斩倒一个,身上又多了一道伤口。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 只知道那些人还在往上涌,而他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走。 第九个倒下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一把刀从侧面砍过来。 他来不及躲,只能硬扛。 刀锋砍在他左肩上,卡在骨头里。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刺进那人胸口。 那人倒下去,那把刀还卡在他肩上。 萧祇伸手,把那把刀拔出来,扔在地上。 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手背上,滴在地上。 二当家看着他,眼神变了, “疯子。” 萧祇握着刀,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剩下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二当家往前走了一步。 “够了。” 他看着萧祇。 “你杀了十几个,够本了。 现在该我了。” 他提起刀,朝萧祇走过去。 萧祇握紧刀。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洞里飞出来,直取二当家的后颈。 二当家察觉到风声,侧身躲开。 那枚银针擦着他耳朵过去,钉在后面的树上,针尾还在颤。 他转过身。 柯秩屿站在洞口,手里扣着三枚银针。 二当家盯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医仙。” 二当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祇,忽然笑了。 “一个快死的,一个会扔针的。 有意思。” 他往前走,柯秩屿的手抬起来。 二当家停下。 他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能杀死他的人。 二当家想起一些事,关于医仙的传言。 说他从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说他身边那个影子杀了多少人,他就救了多少人。 还说他……从没人见过他出手。 二当家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息,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走。” 他手下的人愣了一下,二当家又说了一遍。 “走!” 他翻身上马,看了萧祇和柯秩屿一眼。 “今天饶你们一命。 下次见面,一个都别想跑。” 他一夹马腹,带着人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林子里。 然后他腿一软,往下倒。 柯秩屿扶住他。 萧祇靠在他身上,喘着气, “那老头……怎么走了?” “怕死。” 萧祇笑了一下,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柯秩屿扶着他往里走。 秦墨靠在洞壁上,看着他们进来。 “那个二当家,我见过。 他杀人不眨眼,怎么会走?” 柯秩屿没理他,把萧祇放在地上,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秦墨看着柯秩屿给萧祇包扎,问道: “你刚才要是出手,能杀几个?” 柯秩屿头也没抬, “试试?” 秦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试。我腿断了。” 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萧祇偶尔的闷哼声,和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滋滋声。 萧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只记得柯秩屿的手一直没停过。 撒药,包扎,缠绷带。 那些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但每一次触碰都实实在在。 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洞里还是黑的。 火光早就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响一声。 萧祇动了动。 疼。 浑身都疼。 左肩那道伤口被包扎得很好,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但稍微一动就扯得疼。 后背那几道口子也在跳着疼,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扎。 他忍住了,没出声。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有人。 柯秩屿就坐在他旁边,靠得很近。 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 萧祇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那老头冲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力气从身体里流走,眼前开始发黑,手脚不听使唤。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那种感觉里。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没带哥哥出去。 还没把那些破事解决完。 还没—— 还没够。 后来那老头退了。 萧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最后的。 他只记得柯秩屿扶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软了,连站都站不住。 要是没有他在,今天那老头不会退。 萧祇知道这个。 他太清楚了。 那老头不是怕他。 他杀了十几个人,自己也快死了,那老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老头退,是因为洞口站着的那个人。 因为那三枚银针。 因为那双眼睛。 萧祇盯着黑暗里那个轮廓,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 刚抬起来,就碰到另一只手。 那只手是温的,指节分明,正搭在他手腕上——柯秩屿一直在把着他的脉。 萧祇愣了一下,那只手收了回去。 “醒了?” 柯秩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和平时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萧祇“嗯”了一声。 柯秩屿没再说话。 萧祇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第113章 想起那些年在药王谷,每次出完任务回来,他把脑袋抵在他肩上,说“让我缓缓”。 想起他在客栈里喝醉,蹲在地上抓着他的袖子,说那些疯话。 想起桃花林里,他把那枚玉坠递过去,心跳得快要炸开。 那些时候,他都在。 每一次他回头,他都在。 萧祇闭了闭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旁边。 离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他伸出手,往那个方向摸过去。 先是碰到了衣角,不算柔软的布料。 然后是手,那只手刚给他把过脉,还带着一点凉意。 萧祇握住那只手。 没说话。 柯秩屿也没挣开。 萧祇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凉凉的,慢慢被他捂热。 他想起刚才那些刀砍过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些念头。 他还没够。 他还要很多很多年。 还要他一直在。 第124章 寻找山寨的三人 萧祇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疼。” 柯秩屿的声音又响起来。 萧祇以为柯秩屿问的是他伤口。 他动了动,确实疼,但那点疼不算什么。 “不疼。”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在问什么。 不是伤口。 是他刚才那一下,握得太紧。 萧祇松开一点。 “疼的是你?” “不疼。” 萧祇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扯动肩膀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笑。 他又把那只手握住了。 这次没用力,只是握着。 黑暗里,柯秩屿动了动。 萧祇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肩膀挨上自己的肩膀。 萧祇愣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那味道混着血腥味,但他还是能闻到。 他忽然想,要是没遇见这个人,自己会是什么样。 大概早就死在那个破庙里了。 或者死在谢云山手上。 或者死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手上。 但他活下来了。 活到现在,活到能坐在这儿,握着这只手,靠着他。 萧祇把那口气闷在喉咙里,没让它出来。 他不需要说,他知道他知道。 过了很久,萧祇抬起头。 柯秩屿还靠着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那张脸在黑暗里还是看不太清,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萧祇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靠过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 萧祇退回来,闭上眼。 洞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秦墨在洞的另一个角落躺着,不知道睡着没有。 他一直没出声,像是不存在一样。 萧祇没管他。 他握着那只手,闭着眼。 身上那些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疼也没什么。 只要能握这只手,疼就疼吧。 他又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得更紧。 柯秩屿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萧祇睁开眼。 柯秩屿没睁眼,但那根手指动了动,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那一下蹭得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故意的。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闭着眼,呼吸平稳。 但萧祇总觉得,他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 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萧祇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嘴角也翘起来一点。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洞里透进来一点光,是从洞口那边漏进来的。 萧祇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握着那只手。 柯秩屿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醒了?” 萧祇“嗯”了一声,没松手。 柯秩屿也没抽回去。 秦墨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两位,能不能先把我这条腿处理一下?” 萧祇看向他。 秦墨靠在石壁上,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那条腿还是肿得老高。 他扯了扯嘴角。 “我忍了一夜了。 再不处理,这条腿就废了。” 柯秩屿站起来,走过去。 萧祇还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空了,但那种温热的感觉还在。 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嘴角翘了一下。 秦墨那条腿,柯秩屿看了两眼: “骨头没断,脱臼。” 秦墨靠在石壁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麻烦您——” 柯秩屿已经转身去收拾药箱了。 秦墨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萧祇。 萧祇靠在那儿,身上缠着绷带,但眼睛一直盯着柯秩屿的动作,根本没往他这边看。 秦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自己伸手按住那条腿,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拧。 骨头咔嚓一声,他闷哼,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 萧祇终于看了他一眼。 秦墨扯了扯嘴角: “自己能搞定。” 萧祇收回目光。 柯秩屿把药箱背上,站起来, “走。” 萧祇跟着站起来,牵动身上的伤,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墨扶着墙站起来,那条腿还打着颤,但好歹能落地了。 “去哪儿?” 柯秩屿没答,已经往洞口走了。 秦墨看向萧祇。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 “跟上。” —————————————————— 出了矿洞,外面天已经大亮。 柯秩屿站在洞口,正往四周看。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层清冷照得淡了些。 萧祇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还是那片灰白色的石山,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柯秩屿忽然往左边走。 萧祇跟上。 秦墨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走几步就喘一口气,但没喊停。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山沟。 沟不深,但两边都是陡坡,底下长满了杂草。 柯秩屿停下,蹲下看了看。 萧祇走过去。 沟底有脚印,很多,很乱,新鲜的。 柯秩屿站起来,往沟的另一头指了指: “那边。” 秦墨终于追上来,扶着膝盖喘气。 “那是往哪儿?” 柯秩屿没理他,已经下沟了。 萧祇跟着下去,回头看了秦墨一眼, “阴山。” 秦墨愣了一下。 “阴山?那儿不是十八寨的地盘吗?你们——” 萧祇没等他说话,已经走了。 秦墨站在沟边,看看那条沟,又看看那两个人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上去。 走了一天一夜。 秦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那条腿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刀剜,但那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从头到尾没等过他一次。 他也试着喊过。 没人理他。 后来他就不喊了,咬着牙跟。 第二天傍晚,前面终于出现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了,是树。 越走树越多,渐渐连成一片林子。 柯秩屿在林子边上停下。 萧祇走到他旁边: “到了?” 柯秩屿没答,只是看着那片林子。 秦墨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也往林子里看。 “阴山十八寨,在这林子后面?” 柯秩屿说: “不知道。” 秦墨疑惑的看着他: “不知道?那你带我们——” 柯秩屿反过来看着他: “你知道。” 秦墨张了张嘴,又闭上。 萧祇的手按上刀柄。 秦墨看见他的动作,制止道: “行,我知道。”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扔过来。 柯秩屿接住。 玉牌巴掌大小,边缘沾着一点已经发黑的血迹。 上面刻着几个字,还有一些细小的纹路。 秦墨说: “三天前,阴山的人追我的时候,杀了两个。 这个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柯秩屿看着那块玉牌。 萧祇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114章 “什么东西?” “进寨子的路。” 他指着玉牌上那些细小的纹路。 “这上面刻的是路线。 阴山十八寨藏得深,外面的人找不到进去的路。 但他们自己人要进出,总得有条道。” 柯秩屿把玉牌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字:三更,东面,第三棵松树,左转七步。 萧祇看懂了: “暗号?” 秦墨点头。 “应该是。 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一套。” 柯秩屿把玉牌收起来。 秦墨急了: “那是我——” 柯秩屿看着他。 “你带的路。” 秦墨张了张嘴,把那句“还给我”咽回去。 萧祇看着他,忽然说: “你杀了阴山的人,还敢来?” 秦墨扯了扯嘴角: “不来也是死,幽冥府的人也在找我。” 萧祇没再问,柯秩屿已经往林子里走了,萧祇跟上去。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他想不明白。 这两个人,一个浑身是伤,一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过话,怎么就敢往阴山十八寨的老巢走? 但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于是他跟了上去。 第125章 山寨伶娘的委托 林子很深,越走越暗。 柯秩屿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 不是看路,是在数那些松树。 第三棵,他停下。 左转,七步。 面前是一块石头,半人高,长满了青苔。 萧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推开?” 柯秩屿点头。 萧祇用力一推。 石头动了,露出一条缝。 缝后面是一条小路,只容一个人通过。 柯秩屿先钻进去,萧祇跟上。 秦墨在后面,看着那条黑漆漆的路,深吸一口气,钻进去。 路很长。 两边都是石壁,抬头看不见天。 走了两刻钟,前面忽然亮了。 是火光。 萧祇停下,手按上刀柄。 前面是个寨子。 建在半山腰,木头搭的房子,一层一层往上叠。 到处都点着火把,把整个寨子照得通亮。 有人在走动。 穿着杂色衣裳,手里都拿着刀。 柯秩屿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些人。 萧祇往他那边靠了靠: “直接进?” 柯秩屿摇头,抬了抬下巴,指向寨子最上面那间房子。 那房子比别的大,门口站着两个人,腰里别着刀, “寨主住那儿。” 萧祇看了一眼, “怎么进去?”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那个玉牌,递过来,同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拿着这个,去敲门。 三更天换岗,那两个守卫会走开一盏茶。”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把玉牌收起来。 “一盏茶。” 柯秩屿点了点头。 萧祇往寨子里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柯秩屿还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萧祇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 三更天。 寨子里的火把灭了一半,剩下的插在木桩上,火光一跳一跳的。 那些巡逻的人影少了,缩回屋里去了。 萧祇蹲在暗处,盯着最上面那间房子。 门口那两个人还在。 一个靠着柱子打盹,一个抱着刀来回踱步。 打盹的那个肩膀一歪,差点摔倒。 他揉了揉眼,往旁边看了一眼,冲那个踱步的摆了摆手。 踱步的那个骂了句什么,往寨子下面走,一盏茶。 萧祇站起来。 他从阴影里闪出去,贴着那些木屋的墙根往上摸。 那些木屋有的还亮着灯,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笑骂声,没人注意到他。 走到那间大房子门口,打盹的那个已经靠着柱子睡着了,呼噜声断断续续。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 靠墙的榻上躺着一个人,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深色的短褐,头发披散着。 她睁开眼,萧祇的刀已经抵在她喉咙上。 那女人没动。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影子?” 那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在梦里。 “你胆子不小,一个人来我这儿。” 萧祇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她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残片在哪儿?” “什么残片?” 萧祇看着她。 那女人也看着他。 对视了几息,她忽然笑了: “你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她从榻上坐起来,萧祇的刀一直抵在她喉咙上,她也不在意: “那东西不在我这儿。” “在谁那儿?” “大寨主手里。 你想要,去找他。” 萧祇盯着她,那女人被他盯着,也不躲。 “你不信?”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床上。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三”字。 “这是我的令牌。 你拿着这个,能进大寨。 大寨主那儿,什么都有。” 萧祇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那女人说: “你杀了我,也没用。 东西不在我这儿。 你不杀我,我还能帮你。” “帮我?” “大寨主是我哥,他最听我的。”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叹了口气: “你不信就算了,那你杀吧。” 她往榻上一躺,闭上眼。 萧祇的刀还抵在她脖子上。 屋里安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睁开眼。 “你怎么还不杀?” 萧祇把刀收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上的那道血痕。 “我叫伶娘,是寨子的三寨主。 你呢,我知道,影子。” 她看向门口。 “外面那个,是医仙?”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伶娘举起手: “别紧张,我要是想喊人,早就喊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那个姓秦的小子也来了?” 伶娘接着说: “他杀了我两个手下, 那玉牌也给他抢走了。” 她回过头,看着萧祇。 “你知道那玉牌上刻的是什么吗?” “进寨的路。” “那是进我这儿的路,不是进大寨的。” 萧祇的眼神动了动,伶娘继续说: “我哥那个人,谨慎得很。 十八寨,每条路都不一样。 你拿着我这令牌,只能进三寨。 想进大寨,得走别的路。” 萧祇看着她。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恨他。” 仇四娘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他杀了我男人。 我男人是大寨的二当家,跟着他十几年。 就因为说了句不该说的话,他亲手砍了他的头。”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忍了三年。 今天你来了,正好。” “你想让我杀他?” 仇四娘摇头。 “你杀不了他。 他身边有二十几个护卫,个个都是好手。”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萧祇。 “这是大寨的地图。 他住哪儿,护卫怎么换班,哪儿能藏人,都画在上面。” 萧祇接过,看了一眼。 伶娘说: “你帮我做一件事。 成了,我帮你拿残片。” “什么事? “把他关在地牢里的那个人救出来。” 萧祇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 那个打盹的护卫还在睡,呼噜声更响了。 他沿着原路往下摸,走到寨子边缘那棵大树后面。 柯秩屿站在那儿。 萧祇走过去,把那张纸递给他: “地图。” 柯秩屿接过,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有个女的,伶娘。 她要我们救一个人。” 柯秩屿抬头看他。 萧祇继续说: “她男人三年前被大寨主杀了。 关在地牢里的那个,是她男人的弟弟。” 柯秩屿把地图收起来: 第115章 “救?” “救。” 柯秩屿点头。 两人往寨子外面走。 秦墨从草丛里钻出来,浑身都是泥: “怎么样了?” 萧祇没理他,秦墨跟上: “那女的没喊人?” “闭嘴。” 秦墨闭嘴了。 第126章 这是谁家的哥哥5.0 三月里的小镇,柳絮飘得满天都是。 萧祇站在街角,看着不远处那个卖糖人的摊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要不我去把那个摊子砸了?” 柯秩屿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咬了一颗。 “砸了干什么。” 萧祇盯着那个摊主——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正弯着腰给几个小孩儿捏糖人。 那后生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捏糖人的时候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一眼。 已经瞟了七八眼了。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老看你。” 柯秩屿又咬了一颗糖葫芦。 “任务。” 萧祇深吸一口气。 任务是拂柳夫人托的。 说是江南有个富商,家里闹鬼,请了好几个道士都没用。 听风楼查了,不是闹鬼,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那富商出价高,拂柳夫人懒得亲自跑,就让人递了消息过来。 装神弄鬼的那伙人今晚动手,他们得混进去,把人按住。 混进去的方式很简单——那富商的老母亲信佛,每天都要去镇外的尼姑庵上香。 他们要扮成一对来江南投亲的兄弟,先混进尼姑庵,再跟着老太太回府。 萧祇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 青布短褐,袖口挽着,露出半截小臂。柯秩屿给他挑的,说是这样看起来老实。 他又看了看柯秩屿。 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站在柳絮里,跟画似的。 萧祇忽然觉得那后生瞟得也不算没道理。 “走了。” 柯秩屿把糖葫芦杆往他手里一塞,抬脚往尼姑庵方向走。 萧祇拿着那串糖葫芦,愣了一瞬,跟上去。 尼姑庵不大,香火倒是挺旺。 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萧祇和柯秩屿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小尼姑拦住了。 “两位施主,今日庵里有贵客,不便——” 话没说完,里面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小尼姑让开。 萧祇和柯秩屿走进去。 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绸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她看着他们,目光在柯秩屿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会看病的?” 柯秩屿点了点头。 老太太说。 “我儿媳怀不上,看了多少大夫都没用。 你的医术有待商榷,先给我瞧瞧。” 萧祇愣了一下,看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老太太伸出一只手。 柯秩屿搭上她的脉。 萧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院墙外照进来,落在柯秩屿身上。 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搭在老太太手腕上,一动不动。 旁边那些丫鬟婆子都盯着他看。 萧祇忽然有点后悔让柯秩屿扮大夫。 把完脉,柯秩屿收回手。 “老夫人身子骨硬朗,没什么大毛病。 只是肝火旺了些,夜里睡得不安稳。” 老太太眼睛亮了: “你知道我夜里睡不着?” 柯秩屿没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旁边的丫鬟。 “照这个方子抓药,七天后,睡眠就好了。” 老太太接过方子,看了又看。 “那儿媳的事……” 柯秩屿站起来。 “等您睡好了再说。”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里走, “今晚就住我府上吧,明天给我儿媳看。” 萧祇看向柯秩屿,柯秩屿点了点头。 富商的宅子很大,三进三出,还有后花园。 萧祇和柯秩屿被安排在客院,两间厢房挨着。 晚饭后,天黑了。 萧祇坐在窗边,盯着外面。 柯秩屿在旁边整理药箱。 “那伙人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 萧祇算了算,还有一个时辰。 他站起来,走到柯秩屿旁边,坐下。 柯秩屿还在整理那些瓶瓶罐罐,头也没抬。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闷声道。 “今天那个老太太,看你的眼神不对。” “嗯。” “还有那个卖糖人的后生,也看你。” “嗯。”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你就嗯?” 柯秩屿对上那目光。 “不然呢?”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柯秩屿没躲。 萧祇亲完,看着他。 “你是我的。” “知道。” 萧祇又靠回去。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的花香。 萧祇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那老太太要是真让你给她儿媳看病,你怎么看?” “不看。” “不看?” “她儿媳没病。” “那为什么怀不上?” “她儿子不行。” 萧祇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笑够了,抬起头。 “那你明天怎么说?” “说她儿媳体寒,需要调理。 开几服温补的药,吃不死人。” 萧祇又笑了,他靠回柯秩屿肩上。 “哥,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笑。 柯秩屿没说话,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 —————————————————— 子时。 萧祇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往后院摸。 那伙装神弄鬼的人果然在。 三个,穿着白衣裳,脸上涂得煞白,正蹲在假山后面嘀咕。 萧祇没拔刀。 他走过去,一人一脚,踹翻了两个。 第三个刚站起来,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假山上。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瞪着眼,说不出话。 萧祇松开手,那人咳了几声。 “赵……赵家……” 赵家,老太太嘴里那个“对家”。 他把三个人绑了,扔在柴房里。 天亮的时候,富商过来,看见那三个人,又惊又怒,非要留他们吃饭。 萧祇拒绝了。 他们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走到街上,那个卖糖人的后生还在。 看见他们,眼睛又亮了。 萧祇看着他。 那后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再看。 萧祇收回目光,往前走。 走出一段,柯秩屿忽然开口: “哥哥。” 萧祇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他。 萧祇惊讶: “你叫我什么?” “哥哥。” 萧祇愣在那儿。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点愣怔照得清清楚楚。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好几息,他才跟上去。 走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他。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萧祇抓着他的袖子,走了一路。 回到客栈,萧祇关上门。 柯秩屿刚把药箱放下,就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再叫一次。” “叫什么?” “刚才那个。”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哥,你再叫一次。” 柯秩屿看着他,萧祇的眼睛很亮。 “哥哥。” 萧祇凑过去,亲他。 这一次不是亲嘴角,是亲嘴唇。 亲得很急。 柯秩屿被他亲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桌上。 萧祇的手摸上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第116章 桌上的药箱被碰倒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谁都没管。 萧祇松开他,喘着气: “哥,你今天故意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盯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 “是。”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 柯秩屿躺在那儿,看着他。 萧祇俯下身: “那你要负责。” “负什么责?” “叫了就要负责。” 两人对视了几息。 柯秩屿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嘴唇贴上他耳朵: “哥哥。” 萧祇整个人都僵了。 柯秩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 “够了吗?” 萧祇没说话,而是低下头,堵住那张嘴。 不够。 怎么都不够。 第127章 再次遇见的敌人 天黑透了。 萧祇蹲在林子里,盯着对面那片灯火。 大寨建在山腰上,比三寨大了不止一倍,木屋层层叠叠,最高的那间挂着两盏红灯笼。 伶娘给的地图他翻来覆去看过几遍,每条路都记在脑子里。 从东侧那条排水沟能摸进去,沟不深,但足够藏人。 巡逻的两刻钟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盏茶空隙。 萧祇侧过脸。 柯秩屿靠在他旁边,正往手心里倒什么东西。 是一些黑色的粉末,倒完就着月光搓成小丸。 “毒烟?” 萧祇声音压得很低。 柯秩屿点头,把搓好的药丸递过来几颗。 萧祇接过,塞进怀里。 那边秦墨蹲在另一棵树后,大气不敢出。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都费劲,更别说跟着闯进去。 萧祇让他留在这儿等着,没指望他真能干什么。 “走了。” 萧祇站起来,往那条排水沟摸过去。 柯秩屿跟在后面。 沟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走。 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臭得很,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的烂叶子。 萧祇忍着那股味道,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道木栅栏。 栅栏上缠着铁蒺藜,尖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萧祇停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 栅栏不高,翻过去不难,但那铁蒺藜麻烦。 刮一下就是一道血口子,要是惊动人就更麻烦。 柯秩屿从后面挤上来,往栅栏上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往那些铁蒺藜上倒了几滴。 液体顺着铁蒺藜往下流,流到哪儿,那些尖刺就软了。 萧祇愣了一下, “什么?” 柯秩屿把瓷瓶收起来, “化铁的。” 萧祇伸手碰了一下那铁蒺藜。 原本尖锐的刺,现在一碰就弯了。 他没说话,翻身上去。 那些铁蒺藜已经软得像面条,抓上去一点都不扎手。 他翻过去,落地无声。 柯秩屿也翻过来。 两人继续往里摸。 大寨里很安静。 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偶尔几个巡逻的走过,打着哈欠。 萧祇贴着墙根摸到一座木屋后面。 这地方是地图上标的死角,从外面看不见,巡逻的人也懒得往这儿走。 地牢入口在前面,有一间单独的木屋守着。 萧祇探头看了一眼。 木屋门口站着两个人,靠着柱子,都快睡着了。 但屋里还亮着灯,里面肯定还有。 柯秩屿往那木屋方向看了看: “四个。门口两个,里面两个。” 萧祇点头。 他把那几颗药丸摸出来,递给柯秩屿两颗,自己留两颗: “我引开门口那两个,你进去。” 柯秩屿接过药丸。 萧祇从阴影里绕出去,他故意踩断一根树枝。 咔嚓一声,那两个人瞬间惊醒。 “谁?!” 萧祇往后退了一步,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 那两个人看见一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拔出刀: “有贼!” 喊声刚出口,萧祇已经冲过去。 一刀斩在最前面那人的刀上,火星四溅。 那人被震退一步,第二刀已经到他面前,他想躲,没躲开,刀锋划过他的手臂,血飙出来。 另一人冲上来,萧祇侧身,让那把刀擦着胸口过去,反手一刀捅进他小腹。 两个,倒下。 屋里那两个人听见动静,推门冲出来。 萧祇迎上去。 第一个刚出门,被他一刀斩在脖子上,倒回门里。 第二个被他撞翻在地,刀还没举起来,就被他一脚踢飞。 四个,一眨眼的功夫。 萧祇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回头。 柯秩屿已经站在地牢入口那儿了,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萧祇走过去: “在里面?” 柯秩屿点头, “两个看守,解决了。” 萧祇往里面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直冲鼻子。 他摸出火折子,点燃。 地牢不大,向下挖的,四壁都是石头。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伤,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萧祇和柯秩屿,没喊也没躲: “你们是谁?” 萧祇没答。 柯秩屿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身上的伤。 那些伤已经结痂了,但没好利索,有几处还在发炎。 “能走?” 年轻人不可置信道: “你们……是来救我的?” 萧祇站在后面: “伶娘让我们来的。” 年轻人的眼神变了, “伶娘?她还好吗?”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苦笑起来: “她肯定不好。 我哥死了,她一个人在寨子里熬了三年……”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柯秩屿扶了他一把。 年轻人站稳了,看着他们: “我哥是大寨的二当家。 三年前说错了一句话,被大寨主当场砍了头。 伶娘求了三天,连尸体都没要回来。” 萧祇听着他的话,问道: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 “周五,我哥叫周三。” 萧祇点了点头: “走。” 从地牢出来,外面还是安静的。 那四具尸体躺在原地,没被发现。 萧祇走在前面,周五跟在中间,柯秩屿在后面。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那条排水沟摸。 快走到栅栏那儿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祇停下。 一队人从拐角转出来,七八个,打着火把。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老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萧祇认出那张脸——寒鸦的二当家,他怎么在这儿? 那老头也看见了他。 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一下。 “影子。 我就说,你不会就这么跑了。” 萧祇没说话。 二当家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柯秩屿,又看了一眼周五。 “哟,还带了个拖油瓶。” 周五的脸白了。 二当家往前走了一步: “上次让你跑了,今天可没这么便宜。” 第128章 饱受摧残的秦某 “上次让你跑了,今天可没这么便宜。” 话音刚落,他便向萧祇袭来,那速度根本不像个老头。 鬼头大刀带着风声劈下来,萧祇侧身躲开,刀锋擦着他胸口过去,砍在旁边的木桩上,木桩断成两截。 萧祇反手一刀刺过去。 二当家不退,刀身一横,架住他的刀。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萧祇虎口发麻,比上次交手时更甚。 “长了点本事。” 二当家盯着他,“但还不够。” 他猛地发力,把萧祇震退。 他身后的那七八个人立即围了上来。 萧祇握紧刀,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他斩倒,第二个,第三个——他杀了三个,但那老头又冲过来了。 鬼头大刀从侧面砍来,萧祇躲闪不及,刀锋划过他左臂,血涌出来。 他咬着牙,反手一刀刺向老头肋下。 老头早有准备,刀身一竖,挡住他的刀,同时一脚踹在他小腹上。 第117章 萧祇被踹飞出去,撞在墙上。 老头提着刀走过来: “影子,你今天——”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那里多了一枚银针。 他抬起头,看向萧祇身后。 柯秩屿站在那儿,手里还扣着一枚。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 “医仙……” 他把那根针拔出来,扔在地上。 “不过就这?”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狰狞得很: “老子年轻时候,挨过比这更毒的。” 他提着刀,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在不停地抖。 他抬起头,看向柯秩屿: “针上是……什么?” 柯秩屿没说话。 老头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单膝跪下去。 他用刀撑着地,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萧祇从墙边爬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独眼里全是不甘: “你……” 萧祇没让他说完。 一刀斩在他脖子上,他倒了下去。 剩下那几个人转身就跑。 萧祇没追,他站在那儿,喘着气。 柯秩屿走过来,扶住他。 萧祇靠在他身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 左臂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小腹那一脚踹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还不忘问: “那针上是什么?” “麻药,见血就麻。” 萧祇笑了一下,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走。” 三个人钻进那条排水沟。 ———————————————— 天亮的时候,他们回到那个山洞。 秦墨蹲在洞口,脖子伸得老长,看见他们就猛地站起来,结果扯到那条伤腿,疼得龇牙咧嘴。 “你们可算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萧祇身后的周五,卡住了: “这又是谁?” 萧祇没理他,径直往里走,柯秩屿跟在他的后面。 周五站在洞口,有点不知所措,看看秦墨,又看看里面那两个人。 秦墨上下打量他: “地牢里捞出来的?” 周五点了点头。 秦墨啧了一声: “得,又多一个。” 周五磨磨蹭蹭走进去,选了个角落坐下。 他浑身是伤,但眼睛一直往萧祇那边瞟,想说什么又不太敢。 萧祇已经在里面坐下了,靠在一块平整的石壁上。 柯秩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开始处理他左臂上那道新添的伤口。 周五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伶娘……她让你们来的?” 萧祇看了他一眼。 周五被他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等。 柯秩屿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嗯。” 周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三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秦墨在旁边蹲着,插了一句嘴: “那伶娘到底是谁?又是你什么人?” 周五看了他一眼: “三寨的寨主,伶娘。 也是我嫂子。” 秦墨眨了眨眼: “你哥呢?” 周五的脸色沉下去: “死了。 三年前,被大寨主砍了头。” 秦墨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萧祇靠在那儿,闭着眼,任柯秩屿摆弄那条手臂。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有点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墨蹲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柯秩屿处理完萧祇的伤口,站起来,到周五面前,蹲下。 周五愣了一下。 柯秩屿看了一眼他那双满是伤的手, “手。” 周五把那只伤得最重的手伸过去。 柯秩屿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膏,往他那些翻了的指甲上涂。 药膏很凉,涂上去那股钻心的疼就消下去大半。 周五盯着他的动作: “你身上这药箱,能装多少东西?” 柯秩屿没说话。 周五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们俩是什么人?” 萧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救你的人。” 周五闭上嘴。 秦墨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别问了。 他俩就这样,一个不爱说话,一个懒得说话。 半天憋不出三句。” 周五看了他一眼,秦墨指了指自己: “我叫秦墨。 跟你一样,也是跟来混的。” 周五问: “混什么?” 秦墨往萧祇那边努了努嘴: “混他们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反正跟着走就是了。” 周五没说话。 药上完了,洞里又安静下来。 萧祇靠在那儿,闭着眼。 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几株干草药,开始慢慢搓。 秦墨蹲在角落里,盯着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手肘碰了碰周五: “你看。” 周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萧祇往柯秩屿那边挪了挪,脑袋歪过去,想找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柯秩屿正搓着草药,没动,只是稍微侧了侧肩膀,让他靠得更顺一些。 萧祇靠上去,闭着眼。 秦墨压低声音: “就他俩这样的,你见过没?” 周五摇头。 秦墨说: “我跑了这么多年江湖,头一回见。 那个拿刀的,杀人的时候跟鬼一样,结果一到这人旁边,就变成……” 他想了想,找了个词: “变成狗。” 周五不可置信。 秦墨补充道: “那种护食的狗。 你看他眼睛,谁多看一眼都不行。” 周五往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萧祇睁开的眼睛。 那目光淡淡的,但周五后背一凉,立刻把脸转回来。 秦墨在旁边憋着笑: “我说什么来着。” 周五压低声音: “他听见了?” “肯定听见了。” 萧祇收回目光,继续靠着柯秩屿的肩膀。 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柯秩屿低着头搓草药,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萧祇忽然开口: “那个大寨主,比二当家厉害多少?” 周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 “我哥活着的时候说过,整个阴山十八寨,单打独斗没人是他的对手。 他当大寨主二十年,位置一直没人能动。” 萧祇听着,周五继续说: “而且他身边有二十几个护卫,个个都是他亲手挑的。 你们要是想硬闯……” 他顿了顿, “我不拦着。 但我得告诉你们,很难。” “残片在他手里?”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秦墨插嘴道: “就是一块皮,上面画着图。” 周五皱眉: “我在地牢里关了三年,外面的事不知道。 但大寨主手里确实有不少好东西,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 萧祇点了点头。 秦墨看着他: “你真要去?” 萧祇没答。 秦墨叹了口气,往周五那边靠了靠: “你看着,他俩又要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那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那种。” 话音刚落,萧祇睁开眼睛,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萧祇又闭上眼,继续靠着。 柯秩屿继续低头搓药。 秦墨摊手: “看见没。” 周五看着那两个人,忽然觉得这洞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不是压抑,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秦墨在旁边小声说: “习惯就好,我就这么跟了一路。” 周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129章 叔嫂相见的故事 伶娘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傍晚,秦墨正蹲在洞口啃干粮,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三十来岁,穿着深色短褐,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秦墨嘴里的干粮差点噎住: “你——” 伶娘看了他一眼,径直往洞里走。 萧祇靠在里面那块石壁上,左臂的伤已经结痂了,但他还是不怎么动。 第118章 柯秩屿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株草药,正在看。 周五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伶娘……” 伶娘走到他面前,蹲下: “我看看。” 周五把那些伤得最重的地方露出来。 伶娘看得很仔细,从手臂看到后背,又看到那双手。 翻了的指甲已经长出新茬,但还有些发黑: “你受罪了。” 周五摇头: “比死强。” 伶娘没说话,站起来,转身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多谢。” 伶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是一块木牌,比上次那块小一些,上面刻着一个“三”字。 “这是我的信物。 拿着这个,在三寨的地盘上没人会拦你们。” 萧祇看了一眼,没伸手。 柯秩屿接过,收起来。 伶娘看着他们: “你们想要什么?” “残片。” 伶娘皱了皱眉: “那东西在大寨主手里,我拿不到。” “知道。” “那你还想要?” 萧祇没说话。 伶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有胆量。” 她在周五旁边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给他。 周五接过,灌了几口。 “三年了,” 伶娘的声音低下去,“三年前的事,你还记得?” 周五放下水囊: “记得。 我哥死的那天,他在寨子门口砍的头。 我跪在那儿,血溅了我一身。” 伶娘的手攥紧了膝盖: “他连尸体都没给。” “我知道,你求了三天。” 伶娘没接话。 洞里安静下来。 秦墨蹲在洞口,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伶娘开口: “我哥那个人,从小心就狠。 爹死的时候他才十六岁,一个人把其他几个寨主打服了。 我那时候才八岁,什么都不懂。 他跟我说,伶娘,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 她顿了顿, “后来他把寨子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不一样。 三哥跟着他十几年,从小一起长大的。 三哥说什么来着?” “那人靠不住,眼睛里有鬼。” 伶娘点头: “就这一句,当场砍的头。” 秦墨在洞口缩了缩脖子。 伶娘说: “三哥死了以后,他把二当家的位置给了别人。 我找他理论,他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管什么寨子里的事。” 她冷笑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哥哥了。” 周五低着头: “你三年没来看我。” “来过,每年都来。 进不去,他派了人守着,谁都不让进。” “那你怎么……” 伶娘看了萧祇一眼: “他们来了,我知道他们会来。” 萧祇靠在那儿,闭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秦墨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因为他们在找残片。 那东西在我哥手里好几年了,来找的人不少,没一个活着回去的。 但他们两个不一样。” 她看着萧祇和柯秩屿。 “他们杀了谢云山,从桃花岛活着出来,幽冥府追了他们半个月没追上。 这种人,我哥不会防备。” 萧祇睁开眼。 “你让我们去送死?” 伶娘摇头: “不是送死。 是你们本来就要去。我只是给你们指条路。”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地上。 “大寨的地图。 上次给的是简略的,这次是详细的。 每条路,每个哨位,换班的时间,都在上面。” 柯秩屿看了那张纸一眼,没动。 萧祇也没动。 伶娘看向他们: “不信?” “你三年没进过大寨,地图怎么来的?” “我买的人。 大寨主身边有个人,跟了我两年了。” 萧祇看着她,伶娘对上那目光: “我知道你不信,但你们没别的路。 硬闯,你们两个人打不过二十几个。 偷偷摸进去,需要地图。” 柯秩屿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收好。 伶娘站起来: “我走了,你们养好伤再来。” 她看了一眼周五: “你跟我走?” 周五摇头: “我在这儿。” 伶娘看了他一眼,没强求。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哥那个人,睡觉的时候刀不离手。 别想着偷袭。” 说完,她消失在林子里。 秦墨在洞口蹲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这女的,真狠。” 萧祇没理他,往柯秩屿那边靠了靠。 柯秩屿正低头看那张地图,肩膀被他靠过来,也没动。 秦墨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看周五: “你嫂子走了。” 周五“嗯”了一声。 “你不难过?” “她来过了,就够了。” 秦墨张了张嘴,没再问。 ——————————————————— 又过了几天。 萧祇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左臂那道口子已经结了厚痂,动起来还有点扯,但不碍事。 他每天在洞外面练刀,一遍一遍,把那些动作磨得更快。 柯秩屿坐在洞里配药,把各种粉末倒进小瓷瓶里,分门别类放好。 秦墨在旁边看着,想学,又不敢开口。 周五的伤也好多了。 他每天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林子发呆。 那天傍晚,萧祇练完刀回来,在柯秩屿旁边坐下: “明天?” 柯秩屿点头。 萧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那地图,你看出什么了?” “两条路。 一条从正面进,人多。 一条从后面绕,人少,但要爬一段崖壁。” “选人少的。” “嗯。”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伶娘说的是真的?” “地图是真的。 其他的,不知道。” 萧祇点了点头。 秦墨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 “你们真去?” 萧祇看了他一眼。 秦墨被那目光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问问。” 萧祇收回目光。 洞里又安静下来。 萧祇靠在那儿,闭着眼。 柯秩屿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第130章 与大寨主的碰撞 天还没亮透,秦墨就被一阵磨刀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萧祇蹲在洞口,手里拿着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 那把新打的刀横在膝上,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秦墨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 周五早就醒了,靠坐在洞壁边,看着萧祇磨刀。 柯秩屿在另一边整理药箱,把那些小瓷瓶一个一个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秦墨揉着后脑勺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没人理他。 秦墨看向周五,周五朝洞外抬了抬下巴, “刚天亮。” 萧祇把磨刀石收起来,手指沿着刀刃抹了一遍。 柯秩屿正好把药箱合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祇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走。” 周五也站起来: “我一起去,大寨的路我熟。 你们拿着地图可能绕不进去。” 萧祇没说话,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 “跟上。” 周五连忙跟上去。 秦墨蹲在洞里,看着三个人消失在林子里,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那条腿还肿着,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他叹了口气,往后一靠。 “得,又剩我一个。” ———————————————————— 从山洞去大寨的路较为繁琐。 周五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 三年地牢没把他的腿脚废掉,倒是让他的眼神更锐利了,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萧祇跟在他后面,柯秩屿走在最后。 翻过两道山梁,周五忽然停下,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第119章 萧祇跟着蹲下。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齐腰深的草。 “巡逻的哨位。” 周五的声音压得很低,“过了这片草地,就是大寨的后山。” 萧祇看着那片草地: “几个?” “以前是两个,现在不知道。” 柯秩屿从后面上来,往草地上看了一眼。 风从北边吹过来,草浪起伏,哗哗响。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粉末倒在手心里,往空中一扬。 粉末被风吹散,无色无味,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周五好奇: “这是——” “等。”柯秩屿只吐出一个字。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草地那边传来两声闷响。 不是惨叫,是身体倒地的声音。 萧祇已经站起来,往那边走了。 周五连忙跟上。 柯秩屿走在最后,不紧不慢。 草地那头躺着两个人,都穿着杂色衣裳,手里攥着刀。 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 周五蹲下看了看,回头看向柯秩屿: “睡着了?”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 “两个时辰。” 周五站起来,看看那两个人,又看看柯秩屿的背影,把想问的话咽回去了。 —————————————————— 后山果然有一道崖壁。 不高,三四丈的样子,但很陡,几乎直上直下。 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周五仰头看着那道崖壁: “以前有绳子,现在没了。” 萧祇把刀往背上一挎,开始往上爬。 他手指抠进石缝里,脚踩在凸起的石棱上,每一下都踩实了才往上挪。 那些青苔滑得很,但他手劲大,抓得住。 爬到顶上,他翻身跃过,往下看了一眼。 柯秩屿已经在爬了。 他爬得又快又稳,脚踩在萧祇刚才踩过的位置,手抠进他刚才抠过的石缝。 周五跟在最后面,手抖得厉害,但咬着牙没吭声。 三个人都翻上去,趴在一堆乱石后面。 前面就是大寨,比三寨大了不止一倍,木屋层层叠叠,从山腰一直铺到山顶。 最上面那间最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周五盯着那两盏红灯笼,声音压得很低: “那就是大寨主的屋子。 他住在最里面,外面是护卫。 白天十二个,晚上翻倍。 他睡觉的时候刀不离手。” 萧祇没接话。 他在数那些木屋之间的空隙,巡逻的人影,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和照不到的地方。 柯秩屿蹲在他旁边,也在看。 看了一会儿,他往萧祇那边靠了靠,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左边的粮仓,后面有一条夹道。 从那边绕过去,能到那间屋子后面。”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粮仓的阴影很厚,夹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 “护卫?” “两个,在拐角。” 萧祇点了点头。 周五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你们真要从正面进?他屋里还有——” 萧祇睨了他一眼,周五闭上嘴。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瓷瓶,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塞进怀里: “你从右边绕,我走左边。” 柯秩屿点头。 萧祇从乱石后面闪出去,贴着墙根往粮仓那边摸。 柯秩屿往右走了。 周五趴在乱石后面,看着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消失在阴影里,一个人趴在那儿,不知道该跟谁。 粮仓后面的夹道果然很窄。 萧祇侧着身子往里挤,刀鞘蹭在石壁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停下,等了一会儿。 没人过来,他继续往前挤。 拐角处站着两个人,靠着墙,正低声说话。 萧祇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往他们那边一扔。 瓷瓶在两人脚边炸开,一股轻烟弥漫。 那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软了,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萧祇从他们身边走过,继续往前。 夹道尽头是那间大屋子的后墙。 墙上有一扇窗,关着,透出一点光。 他贴上去,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很大,点着好几盏灯。 正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着。 榻边站着两个人,腰里别着刀。 大寨主。 萧祇往后退了一步。 右边传来很轻的动静。 他侧过头,柯秩屿从另一边的阴影里闪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 柯秩屿往窗户那边抬了抬下巴。 萧祇点头。 他摸出第二个瓷瓶,拔开塞子,从窗缝里塞进去。 瓷瓶落地的声音很轻,但那两个人还是听见了。 其中一个低头看了一眼,刚要开口,烟已经散开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榻沿往下滑。 另一个伸手去拔刀,手刚碰到刀柄,人就软了。 大寨主没动。 他看着那两个人倒下去,把书放下,站起来: “谁?” 萧祇推门进去。 大寨主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跟进来的柯秩屿。 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影子,医仙。 你们来我这儿,想要什么?” “残片。” 大寨主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把刀。 刀身很宽,比普通的刀长出一截,刃口磨得发亮。 “那东西在我手里好几年了。 来找的人不少,没一个活着回去的。” 他把刀横在身前: “你们两个,也一样。” 萧祇握紧刀柄。 柯秩屿站在他身后,没动。 第131章 再次受伤的萧某 大寨主没急着动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边,把桌上那盏灯拨亮了些: “我那妹子让你们来的?” 萧祇没理他。 大寨主把灯放好,看着萧祇: “她恨我,我知道。 为了个外人,恨了我三年。 周三是我杀的,他该死。 那人的眼睛里有鬼,他以为我没看出来。 在那直言不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这大当家的面子放哪里,以后谁又能信服我!” 他顿了顿, “杀就杀了,我不后悔。 我妹子要记恨,让她记恨。” 萧祇往前迈了一步,大寨主看着他,把手里的刀举起来: “你们想要残片?行。 打赢东西拿走,打不赢——” 他喊了一声: “来人!” 门被撞开,十几个人涌进来。 前面几个提着刀,后面几个拿着长矛,还有两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弩。 他们没有一窝蜂冲上来,而是散开站位,把萧祇和柯秩屿围在中间。 大寨主往后退了两步,靠墙站着,没动。 他看着萧祇,又看看柯秩屿,目光在柯秩屿身上停了一下。 萧祇迎着最近的那把刀冲过去,刀锋劈下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捅进那人小腹。 那人倒下去,另一把刀从侧面砍来,萧祇横刀格住,一脚踹开第三人。 那三人倒在一起,把后面的长矛手绊住了。 又有两个人冲上来。 萧祇没退,迎上去,一刀斩断第一人的刀,第二刀划过他的喉咙。 第二人的长矛刺过来,萧祇伸手抓住矛杆,往前一带,那人被他带得踉跄,他一刀捅穿那人胸口。 门口那个弩手举起弩,瞄准萧祇。 柯秩屿的手一扬,一枚银针钉在那人手腕上,弩掉在地上,那人捂着腕子惨叫。 另一个弩手刚装上箭,被第二枚银针扎在肩上,弩也掉了。 大寨主看着柯秩屿,眼神变了。 他之前一直在看萧祇杀人,以为那个影子才是最难缠的。 但现在他看明白了——这个大夫站在那儿,一步没动,但那几枚银针,每一枚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弩手废了,想从侧面包抄的人被针扎了眼睛,想从后面偷袭的人被针扎了膝盖,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不需要动。 他站在那儿,就能让这屋子里的人少一半。 大寨主握紧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冲萧祇,是冲柯秩屿。 萧祇正被两个人缠住,一刀斩断一人的胳膊,另一人的刀砍在他背上。 第120章 血溅出来,他闷哼一声,反手捅穿那人的肚子。 他转身,看见大寨主已经越过他身边,直扑柯秩屿。 那一瞬间,萧祇的血往脑门上涌。 他顾不上后背的伤口,往前冲。 慢了半步,大寨主的刀已经劈到柯秩屿面前,柯秩屿侧身避开, 那刀砍在他身侧的柱子上,柱子断成两截,屋顶的灰簌簌往下落。 大寨主第二刀又到。 柯秩屿往后退了一步,三枚银针同时出手。 大寨主刀身一横,把银针全部磕飞,同时一脚踹向柯秩屿小腹。 柯秩屿侧身,那一脚踹在他腰侧,把他踢出去两步。 萧祇到了,他从侧面撞进大寨主怀里,刀尖刺向对方心口。 大寨主拧身,那刀刺进他肩膀,刀尖入肉两寸。 大寨主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劈在萧祇肩上。 萧祇没躲,挨了这一刀,把刀从大寨主肩膀里拔出来,反手又捅进去。 大寨主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两个血洞,又看着萧祇: “你倒是不怕死。” 萧祇没说话,挡在柯秩屿前面。 剩下的几个人想冲上来,被萧祇一刀一个斩倒两个,剩下几个往后退。 大寨主看着他们,骂了一声“废物”,提着刀又冲上来。 这一次,他全力对付萧祇。 刀光连成一片,一刀比一刀重。 萧祇接了第一刀,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接了第二刀,手臂发麻,刀差点脱手。 第三刀劈下来的时候,他躲不开了—— 一枚银针从侧面飞来,大寨主侧身避开,刀锋偏了半寸,砍在萧祇肩膀上,没砍中脖子。 萧祇趁他分神,一刀刺进他小腹。 大寨主闷哼,一刀砍在萧祇背上。 萧祇咬着牙,把刀在他肚子里拧了一圈,拔出来,反手捅进他心口。 大寨主瞪大眼睛,手里的刀举到一半,落不下去了。 他往后倒下去,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油灯摔在地上,火苗跳了跳,熄了。 屋里暗下来。 萧祇站在屋子中央,浑身是血,刀尖还在往下滴。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空气里全是血腥味。 他喘着气,后背两道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越来越多。 有人喊:“寨主!寨主!” 脚步声往这边涌,至少还有二三十个。 萧祇握紧刀。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后背的伤口扯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没停。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他手臂上。 柯秩屿。 他没看萧祇,目光落在门口那些晃动的火把上,声音压得很低: “够了,杀是杀不完了。” 萧祇没回答。 柯秩屿的手还按在他手臂上,指尖微凉,力道不重,但萧祇没往前走。 门外的人已经到了。 最前面那几个举着火把,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大寨主倒在血泊里,脸色全变了。 “寨主死了!” “是他们——” 刀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 最前面那个已经举起刀,就要往里面冲。 “住手。” 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那些人让开一条路,伶娘走进来。 她身穿深色的短褐,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头发用木簪子别得紧紧的。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萧祇和柯秩屿,最后把目光落在大寨主身上。 她蹲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些寨众: “寨主死了。 从今天起,三寨并入大寨。 愿意跟我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走。” 人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喊: “凭什么听你的?你一个女人——” 话没说完,伶娘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凭我手里有刀,凭我在这寨子里活了三十年,凭你打不过我。” 那人脸涨得通红,但没敢再说话。 伶娘把刀收回来,扫了那些人一眼: “还有谁?” 没人出声。 伶娘点了点头,朝后面挥了挥手。 几个三寨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开始把那些尸体往外抬。 有人去收拾大寨主的遗物,有人去安抚那些被惊动的老弱妇孺。 乱了一阵,渐渐就稳下来了。 伶娘走到萧祇和柯秩屿面前: “你们受了伤,今晚住这儿。 伤好了再走。” 萧祇看着她。 伶娘对上那目光,没躲: “放心。 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萧祇把刀收起来。 仇四娘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僻静的木屋,在寨子东边,离主屋远,清静。 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风吹过来晃悠悠的。 屋里有一张木榻,铺着干净的草席,还有一床薄被。 桌上摆着几样吃食——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饼子,还有一壶温着的米酒。 柯秩屿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金创药和绷带。 萧祇坐在榻边,后背的伤让他坐不直,弯着腰,手撑在膝上。 柯秩屿走到他身后,蹲下。 萧祇听见药瓶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轻微的窸窣,是药粉倒进掌心里搓匀的动静。 柯秩屿的手按在他背上,药粉敷上去,萧祇闷哼一声,肩膀绷紧了: “忍着。” 第132章 控诉“赖账”的医仙 萧祇没说话。 柯秩屿的手很稳,药粉撒完,从肩头开始缠绷带。 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力道刚好,不会勒得喘不上气,也不会松。 他的手偶尔碰到萧祇的皮肤,指尖微凉。 萧祇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虎口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握刀握得太紧,刀刃割进去的,自己都没注意。 柯秩屿把后背的伤处理完,绕到他前面,蹲下,拉过他的手。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低着头,用干净的布巾擦掉他手上的血,动作很轻。 虎口那道伤口最深,血擦掉了又渗出来。 柯秩屿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药膏,涂在上面,然后用绷带缠了一圈。 萧祇盯着他那双手。 那双手上也有血,不是他的,是刚才给他处理伤口时沾上的。 柯秩屿擦得很仔细,把指缝里的血都擦干净了。 萧祇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柯秩屿抬眼看他。 萧祇把他拉过来。 柯秩屿被他拉得往前一步,站在他两膝之间。 萧祇仰着头,看着他: “亲一下。”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身上那些绷带。 肩上缠着,背上缠着,手上也缠着。 他的目光在那些绷带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萧祇脸上: “不怕扯到伤口?” 萧祇抓着他的手腕没松: “你轻点就行。” 柯秩屿没动。 萧祇等了一会儿,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快碰到他的下巴: “哥。” 柯秩屿低下头,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 萧祇不满意: “这叫亲?”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在等什么。 柯秩屿抬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拇指按在他耳后的皮肤上。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萧祇的嘴唇。 这次不是碰一下就走。 他贴着,停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张开嘴,含住萧祇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萧祇的呼吸乱了。 柯秩屿的舌尖探出来,沿着他的唇缝慢慢舔过去。 萧祇张开嘴,让他进来。 柯秩屿吻得很慢,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勾住他的舌头,缠了一下,又松开。 萧祇的手从柯秩屿手腕滑到他腰侧,攥住他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柯秩屿由着他带,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还托着他的后脑勺。 吻了很久。 柯秩屿松开他,退开一点。 萧祇喘着气,看着他。 柯秩屿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淡。 萧祇盯着那点东西,喉咙发紧: “再来。”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绷带,没渗血。 第121章 他又吻下去。 这次比刚才重一些,舌尖长驱直入,搅得萧祇整个人都绷紧了。 萧祇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把他往自己这边按,吻得又深又急。 柯秩屿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颈侧,拇指按在他喉结上,轻轻压了一下。 萧祇闷哼一声,松开嘴。 柯秩屿退开,看着他。 萧祇喘着气,嘴唇红得发艳,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靠在榻上,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柯秩屿伸手,把他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够了。” 萧祇没说话,把他拉过来,脸埋在他小腹上,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柯秩屿没动。 他的手落在萧祇发顶,轻轻揉了揉。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药草味。 后背还在疼,左肩也在疼,手上那道伤口一跳一跳的,但他现在不想那些。 他只想抱着这个人,闻他的味道,感受他的体温。 屋里安静得很。 桌上那壶米酒还温着,飘过来一点淡淡的酒香。 萧祇把脸往他小腹上蹭了蹭,闷声说: “以后天天亲。” 柯秩屿的手停了一下。 萧祇继续说: “一天亲三回。” 柯秩屿低头看他。 萧祇没睁眼,嘴角翘着,像只偷到腥的猫。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揉他的头发: “随便你。”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第二天一早,伶娘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萧祇正靠在柯秩屿身上,手环着他的腰,整个人懒洋洋地挂着。 柯秩屿靠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株干草药,正往小瓷瓶里装。 听见门响,两个人都没动。 伶娘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伤怎么样了?” 萧祇没睁眼。 柯秩屿把手里那株草药塞进瓷瓶,盖上塞子: “还好。” 伶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皮质残片,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的山川纹路和前几片一模一样: “我哥的东西我都清点过了。 这个,应该是你们要的。” 柯秩屿看了那块残片一眼,没急着拿。 伶娘把东西往他那边推了推: “拿着。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柯秩屿伸手,把残片拿起来。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 纹路对得上,质地也对得上。 他收进怀里。 伶娘站起来: “你们伤好了再走,寨子里没人会动你们。” 她转身往门口走。 萧祇睁开眼,看向她: “你哥的东西,你都收了?” 伶娘停下脚步,侧过脸: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了。 他这些年攒了不少,但大多都是些没用的。” 萧祇点了点头。 伶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柯秩屿一眼,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萧祇把脸埋回柯秩屿身上,闷声说: “四片了。” 柯秩屿“嗯”了一声。 “还差一片。” 柯秩屿又“嗯”了一声。 萧祇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靠着,手环着柯秩屿的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腰侧的衣料。 蹭了一会儿,又把手伸进他衣摆里,指尖贴上腰侧的皮肤。 柯秩屿低头看他。 萧祇没睁眼,手指在他腰侧慢慢划,画圈,画得又慢又轻。 “痒。” 柯秩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什么起伏,但萧祇听出来了,那不是拒绝。 他没停,手指继续划,从腰侧划到后腰,又划回来。 柯秩屿没动,由着他划。 划了一会儿,萧祇睁开眼,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也看着他。 萧祇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 “哥,昨晚那个,再来一次。”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绷带。没渗血。他收回目光,看着萧祇。 “你自己不会亲?” 萧祇把脸埋回他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你亲的好。”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就一下。” 柯秩屿抬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拇指按在他耳后的皮肤上。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萧祇的嘴唇。 很轻,碰了一下就离开。 萧祇愣住: “这叫一下?”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盯着他的嘴唇,喉咙动了一下,凑过去想再亲。 柯秩屿的手还托着他的后脑勺,没松,也没把他推开。 萧祇的嘴唇贴上他的嘴角,蹭了蹭,又蹭了蹭: “哥——” 柯秩屿低头,这次没碰他的嘴唇,亲在他嘴角旁边。 萧祇偏过头,追过去。 柯秩屿又亲在另一边嘴角。 萧祇急了,伸手捧住他的脸,固定住,嘴唇贴上去。 贴上了就不动了,就那么贴着,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柯秩屿没躲。 萧祇贴着,含含糊糊地说: “你故意的。” 柯秩屿没说话,但萧祇感觉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萧祇也笑了。 他张开嘴,含住柯秩屿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柯秩屿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颈侧,拇指按在他喉结上,轻轻压了一下。 萧祇松开嘴,喘了口气,又吻上去。 这次柯秩屿回应了他。 舌尖探进来,慢慢地,不紧不慢,勾着他的舌头缠。 萧祇手从他脸上滑下来,攥住他的衣襟,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柯秩屿由着他带,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还按在他颈侧。 吻了很久。 柯秩屿松开他,退开一点。 萧祇喘着气,看着他。 柯秩屿的嘴唇又红又亮,萧祇喉咙发紧,又凑过去。 柯秩屿伸手,挡住他的嘴: “够了。” 萧祇握住他的手腕,拉下来,攥着不放: “不够,一天三回,你说的。” 柯秩屿疑惑: “我说的?” 萧祇理直气壮: “昨晚说的,你答应了。” 柯秩屿看了他几息,把手抽回来,继续装那些草药。 萧祇又靠过去,脑袋抵在他肩上: “你赖账,医仙也赖账。” 第133章 敞开心扉的萧某 寨子里完全安静下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伶娘做事利落,大寨主的旧部该散的散,该收的收,没闹出什么大动静。 东边这间木屋偏安一隅,没人来打扰。 萧祇的伤好得比预想快,柯秩屿每天换一次药,那些翻卷的皮肉渐渐收了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左肩那道最深,动起来还有些扯,但已经不碍事了。 白天大部分时间,萧祇都窝在屋里。 不是躺着,就是靠在柯秩屿身上。 柯秩屿由着他靠,该配药配药,该整理药箱整理药箱,肩膀上的脑袋晃来晃去也不赶。 “哥。” 萧祇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出来。 柯秩屿没应,但手上搓药的动作慢下来。 “你记不记得,药王谷那时候,我每次出完任务回来,都要抱着你坐半天。” “记得。” 萧祇把他腰侧的衣服攥在手心里,捏着那块布料,松开,又捏住: “那时候我每次出门,都怕回不来。” 柯秩屿低头看他。 萧祇没睁眼,脸贴在他肩上,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不是怕死。 是怕回不来,你就一个人了。 那时候我想,要是死在外面,你会不会记得我。 会不会每年给我烧纸。 会不会——” 他停了一下,“会不会过几年就把我忘了。” 柯秩屿的手停了一瞬。 萧祇感觉到了那一下停顿,嘴角微微翘起来,继续说: “后来每次回来,你都在。 坐在那儿,翻你的医书,或者捣鼓那些草药。 有时候抬头看我一眼,有时候不抬头。 但我知道你在。 后来我就不想死了,我想活着,活着就能看见你。 你翻书也好,捣药也好,不看我——也行。 只要你在。” 他把脸往柯秩屿肩上蹭了蹭: “但那时候我也在想,你凭什么在? 第122章 你又不是我的人。 你哪天走了,我拦不住。 我连个拦你的理由都没有。” 柯秩屿的手又开始动了,搓着那些草药,没说话。 萧祇说:“后来我就想,得让你变成我的人。 怎么变?不知道。 我只会杀人,又不会别的。 我就想,那就先这么待着。 待着待着,你就不走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是不是很蠢?” 柯秩屿的语气平静但坚定: “不蠢。” 萧祇抬起头看他,柯秩屿低着头搓药,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祇盯着他看了几息,又靠回去: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什么时候?” “狄府那次。 你给狄云看病,他看你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眼神让我想杀人。 不是开玩笑,是真想杀。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要是敢多看几眼,我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他多看你一眼都不行,别人多看你一眼都不行。” 他顿了顿: “后来你让我去程府,我们分开那几天,我每天晚上睡不着。 不是担心任务,是怕你被那个阿松拐跑了。 你对他说话的语气,跟对别人不一样。我听得出来。” “哪儿不一样?” “你对他说话,多说了几个字。”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说: “就多那几个字,我难受了好几天。 我躺在客栈里想,要是回去发现你跟他走了,我就把他杀了。 追到天涯海角也杀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没睁眼,脸贴在他肩上,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 “你怕不怕?”萧祇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这个人,动不动就想杀人。” “你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萧祇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万一我就是想杀呢? 万一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呢?” “你不会。”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 “你不会。”柯秩屿又说了一遍。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回他颈窝里。 “你比我了解我自己。” 柯秩屿没说话,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萧祇闷声说: “谢云山那一次,你被带走了。 我去找他,打不过,硬打。 身上挨了好几刀,血止不住。 那时候我想的不是死。 是怕你被带走,我去晚了。 我怕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柯秩屿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说:“后来你来了,你把谢云山杀了。 我靠在树上,看着你走过来,单膝跪在我面前,亲我的伤口。” 他停住,呼吸重了一些: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想,这个人疯了。 他比我疯多了。 我最多是想杀人,他——”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哑: “他什么都干得出来,为了我。” 柯秩屿的手又开始动了,一下一下,很慢。 “从那天起,我就不怕了。 不怕你被别人抢走,也不怕自己不够强。 因为我知道,你跟我一样。 你也离不开我。” 他把脸抬起来,看着柯秩屿: “是不是?” 柯秩屿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萧祇看进去了。 “是。” 萧祇的嘴角翘起来,翘得很高。 他又靠回去,把整个人都挂在柯秩屿身上。 “后来桃花岛,幽冥府,那个二当家,大寨主。 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不够快,不够强。 我怕有一天,你遇上的人比我厉害,我挡不住。” “但是你挡了。” “那是运气。” “不是运气。”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你挡的时候,没想运气。 你只想挡。”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你什么都看见了。” 柯秩屿没说话。 “以前我觉得,我得比你强,才能护住你。 后面我才发现,我不用比你强。 我只要站在你前面就行了。 反正你在我后面,伤不了。 但现在我又想,我要是太弱,你会不会嫌我烦?” “不会。” “真的?” “你什么时候不烦过?”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笑得伤口都疼了,但他停不下来: “哥,你嘴巴越来越毒了。”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笑够了,把脸埋回去,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反正你不嫌我烦就行。 我就在这儿待着,哪儿都不去。” 他闭上眼,听着柯秩屿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窗外有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很远。 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萧祇忽然说: “等找到最后一片残片,把那批银子的事弄清楚,咱们找个地方住下来。 有山有水就行,你种你的药,我——” 他想了想。 “我给你看院子,帮你晒药材,晚上给你暖被窝。” “暖被窝?” 萧祇理直气壮: “冬天冷,你怕冷。”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 “你不信?你在石洞里睡觉的时候,每次都是往我这边靠。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你挤过来的。” “我挤过去你就靠过来了,你承认吧。” 柯秩屿不再理他。 萧祇笑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 “反正以后天天在一起。 你靠我也行,我靠你也行,都行。” 他闭着眼,嘴角翘着,一直没放下来。 第134章 差点走火的一天 离开阴山那天,下了场小雨。 伶娘站在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新提拔的头目。 她没打伞,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也不擦。 “东西拿了,人也救了,咱们两清。” 萧祇把刀鞘往背上挪了挪,没接话。 周五站在伶娘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在地牢里关了三年,出来没几天,又要和这唯一认识的人分开: “嫂子,我——” “跟着去吧。” 伶娘打断他,“你在我这儿也待不住。 地牢里待了三年,该出去透透气了。” 周五愣住了。 伶娘已经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侧过脸: “活着回来。” 周五点了点头。 秦墨早就等在山脚下了,靠着棵树,那条伤腿伸得笔直。 看见他们下来,把嘴里叼着的草叶子吐了: “看来你们把我忘了。”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不走?” 秦墨连忙跟上来,一瘸一拐的,嘴里不停: “走走走,去哪儿?” “幽冥府。” 秦墨的步子顿了顿,但很快就跟上了: “行,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周五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腿好了?” 秦墨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腿: “没好。但再不走,他们俩就把我扔了。” 周五没忍住笑了一声,秦墨也笑了。 两个人跟在后面,一个瘸一个瘦,像两个被落下的尾巴。 下山的路不好走,雨虽然停了,但石头湿滑。 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踩落的碎石声。 走了两个时辰,秦墨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咱们就这么走过去? 幽冥府的老巢,起码还有几百里。” 萧祇没回头: “嗯。” 秦墨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看周五,周五耸了耸肩。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山脚下找了个村子歇脚。 村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门脸旧得都快看不清招牌了。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萧祇把银子放在柜台上: “两间房。”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他们四个人。 目光在萧祇和柯秩屿身上多停了一瞬,把钥匙递过来: 第123章 “楼上左转,头两间。” 萧祇接过钥匙,把其中一把扔给秦墨。 秦墨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两间?我们四个人——” 萧祇已经上楼了。 秦墨看向周五,周五也看着他。 秦墨说:“咱俩一间。” 周五点头: “行。” 萧祇推开门,把刀解下来靠在床边,在屋里转了一圈。 窗户临街,能看到下面那条巷子。 他把窗户关上,落了栓。 柯秩屿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摆在桌面上。 几个小瓷瓶,一卷绷带,还有一小包草药。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往他那边靠。 柯秩屿正在把那些草药分装进小瓷瓶里,动作很慢,每一株都要看一遍才放进去。 萧祇靠着他,看着他做这些: “明天往北走?” 柯秩屿“嗯”了一声。 “幽冥府的老巢,在鬼哭崖北边?” 柯秩屿又“嗯”了一声。 萧祇没再问。 他就那么靠着,看着柯秩屿的手指把那些草药一根一根理好,塞进瓶子里。 那些手指很稳,指甲修得很短,指节分明。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把柯秩屿手里那根还没装进去的草药拿过来,放在桌上。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交扣,握住了。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 萧祇已经凑过来了。 嘴唇贴在他嘴角,没动,就贴着。 柯秩屿由他贴着。 萧祇贴了一会儿,张开嘴,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柯秩屿没躲,也没回应,就那么让他吮。 萧祇吮了几下,不满意,松开嘴,看着他: “你亲我。”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又凑过去,这次是直接吻上去。 舌尖顶开他的唇缝,探进去。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没用力,只是放着。 萧祇吻得又深又急,把柯秩屿往后推。 柯秩屿被他推得后背靠上桌沿,桌上的瓷瓶晃了晃,柯秩屿伸手扶住。 萧祇把他从桌边拉起来,往床边带。 柯秩屿由他带着走。 萧祇推着他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上去,嘴唇一直没离开。 柯秩屿被他压着,手还扶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吻够了,松开嘴,撑在他上方,喘着气。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萧祇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哥。” 柯秩屿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颈侧,拇指按在他耳后的皮肤上。 “想你了。” “我一直在。”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他整个人压在柯秩屿身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他的下面,顶在柯秩屿腿上,硬邦邦的,藏都藏不住。 柯秩屿肯定感觉到了,但他没动,也没说话。 萧祇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说: “别动,一会儿就好。” 柯秩屿的手还放在他颈侧,没拿开,也没动。 萧祇趴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闭着眼,等那股燥热慢慢退下去。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从柯秩屿身上滚下来,躺在他旁边,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等这事儿完了——”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盯着屋顶。 “把该杀的人杀了,该了的事了了。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还要做更过分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 “你答不答应?” 柯秩屿收回目光,看着屋顶。 “嗯。” 萧祇嘴角翘起来,翻了个身,面朝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隔壁房间,秦墨正趴在门板上听。 周五坐在床上,看着他。 “听见什么了?” 秦墨把耳朵从门板上挪开,转过身,脸上表情很复杂。 “什么都没听见。” “那你还听?” 秦墨走回来,往床上一倒。 “就是什么都没听见才奇怪。 那两个人,一个杀人如麻,一个冷得像冰,关起门来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人家关起门来一定要有动静?” 秦墨翻了个身,面朝墙。 “你不懂。” “你懂?” 秦墨没说话了。 ———————————————— 第二天一早,萧祇推开窗户。 街上已经有人了。 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气,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正往街那头走。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 柯秩屿已经把药箱收拾好了。 萧祇把刀背上,推门出去。 隔壁门也开了,秦墨揉着眼睛出来,周五跟在后面,精神倒是比他好。 秦墨打了个哈欠: “早。”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 秦墨跟上来,走了一会儿,忽然凑到周五耳边,压低声音: “你看他今天,是不是比昨天高兴点?” 周五看了看萧祇的背影。 “有吗?” “有。嘴角翘着呢,你看不见?” 周五仔细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出来。 秦墨摇了摇头: “算了,你没救了。” 第135章 守周待幽的计策 往北走了三天,地势越来越荒。 村子渐渐没了,官道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踩出来的土径。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些歪歪扭扭的灌木,扒着石头缝长。 秦墨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他那条腿其实好得差不多了,但走久了还是发软。 周五走在他旁边,不时扶他一把。 萧祇走在前头,脚步不停。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秦墨靠着块石头瘫下去,周五在旁边坐下,拧开水囊递给他。 萧祇蹲在一块高出地面的石头上,往北边看。 柯秩屿在他旁边,把药箱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自己含了一粒,把瓶子递过去。 萧祇接过,倒出一粒放进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清凉从喉咙往下走,走了三天路的疲乏散了大半。 “还有多远?”秦墨在后面问。 萧祇没回头:“两天。” 秦墨看了看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把水囊递还给周五: “幽冥府的人,知道我们要来?” 萧祇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柯秩屿旁边坐下: “知道。” 秦墨愣住了: “知道还去?” 萧祇没答。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地上。 是伶娘给的那张地图,幽冥府老巢的布局,哨位,换班时间,都标在上面。 但鬼哭崖那一趟之后,幽冥府肯定换了布防,这张图已经废了大半。 柯秩屿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收回去: “硬闯不行。” 秦墨问:“那怎么弄?” 柯秩屿看向萧祇,萧祇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说话,但秦墨在旁边看着,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递过去了。 果然,萧祇开口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找残片,但不知道我们手里有几片。” 柯秩屿点头。 “府主手里只有一片,他比我们急。” 柯秩屿又点头。 “那就不去找他,让他来找我们。” 柯秩屿盯着他,眼神很专注。 萧祇的嘴角勾出弧度,那笑容不小,但秦墨看见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幽冥府和阴山十八寨有仇,我们手里有阴山的东西。” “周五。” 萧祇点头: “周五是阴山的人。 伶娘刚收了大寨,正是立威的时候。 幽冥府要是知道阴山的人在外面晃,手里还带着大寨的信物——” 他没说完,但柯秩屿已经听懂了。 秦墨在后面听着,忍不住插嘴。 “你们要拿周五当饵?” 萧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秦墨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你还有别的办法?” 秦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祇收回目光,看向周五。 第124章 周五坐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躲。 “你怕?” 周五摇头: “不怕,就是——” 他顿了顿,“幽冥府的人,会信吗?”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去。 周五接住,是那块刻着“三”字的木牌,伶娘给的。 “这个,加上你这个人,够了。” 周五攥着那块木牌,攥得很紧。 萧祇看着他: “不用你做什么,露个面就行。” 周五点了点头。 —————————————————— 第二天,他们没往北走。 萧祇带着周五往东绕了三十里,找了条官道。 官道上人多,来来往往的商队和行脚客。 萧祇让周五把木牌挂在腰上,明晃晃的,走几步就晃一下。 秦墨远远跟在后面,腿一瘸一拐的,像个落单的行脚商人。 萧祇和柯秩屿在更远的地方,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等了一上午,什么动静都没有。 秦墨蹲在路边啃干粮,周五站在他旁边,腰上那块木牌被太阳晒得发烫。 下午的时候,来了。 不是幽冥府的人,是几个穿杂色衣裳的汉子,骑着马,从官道那头过来。 路过周五身边的时候,勒住马,看了看他腰上那块木牌,又看了看他的脸,问: “阴山的?” 周五没说话。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带着人走了。 秦墨凑过来: “是幽冥府的探子?” 周五摇头: “不像,像是关外的马匪。” 秦墨皱了皱眉: “那怎么办?” 周五没答。 远处树后面,萧祇也看见了那几个人。 柯秩屿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官道尽头: “不是幽冥府,但他们会把消息递过去。” 萧祇点头。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快黑了。 官道上的人渐渐少了,周五站在路边,腰上的木牌被夕阳照得发红。 远处传来马蹄声,这次是十几匹,比刚才多。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汉子,脸上横着一道疤,骑马过来,在周五面前停下: “阴山的人,来我幽冥府的地盘干什么?” 周五抬头看向他。 独眼汉子盯着他腰上那块木牌,又盯着他的脸: “三寨收了大寨,你是原三寨的人?” 周五没说话。 独眼汉子笑了一声: “不说?那就跟我回去,你会想说的。” 他一挥手,两个人从马上下来,朝周五走过去。 秦墨在旁边站着,腿有点抖,但他没跑。 那两个人走到周五面前,伸手去抓他胳膊。 周五没挣扎,任他们抓着。 独眼汉子看了秦墨一眼道: “这个也带走。” 那两个人又来抓秦墨。 秦墨往后缩了一步:“别、别动手,我就是个路过的——” 话没说完,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秦墨闭上嘴。 独眼汉子调转马头,带着人往北走。 周五和秦墨被夹在中间,走得踉踉跄跄。 走到一处山坳,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萧祇站在路中间,刀横在身前。 独眼汉子勒住马,盯着他: “什么人?” 没等回答,独眼汉子身后的两个人催马冲上来。 萧祇侧身,让第一匹马擦着他过去,一刀斩在马腿上。 马惨叫着摔倒,上面的人滚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一刀捅穿。 第二匹马冲到他面前,他伸手抓住缰绳,把马拽得往旁边偏,马上的骑手被甩下来,摔在地上,萧祇一刀斩在他脖子上。 两匹马,两个人,几个呼吸的功夫。 独眼汉子的脸色变了:“影子。” 独眼汉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押着的周五和秦墨,随即笑了一声: “你想救他们?晚了。 人到了我手里,就是幽冥府的。” “人你带不走。” “就凭你?” 萧祇往前走了一步。 独眼汉子拔出刀,剩下的十来个人也拔出刀,不忘把周五和秦墨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萧祇没停,他迎着最前面那个人走过去,那人举刀砍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划过那人喉咙。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来,他横刀格住,一脚踹开第三人。 第四个人被他斩倒,第五个人被他捅穿。 他杀人很快,那些人挡不住他。 独眼汉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着萧祇杀了他七八个人,剩下的几个开始往后退。 “你——” 萧祇已经到了他面前。 独眼汉子举刀格挡,萧祇的刀从他刀下穿过,刺进他小腹。 独眼汉子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萧祇。 萧祇把刀拔出来,独眼汉子捂着肚子从马上摔下去。 剩下的人转身就跑。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暮色里。 周五站在那儿,胳膊上被掐出几道红印子。 秦墨靠着棵树,腿还在抖: “你、你刚才——” 萧祇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柯秩屿从树后面出来,手里还扣着几枚银针。 他看了一眼周五和秦墨,把银针收起来。 秦墨看着他问: “你刚才一直躲在那儿?” 柯秩屿没理他,走到萧祇旁边,上下看了一眼。 没新伤,他收回目光。 萧祇由着他看。 秦墨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得,又白担心了。” 周五看白了他一眼: “你刚才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叫策略,示弱懂不懂?” 周五没忍住笑了一声。 夜里,他们找了个山洞歇脚。 萧祇靠在山壁上,闭着眼。 柯秩屿坐在他旁边,把这几天用掉的药瓶记下来,准备明天补上。 萧祇开口:“幽冥府会派人来。” 柯秩屿“嗯”了一声。 “来的人不会少。” 柯秩屿又“嗯”了一声。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夜七或许会来。 上次她帮了我们,这次——” “她帮我们,是幽冥府主的意思。” “府主想抓活的。” 柯秩屿点头。 萧祇靠回去,闭着眼: “那这次就等,等他们来。” 柯秩屿把笔收起来,把药箱合上。 萧祇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 萧祇没睁眼: “明天,你别离我太远。” 柯秩屿说:“嗯。” 萧祇把他袖子攥得更紧。 第136章 偷偷吃醋的萧某 天亮的时候,萧祇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远,从山坳那头传过来。 他睁开眼,手已经按上刀柄。 柯秩屿不在旁边。 萧祇猛地坐起来。 柯秩屿站在洞口,背对着他,正往外面看。 晨光从他身侧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祇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息,心跳落回去: “什么时候醒的?” 柯秩屿没回头: “半个时辰前。” 萧祇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灌木丛,哗哗响。 但萧祇听见了,金属碰撞的声音还在,比刚才近了一些。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含了一粒,另一粒递过来。 萧祇接过,放进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辛辣从喉咙往下走,残存的睡意全消了。 “来了?”萧祇问。 柯秩屿点头: “山坳那边三十人左右,有弩。” 萧祇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往回走,把还在打呼的秦墨踢醒。 秦墨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 “走水了?” “闭嘴。” 秦墨看见萧祇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周五也醒了,正把水囊往背上挂。 四个人从山洞后侧钻出去,沿着山脊往北走。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走在最后。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道断崖,崖下是条干涸的河床,堆满了石头。 萧祇蹲在崖边,往下看。 河床对面的山坡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 穿着深色衣服,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幽冥府的人。 萧祇回头看了柯秩屿一眼。 第125章 柯秩屿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人。 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摊在地上,手指点在一个位置, “这里,废弃的矿场,我们昨晚住的地方。” 他的手指往旁边移了移: “他们从这边包过来。 三十个人,分三路,前面十个人探路,左右各十个人包抄。 如果我们还在洞里,现在已经被围住了。” 萧祇看着地图: “那现在呢?” 柯秩屿的手指往上移: “我们在这里。 他们以为我们还在洞里,所以包抄的人会往那边去。 探路的会进洞搜查,发现我们不在,他们会散开搜山。” 他把地图收起来: “散开之后,每路只有十个人。 十个人,你想杀几个?” 萧祇想了想: “八个,留两个报信的。” 柯秩屿点头。 他从药箱里拿出几个小瓷瓶,递给萧祇两个: “毒烟,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加了东西,吸进去的人会浑身发软,跑不动。” 萧祇接过,塞进怀里。 柯秩屿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自己和萧祇的衣服上。 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秦墨在后面皱了皱鼻子: “这什么?” 柯秩屿把瓷瓶收起来: “遮气味的,狗闻不到。” 秦墨张了张嘴,没再问。 四个人沿着断崖往下走,绕到河床底部。 石头很大,有些比人还高,藏在后面根本看不见。 萧祇选了一块最大的石头,让秦墨和周五躲进去: “别出来,不管听见什么。” 秦墨点头,周五也点头。 萧祇和柯秩屿往上游走。 走了几十步,萧祇停下,蹲在一块石头后面。 柯秩屿蹲在他旁边。 两人没说话。 萧祇在听,那些脚步声已经散开了,有的往山洞方向去,有的往山脊上爬。 还有几个,往河床这边走。 近了。 萧祇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头。 四个人,正沿着河床往上走。 前面两个提着刀,后面两个端着弩。 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先看好周围。 萧祇缩回去,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点头。 那四个人越来越近。 走到石头前面的时候,萧祇听见他们停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 “这边有脚印。” 萧祇从石头后面闪出去。 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经被划开。 他捂着脖子倒下去,弩弦响了,萧祇侧身,那支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去。 第二个端着弩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手在发抖,还没装上第二支箭。 萧祇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刀捅进他心口。 剩下两个人转身就跑。 萧祇没追,柯秩屿从石头后面出来,手里扣着两枚银针。 银针出手,那两个人跑出十几步,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萧祇走过去。 那两个人趴在地上,腿使不上劲,拼命想往前爬。 萧祇站在他们面前,刀尖抵在其中一个的后颈上: “回去告诉夜七。残片在你们府主手里,我们要拿。 让她别挡路。”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萧祇把刀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那两个人连滚带爬的声音,越来越远。 萧祇和柯秩屿回到那块大石头后面。 秦墨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周五倒是镇定,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虽然那把刀他根本没用过。 “走。”萧祇说。 四个人继续往上游走。 河床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 走到尽头,是一道瀑布,早就没水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岩壁。 岩壁上有一条裂缝,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柯秩屿先钻进去,萧祇跟上,秦墨和周五在后面。 裂缝很长,走了两刻钟才钻出来。 外面是一片林子,树不密,但足够藏人。 柯秩屿站在林子里,往四周看了一圈,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萧祇跟在他旁边: “幽冥府的人不会罢休。” “嗯。” “夜七会来。” 柯秩屿看着他: “你想见她?” 萧祇没说话。 他想起夜七骑在马上,拿着府主令,放他们走的样子。 幽冥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人。 看着萧祇思索的样子,柯秩屿说: “她会来。” “来了呢?” 柯秩屿没答。 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萧祇跟在他旁边,等着。 走了一段,柯秩屿开口: “她不完全是府主的人。” 萧祇愣了一下: “什么?” “上次她救我们,拿着府主令。 府主不会让她救我们。 那令牌,是她自己的。” “她帮我们,为什么?” “因为谢云山。 谢云山死了,她在幽冥府的位置不稳。 府主不会信任她,她需要找别的路。” “她想要什么?” “活路。” 萧祇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树上的叶子挡住了大部分光。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林子里找了个地方歇脚。 是一棵倒下的老树,树干很粗,能挡住风。 萧祇靠在那棵树上,闭着眼。 柯秩屿坐在他旁边,从药箱里拿出东西,重新配那些用掉的药。 萧祇忽然开口: “夜七要是来了,你跟她谈。” 柯秩屿手里的动作没停: “你不想见她?” “不想。 她上次看你那眼神,我不喜欢。”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你跟她谈,谈不拢——” “谈不拢再说。” 萧祇靠回去,闭着眼。 他的手伸过去,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由他抓着。 秦墨在对面坐着,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看周五。 周五低着头,在擦他那把从来没杀过人的刀。 秦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林子里很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很快又没了。 萧祇靠在树上,手里攥着那截袖子,慢慢睡过去了。 第137章 独自前来的夜某 天亮的时候,夜七来了。 她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从林子里走出来。 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落叶上没什么声音。 她穿着那身黑衣,两把短刀别在腰后,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 秦墨正靠着树啃干粮,看见她,嘴里的饼渣差点喷出来。 周五的手按上刀柄,被萧祇看了一眼,又松开了。 夜七勒住马,没下来。 她看着萧祇,又看着柯秩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昨天让两个人带话是想见我。”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她马前: “下来。” 夜七愣了一下,从马上翻下来。 她比柯秩屿矮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得微微仰着脸。 柯秩屿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夜七跟上去。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树丛后面。 秦墨凑过来,压低声音: “她就一个人来?不怕咱们把她杀了?” 萧祇没理他。 他靠回树上,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刀柄。 秦墨看他那样,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周五在旁边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子里很静。 柯秩屿走在前头,夜七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 走到一棵老树下面,柯秩屿停下,转过身。 夜七也停下。 “幽冥府主手里那片残片,在哪儿?” 夜七看着柯秩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说?” “你在幽冥府待不下去了。” 夜七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 “府主不会杀我。” “他不会杀你,但他也不会信你。 谢云山死了,你是鬼影的徒弟。 鬼影是府主的人,你不是。” 夜七的手攥紧了腰后的短刀刀柄。 柯秩屿看见了,没动。 “你想要什么?”夜七问。 “残片。” 第126章 “然后呢?” “然后你活着。” 夜七盯着他看了很久: “府主把残片藏在练功房的地砖下面。 那块砖是松的,掀开就能看见。 但他很少离开练功房,身边随时有人。” 柯秩屿听着。 夜七继续说: “他每天卯时起身,练一个时辰的功,然后去正殿处理事务。 卯时到辰时之间,练功房只有他一个人。 但那个时辰,整座山都是醒的,你摸不进去。” “你能。” “你要我替你拿?” 夜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像是想起什么: “你们在鬼哭崖杀了我的人,在阴山杀了我的人,现在要我替你们偷东西?” “那是幽冥府主的人,不是你的。” 夜七的笑容没了。 “拿了残片,幽冥府会乱。 他会怀疑所有人。 你趁乱走,没人拦得住。”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没得选。” 夜七没说话。 她站在那棵老树下面,手指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柯秩屿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很久,夜七松开手: “练功房在北边,单独一间。 门口有两个守卫,只认府主的令牌。 没有令牌,谁都不让进。”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去。 夜七接住,是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冥”字。 她愣住了: “这是——” “鬼哭崖上看到过,我复刻的。” 夜七盯着那块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怀里。 柯秩屿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等等。”夜七叫住他。 柯秩屿停下脚步,侧过脸。 夜七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多谢。” 柯秩屿没回头,走了。 萧祇靠在树上,手指还在敲刀柄。 柯秩屿从林子里出来,他睁开眼,上下看了一遍——衣服没乱,身上没伤。 他收回目光,继续闭着眼。 秦墨伸长脖子往柯秩屿身后看: “那女的呢?” “走了。” 秦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萧祇那副样子,又闭上了。 萧祇站起来,把刀背上。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 “往北。” 萧祇跟上,秦墨和周五连忙收拾东西跟在后面。 走了大半天,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 萧祇去打水,秦墨去捡柴,周五留在原地生火。 柯秩屿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药箱里拿出那几片残片,铺在面前。 四片,拼在一起,山川河流的走向已经能看出大半,中间缺的那一块刚好卡在一条山脉的末端。 萧祇端着水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水囊递过去。 柯秩屿接过,喝了一口,把残片收起来。 萧祇看着他的动作: “夜七答应了?” 柯秩屿“嗯”了一声。 “她说什么?” 柯秩屿把水囊还给他: “说了。” 萧祇等了一会儿。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站起来,往火堆那边走。 萧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说什么了?” 柯秩屿没答。 萧祇叫了一声: “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急什么?” 萧祇噎住,柯秩屿已经走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秦墨抱着一捆柴回来,看见萧祇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绕着他走。 周五把火生起来,火光照着那几个人的脸,明晃晃的。 柯秩屿坐在火边,从药箱里拿出几株干草药,慢慢搓。 萧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没说话。 秦墨蹲在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看见萧祇的手搭在膝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想抓什么又没抓。 秦墨低下头,专心烤他的干粮。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柯秩屿肩上。 柯秩屿没动,继续搓药。 萧祇闷声说: “你故意不告诉我。” 柯秩屿没理他。 “夜七到底说了什么?” 柯秩屿把搓好的药粉倒进小瓷瓶里,盖上塞子: “她说残片在府主的练功房。” “怎么拿?” “夜七去拿。” “她一个人?” 柯秩屿点头。 “你威胁她了?” 柯秩屿没说话。 “你也会威胁人了。” 柯秩屿把瓷瓶收进药箱。 “她需要活路,我给。 公平买卖。” 萧祇笑了一声,把他腰侧的衣料攥在手心里: “那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 “真没了?” 柯秩屿低头看他。 萧祇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那点弧度还没下去。 柯秩屿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萧祇“嘶”了一声,捂着额头。 柯秩屿收回手,继续整理药箱。 萧祇靠在他肩上,攥着他衣角的手没松。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 “下次不问了。”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萧祇闭着眼,嘴角又翘了起来,那点弧度比刚才还大。 秦墨蹲在对面,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看周五。 周五低着头,在用树枝拨火。 秦墨把烤好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 第138章 猜谁是谁的夫君6.0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 萧祇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往花盆里填土。 旁边摆着几株药苗,是柯秩屿早上刚从山里挖回来的,根上还带着湿泥。 他填好一盆,把药苗放进去,压实土,浇了水,端起来放到阳光最好的位置。 然后又蹲回去,弄下一盆。 柯秩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翻到一半。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着萧祇的背影。 那人蹲在那儿,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泥,动作很慢,每弄完一盆都要回头看一眼,像是等他验收。 “行不行?” 柯秩屿收回目光,翻了一页书: “歪了。” 萧祇低头看了看那盆药苗,确实歪了一点。 他把土扒开,重新栽正,压实,又浇了点水。 这次没回头: “正了没?”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到他旁边坐下,往他身上靠: “累了。” 柯秩屿翻了一页书: “栽了五盆就累?” 萧祇把脸埋在他肩上,闷声说: “腰疼。”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靠了一会儿,手从柯秩屿腰侧伸过去,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柯秩屿由他带,书还举在手里,目光没从页面上移开。 萧祇贴上去,嘴唇蹭了蹭他的耳朵: “哥。” 柯秩屿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叫什么?” 萧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亮得很。 他把嘴唇贴在柯秩屿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夫君。” 柯秩屿的手顿住。 萧祇感觉到了那一下停顿,嘴角翘起来,又喊了一声: “夫君。” 柯秩屿把书放下,侧过脸看他。 萧祇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叫。” 他凑过去,在柯秩屿嘴角亲了一下。 “夫君。”又亲了一下。 “夫君。”再亲一下。 “夫——” 柯秩屿抬手捂住他的嘴。 萧祇的眼睛弯起来,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柯秩屿把手收回去,看着他。萧祇一脸无辜: “你先捂我的。” 柯秩屿没说话。萧祇又靠过去,这次没亲,只是贴着,鼻尖蹭着他的脸颊。 “你还没叫我。” “叫什么?” “你说叫什么?” 第127章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等着,等了几息,没等到,又叫了一声。 “夫君——” “阿祇。” 柯秩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好听。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他整个人抱住,脸埋在他颈窝里。 “再叫一次。” “阿祇。” 萧祇靠在他身上,手环着他的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他腰侧的布料。 蹭了一会儿,又把手伸进衣摆里,指尖贴上皮肤。 柯秩屿低头看他。 萧祇没睁眼,手指在他腰侧慢慢划,画圈,画得很慢。 柯秩屿把书放下: “大白天的。”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白天怎么了?” 萧祇凑过去,嘴唇贴在他嘴角,含含糊糊地说: “夫君,你疼疼我。”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 萧祇吻上去,舌尖顶开他的唇缝,探进去。 柯秩屿回应了他,很慢,舌尖勾着他的舌头缠。 萧祇被他缠得浑身发热,手从他腰侧滑到后背,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吻了很久。 柯秩屿松开他,退开一点。 萧祇喘着粗气,看着他。 柯秩屿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平时那种淡。 萧祇盯着那点东西,喉咙发紧,又凑过去。 柯秩屿没躲。 萧祇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往屋里走。 柯秩屿由他拉着走。 萧祇推开门,把他推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暗了一些,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萧祇把他抵在门板上,吻上去。 这次吻得很急,手在他身上摸,摸他的腰,他的背,他的后颈。 柯秩屿的手按在他肩上,没推开。 萧祇吻够了,松开嘴,看着他: “夫君。” 萧祇把他的衣襟拉开,露出锁骨和肩膀。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那块皮肤上,轻轻咬了一下。 柯秩屿的呼吸重了一瞬。 萧祇感觉到了,又咬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 柯秩屿的手从他肩上滑到后脑勺,按着,没让他起来。 萧祇闷笑一声,嘴唇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滑,滑到心口,停住。 他贴在那儿,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你也跳得快。”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的脸上有一点红,很淡,但萧祇看见了。 他站起来,把柯秩屿从门板上拉开,往床边带。 柯秩屿由他带着走。 萧祇推着他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上去,嘴唇贴上他的嘴角,又移到他耳后: “夫君。”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背上,没用力。 萧祇的嘴唇从他耳后滑到颈侧,轻轻吮了一下。 柯秩屿的呼吸又重了一瞬。 萧祇吮着那块皮肤,舌尖舔过去,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 “你身上好烫。” 萧祇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夫君,你摸摸我。” 柯秩屿的手从他背上滑到后脑勺,揉了揉,萧祇不满意: “不是这儿。” 他拉着柯秩屿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这儿。” 柯秩屿的手没动。 萧祇又拉着他的手往下移,移到他小腹,再往下: “还有这儿。” 柯秩屿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萧祇看着他: “你摸摸。” 柯秩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动了。 萧祇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他把脸埋回柯秩屿颈窝,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柯秩屿的手很稳,不急不慢,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 萧祇咬着牙,闷声哼,额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柯秩屿脖子上: “夫君——” 柯秩屿的手没停。 萧祇的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交代了。 他撑着床板,从柯秩屿身上翻起来,低头看着他。 柯秩屿的衣襟被他扯开了大半,露出胸膛和小腹。 脸上那层红晕比刚才深了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也不太平稳。 他的眼睛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里面那点东西烧得厉害。 萧祇盯着他看了两息,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 这次吻得很慢,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 他的手顺着柯秩屿的腰线往下滑,摸到他的衣带,解开。 柯秩屿的手按在他手背上。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柯秩屿的手松开了。 萧祇把他的衣服褪下来,露出整片胸膛。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 比刚才更快了。他的嘴唇往下滑,滑过肋骨,滑过小腹,滑到更下面。 柯秩屿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没用力,只是放着。 萧祇停住,抬起头:“夫君。”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往上爬了一点,嘴唇贴在他耳边。 “一起。”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的手探下去,碰到他的。 柯秩屿的呼吸猛地重了,手指收紧,攥住他的头发。 萧祇闷笑一声,嘴唇蹭着他的耳朵: “别急。” 他的手动了。 柯秩屿的呼吸乱了,手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萧祇吻着他的颈侧,手上不急不慢,和他刚才对自己做的一样。 柯秩屿咬着牙,一声不吭,但呼吸越来越重,身体绷得越来越紧。 萧祇感觉到了。 他加快了动作,柯秩屿的呼吸彻底乱了,喉咙里溢出一点声音,很轻,但萧祇听见了。 他的心跳快得要炸开,但他没停。 两个人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手在谁身上,谁的呼吸打在谁脸上。 萧祇吻着柯秩屿的嘴角,含含糊糊地叫“夫君”,叫了一遍又一遍。 柯秩屿的手攥着他的肩,指甲掐进肉里,疼得萧祇直吸气,但他没躲,反而笑了一声: “你掐人的时候也好看。” 柯秩屿没理他,但手上掐得更重了。 最后那一下来得又急又猛。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绷紧的。 萧祇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大口喘气。 柯秩屿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没力气揉,只是放着。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萧祇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他的脸上那层红还没退,眼睛湿漉漉的,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低下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夫君,你真好看。” 柯秩屿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萧祇“嘶”了一声,捂着额头,但嘴角翘得老高: “我说真的。” 柯秩屿没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萧祇从后面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后颈: “生气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的嘴唇贴在他后颈上,蹭了蹭: “下次我轻点。” 柯秩屿还是没说话。 萧祇笑了一声,把他抱得更紧: “夫君。” 柯秩屿没动。 萧祇又叫了一声: “夫君。” “睡觉。” 柯秩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哑。 萧祇不叫了。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后颈,闭着眼,嘴角翘着,一直没放下来。 窗外,杏花瓣还在飘。 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被风一吹,又飞起来。 屋里很安静。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第139章 再次出手的柯某 夜七没有按时来。 约定的地方是一片废弃的山神庙,在幽冥府老巢以北三十里。 萧祇和柯秩屿蹲在庙墙后面的阴影里,从子时等到丑时,又从丑时等到寅时。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把那些断墙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秦墨缩在墙角,打了个哈欠,被周五捂住嘴。 哈欠声憋回去,变成一声闷哼。 萧祇的手搭在刀柄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很轻。 第128章 敲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喘气声。 很重,像有人在跑,跑了很久,跑不动了还在跑。 萧祇从墙后探出半个头。 一个人从林子里跌出来,摔在庙前的空地上。 黑衣,头发散了,背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肩膀一直划到腰,血把半边衣服都染透了。 她撑着地想要爬起来,手一滑,又趴下去——夜七。 萧祇回头看了柯秩屿一眼,柯秩屿已经站起来了。 两人从墙后闪出去。 萧祇蹲在夜七旁边,把她翻过来。 她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白得发灰。 她看见萧祇,张嘴想说什么,只吐出一口血沫: “走……他们……” 话没说完,林子里传来狗叫声。 不是一两条,是一群,夹杂着人的喊声和马蹄声。 萧祇把夜七扛起来,往庙里走。 柯秩屿跟在后面,经过秦墨和周五身边时丢下一句: “往北,河边等。” 秦墨张嘴想说什么,被周五拽着胳膊往庙后跑。 庙里很空,只剩几根倒地的柱子和半堵残墙。 萧祇把夜七放在墙角,转身去看外面。 火把的光从林子里透出来,越来越多,狗叫声越来越近。 柯秩屿蹲在夜七旁边,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脖子上的脉, 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又拿另一个瓷瓶把药粉撒在她背上的伤口上。 夜七闷哼一声,昏过去了。 外面的火把已经到了庙门口。 萧祇站起来,挡在柯秩屿前面。 火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拉得很长。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搜”,七八个人举着火把冲进来。 萧祇没给他们站稳的机会。 他迎上去,刀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些人挤在门口,刀都施展不开,他的短刀却游刃有余。 倒下三个,剩下的往后退,撞在一起,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地上的枯草。 庙门口乱成一团。 外面的喊声变了: “围住!别让他跑了!” 萧祇站在门口,刀横在身前,看着外面那些人。 火把把他照得很清楚,浑身是血,脸上也溅了几滴。 外面有三十几个,还有狗。 他回头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已经把夜七背上的伤处理完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后面有个缺口,翻过去就是林子。” 萧祇点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些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上前,就站在那儿,刀横在身前。 狗在叫,被牵着,往前挣,又被人拽住。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开。” 那些人让出一条路。 一个女人走出来,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短打,头发扎得很紧,露出耳后一道疤。 她手里没拿刀,但萧祇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的人。 她看着萧祇,又看看他身后庙里的柯秩屿和夜七。 “影子,医仙。 还有夜七那个叛徒。 府主说了,你们三个人的命他都要。” 萧祇没说话,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那些人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狗叫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庙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墙塌了的声音。 那些人同时往那边看。 萧祇知道那是秦墨和仇五弄的动静,他们没往北走,绕到庙后面去了。 那女人脸色一变: “后面有人,去看看。” 几个人往庙后跑,这时萧祇动了。 他冲向那女人。 那女人早有准备,侧身躲开他的刀,反手一掌拍过来。 萧祇硬接了一掌,被震退一步,虎口发麻。 那女人也不好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被刀气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萧祇: “有点本事。” 两人缠斗在一起。 那女人的刀法很快,也很狠,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 萧祇被她逼得往后退,身上添了两道血口子,不深,但血往下淌。 他没慌,他在等。 那女人一刀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他的刀从下面撩上去,划开她小腹的衣襟。 那女人往后跳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皮肉翻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足够让她知道——再往前一步,死的是她。 她的脸色变了。 萧祇站在她面前,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他浑身是伤,但站得很稳。那女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又冲上来。这一刀比之前都快,萧祇来不及躲,刀锋已经到了面前。 他没躲。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拽。 那刀从他面前劈下去,砍在地上,石头崩裂。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手还抓着他的后领。 随即柯秩屿的手抬起来,不是银针,是手掌。 那女人举刀格挡,柯秩屿的手掌拍在刀身上。 那把精钢打制的刀,从中间断成两截。 半截刀飞出去,插在旁边的柱子上,刀柄还在颤。 那女人愣住,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刀。 柯秩屿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一掌拍在她肩上。 那女人被拍得飞出去,撞在身后那些人身上,一起倒下去。 狗被惊得四散,挣开牵绳到处乱窜,有人被咬住腿,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火把掉了一地,枯草烧起来,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庙门口彻底乱了。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柯秩屿的背影。 他知道柯秩屿比他强,一直知道。 他的出手总是这么干脆,一掌断刀,一掌拍飞。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 他嘴角翘了一下,这个人是他的。 柯秩屿转身,拉住他的手腕往庙后走。 萧祇被他拉着,腿还在动,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刚才拍断了那把刀,现在握着他的手腕,和平时给他把脉时一样稳,指尖微凉。 他们从庙后的缺口翻出去。 林子里很黑,柯秩屿走在前面,拉着萧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喊声: “追!别让他们跑了!” 但声音越来越远。 跑到河边的时候,秦墨和周五已经带着夜七在那儿等着了。 秦墨看见他们,连忙站起来,张嘴想问什么,被萧祇看了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周五蹲在河边,正在往水里扔石头,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柯秩屿在河边的石头旁,检查了一下夜七背上的伤口——没崩开。 他从药箱里拿出几粒药丸塞进她嘴里,又给她灌了几口水。 秦墨凑过来: “她怎么样?”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在旁边蹲下,看着夜七的脸。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他站起来,走到柯秩屿旁边: “能活?”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 “能。” 萧祇点了点头。 夜七欠他们一条命,等她醒了,残片的事两清。 第140章 前方未知的道路 河边很静。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投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夜七被秦墨和周五抬着,远远落在后面。 萧祇侧耳听了听,那两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秦墨喘得厉害,周五一声不吭,偶尔换手的时候闷哼一下。 萧祇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手臂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他低头看了看,把手放下。 “哥。” 柯秩屿侧过脸。 萧祇看着前面黑黢黢的河道: “刚才要不是你拉那把,我现在就躺在庙里了。”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萧祇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你说,我要是一个人,得死多少回了。” 柯秩屿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踩到一颗石子。 萧祇感觉到了,嘴角翘起来。 “破庙那次,谢云山那次,桃花岛那次,还有阴山。 哪次不是你在我后面兜着。” 他伸出手,抓住柯秩屿的袖子。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129章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尾音吹散在水面上。 柯秩屿没说话,也没挣开。 他走在前头,萧祇走在他旁边,攥着他袖子的手松松的,像是随时会松开,又像是永远不会松。 后面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秦墨抬着夜七,歪着头看前面那两个人。 他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周五踩了他一脚。 秦墨把嘴闭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专心走路。 周五面无表情,步子迈得很稳。 萧祇没回头。 他把柯秩屿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一点,又松开,指尖顺着袖口往下滑,碰到他的手背。 柯秩屿的手动了一下,没躲开。 萧祇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然后握住了。 两人就这么走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前面的河道拐了个弯,月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 夜七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山洞顶上的石头。 背上的伤口疼得她吸了口凉气,手撑着地想要坐起来,被一只手按在肩上按了回去。 柯秩屿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瓷瓶,看都没看她一眼: “别动。” 夜七躺回去,侧过脸,看见萧祇靠在洞口,背对着她,正往外看。 秦墨和周五坐在另一边,一个在啃干粮,一个在擦刀。 她闭上眼,又睁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一块皮质残片,边缘焦黄,上面的山川纹路和前几片一模一样。 柯秩屿接过,翻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萧祇从洞口走过来,站在柯秩屿旁边,低头看着夜七。 夜七也看着他: “两清。” 萧祇点了点头。 夜七撑着地坐起来,这次没人拦她。 她靠在山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伤,绷带缠得很规整,药粉的味道她闻得出来,是好东西。 “府主已经知道残片没了,你们接下来往哪儿走,都小心。” 夜七没等他们回答,扶着山壁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萧祇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谢云山的事,不止他一个人。 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和朝廷有关。” 萧祇的眼神动了一下。 夜七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我只知道这么多。 再多,就得你们自己查了。”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林子外面。 秦墨伸长脖子往外看,直到看不见了才缩回来: “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萧祇没答。 他看向柯秩屿,柯秩屿正把那片残片从怀里拿出来摊在面前。 秦墨凑过来看,萧祇把残片收起来。 秦墨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退回去: “那个……我师父的事,查得差不多了。 残片你们也拿到了,我该走了。” 萧祇看着他。 秦墨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我本来就是为了查清我师父的冤屈才跟着你们的。 现在那批银子的去向已经知道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沈”字的玉牌,递给萧祇: “这个留给你们,以后要是有用到沈家旧部的地方,拿着这个去金陵沈家老宅,会有人接应。” 萧祇接过玉牌,看了看,收进怀里。 秦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周五也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 “你跟着他走?”萧祇问。 周五点头: “我在这边没什么牵挂,跟他去南方看看。” 秦墨看了周五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人走到洞口,秦墨回头:“保重。” 萧祇没回头,柯秩屿也没抬头。 秦墨笑了一下,和周五一起走了。 洞里安静下来。 萧祇走到洞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在柯秩屿旁边坐下。 柯秩屿把残片又拿出来。 四片,加上从夜七拿到的那片,五片都在他手里。 他把它们一块一块拼在一起,边缘的纹路严丝合缝,山川河流的走向连成一条完整的路线。 萧祇凑过去看。 那条路线从江南开始,穿过几道山脉,最后落在北地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地方。 路线旁边刻着几行小字,写的是漕运的年份、押运的官员名单,还有最后经手这批银子的人。 萧祇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攥紧了膝盖。 那是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他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出门,就是去见这个人。 回来之后,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出来的时候脸色灰败,什么都没说。 半个月后,萧家上下三十七口,除了他一夜之间全死了。 萧祇闭上眼,又睁开: “这个人,还活着。”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把那块拼好的图收起来,揣进怀里: “他活着,在京城当官。”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站起来,把刀背上。 “去京城。” 柯秩屿也站起来,把药箱收拾好。 萧祇站在洞口等他,等他走过来的时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柯秩屿反手将他的手握住。 两人走出山洞。 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山坡上,把那些树照得绿油油的。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他旁边,他们的手一直牵着,没松。 走了很远,萧祇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我爹从书房出来,跟我娘说了一句话。 我听见了。”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看着前面的路: “他说,我对不起萧家列祖列宗。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懂了。” 柯秩屿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萧祇的手。 两人就这么走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前面的路很长,但萧祇没想那些。 他只知道,他不用一个人走。 第141章 又见“情敌”的萧某 离开阴山后,两人一路往南。 走了半个月,地势渐渐平缓,山矮下去,林子变成田埂,田埂连成片, 偶尔有村庄从路旁冒出来,炊烟细细的,被风吹散了。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路上的行人多起来。 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庄稼汉,还有骑马佩刀的江湖人。 那些江湖人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总会多看两眼——不是看萧祇,是看他背上那把刀。 刀身窄长,裹着布条,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普通货色。 萧祇由他们看,步子不急不慢。 路过茶摊的时候,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北地那个影子,把阴山十八寨的大寨主给杀了。” “不止阴山。寒鸦的二当家也死在他手里。鬼哭崖那一战,幽冥府死了几十个人。” “他到底什么来头?” “不知道。只知道他身边跟着个大夫,只医将死之人。” 茶摊上安静了一瞬。 “这么厉害?” “不然怎么跟影子搭伴。” 萧祇从茶摊旁边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那个旧药箱。 走出很远,萧祇忽然开口: “你出名了。”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又走两天,到了襄州地界。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灰扑扑的,比北地的矮一截,但进出的人多。 萧祇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商贩和行人,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他和柯秩屿还躲在药王谷,每天砍柴晒药,晚上在石洞里点一盏油灯。 他那时候叫“萧石”,柯秩屿叫“柯屿”,两个人加起来,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 “进去?” 柯秩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祇收回目光,往城里走。 襄州城比几年前更热闹了。 街上铺子多了,人也多了,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由他抓着,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前面忽然有人喊: “柯医师?” 萧祇的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过去,一个年轻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面容清秀,气色很好。 第130章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 “柯医师!真的是你!” 萧祇的眼神冷下来。 那年轻人走到柯秩屿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狄云。您还记得吗?当年您治好了我的病,在狄府——” 柯秩屿看着他,点了点头。 狄云的眼睛亮了: “我就知道您不会忘。您这几年去哪儿了? 我一直想谢谢您,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萧祇站在旁边,手还攥着柯秩屿的袖子,没松。 狄云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这位是——” 柯秩屿介绍道:“萧石。” 狄云点了点头,没多问,又转回柯秩屿身上。 “您住在哪儿?要是不嫌弃,来我府上住几天。 我现在管着家里的生意,宅子比从前大了,空房间多的是。” 萧祇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路过,不住。” 狄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扬起来。 “那吃顿饭总行吧?就在前面那条街,我新开的酒楼,厨子是江南请来的。”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柯秩屿点了点头。 狄云连忙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又回头: “柯医师,您这些年还是在行医吗?我听说北地出了个医仙,不医活人,只医将死之人——” 柯秩屿没说话,狄云自己接下去: “我就知道是您。除了您,没人有那个本事。” 萧祇走在他旁边,听着他说话,一句没插。 他的手指一直攥着柯秩屿的袖子,一点没松。 狄云走在柯秩屿另一边,走几步就看柯秩屿一眼,看柯秩屿的时候,眼里的东西让萧祇想起几年前。 也是这个人,也是这种眼神,那时候他恨不得把那双眼睛挖出来。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酒楼的雅间在二楼,临街,窗户开着,能看见下面的街市。 狄云亲自倒茶,把茶杯推到柯秩屿面前。 “当年那场病,要不是您,我活不到今天。 我爹后来也说了,您的医术是他见过最好的。” 柯秩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狄云也不在意,又给他添茶: “您这几年,一直住在北地?” 柯秩屿放下茶杯:“到处走。” 狄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柯秩屿手边的药箱上,又移开: “我去年成了亲,夫人是江南人,温柔得很。 我爹前年走的,走之前还念叨您,说没能当面谢您,是他的遗憾。” “他身体一直不好?” 狄云摇头。 “不是身体,是那几年担惊受怕,熬坏了。 幽冥府的事败露之后,他那些旧账被人翻出来,虽然没牵扯到他,但吓得不轻。” 萧祇在旁边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出声。 狄云又说了很多。 说黑蛟帮现在不接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了,改做正经漕运; 说他夫人有了身孕,明年开春就要生了; 说他找了好几年,就是想当面跟柯秩屿说一声谢谢。 萧祇坐在那儿,看着狄云给柯秩屿添茶,看着柯秩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着狄云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来覆去只有柯秩屿一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狄府,他现在外面,看着这个人给柯秩屿倒茶、说话、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难受,只知道想把这个人从柯秩屿面前拖走,拖得越远越好。 现在他知道了。 那时候他就已经离不开柯秩屿了。 只是他不懂。 萧祇把茶杯放下。 狄云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忽然转向萧祇: “萧兄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北地的。” “到处跑。” 狄云笑了笑,没追问。 他看了柯秩屿一眼,又看了萧祇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吃完饭,狄云送他们下楼。 站在酒楼门口,他又问了一遍: “真不住一晚?宅子就在后面那条街,走过去半盏茶就到。” 柯秩屿摇头。 狄云没再勉强。 他站在那儿,看着柯秩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保重。” 柯秩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萧祇跟上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狄云还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他们,手垂在身侧,攥着那块玉佩。 萧祇收回目光。 走出那条街,萧祇忽然开口: “他看你的眼神,和几年前一样。 那时候我就想杀了他。”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问:“现在呢?” 萧祇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绷得很紧: “现在也想。” 柯秩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萧祇的手。 萧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萧祇把那只手握紧,嘴角翘起来。 那弧度不大,但比什么都真。 两人穿过襄州城的街道,往南走。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们。 萧祇的手被柯秩屿握着,掌心贴着掌心,很暖。 第142章 有新衣服的哥哥 出了襄州,往南再走十天,就到了京城地界。 官道越来越宽,路上的车马越来越多,有驮着货物的骡队,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子弟,还有一车一车拉进城的柴炭和粮食。 萧祇把刀从背上解下来,用旧布缠了几道,塞进包袱里。 柯秩屿的药箱也换了个更不起眼的木匣,外面刷了一层黑漆,看着像装茶叶的。 进城之前,两人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说话带着京腔。 萧祇要了一间房,把包袱放下,推开窗户往外看。 城墙上站着兵丁,城门进出的车辆排着队,有兵丁在查验路引。 萧祇转过身,柯秩屿正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瓷瓶,摆在桌上。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先找听风楼的人?” 柯秩屿点头。 萧祇想了想: “拂柳夫人不在京城,她在北地。” “京城有听风楼的暗桩,找得到。” 萧祇没再问。 柯秩屿既然说找得到,那就找得到。 第二天一早,两人进城。 京城的街道比襄州宽三倍,两边的铺子也更高更大。 有卖绸缎的,卖珠宝的,卖字画的,还有卖西洋钟表的。 街上的人穿得也比别处讲究,绸缎袍子,貂皮领子,连赶车的把式都穿得整整齐齐。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提着那个黑漆木匣。两人穿过最热闹的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巷子。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发亮。 萧祇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长相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见的那种。 他看了萧祇一眼,又看了柯秩屿一眼,目光在柯秩屿手里的木匣上停了一瞬,往旁边让了让。 两人进去,门关上了。 院子不大,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蓝布衣裙,头发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 她看见萧祇和柯秩屿,站起来, “北地来的?”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边缘有一道细痕。 那女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夫人打过招呼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几年前京城的案子,灭门案。”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萧家的人?” 萧祇没说话。 那女人转身走到后面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本簿子,翻了几页,又合上。 “萧家的事,卷宗上写的是一家三十七口被仇家所杀,凶犯全部伏法。 但夫人查过,那几个人不是真凶,是替罪羊。 真正的幕后主使,姓严。” 萧祇的手攥紧了膝盖。 那女人继续说: “严崇,户部侍郎。 二十年前主管漕运。 第131章 萧家灭门案之后三个月,他升了户部尚书。” “他现在呢?” “告老还乡了。 三年前,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在通州买了座大宅子,养着几十个护院,不出门。” “他住在通州什么地方?” 那女人从簿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着一张简图,标着宅子的位置、周围的街道、护院换班的时间。 “夫人说过这个人,不好动。 他身边有高手,不是江湖上的那种,是宫里出来的。” 萧祇看着那张纸,把上面的内容记住,然后折起来,收进怀里。 “多谢。” 那女人摆摆手。 从听风楼的巷子出来,萧祇没急着往城门口走。 他站在巷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忽然侧过脸,上下打量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穿着那身半旧的青布衫,袖口磨得发白,衣摆上还沾着之前在阴山蹭上的一点点泥。 萧祇盯着那道泥印子看了两息,转身往街那头走。 “去哪儿?” 柯秩屿跟上来。 萧祇穿过两条街,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子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锦绣坊”三个字,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料子看着不错。 他推门进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拿着尺子给一个胖商人量尺寸,见有人进来,连忙招呼。 “客官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蜀锦和苏绣——” 萧祇没听她说完,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挂着男装的那面墙前。 他的手指从那些衣料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上。 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不张扬,但细看很精致。 他看了看尺寸,拿下来,转身看着柯秩屿: “试试。” 柯秩屿看着那件长衫,没接。 掌柜的已经凑过来了: “这位公子好眼力,这是苏绣的银线暗纹,用的是杭绸,这个尺寸——” 萧祇把衣服往柯秩屿手里一塞,推着他进了后面的试衣间。 等柯秩屿出来的时候,萧祇正靠在柜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月白色的料子衬得柯秩屿的肤色比平时更白,银线暗纹在铺子里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还是那根木簪束着,和这身衣服不太搭,但萧祇根本没看他的头发。 他看着领口那截露出来的锁骨,看着袖口收束处露出的手腕,看着腰线被料子勾勒出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久到掌柜的以为他不满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客官,要不要换一件?” 萧祇把目光收回来: “就这件。” 柯秩屿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抬手摸了摸领口的暗纹。 “贵。” “我付。” 不过他还没掏出来,柯秩屿已经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眉开眼笑,连忙找零。 萧祇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着柯秩屿把找回来的铜板一枚一枚数好,塞回袖子里。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两人出了铺子。 萧祇走在前头,走几步就侧过脸看一眼。 月白色的衣摆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发花,他看了好几眼,才把目光收回来,攥紧了手里的刀鞘。 走出那条街,柯秩屿忽然开口: “你刚才看了七眼。” 萧祇脚步一顿。 “数了?” 柯秩屿没答,从他身边走过去。 萧祇盯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从领口的暗纹看到腰线,从腰线看到衣摆,嘴角翘起来。 “八眼。” 他追上去,走在他旁边: “现在九眼。”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把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月白色的布料攥在手心里,滑得像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柯秩屿的侧脸,把那截袖子攥得更紧。 两人穿过京城的长街,往城门口走。 没人知道那个穿月白长衫的清冷青年就是北地传得神乎其神的医仙, 也没人知道旁边那个阴着脸攥着他袖子的年轻人,就是杀人不眨眼的影子。 萧祇不在乎这些。 他只知道,这件衣服买对了。 以后要多买几件。 第143章 讨要亲吻的一天 出城往东,官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路上的人就渐渐稀了。 萧祇走在前面,柯秩屿跟在他旁边,月白色的衣摆被风撩起来,扫过路边的草尖。 萧祇侧过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 后面有人跟着。 不是从京城就开始跟的,是出城之后才缀上来的。 两个人,不远不近,保持着视线刚好能看见的距离。 萧祇把手搭在刀柄上,又松开。那两个人的脚步很轻,呼吸压得很低,但不是杀手——杀手的目光会更冷,跟得更紧。 这两个人像是探子,只跟不碰。 柯秩屿也察觉了,步子没变: “认识?” 萧祇想了想: “不认识,但肯定不是严崇的人。”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严崇以为萧家的人都死完了。 当年追杀我们的人,应该以为我们死了,他不会往这边想。” 柯秩屿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走,那两个人继续跟。 走到岔路口,萧祇选了左边那条更窄的路。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条垂下来,扫过肩膀。 萧祇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树枝,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跟着,但距离拉远了,大概是在确认方向。 天快黑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是些杂货铺、酒肆和客栈。 萧祇选了街尾那家,门脸旧,但门口停着几辆马车,看着像是有客商落脚。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上房。” 掌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柯秩屿那身月白长衫上多停了一瞬,把钥匙递过来: “楼上左转,朱金二号。” 萧祇接过钥匙,上楼。 柯秩屿跟在后面,木匣提在手里,不紧不慢。 房间里很安静。 萧祇关上门,落了栓,把刀靠在床边。 柯秩屿把木匣放在桌上,没打开,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的人不多了,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萧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甩掉了?” 柯秩屿把窗户关上: “没有,在街对面的茶摊坐着。” 萧祇想探头去看,柯秩屿拉了他一把。 萧祇被他拉得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月白色的衣领就在他眼皮底下,银线暗纹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领口敞开了一点,露出锁骨的线条。 萧祇盯着那截锁骨,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这件衣服是他挑的。 从锦绣坊的墙上拿下来,塞进柯秩屿手里,推进试衣间。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那件衣服适合他,没想别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柯秩屿穿着这件衣服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那点“没想别的”是骗人的。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领口的暗纹。 料子很滑,滑得像水: “这件衣服,挑得值。”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没躲。 萧祇的指尖从领口滑到他颈侧,停了一下,又慢慢往上,蹭过他的耳垂。 柯秩屿的呼吸顿了一下,很轻,但萧祇听见了。 萧祇把手指收回来,攥住他的袖口,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两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弧度: “哥,你欠了我好多亲亲。” 柯秩屿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萧祇看见了,那点弧度让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 “从阴山出来,到现在,你算算。” “不算。” 萧祇把他的袖口攥得更紧: “那我帮你算。 一天三回,你欠了多少?” 柯秩屿抬起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没揉,只是放着。 萧祇被那只手按着,头皮发麻,但他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鼻尖蹭上柯秩屿的鼻尖: “所以,我可不可以过分一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第132章 手指从柯秩屿的袖口滑到他手腕上,扣住,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那脉搏跳得比平时快,萧祇感觉到了。 柯秩屿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清清冷冷的,但萧祇知道那层冰下面是什么。 他见过。 在谢云山死的那个晚上,在桃花林里,在阴山的木屋中。 他知道这个人疯起来比他更疯,只是从来不露出来。 “可以。” 萧祇吻上去。 不是碰一下就走,是直接含住他的下唇,舌尖顶开他的唇缝,探进去。 柯秩屿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颈侧,拇指按在他喉结上,轻轻压了一下。 萧祇闷哼一声,没退,吻得更深。 他把柯秩屿抵在窗边的墙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压在墙上。 吻得又急又狠,像是要把这些天欠的一次性讨回来。 柯秩屿由他吻,偶尔回应一下,舌尖缠过来,勾一下,又退回去。 萧祇被他勾得浑身发热,但他不肯松手。 他把柯秩屿的手腕攥得更紧,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蹭过他的下巴,蹭到颈侧,含住那块皮肤吮了一下。 萧祇心里那把火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喘着气,手指还扣着他的手腕。 “哥。” 柯秩屿没应。 “以后一天三回,不能少。” 柯秩屿的手从他颈侧滑到他后脑勺上,揉了揉。 “嗯。” 萧祇闭着眼,嘴角翘起来。 他把柯秩屿从墙上拉起来,拉到自己怀里,抱着。 柯秩屿没挣,由他抱着。 两人就这么站着,在窗户旁边。 外面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茶摊上那两个人还在,但萧祇不在乎。 他抱着柯秩屿,闻着他身上那股药草味,混着新衣服的布料气息,比他闻过的任何味道都好闻。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低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萧祇清楚的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凑过去,在他嘴角又亲了一下: “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 萧祇把灯吹了,在他旁边躺下,手伸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柯秩屿没挣,萧祇闭上眼。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一小块,亮晃晃的。 第144章 未知人士的邀请 第二天一早,萧祇推开窗户,街对面的茶摊已经收了,那两个人不见了踪影。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柯秩屿已经把木匣收拾好,月白色的长衫换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最上面。 萧祇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衣服,没说什么,把刀背上。 两人下楼。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们下来,抬起头: “两位客官,昨晚有人打听你们。” 萧祇脚步一顿。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 “天黑以后来的,两个人,穿深色衣裳。 问我你们住哪间房,我说不记得。 他们没再问,走了。” 萧祇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没再多话。 出了客栈,镇上的早市已经开了。 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气,几个赶早的庄稼汉蹲在路边吃面。 萧祇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两个人。 柯秩屿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木匣: “他们还在。” 萧祇侧过脸看向他,柯秩屿没解释,步子不紧不慢。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卖烧饼的摊子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个烧饼,半天没咬一口。 不是昨晚那两个,是新的。 萧祇收回目光: “换人了。” 柯秩屿“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镇子,往东走。 出镇的时候,萧祇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拿烧饼的人已经不在街角了,但路边的树下多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 担子两头挂着杂货,人靠在树干上,像是走累了在歇脚。 萧祇认出那双鞋——昨晚上在茶摊坐着的那两个人,穿的就是这种鞋。他没停,继续走。 官道两边都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哗响。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岔路,左边通往通州,右边是条土路,不知道通向哪儿。 萧祇选了右边,柯秩屿跟上来: “通州在左边。” “知道。”萧祇没回头: “先把尾巴清了。”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庄稼地变成了荒坡,杂草丛生。 萧祇放慢脚步,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 那两个人还跟着,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大概是在官道上不好下手,进了这种偏僻地方才敢靠近。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萧祇忽然停下,柯秩屿也跟着停下。 萧祇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站在路中间。 那两个人从坡后面走出来。 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都穿着深色衣裳,腰里鼓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那个年轻的脸上有道疤,从眉梢斜到颧骨,看着像是刀伤。 萧祇看着他们:“跟了一路了,什么事?” 那年长的往前走了一步: “两位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你们找什么?” “找你们。” 他看了看萧祇,又看了看柯秩屿: “有人在找医仙,我们主人想请医仙去府上坐坐。” 萧祇的手搭在刀柄上:“你们主人是谁?” 那人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不远,就在通州。” 柯秩屿开口:“不去。”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萧祇一眼,又看了看柯秩屿手里的木匣,往后退了一步: “两位再考虑考虑。 通州不大,我们主人想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 “你试试。”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动。 他看了那年少的同伴一眼,两人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得多。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消失在坡后面。 柯秩屿走上来: “听风楼在通州有暗桩,先去找他们。” 萧祇点头。 通州比他们想的要大。 运河从城北穿过,码头上堆满了货,船一艘挨着一艘,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萧祇和柯秩屿沿着河岸走,找到一家杂货铺,门脸窄,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萧祇进去,按照听风楼的规矩对了暗号。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老头,看了他们一眼,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萧祇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沈三。” 萧祇抬头看掌柜的。 “什么人?” 掌柜的压低声音:“严崇以前的管家。 五年前被赶出来的,知道严崇不少事。 住在城东破庙里,每天傍晚去码头扛活。” 萧祇把纸条收起来,出了铺子。 柯秩屿站在门口等他。 “沈三。” 萧祇拿出那张纸条对柯秩屿说: “严崇以前的管家。”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往城东走。 城东比城北破败得多,房子低矮,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垃圾和污水。 走到巷子尽头,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地庙,门口堆着破木板和烂草席。 萧祇站在庙门口,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沈三?” 角落里动了一下。 一个人从草席上坐起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 他眯着眼看萧祇和柯秩屿,目光浑浊: “谁啊?” 萧祇蹲下,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沈三看了一眼,没接: “听风楼的人?我跟他们做过买卖了。 我知道的都说了。” 萧祇把纸条收起来: “严崇手里那批银子,最后运到哪儿了?” 沈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盯着萧祇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沈三不说话了。 萧祇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沈三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低下头: “我说了,会死。” “不说,也会死。 严崇不会让你活着。” 沈三的手抖了一下。 第133章 他抬起头,看着萧祇: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祇没答。 沈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是哭: “萧家的人?来报仇的?” 萧祇的眼神动了一下。 沈三看见了他的反应,笑得更难看了: “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 那批银子,最后运到了严崇在通州的私宅。 他修了地窖,很深,能藏很多东西。 银子、兵器、药材,都在那儿。” “地窖在哪儿?” “书房下面,入口在书架后面。 严崇每天晚上都要下去待一会儿,谁都不让跟。” 萧祇站起来,沈三忽然抓住他的裤腿。 “你杀他的时候,替我问一句——我替他当了二十年管家,他为什么要灭我的口?” 萧祇低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 “他连我儿子都没放过,我儿子才十二岁。” 萧祇把他的手从裤腿上掰开,转身走了,柯秩屿跟上来。 走出很远,萧祇忽然开口: “他说的那个地窖,能进吗?” “能,但要等。” 萧祇侧过脸看他。 “严崇每天晚上下去,说明他在地窖里待的时间不短。 那个时辰,宅子里的人会放松警惕。”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通州城的长街,往城北走。 码头上还是那么热闹,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柯秩屿跟在他后面,提着那个黑漆木匣。 萧祇忽然说: “沈三说他儿子十二岁。 我爹死的那年,我也十三。” 柯秩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萧祇的手。 萧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前面的路,把那只手握紧。 两人走过码头,走过运河,走过通州城灰扑扑的城墙。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45章 一条可怜的苦瓜 从沈三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通州城的街巷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更破旧,墙角的垃圾堆被风吹得哗哗响,几只野猫蹲在屋檐上,眼睛绿莹莹的。 萧祇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慢。 柯秩屿走在他旁边,木匣提在手里,没说话。 走到运河边上,萧祇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河对岸那些亮灯的窗户。 有一户人家窗户没关严,透出来的灯光里能看见人影在晃动,大人端着碗,小孩踮着脚够桌上的菜。 那影子被灯光拉长了,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萧祇看了很久, “以前我家住的地方,比这儿大。”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 “京城东四牌楼那边,三进的院子。 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我爹喜欢在树底下乘凉,让人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萧祇把手搭在河堤的石栏杆上,手指摸着那些被风雨磨圆了的石头棱角, “我娘喜欢养花。 院子里种了好几株牡丹,每到春天开得满院都是。 她总说,萧家的院子不能光有杀气,得有活气。 我爹嘴上说她瞎折腾,背地里让人从洛阳移了两株最好的姚黄回来。”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爷爷奶奶住在后院。 爷爷耳朵不好,跟他说话得靠吼。 他听不清就摆手,说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 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走路慢,但嘴快,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不怕她的。 只有我不怕,她看见我就笑。” 萧祇的手从石栏杆上收回来,攥成拳, “灭门那天,我爷爷听见动静,从后院冲出来。 他耳朵不好,没听见那些人翻墙的声音。 等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二门门口了。” 他没再说下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码头上的油灯味。 萧祇站在那儿,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柯秩屿看得出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柯秩屿把手里的木匣放在地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的拳头掰开。 萧祇的手指僵硬得很,一根一根掰开,像是在拆一个锈死了的锁。 掰到最后,萧祇的手掌摊开了,掌心里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柯秩屿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交扣,握住了。 萧祇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没看他,看着河对岸那些亮灯的窗户,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柯秩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祇把他的手握紧, “以前不敢想,想了就过不下去。” 柯秩屿的拇指在萧祇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萧祇被他蹭得掌心里那几道红印子渐渐不疼了。 “后来和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慢慢的,敢想了。 想的时候也不会疼了。” 他顿了顿: “因为你还在。” 柯秩屿的拇指停了一下,又继续蹭。 两人站在河堤上,手握着,不再没说话。 远处的码头上,船工的号子声渐渐歇了,最后一艘货船靠了岸,船夫把缆绳扔上岸,被岸上的人接住,缠在木桩上。 萧祇忽然侧过身,把柯秩屿拉进怀里,抱住。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手臂收得很紧。 柯秩屿没动,由他抱着。 “哥。”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 萧祇的声音闷闷的: “你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了。” 柯秩屿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萧祇松开手。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吧,去看看严崇那座宅子。” 柯秩屿弯腰把木匣重新起来,跟在他旁边。 严崇的宅子在通州城北,靠着运河,占地极广。 围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插着铁蒺藜,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瞭望口。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腰里都别着刀,站姿笔挺,不是普通的护院。 萧祇蹲在对面屋顶上,把那些瞭望口的位置、家丁换班的间隔一一记在心里。 柯秩屿蹲在他旁边,也在看。 “书房的窗户朝东,天亮的时候会有反光。” 柯秩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那个方向接近,不容易被看见。”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书房的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白纸,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 窗户下面有一排冬青,修剪得很整齐,刚好能藏人。 萧祇想了想: “从后院翻进去,沿着墙根摸到书房后面。 冬青丛里藏着,等巡逻的过去,把那两个门口的处理掉。” 柯秩屿接着萧祇说: “然后进地窖” 萧祇点头。 两人从屋顶上滑下来,沿着巷子往外走。 出了巷口,是一条大街,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萧祇走在他旁边开口: “小时候我最怕打更的。 每回听见梆子声就睡不着,觉得那声音像有人在敲骨头。” 柯秩屿看向他。 “后来我就不怕了。 因为每次听见梆子声,就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了就能去找我娘。 我娘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煮一碗馄饨,鸡汤底的,放虾皮和紫菜。 我爹有时候也蹭,被我娘骂,说他抢儿子的口粮。” 柯秩屿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走得更近了。 萧祇把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后来不吃馄饨了,吃了就想家。” 柯秩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萧祇的手, “但我现在有家了,等这事儿完了,我给你煮。” “你会?” “不会,但是可以学,我学什么都可快了。” “好,我等着吃。” 两人回到客栈,已经过了子时。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鼾声很响。 两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惊动他。 上楼,进屋,关上门。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把木匣放在桌上,没打开,在他旁边坐下。 第134章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哥,明天晚上,进去之后,你跟在我后面。 地窖里不知道有什么,万一有机关——” 柯秩屿打断他: “有机关我先踩。” 萧祇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也看着他: “你对机关不熟,我来。” 萧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柯秩屿说的是对的。 机关这东西,他只会硬闯,柯秩屿能看破。 他靠回去,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 “那你小心。”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股味道很淡,不是药草味了,是白天在街上走的时候沾上的烟火气,混着月光和夜风的味道。 他把柯秩屿的衣角攥在手心里, “哥。” “嗯。” “等这事儿完了,我带你去看我家的老宅。” 柯秩屿的手停了一下。 “东四牌楼那边,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想去看看。” “好。” 第146章 不断试探的顾某 从沈三那里回来的第二天,一张请柬送到了客栈。 萧祇正在擦刀,听见楼下有人敲门,敲得不紧不慢,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掌柜的脚步声从柜台后面挪到门口,门开了,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然后脚步声往楼上来了。 萧祇没有把刀插回鞘里,手按在刀柄上。 敲门声响起,还是那个节奏,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 萧祇没动,柯秩屿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料子不是时兴的绸缎,是那种看着普通、摸上去才知道贵的软缎。 他生得端正,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客气的那种,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 整个人站在那儿,不像是来送信的,倒像是来赏花的。 “柯先生?” 他的目光越过萧祇,落在柯秩屿身上。 柯秩屿没说话。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帖子,双手递过来: “家主人想请柯先生过府一叙。”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京城人说话特有的懒散劲儿。 柯秩屿接过帖子,翻开。 帖子上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行小字——“酉时,备薄酒,恭候”。 没有落款。 柯秩屿把帖子合上: “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笑了笑: “先生去了就知道了。 不远,就在通州。”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侧过脸,目光在萧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下楼去了。 萧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转过身,看着柯秩屿。 “谁?” 柯秩屿把帖子递给他。 萧祇接过,看了一眼,没看出名堂。 地址在通州城东,那条街上住的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官员,说不上显赫,但也不是普通人能住的。 “去?” “去。” 酉时,通州城东。 那条街比城里其他地方干净得多,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两边的院墙刷得雪白,墙头上探出几枝海棠,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暗。 萧祇和柯秩屿走到地址上写的那个门牌前,停下。 门不大,黑漆的,门环是黄铜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家丁,只有两盏灯笼,还没点。 萧祇抬手敲门,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下午来送信的那个年轻人,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站在门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笑意照得更深了。 “柯先生,请。” 他侧身让开,萧祇和柯秩屿走进去。 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没有正厅那种气派,但处处透着讲究。 脚下的青砖铺成人字纹,缝隙里填着细沙,踩上去没有声音。 廊下的柱子漆成深栗色,挂着一副对联,字是瘦金体,内容萧祇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东厢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架和案几; 西厢房关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轻。 年轻人把他们引到正屋门口,敲了敲门: “公子,客人到了。” 里面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比萧祇预想的年轻。 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面容清瘦,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 他的长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是那种看久了会觉得移不开眼的好看。 尤其是那双眼睛,颜色比常人深一些,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 他看了柯秩屿一眼,目光从柯秩屿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然后笑了一下: “请进。” 萧祇跟着柯秩屿走进去。 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的雨景,烟雨蒙蒙,远山近水。 案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个细长的白瓷瓶,插着一枝白梅。 那人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他们坐。 萧祇没坐,柯秩屿坐下了。 萧祇站在他旁边,手搭在刀柄上。 那人看了萧祇一眼,又看柯秩屿: “这位是——” “朋友。”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提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把其中两杯推到柯秩屿和萧祇面前,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在下姓顾,单名一个衍字。 祖上做点小买卖,不值一提。” 他放下茶杯,看着柯秩屿。 “请柯先生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柯秩屿没端茶杯: “什么事?” 顾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瓷瓶,和柯秩屿用的那种差不多大,但颜色更深,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先生看看这个。” 柯秩屿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萧祇看见了。 柯秩屿把瓷瓶放下,塞子盖回去: “哪儿来的?” “我的人从北地带回来的。 听说北地出了个医仙,专治将死之人。 这瓶药,据说是医仙的手笔。” 萧祇的眼神变了。 柯秩屿看着那个瓷瓶, “不是我的。” “我知道,这瓶药是假的,里面的药材配比不对,少了两味关键的,多了一味没用的。 吃不死人,但也治不好病。” 顾衍把瓷瓶收回去。 “有人冒充先生的名号在北地卖药,价钱不低。 我的人查了一下,背后是一个叫‘济世堂’的药铺,老板姓吴,跟北地寒鸦有来往。” 萧祇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看着顾衍,顾衍也看着他。 那目光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打量,但萧祇感觉到,这个人不是随便说说的。 “你告诉我们这些,想要什么?” 顾衍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想要柯先生帮我一个忙。” 他放下茶杯,看着柯秩屿: “不是治病,是配药。” “我手里有一批药材,是从西域运来的。 其中几味药性相冲,我找了好几个大夫都配不好。 听说柯先生对药性有独到的见解,想请先生指点一二。” 萧祇看着他: “你大老远把人请来,就为了配药?” 顾衍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点,露出一点牙齿。 “就为了配药。” 他看着柯秩屿: “先生肯不肯?” 柯秩屿想了想: “药材在哪儿?” 顾衍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株干药材。 有些萧祇认识,有些不认识。 柯秩屿走过去,拿起一株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株。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株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木匣合上: “能配,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那就三天。先生住在通州?我让人安排住处。” 第135章 “有地方。” 顾衍没勉强,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这是那几味药的配比和禁忌,先生看看。” 柯秩屿接过,折起来收进怀里。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衍忽然开口: “影子。” 萧祇停下,侧过脸。 顾衍站在书案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茶,笑容比刚才浅了一点,但目光更深了: “你的刀,是找人打的?” 萧祇没说话。 “通州有个铁匠,姓刘,手艺不错。 你要是觉得这把刀不顺手,可以去他那儿看看,就说是我介绍的。” 萧祇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出了那条街,萧祇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 柯秩屿跟在他旁边,木匣提在手里。 “那个顾衍,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萧祇问。 “不知道,但他说的那个济世堂,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展开,借着路边的灯笼光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配比,少了一味‘雪见根’。 那味药只有北地有,他提都没提。” “他故意漏的?” “他想考我。” “那人看着不舒服。”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他的目的应该不单单是让你配药那么简单。” 萧祇把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三天之后,配完药就走。” “嗯。” 第147章 处处完美的医仙 第二天一早,那个送请柬的年轻人又来了。 萧祇正站在客栈门口,等着柯秩屿下楼。 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 那年轻人从巷口拐进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步子,还是那身竹青色的长衫,手里多了一把折扇,扇面是白的,什么都没画。 他走到萧祇面前,把折扇一收,往袖子里一插: “萧兄,早。” 萧祇看着他: “你家公子让你来的?” 那年轻人笑了,笑得比昨天真了些,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狡黠的光: “不是公子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往客栈里看了一眼,没看见柯秩屿,又把目光收回来。 “顾衍那个人,闷得很。 跟他待久了,人都要发霉。” 萧祇没有接他的话。 那年轻人往门槛上一靠,姿态懒散,像在自己家一样, “昨天忘了自我介绍,在下陆鹤,跟顾衍是多年的朋友。 他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 他顿了顿,把折扇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一下: “太正经。正经得让人想给他脸上画只乌龟。” 萧祇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陆鹤看见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怪?” “没觉得。” “你骗人,你昨天看他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柯秩屿此时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还是那根木簪束着。 陆鹤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没停,又转回萧祇身上: “走吧,顾衍等着呢。” 顾衍的宅子白天比晚上好看。 阳光把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青砖墁地,人字纹,缝隙里的细沙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颜色发深。 廊下的柱子漆成深栗色,挂着的对联在日光下显露出墨色的光泽。 东厢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书架上的书脊,颜色深浅不一,有新的有旧的。 顾衍站在正屋门口,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白玉簪束着。 他看见柯秩屿,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手里的木匣上,又收回来。 那个过程很快,快到萧祇根本没注意。 不过陆鹤注意到了,他看了顾衍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柯先生,里面请。” 顾衍侧身让开,柯秩屿走进去。 萧祇跟在他后面,被陆鹤一把拉住: “萧兄,让他们配药去,咱俩喝茶。” 萧祇看着陆鹤。 陆鹤松开手,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一指——树荫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还有一碟瓜子。 “你家的茶,我不喝。” 陆鹤笑出了声: “放心,没毒。就算有毒,你家医仙在这儿,还能让你死了?”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已经走到书案前,正低头看那些药材,没回头。 萧祇收回目光,跟着陆鹤走到海棠树下。 陆鹤给他倒茶,把瓜子碟推过来,自己抓了一把,磕得咔咔响: “萧兄,你跟柯先生认识多久了?” 萧祇没端茶杯, “问这个干什么?” 陆鹤把瓜子壳吐在石桌上,用手一抹,推到一边: “好奇。柯先生看着冷冷清清的,但感觉你们关系很好。” 萧祇看着他: “你们找医仙,到底什么事?” 陆鹤又磕了一颗瓜子, “就是配药。 那批药材是顾衍从西域弄回来的,花了不少钱,结果当地的大夫配不出。 他听说北地有个医仙,就让我去请。” “你们在通州做什么?” 陆鹤把瓜子壳吐掉: “做点小买卖。药材、茶叶、丝绸,什么都做。 顾衍这个人吧,祖上做过官,后来败落了,到他这一辈就开始做生意。 他脑子好使,什么都能赚钱,就是——” 他看了萧祇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陆鹤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 说了你也不感兴趣。” “顾衍以前见过医仙?” “没有啊,怎么了?” 萧祇没答,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柯秩屿站在书案前,低着头,手指捏着一株药材,正在翻看。 顾衍站在他旁边,隔了两步的距离,目光落在柯秩屿的手上。 萧祇把手里的茶杯攥紧了一点。 陆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笑了一下: “你别多想。 顾衍那人,看谁都那样。” “哪样?” 陆鹤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他就是喜欢看人做精细活。 裁缝裁衣服、木匠雕花、大夫配药,他都爱看。 没别的意思。” 萧祇没说话。 陆鹤又磕了一颗瓜子,磕得比之前响: “再说了,你家医仙那个气质,谁靠近得了? 顾衍又不傻。” 萧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很。 屋里,柯秩屿把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瓷瓶,摆在桌上。 顾衍站在他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柯秩屿拿起一株药材,看了看,放在一边。 又拿起另一株,放在另一边。 动作很快,但很稳,手指捏着药材的根茎,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顾衍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 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捏银针磨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手指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柯秩屿把那株药材放下,又拿起一株。 顾衍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掌心。 他的手不动的时候很安静,动起来的时候很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顾衍看了很久,久到柯秩屿抬起头: “怎么了?” 顾衍把目光收回来。 “没什么。 这几味药,先生觉得怎么配?” 柯秩屿把那些药材分成三堆,指了指左边那堆: “这三味性温,先煎。” 又指了指中间那堆: “这两味性燥,后下。” 最后指了指右边那堆: “这一味需要炮制,先用蜜炙,再入药。” “先生对药性的把握,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准。” 柯秩屿没接话,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放在掌心里,用指尖捻了捻。 “你手里的这批药材,有一株是假的。” 顾衍的眼神动了一下。 柯秩屿从左边那堆里拿起一株,放在他面前: “这株不是西域来的。 是川地种的,外形像,药性差了一半。” 顾衍拿起那株药材,翻来覆去看了看: 第136章 “先生好眼力。” 柯秩屿把那株假药材推到一边,继续分拣剩下的。 顾衍站在旁边,不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手。 日光从窗户移到了书案上,把那些手指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修长,纤细,像一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草。 顾衍的目光落在那些影子上,又落回那些手指上。 柯秩屿把最后一株药材分完,抬起头: “三天之后来取药。” 顾衍点头, “先生不留下吃饭?” 柯秩屿摇头,把木匣合上,提着往外走。 顾衍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停下。 他看着柯秩屿穿过院子,走到海棠树下。 萧祇站起来,走到柯秩屿旁边,上下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匣。 柯秩屿由他接过去,两人一起往外走。 陆鹤还坐在石凳上,瓜子壳磕了一桌,看见他们要走,连忙站起来: “这就走了?饭还没吃呢——” 萧祇没回头。 陆鹤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顾衍。 顾衍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过的茶。 陆鹤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看够了?” 顾衍没说话。 陆鹤把手搭在他肩上,凑过去,压低声音: “你那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顾衍把他的手从肩上拿开, “什么毛病?” 陆鹤笑了一声: “装。” 他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的手,是不是比你的好看?” 顾衍没答,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杯壁上映出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他知道,那不是最好看的。 他刚刚见过更好看的。 第148章 莫名其妙的痒意 配药的第二天,萧祇照例坐在海棠树下。 石桌上还是那壶茶,那碟瓜子,但陆鹤今天没怎么嗑。 他靠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瓜子,转来转去,就是不嗑。 “萧兄,你们在北地,见过不少江湖人吧?” 萧祇端着茶杯: “嗯。” “有没有那种——” 陆鹤把瓜子扔回碟子里,比划了一下, “就是那种,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上杀人不眨眼的?” “见过。” 陆鹤往前凑了凑: “什么样的人?” 萧祇把茶杯放下: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陆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萧兄,你这人说话有意思。” 他把手缩回去,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海棠树枝。 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 “我小时候见过一个。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谁都跟他打招呼。 后来有一天,一伙人来砸他的摊子,他把挑子一扔,从扁担里抽出一把剑,把那伙人全撂倒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扁担不要了,馄饨也不要了,就那么走了。 后来再也没见过。” 陆鹤把目光从树枝上收回来,落在萧祇脸上: “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有些人,看着像普通人,其实不是。” 萧祇没接话。 “萧兄,你觉得自己是哪种人?” 萧祇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普通人。” 陆鹤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 他把目光移向正屋,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柯秩屿站在书案前,正把昨天分好的药材往一个小炉子上放。 顾衍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递过去。 柯秩屿像是没有看见般,没接。 陆鹤看着那边,忽然开口: “顾衍这个人,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 在床上躺了半年,差点没救回来。 后来好了,但对药材这些东西特别上心。 他弄这批西域的药材,花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心思。” 他顿了顿, “他是真想把这药配好。” “不是为了救人?” “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就是那种人,认准了一件事,非得做成不可。 跟你们查那个什么——”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算了,不说了。” 屋里,柯秩屿把炉子点上火,把药罐放上去。 顾衍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桌角。 “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说。” 柯秩屿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扔进药罐里: “水。” 顾衍转身去拿水壶,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柯秩屿接过,倒进药罐,动作很轻,没有溅出一滴。 顾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那双手握着药罐的把手,指节微微用力,骨节突出,皮肤被热气蒸得泛出淡淡的粉色。 顾衍的目光从手指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袖口。 月白色的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白一些,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顾衍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落在药罐上。 药罐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咕嘟咕嘟响。 柯秩屿拿起一根筷子,在药罐里搅了搅,然后放下,等着。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药罐里的水声和炉子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顾衍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也没动。 他的目光从药罐移到柯秩屿的脸上,又移回药罐上。 柯秩屿忽然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透过窗户,能看见海棠树下,陆鹤正站起来,走到萧祇旁边,伸出手去搭他的肩膀。 萧祇往旁边偏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无意间挪了挪身子,但刚好让陆鹤的手落了空。 陆鹤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脸上没什么变化,继续说话。 柯秩屿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又搅了搅药罐。 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稳,但筷子在药罐里多搅了一圈。 顾衍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筷子放下,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粉末倒进药罐里。 那些粉末是淡黄色的,倒进去的瞬间,药罐里的颜色变深了一点。 柯秩屿把瓷瓶收起来,拿起筷子搅了搅,然后把筷子放在一边。 “一个时辰后加第二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陆鹤已经坐回石凳上了,萧祇还是那副样子,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石桌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一点。 柯秩屿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 顾衍也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书案。 “先生看人的时候,是不是总能看出点什么?” 柯秩屿抬眼看他。 顾衍笑了笑, “比如,一个人有没有病,病在哪儿,能活多久。” “不是。” 顾衍等着。 柯秩屿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药罐里的气泡。 顾衍也不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院子里,陆鹤搓了搓手臂。 “怎么了?”萧祇看着他。 陆鹤又搓了搓,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点,痒得钻心: “不知道,可能是蚊子咬的。” 他又搓了几下,红点越搓越多,越搓越痒。 萧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鹤站起来,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已经红了一片。 他皱了皱眉,往正屋那边看了一眼。 顾衍坐在书案后面,柯秩屿背对着窗户,两人都没往这边看。 “萧兄,我去洗一下。” 陆鹤往后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一个人坐会儿。” 他穿过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后院有一间净房,是顾衍专门给客人准备的。 陆鹤进去,舀了一瓢水往胳膊上浇。 水是凉的,浇上去的瞬间痒意消了一点,但很快又回来了,而且比刚才更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红点已经连成一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爬过。 他想起刚才在海棠树下,什么都没碰过。 茶是自己泡的,瓜子是干的,石凳上也没什么。 他又舀了一瓢水,浇在另一只胳膊上。 第137章 “奇了怪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水瓢扔进水缸里,靠在墙上,两只胳膊伸着,不敢碰。 第149章 双方不停的试探 陆鹤的脚步声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药罐的咕嘟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顾衍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桌面了,就那么搭着,指尖微微垂下来,像一架没上弦的琴。 “先生下药的时候,比平时多搅了一圈。” 柯秩屿没抬头,看着药罐里翻涌的气泡: “火候到了,自然要多搅。” 顾衍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 “我说的不单单是火候。”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先生往外看的那一眼。” 柯秩屿终于抬起眼。 两人隔着书案对视,炉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中间隔着一道空白的墙。 “顾公子想说什么?” 顾衍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想说,先生也有在意的东西。” 他看着柯秩屿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火光。 “这很好。” 柯秩屿没接话。 他从木匣里拿出第二味药,是一个小瓷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拔开塞子,把里面的粉末倒进药罐,动作和第一次一样稳,没有多一毫,没有少一毫。 顾衍看着他做这些: “先生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配药了,去做什么?” 柯秩屿把瓷瓶收起来: “没有。” 顾衍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也是。先生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做好。 就像那株假药材,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别人可能要花上三天、五天,还要翻书、问人。 先生却不用。” 柯秩屿拿起筷子,在药罐里搅了搅。 这次没有多搅,刚好三圈,停下来: “顾公子找我来,不只是为了配药。” 顾衍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条探过来,几乎要碰到窗框。 他伸手,捏住一片叶子,轻轻捻了捻,松开: “先生见过海棠结果吗?” “见过。” 顾衍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 “大多数人只见过海棠花,没见过海棠果。 花好看,果酸涩,入不了口。 但有人偏偏喜欢那酸涩的味道,觉得比甜的更有滋味。”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顾公子是那种人?” 顾衍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但很真: “我是那种想知道为什么酸涩的人。” 他把手放下来,走回书案前,坐下: “先生呢?” 柯秩屿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放在一旁的木托盘里,让它自然冷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我是配药的。” “配药的人,也要知道药性。 酸涩的归酸涩,甘甜的归甘甜。 先生分得清。” 柯秩屿把木匣合上: “分得清。” 两人都不说话了。 药罐里的热气慢慢散开,在空气中形成一缕一缕的白烟,从书案这头飘到那头,散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顾衍开口: “先生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分得太清反而不好?” “不会。” 顾衍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炉火都暗了一些: “先生很确定。” “嗯。” 顾衍把目光移开,落在药罐上。 药罐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第三味药,什么时候下?” “一刻钟后。” 顾衍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拿下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翻,又放回去。 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 “先生有没有想过,离开通州之后,去什么地方?” “还没定。” 顾衍转过身: “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在通州多住些日子。 我这儿不缺房间,也不缺药材。” 柯秩屿看着他: “顾公子留我,还有别的事?”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书架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开口: “先生知不知道,通州最近来了不少生面孔?” 柯秩屿没说话。 顾衍继续说: “有江湖人,有官府的人,还有几个连我都查不到来路的人。 他们都往北边去,像是要找什么。” 他看着柯秩屿: “先生是从北边来的。” “是。” 顾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先生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 “我只是想提醒先生,通州不比北地。 这里的水深,有些东西看不见,但摸得到。” 柯秩屿把木匣提起来,放在膝上: “多谢。” “先生觉得我是好意?” “是。”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灯火的,是别的什么: “先生看人也很准。 比我看药材准。” 柯秩屿站起来,把木匣放在书案上,打开,从里面拿出第三味药。 是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颜色发黑,边缘卷曲。 他把叶子放进药罐里,盖上盖子,然后坐下。 顾衍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在放叶子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叶子的边缘在他指腹上留下细小的痕迹,然后又消失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柯秩屿抬起头: “顾公子。” 顾衍把目光收回来: “嗯?” “一刻钟到了。” 顾衍看了一眼药罐,又看了一眼柯秩屿: “先生的时间,算得很准。” 柯秩屿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药罐端起来,晃了晃,然后放回去。 顾衍看着他做这些,接着开口: “先生有没有算过,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柯秩屿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顿了一下。 顾衍看见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姿势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辰。 先生的时辰,是不是也在倒着数?” 柯秩屿把药罐放好,坐下: “顾公子的时辰,也在倒着数。” “是。 所以我才想知道,那酸涩的果子,到底是什么味道。” 两人对视。 炉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等药配好了,顾公子就知道了。” “先生是在吊我胃口?” 柯秩屿没答。 “好,我等。” 第150章 下离不开你的药剂 第三天,药成了。 柯秩屿把最后一个瓷瓶封好,推到书案中间。 顾衍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瓶身通透,里面的药粉均匀细腻,没有一丝杂质。 他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 “先生好手艺。” 柯秩屿把木匣合上,站起来。 顾衍也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书案上: “一点心意,先生收下。” 柯秩屿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拿。 顾衍也不急,把信封推到书案边缘,刚好在柯秩屿手边, “先生不打开看看?” “不用。” 顾衍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那就当是我欠先生一个人情。”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通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先生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让人带句话就行。” 柯秩屿没接话,提起木匣往外走。 萧祇从海棠树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木匣接过去。 两人一起往外走。 顾衍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日光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照得发亮,衣摆扫过青砖地面,没有声音。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鹤从后面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顾衍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第138章 陆鹤跟进去,看见书案上那个信封还在,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人家没收?” “嗯。” 陆鹤靠在书案上,双手抱胸: “你也是,送什么银票。 那两个人,像缺银子的?” 顾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那送什么?” 陆鹤想了想: “送什么都行,就是别送银子。 你那点银子,人家看不上。” 影子的那把刀,你知道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北地那个铁匠,一年只打三把,有钱都买不到。 人家缺你那点?” 顾衍把茶杯放下,又问了一遍: “那你说送什么?” 陆鹤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别装了。 你想送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过我劝你别送。 送了,那位影子能把你拆了。” 出了那条街,萧祇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柯秩屿跟在他旁边,木匣已经被萧祇提过去了。 走出巷口,街上人多起来,萧祇侧过身,让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先过去,然后把手伸过来,抓住柯秩屿的手腕。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萧祇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那个信封里装的什么?” “银票。” 萧祇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没收?” “没。” 萧祇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两人穿过通州城的长街,往客栈走。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萧祇忽然停下,把柯秩屿拉进巷子深处,抵在墙上。 “怎么了?”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怎么。” 柯秩屿没动,由他靠着。 萧祇闷声说: “我不喜欢他。” “知道。”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柯秩屿也看着他: “知道他看的是我的手。”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萧祇把脸又埋回去,蹭了蹭他的颈侧: “哥~” “以后不要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配药的时候你也在。” “我只是在院子里,不算。” “哥~你答应我。”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这次不是揉,是轻轻按了一下: “好。”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吆喝声。 墙头上探出一枝石榴花,红得发艳,被风吹得轻轻晃。 过了很久,萧祇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的衣领被他蹭得有点歪,露出一截锁骨。 萧祇伸手把那截衣领理了理,手指在他颈侧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走吧。” 两人走出巷子,重新汇入人流。 萧祇的手一直抓着柯秩屿的袖子,没松。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柯秩屿忽然开口: “那个陆鹤,昨天在后院待了多久?” “大慨半个时辰,说身上痒,去洗了。” 柯秩屿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东西,迅速跟了上去。 房间里,柯秩屿已经坐在桌边,把木匣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 萧祇关上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柯秩屿把一个小瓷瓶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什么?” “陆鹤,他为什么突然身上痒?” 柯秩屿没答。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柯秩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注意到他的手在木匣里多停了一下。 萧祇笑了: “你干的。” 柯秩屿把木匣合上: “痒痒散,半个时辰就消。”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出声来。 他笑得把脸埋在柯秩屿肩上,肩膀都在抖: “哥,你——”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笑够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是不是吃醋了?” 柯秩屿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 “他碰你了。” 萧祇急忙解释: “没碰到,我躲了。” “他想碰。” 萧祇看着他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层冰下面是什么。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以后谁想碰我,我都躲。” 柯秩屿没说话,但萧祇感觉到他的身体比刚才软了一点。 他把柯秩屿抱得更紧,脸贴在他颈侧,闻着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哥,你真行。 不声不响就给人下了药。” “他活该。” 萧祇在他颈侧蹭了蹭: “你下次也给我下点药。” “下什么?” “让我离不开你的那种药。”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用下。”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看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离不开了。” 萧祇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他把柯秩屿拉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柯秩屿没躲,也没回应。 萧祇亲完,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柯秩屿没答,从他身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萧祇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累了?” 柯秩屿闭着眼: “嗯。” 萧祇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柯秩屿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萧祇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祇看了很久,轻轻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也闭上眼。 窗外,天快黑了。 通州城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长街照得昏黄。 萧祇抱着柯秩屿,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突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第151章 有新任务的出现 药配完的第三天,听风楼的人找上门来。 萧祇正在屋里擦刀,柯秩屿坐在窗边翻一本从路边买来的医书。 门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萧祇把刀插回鞘里,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人,穿灰色短褐,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见的那种。 他看了萧祇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递过来。 萧祇接过,边缘有一道细痕,是真的。 那人收回手,压低声音: “夫人有令,通州城北有个盐商,姓胡,做的是私盐买卖。 此人手上沾了人命,官府动不了他,夫人要他的命。 三天之内。” 萧祇把铜钱收进怀里: “酬金?” “老规矩,事成之后,一半送到你们落脚的地方,另一半换成消息。” 那人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萧祇关上门,转过身。 柯秩屿已经从窗边站起来,把那本医书合上,放在桌角: “什么时候去?” “今晚先去踩点。” 柯秩屿点了点头,走到木匣前,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瓷瓶,摆在桌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其中两个推过来,其余收回去: “这个,见血封喉。这个,迷烟。” 萧祇接过,塞进怀里。 他看着柯秩屿把木匣合上,开口道: “你明天事情?” “顾衍那边,那批药需要最后确认。 他约了明天午时。”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又去?” “药配完了,要试。” 萧祇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柯秩屿等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按住: “半天。” 萧祇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 “半天也不行。” 柯秩屿没挣: “那你去?” 萧祇知道他去不了。 听风楼的任务有时限,盐商那边需要摸清底细,今晚踩点,明晚动手,时间刚好卡住。 他盯着柯秩屿看了几息,把手松开: “半天,申时之前回来。” 柯秩屿点头。 第139章 萧祇站起来,把刀背上,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个顾衍,离他远点。” “嗯。” 萧祇推门出去。 通州城北比城南冷清得多。 街道窄,房子矮,住的大多是做苦力的和跑码头的。 那个盐商姓胡,叫胡德茂,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比严崇家的矮一截,但门板是铁皮的,厚实得很。 萧祇蹲在对面屋顶上,把宅子的布局记在心里。 三进的院子,前院住着护院,中院是仓库,后院住着胡德茂本人。 护院有十几个,夜里巡逻的少一些,但后院的墙头上拴着两条狗,黑背,大耳朵,是猎犬。 他从屋顶上滑下来,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跟踪的那种,是大大方方走过来的那种。 陆鹤从巷口拐进来,手里还是那把白扇子,看见萧祇,眼睛亮了一下: “萧兄,还真是你。我远远看着就像。” “你跟踪我?” 陆鹤把扇子一收,插进后领: “哪能啊。 我住附近,出来买碗馄饨,正好看见你蹲在房顶上。” 他往那条死胡同里看了一眼: “那是胡德茂的宅子,你盯他干什么?” 萧祇没答。 陆鹤也不追问,把扇子抽出来,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要是找他麻烦,算我一份。” “你跟他有仇?” “算不上有仇,就是看不惯。 他做私盐生意,逼死了好几户人家,官府管不了,没人敢惹。 你要是动手,我帮你望风。” “不用。” “行。那我不添乱。” 他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 “萧兄,你家医仙明天来不来?顾衍那边等着试药。” “来。” 陆鹤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两条狗,你别杀。 胡德茂养了三年,跟了他三年,狗没罪。” 萧祇没说话。陆鹤走了。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 萧祇推开门,屋里亮着灯,柯秩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往一个小瓷瓶里挑药粉。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把银针放下。 “怎么样?”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在他旁边坐下: “三进院子,十几个护院,两条狗。” 柯秩屿把那个小瓷瓶塞好,推过来: “给狗的。” 萧祇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什么东西?” “吃了就睡,混在肉里。” 萧祇把瓷瓶收进怀里,靠过去,把脑袋抵在柯秩屿肩上: “明天你一个人去顾衍那儿。”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闭着眼: “今天我遇到了陆鹤,他住附近,看见我蹲在房顶上。”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 “他住城北。” 萧祇睁开眼, “你知道?” 柯秩屿没答。 萧祇盯着他看,忽然明白了: “你查过他?” 柯秩屿把手收回去: “顾衍的底细,听风楼有。 陆鹤没有。” “所以?” “所以查了。” 萧祇嘴角翘了一下,又靠回去: “查出来什么?” “他爹以前是京城的官,犯了事,被贬到通州。 他在通州长大,跟顾衍是发小。 没什么问题。” 萧祇“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那两条狗,不杀。” 柯秩屿看着他。 “陆鹤说的对,狗没罪。 明天申时,你不回来,我就去顾衍那儿找你。” “好。” —————————————————— 第二天,萧祇出门的时候,柯秩屿还在整理药箱。 他把那身月白色的长衫换成了深灰色,木匣换成了更不起眼的布包。 萧祇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走了。” 柯秩屿抬起头: “注意安全。” 萧祇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通州城北,胡德茂的宅子。 萧祇蹲在对面屋顶上,等到天黑透了才动。 他从后院翻进去,把混了药的肉扔给那两条狗。 狗闻了闻,吃了,倒下去,鼾声比人还大。 护院的巡逻路线他昨晚已经摸清了,两刻钟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半盏茶的空档。 他从阴影里摸过去,贴着墙根走到中院。 仓库的门锁着,铁链缠了好几道,他没管。 他的目标不是仓库,是后院。 后院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像是在算账。 萧祇贴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 屋里只有一个人,呼吸粗重,偶尔咳嗽一声。 他摸出迷烟,从窗缝里塞进去。 等了一会儿,屋里没了动静。 他推开窗户,翻进去。 胡德茂趴在桌上,算盘压在胳膊下面,墨汁洒了一桌。 萧祇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五十来岁,肥头大耳,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 萧祇从怀里摸出那个见血封喉的小瓷瓶,拔开塞子,用银针蘸了一点,刺进胡德茂的后颈。 胡德茂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连呼吸都停了。 萧祇把银针收好,瓷瓶塞好,翻出窗户,沿着原路退回去。 经过中院的时候,他听见仓库里有动静。 有人在低声说话。 萧祇停下,贴着墙根听。 “货什么时候到?” “后天,从天津卫走水路,半夜靠岸。” “老大说了,这批货不能出岔子。” “放心,码头那边打点好了。” 萧祇记住那两个声音,继续往外走。 翻出后院墙的时候,那两条狗还在睡,鼾声一长一短。 回到客栈,萧祇推开门,屋里空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木匣不在,柯秩屿的那本医书也不在。 他转身下楼,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跟我一起的那位,什么时候出去的?” 掌柜的抬起头:“午时刚过就出去了。” 萧祇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经黑透了。 申时早过了。 他攥紧刀柄,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门从外面推开了。 柯秩屿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那个布包,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衣服。 他看见萧祇,脚步顿了一下。 “申时过了。” 柯秩屿走进来: “路上耽搁了。” 萧祇跟在他后面,上楼,进屋,关上门。 第152章 盐商仓库的货物 秩屿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本医书,放回桌角。 萧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做这些, “顾衍留你了?” 柯秩屿把布包折好,放在一边, “药试完了,他留饭。” “你吃了?” “没有。” 萧祇走过去,把柯秩屿拉过来,抱住: “不要吃他家的。” “没吃。”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药草味还在,混着外面夜风的气息。 他闭着眼,把柯秩屿抱得更紧: “任务完成,那个盐商死了。” “挺好。” “仓库里有批货,后天到。” “什么货?” “不知道。 但跟盐商有关的人,在码头打点好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要不要查?” 柯秩屿想了想, “等听风楼的消息。” 萧祇点头,把脸又埋回去。 ———————————————— 天亮的时候,听风楼的消息到了。 还是那个灰衣人,站在客栈门口的阴影里,等萧祇下楼。 他把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萧祇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写着那批货——不是药材,是兵器。 刀,三百把,连夜运往北地。 收货方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萧祇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柯秩屿从楼上下来,木匣提在手里。 萧祇看着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柯秩屿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第140章 “济世堂。” “之前说的那个,冒充你名号卖假药的药铺。” 柯秩屿把纸折好,还给他: “不是冒充。 他们打的旗号是‘医仙同门’,没说是本人。” 萧祇冷笑了一声: “冒牌货。”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北走。 萧祇走在前头,一只手往后伸着,抓着柯秩屿的袖子。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几个赶早的庄稼汉蹲在路边吃面。 萧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目光扫过街角——卖烧饼的摊子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个烧饼,半天没咬一口。 萧祇收回目光: “尾巴。” 柯秩屿“嗯”了一声。 两人没停,穿过通州城的长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走到巷子中间,萧祇忽然停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 那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见萧祇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跟了三条街了,累不累?”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怀里。 萧祇没给他掏东西的机会,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扣住他的手腕, 左手从他怀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胡”字。 盐商的人。 萧祇把木牌收进自己怀里,松开手。 “回去告诉你主子,胡德茂死了,宅子里的东西别碰。 碰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人的脸白了,转身就跑,跑出巷口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跄着消失在街角。 柯秩屿走过来: “胡家的人?” 萧祇把木牌拿出来看了看: “应该是。 胡德茂死了,他手下想查是谁干的。” 柯秩屿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城北走,走出巷子,萧祇忽然开口: “那批兵器,不像是盐商自己的货。 他做私盐买卖,要刀干什么?” “替人运的。” 萧祇侧过脸看他。 “盐商有路子,从沂水到通州,水路打通了。 有人借他的路子运兵器。” “济世堂,那个姓吴的老板,跟北地寒鸦有来往。” 柯秩屿点头。 “寒鸦要刀,是要跟谁打?” 柯秩屿没答。 两人走过一条街,萧祇忽然停下,看着路边一家铺子。 铺子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门板还没卸完,一个伙计正蹲在门口生炉子。 萧祇看着那个招牌,问: “就这儿?” “嗯。” 两人从铺子门前走过去,没停。 萧祇把那个招牌的样子记在心里——黑漆底,金字,笔画粗壮,像是请人专门写的。 门口贴着两张告示,一张写着“名医坐诊”,一张写着“药材地道”。 萧祇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走到巷口,柯秩屿开口: “今晚,我去济世堂看看。” “你一个人?” 柯秩屿点头。 萧祇的手攥紧了刀柄,又松开。 他知道柯秩屿是对的。 听风楼的任务还没完,盐商那边死了人,他的手下不会善罢甘休,他得盯着。 但他不想让柯秩屿一个人去。 “我跟你换。” “你认识几味药?” 萧祇无话可说。 他知道自己不认识。 济世堂打着“医仙同门”的旗号卖假药,他进去也看不出门道。 但柯秩屿能,他盯着柯秩屿看了几息,把攥紧刀柄的手松开: “早点回来。” “子时之前。” 萧祇的眉头皱起来。 柯秩屿已经往前走了。 萧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子时。 过了子时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好。” 天黑之后,萧祇蹲在盐商宅子对面的屋顶上。 宅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后院亮着一盏灯,像是有人。 那两条狗已经醒了,在院子里来回走,时不时往墙头这边看一眼。 萧祇从屋顶上滑下来,绕到后院墙根,翻进去。 狗听见动静,冲过来,到跟前停下,鼻子凑到他脚边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尾巴。 萧祇蹲下,摸了摸其中一条的头。 狗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又摇尾巴。 萧祇站起来,往后院走。 那两条狗跟在他后面,爪子踩在青砖上,哒哒响。 他走到亮灯的那间屋子窗根底下,往里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三十来岁,都穿着深色衣裳,桌上摆着酒菜: “老大说了,货不能停。 后天照常走。” “可是胡爷死了——” “死了也得走。 这批货不出,咱们都得死。” 萧祇记住那两张脸,退回去。 两条狗还跟在他后面,他蹲下,又摸了摸它们的头,然后翻墙出去。 回到客栈,子时还没到,屋里黑着灯。 萧祇推开门,柯秩屿不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木匣不在,那本医书也不在。 他转身下楼,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跟我一起的那位,回来过吗?” 掌柜的睁开眼,摇了摇头。 萧祇出了客栈,往济世堂的方向走。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 他走过两条街,拐进那条巷子,济世堂的铺面黑着灯,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萧祇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祇转身,柯秩屿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深灰色的短褐照得发亮。 他手里提着那个布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祇走过去,上下看了他一眼。 衣服没破,身上没伤,木匣还在: “怎么样?” 柯秩屿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药铺后面有个仓库,存了不少药材。 假药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不是他们自己配的。” “兵器呢?” “在码头,后天夜里到。”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萧祇走在他旁边,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袖子: “你要是再晚回来半刻,我就进去找你了。” 柯秩屿的手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走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第153章 双线并进的两人 听风楼的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 第二天午后,灰衣人把一张纸条塞进客栈门缝。 萧祇捡起来,上面只有两行字: 码头,今夜子时。 济世堂,今夜丑时。 萧祇把纸条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看了一眼,放在油灯上烧了: “你去码头,我去济世堂。” 萧祇没反对。 他把刀从包袱里拿出来,重新缠了一遍布条,缠得比平时紧。 柯秩屿从木匣里拿出几个小瓷瓶,在桌上摆成一排,然后推过来两个。 萧祇看了一眼,没问用途,直接塞进怀里。 天黑之后,两人同时出门。 在门口,萧祇往左,柯秩屿往右。 谁都没回头。 码头在通州城北,运河拐弯的地方。 萧祇到的时候,子时还差一刻。 货船还没到,码头上只有几个苦力蹲在栈桥边上抽烟,火头一明一暗。 他找了个废弃的货栈,翻上屋顶,趴在那里。 等了半个时辰,河面上出现一点火光。 船不大,吃水深,甲板上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深色衣裳。 船靠岸的时候,萧祇听见铁器碰撞的声音,很轻,但瞒不过他。 那几个人从船上往下搬箱子。 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个,脚步沉重。 萧祇从屋顶上滑下来,贴着货栈的墙根摸过去。 他绕到那几个人身后,从阴影里走出来, “卸货?” 最前面那个人转过身,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萧祇的刀已经到了他喉咙上。 那人没来得及喊,捂着脖子倒下去。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伸手去摸腰间的刀,萧祇的刀已经刺进他心口。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跑出两步,被萧祇追上,一刀斩在后颈。 第141章 三个,眨眼的事。 剩下的几个人扔下箱子就跑。 萧祇没追,他蹲下,撬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刀,刀身上还有防锈的油脂。 他又撬开另一个,还是一样。 他站起来,往码头两头看了一眼。 没人过来。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济世堂的后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 柯秩屿到的时候,丑时还没到。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墙头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他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动静。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十几个麻袋,散发着一股霉味。 柯秩屿蹲下,用手戳破一个麻袋,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药材,但不是西域来的,是本地种的,品相很差。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院子尽头是一排矮房,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他走到那排矮房前面,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跳起来。 屋子里堆满了药箱和瓷瓶,墙角还有一台石磨,磨盘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药渣。 他走过去,用手指抹了一点药渣,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假药。 和之前那个瓷瓶里的味道一样。 他把火折子吹灭,退出去。 刚走到门口,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柯秩屿贴着墙根站着,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从巷口走进来,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提着灯笼,后面那个手里拿着刀: “吴老板说了,这批货不能留。 明天一早就搬。” “搬哪儿去?” “北边,寒鸦的人在等。” 柯秩屿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两个人同时停下。 提着灯笼的那人举起灯笼照了照,看见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站在面前,手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 柯秩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枚银针从他指尖飞出,钉在那人举灯笼的手腕上。 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另一人举刀冲过来,柯秩屿侧身,让那把刀从面前劈下去,同时一掌拍在他胸口。 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提着灯笼的那人捂着手腕,往后退。 柯秩屿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没看他。 那人浑身一软,倒在了地上。 柯秩屿出了巷子,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萧祇已经在了。 他坐在桌边,刀靠在椅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柯秩屿身上扫了一圈: “受伤了?” “没有。” 萧祇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把门关上,落了栓, “码头那边,三百把刀。 收货方是北地寒鸦。” 柯秩屿把木匣放在桌上: “济世堂的假药,明天要运走。” “运哪儿?” “北边,寒鸦的人接货。”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想起寒鸦那个二当家,想起鬼哭崖那场厮杀,想起阴山脚下那个独眼老头手里的鬼头大刀。 “寒鸦要刀,又要假药。他们要打仗?” 柯秩屿没答。 他在桌边坐下,从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 萧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做这些。 “那批刀,怎么处理?” 柯秩屿把瓷瓶放回去, “听风楼的消息,送给官府。” 萧祇挑眉: “官府?” “严崇管着通州的漕运,兵器走私归他管。” 萧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看着柯秩屿,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萧祇知道他在想什么——把刀的事捅给严崇,让严崇去查寒鸦,让寒鸦去找严崇的麻烦。 两边都不是好人,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萧祇站起来,把刀背上,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去济世堂的时候,有人跟吗?” “两个,一个没留。”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哥,你还是那么厉害。”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萧祇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亮晃晃的。 他听着柯秩屿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他忽然觉得只要这个人在这里,好像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第154章 关于后续的处理 天亮之后,通州城的码头被封了。 官兵从船上抬下一箱箱刀,摆在栈桥上,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围观的人不敢靠近,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为首的官员站在箱子前面,手里拿着账本,一页一页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祇站在对面茶楼二楼,隔着窗户往下看。 柯秩屿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楼下的人群里忽然挤进来两个人。 陆鹤走在前头,扇子没打开,拿在手里当棍子拨开人群。 顾衍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白玉簪束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那些箱子前面,停下,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 萧祇把窗户关上。 “他看见你了。” 柯秩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见就看见。” 柯秩屿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走吧。” 两人下楼,刚到楼梯口,陆鹤从门外走进来,扇子往袖子里一插,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萧兄,柯先生,巧啊。” 萧祇看向他问道: “你来喝茶?” “来喝茶,顺便看看热闹。”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顾衍正从门口进来,步子不快不慢。 陆鹤往旁边让了让,顾衍走到萧祇面前,停下: “那些刀,是萧兄发现的?” 顾衍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他把目光转向柯秩屿: “济世堂今早也被查封了。 老板吴德昌在逃,官府正在追。 有人在济世堂后巷发现了两具尸体,脖子上一针孔,胸口一掌,手法干净。” 柯秩屿看着他,顾衍也看着他。 陆鹤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个,咱们上楼聊?站着怪累的。” 四个人上了二楼,还是靠窗那张桌子。 陆鹤叫了一壶新茶,亲自倒了一圈。 萧祇没端,柯秩屿也没端。 陆鹤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通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出了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萧兄,那批刀是寒鸦的,对吗?” 萧祇的指尖在茶杯边缘划过,没端起来: “你怎么知道?” 陆鹤把茶杯转了半圈: “猜的。北地寒鸦这些年一直在扩人手,缺兵器。 通州是水陆码头,从沂水过来的货,大半都要经过这儿。 而且,济世堂的老板吴德昌,跟寒鸦的三当家是拜把子兄弟。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萧祇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陆鹤看了顾衍一眼。 顾衍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严崇也在查这批货。” 顾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管着通州的漕运,兵器走私是他职责所在。 查出来了,是他的功劳;查不出来,是他的失职。” 萧祇的目光从顾衍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顾衍继续说: “但严崇不会真的去查。 因为吴德昌每个月给他送银子,寒鸦也给他送。 他查,就是查自己。 所以,这批刀的事,最后会不了了之。” 陆鹤在旁边补充: “官府那边会抓几个替罪羊,案子结了,刀入库,过几个月再流出去。 老套路了。” “你告诉我们这些,想要什么?” 顾衍端起茶杯,这次喝了: “我想要你们知道,通州的事,我比你们熟。” 他放下茶杯: “你们想查寒鸦的事,我可以帮忙。” 第142章 萧祇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折成长条,推到萧祇面前: “吴德昌的藏身之处。 他跑不远,还在通州。” 萧祇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为什么帮我们?” “我说了,寒鸦的事,我可以帮。” 他顿了顿: “至于为什么——就当是还柯先生配药的人情。” 柯秩屿开口: “那个人情,你用过了。” 顾衍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就算我欠你们的。” 出了茶楼,萧祇和柯秩屿往客栈走。 萧祇走在前面,柯秩屿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街上的人比上午更多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顾衍给的地址,去不去?” “去,天黑之后。” 萧祇点头。 两人走过一条街,萧祇又说: “他为什么帮我们?” 柯秩屿没答。 萧祇侧过脸看他,柯秩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他在想。 “他想拉拢我们。” “也许。” “你怎么想?” 柯秩屿看着前面的路: “先拿到东西再说。” 天黑之后,萧祇和柯秩屿出了客栈。 吴德昌藏在城东一座废弃的祠堂里,离码头不远。 祠堂的门板已经朽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萧祇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 火光跳起来,照亮了供桌后面的神像。 神像的脑袋已经没了,只剩下半截身子,落满了灰。 供桌下面蜷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绸袍,胡子拉碴,脸上全是惊恐: “别——别杀我——” 萧祇蹲下,看着他: “吴德昌?” 那人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寒鸦的货,是你接的?” 吴德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祇等了一会儿,站起来: “不说是吧?” “我说!我说!” 吴德昌从供桌下面爬出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寒鸦的人找上我,让我在济世堂卖假药,把钱转给他们。 那批兵器也是他们让我接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寒鸦在北地的据点,你知道几个?” 吴德昌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知道一个。 在通州城外,往北三十里,有个庄子。 寒鸦的三当家就住在那里。” 萧祇把那张纸条从怀里摸出来,扔在他面前: “你自己去官府投案,还是我送你去?” 吴德昌捡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萧祇没答,转身走了,柯秩屿跟在他后面。 两人出了祠堂,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萧祇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城郭: “寒鸦的三当家。当初追杀我们的人里,有他一个。”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萧祇的指尖蹭过刀鞘边缘,又收回来: “先不急,让他们自己咬。” 柯秩屿看着他。 “严崇查寒鸦,寒鸦查严崇。 我们看着。” 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 萧祇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柯秩屿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 第155章 现在是我的爱人 城北三十里,寒鸦的庄子藏在两座矮丘之间。 从官道岔出去,沿着一条被荒草吞了一半的土路走上小半个时辰,才能看见那片灰瓦屋顶。 庄子不大,但围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蒺藜,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瞭望口,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萧祇趴在对面山坡的灌木丛后面,把庄子的布局一点一点刻进脑子里。 正门朝南,门口站着四个人,腰里都别着刀。 东边有一道侧门,门虚掩着,没人守,但墙根下拴着两条狗,趴在地上,耳朵竖着。 柯秩屿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药丸,自己含了一粒,另一粒递过来。 萧祇接过,放进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辛辣从喉咙往下走,夜里的寒气被驱散了大半。 “正门四个,侧门两条狗,后院还有巡逻的,两刻钟换一次。” 柯秩屿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 是顾衍下午派人送来的庄子内部图,画得不算精细,但关键的几处都标出来了——三当家的住处、仓库、水井、后门。 萧祇看了一眼那张图: “顾衍怎么拿到这个的?” 柯秩屿把图折起来: “他有人。” 两人从山坡上滑下去,沿着矮丘的阴影往庄子东侧摸。 那两条狗听见动静,站起来,鼻子往这边嗅。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两个小丸子,扔过去。 狗凑上去闻了闻,舔了,然后趴下去,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侧门的门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萧祇先钻进去,柯秩屿跟在后面。 庄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前后三进院子,中间是一条青砖甬道,两边种着几棵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月光。 萧祇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很轻。 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时候,前面传来脚步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柯秩屿拉进旁边槐树的阴影里。 两个人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灯笼,一边走一边说话, “……三当家说了,这批货不能白丢。 查到底。” “查什么?码头那边的人全死了,一个活口没留。 济世堂也被封了,吴德昌跑了,上哪儿查?” “那就找严崇。 货是在他地盘上丢的,他得给个说法。” “严崇?那老狐狸,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两个人从槐树前面走过去,灯笼的光从萧祇脸上扫过,又暗了。 等脚步声远了,萧祇从阴影里出来,往第三进院子走。 三当家的住处亮着灯。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 萧祇往柯秩屿那边看了一眼。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门口那两个人的方向轻轻弹了弹手指。 一股极细的粉末飘过去,那两个人吸进去,身体晃了晃,靠着门框滑下去。 萧祇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屋里的人抬起头。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左眉梢有一道旧疤。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手边放着一把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宝石。 他看见萧祇,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拿刀。 萧祇比他快,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三当家的,好久不见。” 那汉子没动,盯着萧祇: “影子。” 萧祇把刀往前送了半分,刀刃贴着他的皮肤: “济世堂的药,寒鸦收了多久了?” 三当家的喉结动了动: “三年。” “兵器呢?” “第一批。” “严崇知道吗?” 三当家的脸色变了一下。 萧祇看见了,他把刀收回来,退后一步。 “你——你不杀我?” 萧祇没答,他转身往外走。 三当家的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手还放在刀柄上,没动。 走到门口,萧祇停下: “如有必要告诉严崇,刀是我拿的。 让他来找我。” 出了庄子,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两边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走了一段,萧祇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柯秩屿: “怎么了?” 萧祇伸出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柯秩屿的小臂露出来,内侧有一块浅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叶子,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片花瓣。 萧祇的指尖碰了碰那块胎记,很轻,像是怕弄碎了。 “之前顾衍看了你的手。” 柯秩屿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 “他没看见这个。” 萧祇的指尖在那片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袖子拉下去。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他看你的手。” 第143章 柯秩屿没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照得很淡。 他看着萧祇,萧祇也看着他, “你小时候,知道自己有这个吗?” “记事起就有。”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拇指隔着袖子的布料,按在那块胎记的位置上: “找身世的时候,这个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用。” 萧祇把他的手腕握得更紧: “没关系,没用就不用查了。 你现在的身份,就是我的爱人。” 柯秩屿的嘴角勾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但萧祇看见了。 他把柯秩屿的手腕松开,改成十指交扣,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一盏灯笼。 灯笼被人提着,从路边的树后面走出来。 顾衍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白玉簪束着。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笑意照得很清楚: “柯先生,萧兄。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萧祇眼神锐利地看向他: “你跟踪我们?” 顾衍摇头: “我在这儿等你们。” 他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照了照萧祇的脸,又照了照柯秩屿的脸: “庄子里的情况,摸清楚了?” 萧祇没说话。 顾衍也不急,把灯笼放下来,往路边让了让: “上车吧,送你们回去。” 路边停着一辆马车,黑漆的车厢,灰布帷子,看不出是谁家的。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柯秩屿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车。 顾衍坐在前面,亲自赶车。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响。 车厢里很暗。 萧祇靠在车壁上,柯秩屿靠在他旁边。 两人的手还握着,没松。 萧祇的拇指隔着袖子,一下一下按在柯秩屿小臂内侧那块胎记的位置上。 柯秩屿由他按着。 马车走了很久,萧祇忽然开口: “顾衍,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顾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说了,在等你们。” 萧祇没再问。 他把柯秩屿的手握得更紧。 车厢外面,月光洒在官道上,把路照得发白。 马车一路往通州城走,轮子碾过碎石,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第156章 引人入局的顾某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时,打更的刚敲过三更。 顾衍没有下车,只是侧过身,把灯笼挂在车辕上,借着那点光看了柯秩屿一眼。 “那批假药的事,严崇手下的人明天会去济世堂封账。 吴德昌跑不掉的。” 柯秩屿站在车旁,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你安排的?” “我只是递了几句话。” 顾衍把马鞭搁在膝盖上,姿态松松散散的,像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严崇要政绩,寒鸦要自保,通州的官员要交差。 有人递梯子,他们自然知道怎么爬。” 萧祇站在柯秩屿旁边,看着顾衍。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层笑意照得忽明忽暗。 这个人说话永远留半截,但每一句都落在关节上。 “你帮了我们两次。”萧祇说。 顾衍把马鞭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算帮。顺水推舟的事。” 他顿了顿, “真要帮,得等你们开口。” 萧祇没接话。 顾衍也不急,把马鞭往车上一放,双手拢进袖子里。 “明天,城东有个茶会。 来的都是通州地面上有些脸面的人。 你们要是闲着,可以来坐坐。” “什么茶会?” “就是个喝茶的地方。 有人带茶叶,有人带消息,有人什么都不带,只带一张嘴。” 顾衍的目光从柯秩屿脸上移到萧祇脸上, “城东柳巷,沈家的老宅。午时。” 马车动了。 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越来越远。 那盏灯笼在夜色里晃了几下,拐进巷口,不见了。 上楼,进屋,关上门。 柯秩屿把木匣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 萧祇没跟过去。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柯秩屿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把那件深灰色短褐的布料照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柯秩屿倒完水,端着杯子转过身。 萧祇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过去,放在桌上,然后拉起他的左手,把袖子往上推。 小臂内侧那块浅红色的胎记露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褪色的叶子。 萧祇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不轻不重,像在确认什么。 柯秩屿没动。 萧祇的嘴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几息,然后直起身,把袖子拉下去。 “渴了。” 柯秩屿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水,又看了一眼萧祇。 萧祇端起那杯水,一口喝了,把空杯子放回去: “那个茶会,去不去?” “去。” 萧祇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向柯秩屿那边, “顾衍在帮我们铺路。” 柯秩屿没接话。 萧祇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在通州有根基。 我们初来乍到,需要这样的人。” 柯秩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也在看我们。” 萧祇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再说话。 两人洗漱过后,萧祇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躺下。 柯秩屿把灯吹了,在另一边躺下。 黑暗里,萧祇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木头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水波,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他侧过脸,柯秩屿背对着他,呼吸平稳。 萧祇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后颈。 柯秩屿没动。 萧祇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第二天,萧祇一个人出了门。 柯秩屿留在客栈整理药箱,说有几味药需要重新炮制。 萧祇没问是什么药,把刀背上,下了楼。 通州的街巷他走了几天,已经摸熟了。 从客栈往东,穿过三条街,就是柳巷。 沈家的老宅在巷子中间,门脸不大,但门槛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沈宅”两个字,笔画苍劲,像是老辈子人写的。 萧祇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没有家丁,没有石狮子,只有两盏灯笼,还没点。 他走进去。 院子比外面看着大。 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穿着各色绸袍,正在喝茶说话。 萧祇走进去,那些人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聊开了。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刀靠在椅子旁边。 顾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里端着茶杯,正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说话。 他看见萧祇,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和老者聊。 陆鹤从后面绕过来,在萧祇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碟瓜子,往萧祇面前推了推, “尝尝,今年新炒的。” 萧祇没动。 陆鹤自己磕了一颗: “你家医仙没来?” “有事。” 陆鹤点了点头,把瓜子碟收回去, “顾衍今天请了好几个通州的老人,都是在漕运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 严崇当年怎么发的家,这些人比谁都清楚。” 萧祇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老者身上。 陆鹤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压低声音, “穿灰袍那个,姓刘,以前是漕运司的文书。 严崇在户部的时候,他就在了。 穿蓝袍那个,姓王,是通州码头的老把头,管了二十年装卸,哪条船装了什么东西,他一清二楚。” “顾衍能把他们请来,面子不小。” 陆鹤笑了一下, “不是面子,是利益。 顾衍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手里有顾衍想要的东西。 各取所需。” 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个姓刘的老者站起来,朝萧祇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 “你是顾衍的朋友?” 萧祇看着他: “不算。” 老者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顾衍很少请生人。 能坐在这儿,说明他看重你。 第144章 你想知道严崇的事?” 萧祇的目光在老者脸上停了一瞬: “你知道什么?” 老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严崇这个人,做事不留把柄。 但他有个习惯——喜欢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身边。 他书房里的那幅画,背后有个暗格。 暗格里有什么,没人知道。 但严崇每次出门,都要亲自锁上那间书房的门。” 萧祇把这句话记住, “多谢。” 老者摆摆手,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从沈宅出来,萧祇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他眯着眼,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 陆鹤从后面跟出来,手里那把白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刘老头跟你说了什么?” 萧祇没答,陆鹤也不追问,把扇子插进后领, “顾衍让我问你,今晚有没有空。 他在家里设了宴,请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什么有意思的人?” “从北边来的,认识寒鸦。” 萧祇看了他一眼。 陆鹤对上那目光,把扇子抽出来,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你别这么看我,不是我们安排的,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 说想见见医仙,顾衍不好推,就来问问你们。” 萧祇收回目光: “我回去问他。” 回到客栈,柯秩屿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株干草药,对着光看。 听见门响,他把草药放下。 萧祇把沈宅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姓刘的老者的话,陆鹤说的晚宴,从北边来的人。 柯秩屿听完,把那株草药收进木匣里。 “去看看。” “你不问问是什么人?” 柯秩屿把木匣合上, “去了就知道。” 萧祇没再问。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街上有人在卖糖葫芦,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一高一低。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柯秩屿的小臂。 隔着袖子,他按在那块胎记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松开,又按了一下。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的手, “做什么?” 萧祇把手收回来, “没做什么。”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柯秩屿。 阳光把他那身深灰色短褐照得发亮,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萧祇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落在对面墙上, “那个姓刘的说,严崇书房里有暗格。” “要进去?” “不急,先看看今晚来的是什么人。” 柯秩屿点了点头。 第157章 北地寒鸦的当家 酉时三刻,顾衍的宅子点上了灯。 不是那种通亮的,是几盏纱灯,挂在廊下,光晕柔柔地散开,把院子里的海棠树照得像笼了一层薄雾。 萧祇和柯秩屿到的时候,陆鹤正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扇子,换成了一盏灯笼,看见他们从巷口拐进来,把灯笼举高了一点, “就等你们了。”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柯秩屿跟在后面。 陆鹤把灯笼递给门口的家丁,跟上来,压低声音: “来了三个人。 两个在北边做皮货生意的,一个说是大夫。 那个大夫话最多,一直在问医仙的事。” 萧祇脚步没停: “问什么?” “问医仙师承何处,在北地救过什么人,用的是什么药方。 顾衍什么都没答。”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顾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头发还是那根白玉簪束着。 他看见柯秩屿进来,站起来,微微颔首。 客位上坐着三个人。 左边两个穿着绸袍,面皮白净,手指上戴着玉扳指,看着像商人。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边放着一个药箱。 萧祇的目光在那个药箱上停了一瞬。 木质的,边角磨得发亮,箱盖上刻着一株草药——不是药王谷的样式,是江南那边常见的纹路。 顾衍请柯秩屿在主客位坐下,萧祇坐在他旁边。 陆鹤在对面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没喝。 那个灰衫大夫先开口: “这位就是北地来的医仙?”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柯秩屿脸上,又从柯秩屿脸上移到他的手边——那里没有药箱。 柯秩屿今天没带木匣,只随身带了几枚银针。 柯秩屿看着他, “你是大夫?” 那人点头: “在下姓方,单名一个仁字。 在通州开了个小药铺,比不上济世堂,但也做了十几年。 世堂的事,听说了。 假药害人,吴德昌该抓。” 萧祇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两个皮货商,一个本地大夫。 商人不像商人,大夫不像大夫。 那个姓方的说话时眼珠转得太快,问医仙的事问得太急,像背过词儿似的。 两个皮货商从头到尾没说过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喝茶,偶尔互相对视一眼。 顾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方大夫一直仰慕柯先生的医术,听说先生来了通州,托了好几个人来问,想见一面。” 方仁连忙接话: “是是是。 医仙在北地的名声,我在通州都听说了。 活人不医,只医将死之人。 敢问先生,这一门医术,师承何处?” “自学的。” 方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谦虚了。 自学能有这般造诣,那是天赋异禀。” 他把手边的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自己配的伤药,先生看看,指点指点。” 柯秩屿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 瓶口凑近鼻尖的瞬间,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但萧祇看见了。 柯秩屿把塞子盖上,把瓷瓶放在桌上, “方大夫这药,用的是北地的配方。” 方仁的笑容一僵, “先生好眼力,确实是从北边学来的。” 柯秩屿看着那个瓷瓶, “北地有个规矩,配方不外传。 传出去的,都是假的。” 方仁的手从桌上缩了回去。 两个皮货商中的一个放下茶杯,开口了: “方大夫,你不是说跟医仙是同门吗? 怎么连配方都认不出来?” 方仁的脸涨红了: “我——我没说过是同门,我只是说仰慕——” 那皮货商没理他,转头看向柯秩屿, “柯先生,在下姓孙,在北边做点小生意。 这次来通州,是想请先生看一个人。”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折成长条,隔着桌子递过来。 “这是病症。” 柯秩屿接过,展开。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经脉寸断。 萧祇的眉头皱了一下。 经脉寸断,不是病,是伤。 能把人伤成这样的,不是普通的刀剑,是内力深厚的高手,一掌拍下去,五脏移位,经脉断裂。 这样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废了。 柯秩屿把纸折起来: “人在哪儿?” 孙姓商人说: “不在通州,在北边。 先生要是肯去,诊金随便开。” 柯秩屿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不去。” 孙姓商人看着他,没有急,也没有恼: “先生不问问是谁?” “不问。” 孙姓商人把纸收回去,揣进袖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那就不勉强。” 他站起来,旁边的同伴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朝顾衍拱了拱手,又朝柯秩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方仁连忙站起来,把那个瓷瓶收进药箱,跟在后面,脚步仓促。 顾衍没送,陆鹤也没动。 三个人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萧祇看着那扇月亮门: “那个姓孙的,是寒鸦的人。” 顾衍把茶杯放下: “怎么说?” “他喝茶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杯壁,不是端,是夹。 那是长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说在北边做小生意,但手上没有茧——不是没有,是磨平了。 老茧磨平,说明握刀的年头很长。” 顾衍点了点头,看向柯秩屿: 第145章 “那个方仁的药,有什么问题?” “瓶口有蜡封,不是他自己配的。 药粉是北地的方子,但少了两味关键的,多了三味没用的。 和济世堂的假药是一个路子。” 陆鹤在旁边听着,把扇子抽出来,在手心里敲了一下: “所以方仁是寒鸦的人? 来试探你们的?” 柯秩屿没答。 萧祇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转过身, “他们不是来试探的,经脉寸断,不是普通高手能打出来的。 能把人伤成那样的,整个北地没几个。” 顾衍看着他: “你觉得是谁伤的?” 萧祇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不知道。 但能一掌把人经脉震碎的,内力至少练了三十年。” 顾衍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那个姓孙的,还会再来。” 柯秩屿点头。 顾衍放下茶杯,看着柯秩屿: “经脉寸断,能治吗?” “能,但要看人。” 顾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海棠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青砖地上。 “寒鸦的大当家。 三个月前,在北地和一个人交手,被一掌震碎了经脉。” 萧祇的目光落在顾衍脸上。 顾衍对上那目光,没有回避。 “江湖上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出手极狠,从不留活口。 寒鸦大当家是第一个从他手下活着出来的人——但也只剩半条命了。” 萧祇的手攥紧了膝盖。 顾衍继续说: “寒鸦这些天一直在找能治伤的人。 北地的大夫找遍了,治不好。 后来听说医仙在通州,就派人来了。” “他们想要什么?” “治好大当家,条件随你开。” 萧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寒鸦的大当家,当初追杀我们的人里,有他一份。” 柯秩屿没说话,顾衍也没说话。 萧祇转过身,看着柯秩屿: “你想治?” “不想。”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顾衍把茶杯端起来,这次喝了。 陆鹤坐在对面,扇子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人,又看看顾衍,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第158章 奇迹柯柯的一天7.0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一半,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晨露黏住,扫也扫不动。 萧祇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柯秩屿蹲在药圃里剪枯枝。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暗纹——那是萧祇上个月在苏州买的,杭绸,摸上去滑得像水。 萧祇的目光从那截露出的后颈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回后颈。 他看了很久,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这件衣服旧了。” 柯秩屿头也没抬: “上个月买的。” “一个月了,旧了。” 萧祇把剪下来的枯枝拢成一堆,站起来。 柯秩屿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昨天路过观前街,看见一家铺子,新开的。 里面的料子不错。” 柯秩屿把枯枝扔进竹篓里: “你昨天去买药,顺便逛了成衣铺?” 萧祇没答。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捏着一小块布料——湖蓝色的,软缎,上面织着暗纹。 他把那块布料拿出来,在柯秩屿面前抖开: “试试。” “家里还有五件没穿的。” “那是上个月的,这是这个月的。” 萧祇把衣服搭在肩上,推着他往屋里走。 柯秩屿被他推着,步子不急不慢,由他推。 屋里,萧祇再次把衣服展开,抖了抖,等着。 柯秩屿看着他,他看着柯秩屿。 几息之后,柯秩屿抬手解了领口的扣子。 萧祇的目光钉在他的手指上,看着那根手指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衣领散开,露出锁骨。 他把新衣服举高了一点,挡在两人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柯秩屿把旧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把新衣服接过去,穿上。 湖蓝色的料子顺着他的肩线滑下去,贴着腰身收拢。 萧祇退后一步,目光从他喉结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腰线。 他往前走一步,伸手把领口理了理,手指蹭过柯秩屿颈侧的皮肤,停了一下。 又把袖口拉平,指尖勾着他的手腕,多握了一瞬。 再把衣摆抚顺,手掌贴着他的腰侧,从肋骨滑到胯骨。 “这件也好看。” “也?” 柯秩屿低头看着自己腰侧被他摸过的地方。 萧祇没答,转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个包袱。 解开,里面是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料子比湖蓝的那件更软,领口绣着几枝细竹,针脚很密。 他把衣服抖开,搭在手臂上,等着。 柯秩屿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着他。 萧祇的目光不躲不闪,就那么等着。 柯秩屿把湖蓝色的长衫脱下来。 这次萧祇没移开眼。 他看着那件湖蓝色的布料从柯秩屿肩上滑落,看着他抬手把竹青色的长衫披上,看着他系扣子。 每一颗扣子,他的目光都跟着柯秩屿的手指走。 穿好了。 萧祇走过去,把那根木簪从他发间抽出来。 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竹青色的布料衬着墨黑的发丝,像一竿新竹立在雨后。 萧祇把那根木簪攥在手心里,退后一步。 柯秩屿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又看着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萧祇。 萧祇的目光从镜子里落在他的后颈上,又从后颈滑到肩胛。 “这件也好看。” “你到底买了多少?” 萧祇没答。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铺着一层素白的绸布,绸布上面叠着一件衣服——大红色的。 不是暗红、绛红,是正红。 料子是蜀锦,厚实,沉甸甸的,叠着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萧祇把它拿出来、展开的瞬间,整间屋子都被那抹红色照亮了。 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萧祇捧着那件衣服,走到柯秩屿面前: “这件不穿出去。” 柯秩屿看着他手里的红衣: “在家穿?” 萧祇把那件湖蓝色的、竹青色的、月白色的、鸦青的、深灰的、藕荷的——全部从椅背上拿开,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把那件红色的长衫展开,抖了抖,等着。 柯秩屿看着他,他看着他。 柯秩屿把竹青色的长衫脱下来。 萧祇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解扣子,拉开衣襟,布料从肩上滑落。 他的呼吸沉了一下,但没动。 柯秩屿把竹青色的长衫搭在椅背上,伸手去接那件红衣。 萧祇没给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红衣披在柯秩屿肩上。 他的手指碰着柯秩屿的锁骨,把领口对齐,一颗一颗系扣子。 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的指尖蹭过柯秩屿的喉结,停了一瞬。 柯秩屿没躲,他的目光落在萧祇的手指上。 萧祇系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每一颗都系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拆解什么。 系完最后一颗,他退后一步。 柯秩屿站在镜子前面。 红衣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不是裹,是浸透了。 他的皮肤在红色的映衬下白得发冷,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不知道是衣服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萧祇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颈,看着他领口金线云纹下隐约可见的锁骨。 柯秩屿抬手,摸了一下领口的金线: “太艳了。” 萧祇走到柯秩屿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落在柯秩屿腰侧,隔着那层蜀锦,慢慢往上摸。 摸到肋骨,摸到胸口,停在领口。 他的手指勾住第一颗扣子,解开。 动作比系的时候快,但比系的时候更沉。 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嘴唇贴在柯秩屿后颈上,牙齿轻轻咬住那块皮肤,不松,也不重。 柯秩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萧祇松开嘴,把他转过来。 红衣半敞着,挂在肩上,随时会滑落。 第146章 萧祇看着那片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从喉结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但他的手指很稳。 他把那件红衣从柯秩屿肩上褪下来,布料滑过手臂,滑过手腕,落在地上。 红色堆在两人脚边,像一摊化开的胭脂。 萧祇把他推到床边。 床帐落下来,把光切成碎片,落在柯秩屿身上,落在他的肩头、他的锁骨、他的腰侧。 萧祇的嘴唇贴着他的颈侧,不是亲,是碾,一下一下,碾过去,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手指扣着柯秩屿的手腕,按在枕头两侧,十指交扣,指节发白。 柯秩屿的腿缠上来,勾住他的腰。 萧祇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哥。”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吻下去,不是温柔的,是带着牙的。 舌尖顶开他的唇缝,牙齿咬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又咬了一下。 柯秩屿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插进他发间,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退。 萧祇被他按着,吻得更深了。 床帐被两人的动作带得晃动,光影碎了一床。 萧祇的手顺着他的腰线往下滑,滑到小腹,停在胯骨上,拇指按着那块凸起的骨头画圈。 柯秩屿的腰往上挺了一下,又落回去。 萧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泛起的潮红,看着他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他低下头,咬住他小腹侧面的皮肤。 柯秩屿的手指收紧,攥着他的头发,没有推开。 床帐外面,那件红色的长衫还堆在地上,金线云纹在从帐缝透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杏花的花瓣被风吹进窗户,落在红色的蜀锦上,粉白配着正红,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帐子里,萧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哑,断断续续: “这颜色……以后多买几件。” 柯秩屿没说话。 回应他的是更重的呼吸,和床板吱呀的声响。 第159章 心有谋划的柯某 夜宴散场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陆鹤举着灯笼送他们到巷口,顾衍站在门槛内,没出来。 萧祇和柯秩屿沿着来路往回走,青石板被月光洗得发白,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弹。 通州的夜比北地安静得多,没有狼嚎,没有风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懒洋洋的。 萧祇走在柯秩屿右边,隔了半步。 夜风从背后推过来,把柯秩屿衣领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送进他鼻腔。 他没说话,柯秩屿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走着,像两条并行的线,不远不近。 回到客栈,掌柜的不在柜台后面,大堂里黑着灯。 萧祇摸出火折子点上,烛火跳了两下,照亮楼梯口那把旧木椅。 上楼,进屋,萧祇把门带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袖口那枚银针抽出来,放在桌上。 萧祇看见了——那不是平时用的那种,针身比普通银针长出一截,针尖泛着淡青色。 “方仁递药瓶的时候,不对劲?” 柯秩屿把银针拿起来,对着烛光转了转: “他手抖。 药瓶递过来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半寸,手腕上有一道疤。 不是刀伤,是烫的——烙铁印。” 萧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济世堂的伙计,手上也有这种疤。 吴德昌用烙铁标记自己的人。” 柯秩屿把银针放下: “方仁是济世堂的人。 济世堂倒了,他投了寒鸦。” 萧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划过: “寒鸦的大当家被人废了,他们急着找人治伤。 先派方仁来探你的底,再看你接不接。” 柯秩屿把银针收进袖内暗袋: “他们还会来。” 萧祇看着他, “你改主意了?” 柯秩屿抬起眼, “那要看他们拿什么换。” 第二天一早,萧祇下楼打水,在楼梯拐角碰见陆鹤。 陆鹤靠在墙上,手里拿了一串糖葫芦,正咬了一颗,腮帮子鼓着。 看见萧祇,他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顾衍让我来传话。 寒鸦的人昨晚没走,住在城东的客栈里。 那个姓孙的想再见你们一面。”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打了水,又走回来。 陆鹤把糖葫芦吃完,竹签子往袖子里一塞。 “顾衍说,寒鸦大当家废了以后,寒鸦内部在争位子。 三当家想上位,四当家想保大当家。 姓孙的是四当家的人。” 萧祇停下脚步, “顾衍怎么知道这些?” 陆鹤把竹签子抽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他有人在北边。” 萧祇端着水盆上楼。 柯秩屿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把那本买来的医书翻到某一页,合上,放回桌角。 萧祇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转过身, “寒鸦内部分两派。 姓孙的是四当家的人,想治大当家。 三当家不想治。” 柯秩屿走到水盆边,洗了手,用布巾擦干, “三当家想上位,巴不得大当家死。 所以他不会让我们治。” “那姓孙的再来,怎么回?” “让他拿东西换,严崇跟寒鸦这几年的往来账目。” “寒鸦有这东西?” “严崇收寒鸦的银子,不可能不留底。 寒鸦也不会白送银子,两边都有账。” 萧祇点了点头,柯秩屿已经往外走了,萧祇跟上去: “去哪儿?” “城东,看看那个姓孙的住哪家客栈。” 城东的客栈比他们住的那家气派得多,门脸刷着朱红色的漆,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上面写着“霖来”两个字。 萧祇和柯秩屿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面,翻墙进了院子。 姓孙的住在二楼靠窗那间。 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 萧祇蹲在屋顶上,柯秩屿蹲在他旁边。 屋里只有那个姓孙的,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萧祇从屋顶上滑下去,落在窗台上,推开窗户翻进去。 姓孙的听见动静,手伸向腰间,看见是萧祇,停住了, “你——” “治可以,拿东西换。” 姓孙的把手从腰间放下来: “什么东西?” “严崇跟寒鸦的往来账目。” 姓孙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不是我能做主的。” “那就让能做主的人来谈。” 他转身走到窗边,翻出去。 姓孙的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看着空荡荡的窗户,半天没动。 柯秩屿还蹲在屋顶上。 萧祇爬上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从屋顶上下去,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巷口,柯秩屿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萧祇, “什么?” “提神的,昨晚没睡好。” 萧祇接过,放进嘴里。 药丸化开,一股清凉从喉咙往下走,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看了柯秩屿一眼: “你也没睡好。” 柯秩屿没答,把瓷瓶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姓孙的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那个同伴,也没带方仁。 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见萧祇和柯秩屿从楼梯上下来,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簿子,封面发黄,边角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严崇收寒鸦银子的记录,三年份的。” 柯秩屿拿起簿子,翻了翻。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数目、经手人。 字迹不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格式统一: “四当家说了,这只是定金。 等大当家伤好了,还有更多。” 柯秩屿把簿子合上,收进怀里, “人在哪儿?” 姓孙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很快又压下去, “通州往北六百里,有个镇子,叫青石镇。 大当家在那儿养伤。” “六百里,来回要半个月。” 姓孙的连忙说: “路费我们出,先生要什么药材,我们提前备好。” 柯秩屿没再问。 姓孙的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这是定金。” 柯秩屿没看那张银票,转身往楼上走。 第147章 萧祇跟了上去。 姓孙的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把银票收回去,提着布包走了。 上楼,进屋,关上门。 柯秩屿把那本簿子放在桌上,翻开。 萧祇站在他旁边,一页一页看过去。 日期、数目、经手人。 有些经手人的名字他们认识——严崇手下的几个管事,还有寒鸦的几个头目。 萧祇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数目,比严崇一年的俸禄多十倍。” 柯秩屿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簿子, “这些东西,够让严崇吃不了兜着走。 但不够。” “还需要什么?” “严崇亲手写的收条。 或者,能证明他亲自经手的证据。” “那些东西,不会在明面上。” 柯秩屿点头。 萧祇在桌边坐下,把那本簿子拿起来,又放下, “寒鸦大当家的伤,你真要治?” 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 “治,但不全治。” 萧祇看着他。 “经脉寸断,治到能走路、能说话,就算治好了。” 萧祇嘴角动了一下, “寒鸦四当家要的,就是大当家活着。 活着就能压住三当家。” 柯秩屿把簿子收进怀里, “各取所需。” 萧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上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去青石镇,来回半个月。 严崇那边——” “严崇不会跑。 这么多年他过去,以为萧家的人都死完了,不会防备。” 萧祇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走回他旁边坐下,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第160章 准备偷家的某人 姓孙的留下地址和联络方式,连夜赶回北边去传话了。 萧祇把那本簿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记下几个关键名字和数字,然后锁进柯秩屿的木匣底层。 柯秩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顾衍明天要来。” “他说的?”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萧祇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码头。 落款是顾衍的私印,他见过一次。 萧祇把纸条折起来, “他也要去?” 柯秩屿没答。 两人对视了一瞬,萧祇把纸条塞进怀里。 —————————————————— 第二天巳时,通州码头。 运河的水比前几日涨了一些,浑浊的浪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 萧祇和柯秩屿到的时候,顾衍已经在了。 他站在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头发还是那根白玉簪束着,身边没有陆鹤。 船夫蹲在船尾抽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顾衍没有寒暄,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柯秩屿, “青石镇在通州北边六百里,走水路只能到一半。 剩下的路要换马车,中间要经过两座山,山里有匪。” 柯秩屿接过纸,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从通州到青石镇的详细路线,包括沿途的驿站、渡口、山隘,甚至标出了几处水源的位置。 萧祇看着那张图, “你画的?” “找人画的,画图的人走过这条路。” 柯秩屿把地图收起来, “陆鹤呢?” “在船上。” 顾衍侧过身,乌篷船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陆鹤的半张脸,朝他们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你也去?” 顾衍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青石镇靠近北地,那边有几个人我想见。 顺路。” 萧祇没再问。 柯秩屿已经上了船,萧祇跟上去。 顾衍最后一个上船,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离了岸。 运河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 萧祇和柯秩屿坐在船头,顾衍和陆鹤坐在船尾。 陆鹤从船舱里摸出一包瓜子,嗑准备嗑几颗,被顾衍看了一眼,默默把瓜子包起来塞了回去。 船行了一个时辰,两岸的房屋渐渐稀疏,田地代替了街巷,远处的山影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萧祇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 柯秩屿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看那张地图。 顾衍从船尾走过来,在柯秩屿对面坐下。 萧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顾衍没有寒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船板上, “青石镇那边,我的人打听到一些事。” “什么事?” “寒鸦三当家在镇子里也安排了人。 不是要治大当家,而是要让他死在治伤的当口。” 萧祇睁开眼。 顾衍继续道: “你去了,治好了,三当家的计划落空。 治不好,大当家死了,三当家会把责任推到你头上。 到时候你走不出青石镇。” 萧祇的手按在刀鞘上。 柯秩屿按住他的手背,力道不重,但萧祇没动。 “谁的人?”柯秩屿问。 “三当家从北地请来的,六个,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混在大当家宅院的护卫里,等着你动手的时候发难。” 萧祇把顾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 顾衍把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叶子,颜色发黑,边缘卷曲。 “我的人在青石镇认出了其中一个。 那人是北地通缉的杀人犯,三年前失踪,原来投了寒鸦。” 柯秩屿拿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又放下, “这几片叶子,是寒鸦三当家给那批人下的毒? 让他们事成之后灭口用的?” 顾衍点头, “我的人从其中一个人的住处找到的。 毒发作慢,事成之后两三天才死,到时候死无对证。” 萧祇看着那几片叶子, “你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顾衍把叶子包起来,收进怀里, “知道。” 柯秩屿说: “你要我们做什么?” “不是要你们做什么。 是要你们知道,有人盯着。 你们不是孤身入虎穴,外面有人接应。” 萧祇把手从刀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柯秩屿把地图重新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青石镇位置,又折起来。 “到了青石镇,先不动手。” 柯秩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把那六个人找出来。 不杀,盯着。” “我们一人三个。” 柯秩屿点头。 顾衍看着他们,没说话。 陆鹤从船尾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船行到傍晚,在一处渡口靠了岸。 船夫要在此处过夜,明天一早继续北上。 岸上有一家简陋的客栈,几间茅屋,掌柜的是个瘸腿的老汉,见有客人来,连忙招呼。 萧祇要了两间房。 顾衍从后面走上来,对掌柜的说: “三间。” 掌柜的看了看他们,没多问,把钥匙递过来。 陆鹤接过一把钥匙,拉着顾衍往左边的房间走。 走了几步,顾衍停下,转过身,看向柯秩屿, “柯先生,借一步说话。” 说完顾衍已经往客栈外面走了,柯秩屿没犹豫跟了上去。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陆鹤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又摸出那把白扇子,打开又合上, “放心,顾衍不会吃人。” 萧祇没理他,转身进了屋。 客栈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顾衍站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背对着客栈,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停下。 顾衍没有转身,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荒地上, “影子的刀很快,但到了青石镇,光有刀不够。” “我知道。” 顾衍转过身,面对着他。 暮色把顾衍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深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的目光从柯秩屿的脸上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北地那个地方,我待过一段时间。 听说过医仙的名声,也听说过影子。 但我没想到,你们是两个人。” 第148章 柯秩屿没接话。 顾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尖在枯死的树皮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那个药箱,里面的东西够用多久?” “够用到回来。” 顾衍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他手上。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 暮色里看不清细节,但顾衍记得白天在船上的样子——那双手翻开地图的时候,指节分明,动作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你的手,不像大夫的手。”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眼, “大夫的手应该什么样?” 顾衍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荒地上, “不知道。 但你的手,做什么都够用了。” 柯秩屿没接话。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青石镇那六个人的名字和特征。 我的人查到的。” 柯秩屿接过,展开。 纸上写着六行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身高、兵器、惯用手, 以及一个独特的识别标记——有人左耳缺了一块,有人小指断了半截,有人下巴有一道旧疤。 柯秩屿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多谢。” 顾衍把双手拢回袖子里, “青石镇的事,我帮你, 不是因为寒鸦,也不是因为严崇。” 柯秩屿看着他。 顾衍对上他的目光: “是因为你这个人。” 第161章 没吃上醋的萧某 “是因为你这个人。”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不需要。” 顾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格外的认真, “你需要不需要,是你的事。 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顾衍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些,但没到让人不适的距离, “影子对你很好。” “这是自然。” “你觉得他懂你吗?” 柯秩屿没有犹豫, “他不需要懂,他在就行了。” 顾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荒地上。 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没想过。” 顾衍转回头,看着他, “如果现在想呢?” “那也不是你该想的事。”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把目光从柯秩屿脸上移开,落在他的手上,又收回来。 “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更为难缠,且有趣。” 柯秩屿没接话。 “那六个亡命徒,我的人会盯着。 你进宅子之后,不要急着动手。 等他们先动。” “他们不会在宅子里动手。 大当家死了,三当家会第一个被怀疑。” “那会在路上?” “治好后离开青石镇的路上。 三当家不会让大当家活着回到北地。”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预估到了寒鸦大当家可能会遇袭,但是你不会阻止。” “寒鸦内部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大夫。” “你这个人,比我想的狠。” 顾衍收回目光,转身往客栈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柯先生,路上小心。” 柯秩屿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看着顾衍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 暮色彻底沉下来,远处传来一两声蛙鸣,断断续续。 萧祇坐在床边,刀靠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抚着刀鞘的纹路。 门开了,柯秩屿走进来,把门带上。 萧祇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 “他跟你说了什么?”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青石镇的事,以及那六个人的名单。”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还有呢?” 柯秩屿把杯子放下, “没了。” 萧祇看着他,柯秩屿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萧祇把目光移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渡口那盏孤零零的灯,在夜风里晃。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你对他,不用客气。” 柯秩屿把灯吹了,在床边躺下。 黑暗里,萧祇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没客气。” 柯秩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萧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回去,在他旁边躺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外。 窗外的灯还在晃,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萧祇盯着那条线,慢慢睡着了。 ———————————————————— 船离渡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远处的山影和水面的界限模糊成一片。 船夫把长篙从泥里拔出来,在船帮上磕了两下,撑开船。 萧祇坐在船头,背靠着船舱,刀横在膝上。 柯秩屿在他旁边,手里捏着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顾衍从船尾走过来,在柯秩屿对面坐下。 陆鹤没跟来,留在船尾,翘着腿看天。 “青石镇那六个人,有一个我认识。” 顾衍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姿态松散,一副随便聊天的样子, “姓马,排行老三,北地来的。 三年前在通州犯了事,跑了。 我的人以为他去了关外,没想到投了寒鸦。” 柯秩屿看着顾衍, “他犯了什么事?” “杀人,在酒馆里跟人起了口角,一刀捅死了对方。 死者是通州一个绸缎商的独子,绸缎商花了不少银子想找他,没找到。” 萧祇睁开眼, “他用的什么刀?” “短刀,刃长七寸,窄刃,刀柄缠着黑布。 他杀人之后把刀扔进了运河,后来被一个渔夫捞上来了。 官府比对过伤口,确认是凶器。” 萧祇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 刃长七寸,窄刃,刀柄缠黑布。 这样的人,用刀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 柯秩屿没有追问那个姓马的,目光落在顾衍脸上。 “青石镇那边,除了这六个人,还有谁?” “寒鸦三当家本人不在青石镇,但他派了心腹过去。 那个人姓梁,是三当家的结拜兄弟,做事比那六个亡命徒更稳。 他不会亲自出手,但所有安排都是他经手的。” 柯秩屿把“姓梁”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住哪儿?” “青石镇东头,有一家杂货铺,是他的。 铺子后面有个院子,他住在那里。 平时不露面,只让伙计在前面招呼。” 萧祇疑惑道: “你的消息,从哪儿来的?” “我的人,在青石镇做了三年生意。 杂货铺对面是一家布庄,布庄的掌柜是我的人。 那个姓梁的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见什么人,都有记录。”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微微点头。 萧祇收回目光,继续闭着眼。 船又行了一个时辰,雾气散了些,两岸的山影变得清晰起来。 山不高,但很陡,石壁上有几棵歪脖子松树,枝条伸向河面。 船夫把长篙换成了橹,摇得不紧不慢。 陆鹤从船尾走过来,在顾衍旁边蹲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顾衍。 顾衍接过,没喝,放在船板上。 陆鹤看了萧祇一眼,又看了柯秩屿一眼, “你们到了青石镇,住哪儿? 寒鸦的人应该安排了住处吧?” “姓孙的安排在镇上的止乎客栈。” 陆鹤点了点头, “那家客栈我知道,老板姓周,是个滑头。 谁给银子多就给谁办事。 三当家的人要是想对你们不利,那个周老板不会拦。” 萧祇看着陆鹤, “你怎么知道?” 陆鹤笑了一下, “我在青石镇住过半年。那地方不大,谁家什么底细,我清楚。” 第162章 新鲜计策的诞生 柯秩屿看着陆鹤, “你在青石镇住过半年,做什么?” 第149章 陆鹤把手里那把白扇子抽出来,在掌心敲了一下, “养伤。 被人砍了一刀,在那边养了半年。” 萧祇的目光落在陆鹤的身上来回扫视。 陆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拍了拍自己的左肋。 “这儿。 刀从肋骨缝隙穿过去的,差一点就捅到肺。 养了半年才好。” 顾衍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 “不去那家客栈,换个地方住。” 陆鹤点点头道: “青石镇南边有一家车马店,条件差一些,但老板是个老实人,不会多嘴。 你们要是觉得行,我帮你们订。” “好。” 陆鹤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船尾走了。 顾衍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开口: “他以前在北地做生意,后来被人盯上了,抢了他一批货,还砍了他一刀。 伤了之后,生意做不下去了,来了通州,跟我合伙做别的。” “谁砍的他?” “北地寒鸦的人。 具体是谁,他没说,我也不问。” 萧祇的手在刀鞘上停了一下。 北地寒鸦,又是寒鸦。 陆鹤帮他们,不只是因为顾衍,他也有账要算。 船走到午时,在一处浅滩靠了岸。 船夫要在此处歇脚吃饭,下午继续走。 岸上有几户人家,有一家卖吃食的棚子,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白气。 陆鹤先跳上岸,去棚子里张罗饭菜。 萧祇和柯秩屿跟上去,顾衍走在最后。 棚子里只有一张大桌子,几条长凳。 陆鹤已经坐下了,把菜单看了一遍,对掌勺的老汉说了几句。 萧祇在陆鹤对面坐下,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 顾衍坐在柯秩屿对面。 等饭的间隙,陆鹤剥了几颗花生,往嘴里扔了一颗,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那个姓孙的,你们见过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 萧祇没怎么思考, “四当家让他来,他就来。 让他拿账本,他就拿。 让他回去传话,他就回去。” 顾衍端起桌上的粗瓷碗,看了看,又放下, “四当家选这种人办事,是因为他靠得住。 不会自作主张,也不会坏事。” “他也不会多问一句。” 顾衍看着柯秩屿,柯秩屿没再往下说,把面前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萧祇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姓孙的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做主的是四当家。 到了青石镇,要见的不是姓孙的,是四当家本人。 饭端上来了。 四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陆鹤先动了筷子,吃了几口,抬头看着萧祇, “萧兄,你这些年,杀过多少人?” 萧祇把面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柯秩屿碗里, “没数过。” 陆鹤看着那个荷包蛋从萧祇碗里移到柯秩屿碗里,又看着柯秩屿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吃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吃自己的面。 顾衍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面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陆鹤碗里。 陆鹤愣了一下,看了顾衍一眼,顾衍已经在吃面了。 吃完饭,几个人回到船上。 船夫把长篙从泥里拔出来,撑开船。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烈,河面上没有风,水纹像一面皱了的铜镜。 萧祇把刀从膝上拿下来,放在身侧,靠着船舱闭眼。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沿着标注的路线慢慢移动,从通州到青石镇,每一条岔路,每一处渡口,每一座山隘。 顾衍坐在对面,看着他做这些,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双手上, “柯先生,你见过寒鸦大当家吗?” 柯秩屿没抬头, “没有。” “我见过。 十年前,在北地。 那时候他还没当家,是寒鸦的二把手。 话不多,但做事果断。 他手下的人对他服气,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分银子公平。”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但一个能当上大当家的人,不会因为废了就甘心等死。” 柯秩屿把地图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他等不等死,是他的事。 医好后那不是我的病人了。” 顾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把双手拢进袖子里,靠在船舱壁上,闭上眼。 阳光从船篷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船行到傍晚,在一处渡口靠了岸。 船夫说再往前走就没有歇脚的地方了,今晚在此处过夜,明天一早再走。 岸上有一家客栈,比昨晚那家大一些,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 萧祇下了船,站在岸边,往北边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暗蓝色的,像一道一道的门。 柯秩屿走到他旁边,也往北边看了一眼。 顾衍和陆鹤从船上下来,走到柯秩屿另一边。 四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北边那片山影。 陆鹤在船上没下来,蹲在船尾,把白天没嗑完的瓜子拿出来,继续嗑。 “明天傍晚能到青石镇。” 顾衍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到了之后,先别急着去见姓孙的。”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先去杂货铺对面那家布庄。 我的人在那里,他会告诉你们那六个亡命徒的具体位置。” 柯秩屿收回目光,看着北边那片山影, “好。” 四个人往客栈走。 萧祇走在柯秩屿右边,顾衍走在柯秩屿左边,陆鹤在顾衍的左边。 走到客栈门口,顾衍停下,侧过身,让柯秩屿先进去。 柯秩屿没推让,从他身边走过去。 萧祇跟在他后面,经过顾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顾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没圆,缺了一角,光不够亮。 他看了一会儿进去了。 夜里,萧祇和柯秩屿住一间,顾衍和陆鹤住隔壁。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把那张地图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 “那个顾衍,知道我们对严崇感兴趣。” “你告诉他的?” “不需要告诉他,他自己能看出来。” 萧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划过, “他帮我们,不只是因为寒鸦。” “他有他的目的,不妨碍我们的事就行。” 萧祇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青石镇那六个人,你打算怎么找?”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有六人名单的纸,摊开, “不用找。到了青石镇,他们会来找我们。” 萧祇看着那张纸, “姓马的,用短刀,刃长七寸,窄刃,刀柄缠黑布。 这个人,我来。” 柯秩屿把纸折起来,收好, “其他的,顾衍的人会指出他们。” 萧祇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地上没有光,黑漆漆的。 远处渡口那盏灯还亮着,在夜风里晃。 “哥。” 柯秩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萧祇看着远处那盏灯。 “你治病的时候,我在外面盯着。” “好。” 第163章 信心十足的医仙 船靠岸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线光。 青石镇的码头比通州小得多,几块青石板伸进水里,被船桨打了无数遍,磨得光滑发亮。 岸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有扛货的脚夫,有等船的客商, 还有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靠在货堆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杆,没点。 他看见船上的顾衍,把烟杆往腰后一别,转身走了。 陆鹤先跳上岸,左右看了一眼,朝船上的几人招了招手。 四个人上了岸,没走正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薜荔,叶子被夕阳照得发红。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一扇木门,门板旧得发黑,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 陆鹤敲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正是码头上那个。 他看了顾衍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角落里堆着几匹布。 第150章 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里面亮着灯。 那中年人把门关上,引他们进去。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袍,面容普通,像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布庄掌柜。 他看见顾衍,站起来,拱了拱手,没说话。 顾衍在他对面坐下,萧祇和柯秩屿也坐下。 陆鹤没坐,靠在门框上。 那掌柜的目光从萧祇和柯秩屿脸上扫过,落在柯秩屿身上: “这位就是医仙?” 顾衍点头。 掌柜的没再多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着青石镇的简图,标注了几个位置。 镇东头杂货铺,画了一个圈; 大当家养伤的宅子,画了一个方框; 还有六个红点,分散在宅子周围和镇子里。 顾衍看了一眼,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把图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还给顾衍。 顾衍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那六个,今天下午都在。 两个在宅子里当护卫,四个在镇子上。 姓梁的傍晚去了杂货铺,还没出来。” 萧祇把这句话记下。 两个在宅子里,四个在外面。 掌柜的继续说: “姓孙的住在镇西客栈,四当家的人。 大当家住在镇北的宅子里,离客栈两条街。 宅子里除了护卫,还有两个大夫,是四当家从北地请来的,治了三个月,没用。” “大当家现在什么状况?” “能坐起来,说话有气无力。 两条腿动不了,右手也动不了。 左手能抬,但没力气。 吃饭要人喂。” 柯秩屿点了点头。 陆鹤站起来, “住的地方?” “镇南有家车马店,老板姓刘,是个闷葫芦。 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两间房,随时可以住。” 从布庄出来,天已经黑了。 青石镇的街道窄,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客栈和酒肆还亮着灯。 萧祇走在柯秩屿右边,顾衍走在他左边,陆鹤走在最后。 四个人没往镇北去,直接拐向镇南。 车马店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口没有灯笼,只有一块木牌,写着“刘家店”三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陆鹤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几间矮房围着院子排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井边洗菜,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陆公子?” 陆鹤点头。 老汉把菜篮子放在一边,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两间房挨着,在院子最里头,窗户朝着后院,后院里堆着几辆旧马车和一堆劈好的柴火。 老汉把钥匙递过来,看了萧祇和柯秩屿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萧祇和柯秩屿进了左边那间。 屋里很简单,两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 床上铺着粗布床单,洗得发白。 萧祇把刀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后院很安静,只有那堆劈好的柴火和一堵矮墙,墙那边是一条水沟,水声细细的。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医书放在桌上,翻开。 萧祇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过身,把窗户关上,在另一张床上坐下,靠着墙。 两人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萧祇和柯秩屿出了门。 镇北的宅子比他们预想的要普通。 灰墙黑瓦,门不大,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 萧祇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短褐的人从宅子侧门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往街市方向走。 那人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像是常年负重留下的习惯。 萧祇记住了他的脸。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两人从巷口走过去,没停。 走了几十步,萧祇压低声音: “那个提菜的,是六个人里的一个。” 柯秩屿点头。 他也看见了——那人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 提菜的人不会这样走路。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圈。 布庄掌柜给的那张图已经刻在萧祇脑子里了,他知道那四个在外面的人大概在什么位置。 走到镇东头的时候,萧祇看见一家杂货铺,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 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萧祇从门口走过去,没往里面看。 他注意到铺子二楼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刺很长。 姓梁的住的地方。 柯秩屿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子中间停下。 萧祇靠在一棵槐树上,柯秩屿站在他旁边。 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响。 “宅子里的护卫,两刻钟换一次班。” 萧祇看着巷口那一小片天, “换班的时候有半盏茶的空档。” 下午,姓孙的来了车马店。 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看见萧祇和柯秩屿从屋里出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四当家请两位过去。 大当家今天精神好,能见客。”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后面。 姓孙的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怕他们没跟上。 大当家的宅子在镇北,从车马店走过去,穿过三条街。 姓孙的没走正门,带他们从侧门进去。 侧门里面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是一扇月亮门,门后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果子,已经干了,裂开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 正对着月亮门的是一间堂屋,门开着。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坐在轮椅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着,左手的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色发黄,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看着柯秩屿从月亮门走进来,目光一直跟着他。 姓孙的站在门口,没进去, “大当家,医仙来了。” 大当家没看他,看着柯秩屿: “你就是北地那个医仙?” 柯秩屿走到他面前,蹲下,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搭上脉。 大当家没动,任他把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石榴树上的干果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祇站在月亮门口,没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石榴树后面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 院墙不高,翻过去不难。 堂屋后面还有一进院子,能看见那边有炊烟升起来,是厨房。 柯秩屿把完脉,把大当家手放回去,站起来。 “怎么样?” “经脉断了七处。三处接上了,但接错了,四处还没接。” 大当家的脸色没变, “能治吗?” “能。 第164章 没哥哥哄的某人 “能。 要把接错的三处重新打断,再接。 比从头治更疼。” 大当家沉默了一会儿, “疼我不怕。 治好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走路,说话,左手能用,右手不行。 内力回不来。” 大当家盯着他看了很久。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大当家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那只能动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治。”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他抽出最长的那根,在大当家面前晃了一下, “忍着。” 第一针扎进左肩,大当家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起来,但他没出声。 柯秩屿又扎了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扎在关节处,每扎一针,大当家的脸色就白一分。 扎到第五针的时候,大当家的左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咯咯响,但他还是没出声。 柯秩屿把银针留在穴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后院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药材,有当归、黄芪,还有几株已经发黑的党参。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接错的三处,要重新断。 现在断,还是等配好药再断?” 大当家咬着牙: “现在。” 柯秩屿走回来,按住他的左肩,右手握住他上臂,猛地一拧。 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第151章 大当家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 柯秩屿没停,又握住他的右臂,同样一拧。 又是“咔嚓”一声。 大当家整个人在轮椅上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被堵在胸腔里的闷雷。 萧祇站在月亮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从大当家身上移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又从石榴树上移到那扇虚掩的小门,然后收回来。 柯秩屿把银针拔出来,收进布包里,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药丸,递给大当家: “含着,止痛的。” 大当家接过,放进嘴里。 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已经能控制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多久能治好?” “七天。 第一天断骨,第二天开始接。 每天换药,第七天能站起来。” 大当家点了点头。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喘着气。 姓孙的从门口进来,把一条湿帕子递给他。 大当家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把帕子扔回去。 “四当家呢?” “在来的路上,明天能到。” 大当家睁开眼,看向柯秩屿: “你住哪儿?” “镇南。” “搬过来住,宅子里有空房。 方便换药。” 柯秩屿与萧祇对视了一眼, “好。” 当天晚上,萧祇和柯秩屿搬进了大当家的宅子。 姓孙的给他们安排在东边的一个小跨院,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放药材。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萧祇把刀放在枕头底下,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后窗。 窗外是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后院的厨房。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走到隔壁。 柯秩屿已经把木匣打开了,银针和小瓷瓶摆了一桌,正从木匣里拿出几株干草药,放在石臼里捣。 萧祇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石臼旁边那把小刀,把一株草药的根须削掉,放在干净的纸上。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捣药。 萧祇削完那株,又拿起另一株。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每一刀都刚好切在根茎分界的地方,不多不少。 捣药声停了。 柯秩屿把捣好的药粉倒进小瓷瓶里,又从木匣里拿出几片颜色发黑的叶子,递给萧祇, “这个要切丝,越细越好。” 萧祇接过,把叶子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细丝。 切完的叶丝堆在纸上,粗细均匀,像线头。 柯秩屿看了一眼,把叶丝收进另一个瓷瓶里。 两人就这么在灯下各自忙着。一个捣药,一个切药,谁都没说话。 偶尔萧祇伸手把切好的药推过去,柯秩屿接过来装瓶。 动作配合得像是做了几百遍,不需要开口。 药材分拣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柯秩屿把瓷瓶收进木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萧祇把桌上的碎药渣扫进纸里,包好,扔进墙角的竹篓。 “明天还要断骨。” “嗯,右手那一处最难,断的时候他可能会挣扎。” 萧祇点头。 他知道柯秩屿的意思——大当家疼到失控的时候,需要一个外力按住。 那个人不能是姓孙的,不能是宅子里的护卫,只能是他。 两人出了那间药房,回到隔壁。 萧祇把门带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床边坐下,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 萧祇把枕头底下的刀抽出来,放在床头的桌上,然后躺下。 灯吹灭了。 黑暗里,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很近,像是就在窗外。 萧祇侧过身,面朝柯秩屿那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哥。” 柯秩屿“嗯”了一声。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背。 柯秩屿没动。 萧祇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柯秩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要早起。” 萧祇没应。 他盯着墙上那道从窗户缝漏进来的月光,慢慢闭上眼。 第165章 要哥哥宠的萧某 第二天一早,萧祇醒来的时候,柯秩屿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坐起来,看见外衣还搭在椅背上,刀还放在桌上。 他下了床,推开药房的门。 柯秩屿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个小瓷瓶,正在往一个更大的瓷瓶里倒药粉。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辰时去正堂。” 萧祇没应。 他走过去,站在柯秩屿身后,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柯秩屿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倒药粉。 萧祇就这么挂着,一动不动。 药粉倒完了。 柯秩屿把瓷瓶塞好,放在一边,侧过脸。 萧祇的脸近在咫尺,眼睫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怎么了?” 萧祇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柯秩屿手里那个空瓷瓶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把他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 “你这几天,都不看我。”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看了的。” 萧祇把他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没看。 你看地图,看药材,看那个大当家,看四当家,看姓孙的,看顾衍。 就是没看我。” 柯秩屿抬起眼,看着萧祇。 萧祇也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眼尾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柯秩屿把手抽出来,萧祇的脸色刚往下沉,那只手已经抬起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拇指在他眼尾轻轻蹭了一下。 “看了。” 萧祇愣住。 柯秩屿的手从他脸上移开,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到辰时了,先去洗漱。” 萧祇站在原地,看着柯秩屿站起来,把那几个瓷瓶收进木匣里。 他伸手抓住柯秩屿的袖子,把人拉回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出去洗漱了。 柯秩屿站在药房里,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额头,把木匣合上。 辰时,两人到了正堂。 大当家已经在了,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姓孙的。 大当家的脸色比昨天还差,嘴唇发灰,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柯秩屿进来,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 柯秩屿走到他面前,蹲下,把了脉,然后站起来: “今天断右手那一处。 会疼,忍住了别动。” 大当家咬着牙, “来。”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银针,抽出最长的那根,扎进大当家右肩。 大当家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左手死死攥住轮椅扶手。 柯秩屿又扎了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扎在关节深处。 大当家的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大当家脸上移到柯秩屿的手上,又从柯秩屿的手上移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上。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柯秩屿把银针拔出来,按住大当家的右臂,抬头看了萧祇一眼。 萧祇走过去,站在轮椅后面,双手按住大当家的双肩。 “开始。” 柯秩屿握住大当家的右臂,猛地一拧。 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大当家整个人往前一冲,被萧祇按住。 他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被压在地底下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土层。 姓孙的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柯秩屿松开手,从瓷瓶里倒出几粒药丸,塞进大当家嘴里: “含着。” 大当家喘着气,靠在轮椅上,闭着眼。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向柯秩屿: “还有几天?” “六天。” 大当家点了点头。 他看了萧祇一眼,又转向柯秩屿: “你这位朋友,手劲不小。” 萧祇没说话。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柯秩屿旁边。 姓孙的拿了一条干帕子过来,给大当家擦汗。 第152章 大当家接过,自己擦了,把帕子扔回去, “四当家什么时候到?” “下午。” 大当家没再问。 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木头,声音很轻。 下午,四当家到了。 萧祇站在跨院门口,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从月亮门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 他的脸比大当家圆一些,颧骨不高,看着比大当家好说话。 但萧祇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正中间,不多不少,像是量过的。 他看见萧祇,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医仙的手下?” “不是手下。” 二当家点了点头,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 萧祇转身看着他进了大当家的正堂,门关上了。 柯秩屿从药房出来,站在萧祇旁边。 两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二当家到了?”柯秩屿问。 “嗯。”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药房。 萧祇把桌上那些切好的药材归拢,用纸包好,放进木匣旁边的篮子里。 柯秩屿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插回布包里。 两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萧祇把一样东西递过去,柯秩屿接过来,放在该放的地方。 整个药房里只有药材被翻动的声音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傍晚的时候,姓孙的来了。 他站在跨院门口,没进来: “我们当家请两位过去一起用饭。”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柯秩屿点了点头。 饭摆在正堂旁边的小花厅里。 一张圆桌,四把椅子。 大当家没来,他的轮椅在正堂门口,面朝院子,背对着花厅。 四当家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灰布袍子,面容清瘦,像是账房先生。 姓孙的站在门口,没坐下。 萧祇和柯秩屿进去,在四当家对面坐下。 四当家亲自给他们倒了茶: “大当家的伤,拜托柯先生了。” 柯秩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是病人,我是大夫,谈不上拜托。” 四当家笑了笑: “先生说话直接,我喜欢。” 他看了萧祇一眼: “这位,是医仙的搭档?” “是。” 四当家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端起酒杯,朝柯秩屿举了举: “敬柯先生。” 柯秩屿没端酒杯,二当家也不介意,自己喝了。 饭吃到一半,那个账房先生开口了: “柯先生,大当家的伤,治好了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走路,说话,左手能用。 右手不行,内力回不来。” 账房先生看了四当家一眼。 四当家把酒杯放下: “够了。 能走路,能说话,就行。” 吃完饭,萧祇和柯秩屿回到跨院。 萧祇把门关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那本医书翻开,放在桌上。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从书上拿开,放在自己膝上。 柯秩屿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萧祇。 萧祇没看他,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又掰开。 “做什么?” “数数。” 萧祇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 “十根,都在。”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继续看书。 萧祇靠过去,把脑袋抵在他肩上,闭着眼。 柯秩屿没动,书翻了一页。 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萧祇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放松下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柯秩屿的衣角,蹭了两下,停下来,又蹭了两下。 柯秩屿由他蹭着,一页一页翻书。 第166章 又是平凡的一天 大当家躺在床上,已经三天了。 断骨接续的头两天最难熬,疼得人整宿整宿睡不着。 大当家咬着牙没哼,但榻上的褥子被汗浸透,换了两回。 到了第三天傍晚,柯秩屿换完药,把银针一根根收起来,搭了搭脉,转身去桌边写方子。 大当家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声音沙哑: “能坐起来吗?” “明天。” 大当家不再问了。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门,落在廊下。 萧祇站在那儿,背靠着柱子,手里没拿刀,只是垂着。 暮色把他半边脸染成暗金色,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柯秩屿写完方子,放在桌上,把药箱合上,提着往外走。 经过大当家榻边的时候,大当家忽然开口, “你那位朋友,在外面站了一天。” 柯秩屿脚步没停, “嗯。” 大当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偏过头,看着廊下那个人。 那人还是那副姿势,靠着柱子,半阖着眼,像是能站到天荒地老。 跨院的门虚掩着。 柯秩屿推门进去,把药箱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 萧祇从廊下跟进来,把门带上,落了栓。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把柯秩屿倒好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把空杯子放回去。 柯秩屿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 两人各喝各的,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那丛竹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萧祇把杯子转了两圈,杯口朝下扣在桌上: “四当家今天来了三次。” 柯秩屿把空杯子放回茶盘里: “他急。” “三当家那边有动静。”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盯着扣在桌上的那只杯子: “姓梁的今天下午出了杂货铺,往北边去了,天黑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人。” 萧祇把杯子翻过来,杯口朝上,又扣下去: “那个人我没见过,不是镇上的。 腰里别着刀,刀柄缠红布。” 柯秩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红布缠柄,北地马匪的规矩。” 萧祇把杯子立起来,放在桌子正中间: “三当家在调人。” 两人对视了一瞬。萧祇把杯子推到柯秩屿面前。 柯秩屿拿起杯子,倒了半杯水,喝了,把杯子放回去。 萧祇把杯子收走,放回茶盘里。 “你明天去配药,我带顾衍的人去北边看看。” 柯秩屿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躺下。 萧祇把灯吹了,在他旁边躺下。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腕,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 跳得平稳,不快不慢。 他按了一会儿,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墙。 次日,大当家坐起来了。 柯秩屿把银针扎进他后背的穴位,他闷哼了一声。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上最后几个干果子被风吹落了一个,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 姓孙的从月亮门走进来,在萧祇旁边站定: “四当家请医仙过去说话。” 萧祇看了他一眼,没动。 柯秩屿把银针拔出来,收进布包里,站起来: “等我换完药。” 姓孙的点了点头,退到月亮门外面等着。 柯秩屿把最后一味药粉调进碗里,递给大当家。 大当家接过,一口喝了,把碗放在榻边的小桌上。 他看着柯秩屿: “老四找你,可能是老三的事。” 柯秩屿没接话,把药箱合上,提着往外走。 经过萧祇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接着向前走。 萧祇跟上去。 姓孙的走在最前面带路,穿过月亮门,穿过一条窄廊,进了四当家临时办公的那间书房。 四当家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他看见柯秩屿进来,站起来,绕过书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柯先生坐。” 柯秩屿没坐,萧祇站在他旁边。 四当家也不勉强,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北边来的消息。 三当家前天夜里离开了他的地盘,往南边来了。” 柯秩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还给四当家。 “来青石镇?” 四当家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第153章 “不知道。 但他往南边来,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来青石镇,一个是去通州。” 萧祇问: “他去通州干什么?” “通州有他的人,济世堂虽然倒了,但吴德昌还没抓到。 三当家要是想跟严崇搭上线,吴德昌是现成的中间人。” “你打算怎么办?” 四当家在书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大当家还有几天就能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我们立刻离开青石镇,往北走。 三当家要来,让他扑个空。” 柯秩屿看着四当家: “路上有人等。” “谁?” “三当家的人,七个。 两个在你安排的护卫里,五个在镇上。” 四当家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你们怎么知道?” 萧祇没答。 四当家盯着他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向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四当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后院,后院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口破缸,一架废弃的石磨: “那七个,能找出来吗?” “能,但要时间。” “你们需要多久?” “两天,大当家站起来那天。” “需要什么,尽管说。” “让你的人别挡路。” 四当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把那几张纸收起来,锁进抽屉里。 “行。” 从书房出来,萧祇和柯秩屿沿着窄廊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萧祇忽然停下,把柯秩屿拉进石榴树的阴影里。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柯秩屿看着他。 萧祇伸出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点药粉弹掉。 那是配药的时候沾上的,青灰色的粉末,粘在月白色的领口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萧祇弹了两下,没弹干净,用手指捻了一下,粉末散了。 “明天我去找那几个。” 萧祇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这里,别出去。” “顾衍的人跟你去。” 萧祇点头,他收回手,从阴影里走出来。 柯秩屿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回到跨院。 萧祇推开门,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桌上,开始磨刀。 磨刀石是青石的,沾了水,磨起来声音不大,沙沙的,和风吹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那本医书翻开,放在面前。 他没看,目光落在萧祇的手上。 那只手握着刀,在磨刀石上一推一拉,力道均匀,不急不慢。 刀身被水打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萧祇磨完一面,翻过来磨另一面。 磨完了,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拇指上没有留下痕迹,但他知道够快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把磨刀石收起来。 “哥。” 柯秩屿把目光从刀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等我回来。” “好。” 第167章 医治完后的相遇 第七天,大当家的腿能走了。 不是利索地走,是扶着墙,从榻边挪到门口,再从门口挪回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但他没让人扶。 姓孙的站在旁边,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始终没敢碰他。 柯秩屿坐在桌边写方子,写完一张,晾在一边,又写第二张。 墨迹未干的纸上列着十几味药,每味后面都标了用量和煎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大当家走完第三趟,扶着门框喘气,偏过头看着柯秩屿: “先生这几天的诊金,老四跟你谈了吗?” 柯秩屿没抬头,继续写: “谈了。” 大当家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把目光收回去,慢慢挪回榻边坐下。 姓孙的连忙把薄被搭在他腿上。 大当家把被子掀开,看着自己那两条腿。 裤管有些空荡荡的,肌肉已经瘪下去了,但骨头撑得住。 “先生要的是什么?” 柯秩屿把最后一张方子写完,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 “严崇跟寒鸦这几年的往来账目。 你们手里的全部。” 屋里安静了一瞬。 姓孙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大当家一眼。 大当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生要这个做什么?” 柯秩屿把那些方子收拢,折好,推到大当家手边: “那是我的事。” 大当家低头看着那叠方子。 纸是新的,墨是新的,上面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会儿,放下。 “账本在老四手里,明天让他拿给你。” 柯秩屿站起来,把药箱合上,提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大当家在身后说了一句: “先生不留下来吃顿饭?” 柯秩屿脚步没停: “不了。” 跨院里,萧祇正蹲在竹子下面,把那几株刚长出来的竹笋拔了,扔在墙角。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柯秩屿推开院门进来,把药箱放在石桌上: “明天走。”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账本拿到了?” “等会儿送来。” 萧祇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丛竹子。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黄绿色的,边缘卷起来。 “大当家伤成那样,谁打的?” 柯秩屿把药箱打开,把里面的小瓷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 “他没说。”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把一个小瓷瓶对着光晃了晃,又放回去: “但他看账本的时候,手指敲了两下。” “什么意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萧祇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站起来,往屋里走。 萧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没关。 傍晚的时候,四当家来了。 他站在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坛酒。 萧祇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他们走进来。 四当家走到石桌前,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本簿子,封面发黄,边角磨损,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一个“严”字。 “这是严崇跟寒鸦五年来的往来账目。 每一笔银子,每一笔货,经手人,都在里面。” 柯秩屿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桌前,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账目记得很细,日期、数目、经手人、交接地点,一清二楚。 他看了几页,合上,把木匣合上,提着进了屋。 四当家站在石桌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目光转向萧祇。 “先生不看看那坛酒?” 萧祇看了一眼那坛酒。 坛子不大,封着红布,红布上落了一层灰: “什么酒?” “二十年陈酿,大当家让我带来的。” 萧祇没有说话,四当家看了他一眼,随后把酒坛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 萧祇走过去,把酒坛拎起来,进了屋。 柯秩屿已经把木匣放在桌上了,正把那几本簿子拿出来,按年份排好。 萧祇把酒坛放在桌角,在他旁边坐下: “四当家说是大当家让带来的。” 柯秩屿看了一眼那坛酒,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簿子。 萧祇把酒坛上的红布揭开,闻了闻,又盖上: “是真的,二十年陈酿。” 柯秩屿把一本簿子翻到中间,指着一行字让萧祇看。 萧祇凑过去——那行字写着:通州,严府,腊月初三,白银三万两。 经手人:吴德昌。 萧祇看着那个名字: “吴德昌,济世堂的老板。 他现在还在逃吗?” 柯秩屿把那页折了个角: “在,但他会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姓孙的站在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看见萧祇和柯秩屿出来,把包袱递过来。 “大当家让送的,路上吃的。” 萧祇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第154章 里面是几张饼,一包酱肉,还有一小壶酒。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柯秩屿提着木匣,从姓孙的身边走过去,萧祇跟上去。 两人从侧门出去,拐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薜荔的声音,沙沙响。 走到巷口,萧祇忽然停下。 顾衍站在巷口,靠着墙,手里没拿扇子,双手拢在袖子里。 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还是那根白玉簪束着,像是等了很久。 “柯先生,萧兄,恭喜。” 柯秩屿看着他: “恭喜什么?” “大当家站起来了,账本拿到了。 你们这一趟,不虚此行。” 柯秩屿看着他: “你在这儿等我们,有事?” 顾衍从墙边直起身: “北边来消息了。 三当家带着人往青石镇来了。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昨天夜里过了鹰愁涧,最迟明天傍晚到。” 柯秩屿没动,看着顾衍: “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打算在青石镇再留两天。 三当家跟我有笔旧账要算。” 他看了萧祇一眼: “他手下有个武户的,用大刀,刀柄缠红布。 这个人给了陆鹤一刀。 你们帮帮我,这次算我欠你们的。” “你欠我们的,已经还了。” 顾衍笑了一下: “那就再欠一次。” 萧祇看了柯秩屿一眼,柯秩屿点了点头。 第168章 想带走柯的顾某 顾衍在青石镇的住处比车马店大得多。 三进的院子,青砖墁地,廊下挂着几盏纱灯。 萧祇和柯秩屿被安排在东厢房,两间,一间住人,一间放东西。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陆鹤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什么。 看见他们进来,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站起来: “来得正好,晚上吃锅子,我去买羊肉。”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从侧门出去了。 萧祇把包袱放在东厢房的桌上,推开窗户。 窗外是后院,后院里堆着几口大缸,缸里种着荷花,还没到花期,叶子铺满了水面。 柯秩屿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把那几本簿子拿出来,放在一边。 萧祇看了一会儿窗外,转过身,走到他旁边,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柯秩屿侧过脸,看到萧祇闭着眼。 “累了?” 萧祇闷声说: “没。” 柯秩屿没动,由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萧祇松开手,走到桌边坐下,把那几本簿子摞起来,推到一边。 “那个武户,你见过?” “没见过,顾衍提过。” 萧祇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划过。 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从桌沿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萧祇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没看他,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然后松开。 萧祇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又松开, “做什么?” “还你。”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已经站起来,去倒水了。 萧祇坐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一道划过的痕迹早就没了,但他觉得还在。 他把手贴在脸上,凉凉的。 傍晚,陆鹤买了羊肉回来,在后院支起了锅子。 铜锅,炭火,汤底是清汤,放了几片姜和几段葱。 羊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 顾衍坐在主位,陆鹤坐在他对面,萧祇和柯秩屿坐在另外两边。 陆鹤先动了筷子,把一盘子羊肉倒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三当家明天到,他手下有多少人?” 顾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四十几个,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 陆鹤把羊肉捞出来,放在碟子里: “四十几个,咱们几个人?” “够了。” 陆鹤没再问,低头吃羊肉。 萧祇把筷子伸进锅里,夹了一片肉,放在柯秩屿碗里。 柯秩屿夹起来吃了。 顾衍看着那双手——夹肉,放碗里,收回去。 他把目光移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萧兄,你跟三当家在通州见过一面。他认得你。” “认得。” “明天他看见你,不会善罢甘休。” “正好,求之不得。” 顾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碗里的羊肉吃完了,萧祇又夹了一片放进去。 顾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喝酒。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萧祇和柯秩屿回了东厢房。 萧祇把门关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那几本簿子又翻了一遍。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簿子从他面前拿开,合上,推到一边。 “明天,三当家来了,顾衍会动手。” “他会在路上动手,三当家来青石镇,走的是北边那条路。 那条路两边都是丘陵,适合埋伏。” 萧祇点了点头。 他靠过去,把脑袋抵在柯秩屿肩上。 柯秩屿没动。 萧祇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哥。明天跟紧我。”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 “好。” 第二天,三当家没到。 陆鹤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说三当家的人马在鹰愁涧以南停住了,不知道在等什么。 顾衍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萧祇从书房门口经过的时候,看见顾衍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鹰愁涧到青石镇,每一条岔路都画了圈。 柯秩屿在东厢房里,把几本簿子按年份排好,锁进木匣底层。 萧祇推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当家没来,顾衍在等。” 柯秩屿把木匣合上: “他在等三当家选哪条路。” “三当家选哪条路,重要吗?” “重要。 选错了,顾衍的人白等。 选对了,三当家的人走不出那条路。” “顾衍不会让我们白等。” “他不会。” 第三天,陆鹤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北边来的消息。 三当家选了东边那条路,过了鹰愁涧,往青石镇来了。 下午能到。” 顾衍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那张地图照得发亮。 “柯先生,萧兄。” 萧祇和柯秩屿从东厢房出来,走进书房。 顾衍转过身,看着他们。 “三当家手下有四十几个人。 我手下有二十个。 东边那条路有一段山谷,两边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灌木,能藏人。 三当家的人进了山谷,两头一堵,跑不掉。” 萧祇看着那张地图: “你打算在山谷里动手?” “不是在山谷里,是在山谷外面。 三当家的人进了山谷,发现不对劲,会往回撤。 撤的时候,队伍会乱。 乱了,就好打了。” “你让我们做什么?” “柯先生跟我在一起。 萧兄,你在坡上。” “他跟你在一起?” “三当家会带人冲出来。 我需要一个大夫在附近。 万一有人受伤——” “还没开始,他们就是将死之人?” 顾衍看着他,又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衍把目光收回去,点了点头: “行。柯先生在坡上,跟萧兄一起。” 第169章 真正心动的时刻 下午,三当家的人马到了。 四十几个人,骑着马,沿着东边的路往青石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左眉梢有一道旧疤, 骑着一匹黑马,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宝石。 三当家。 萧祇趴在坡上的灌木丛后面,看着那队人马从谷口进来。 柯秩屿蹲在他旁边,顾衍在对面坡上,带着他的人,等着。 三当家的人马走到山谷中间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第155章 一块大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砸在路中间,把路堵住了。 马匹受惊,嘶鸣着往后退。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队伍乱成一团。 三当家勒住马,往四周看: “有埋伏——” 话没说完,对面坡上箭矢如雨,射进人群里。 七八个人从马上摔下来。 三当家拔出刀,拨开几支箭,朝对面坡上冲过去。 他的人跟在后面,踩着倒下的同伴,往上爬。 萧祇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刀已出鞘。 他冲向三当家的队伍,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人从马上滚下来。 第二个人举刀格挡,他的刀从对方刀下穿过,刺进肋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的刀很快,每一刀都落在要害。 那些人倒下去,更多的人涌上来。 柯秩屿站在坡上,银针一根一根出手。 顾衍在对面坡上,正带着他的人冲杀。 他抽空往对面看了一眼,恰好看见柯秩屿抬手。 那枚银针从柯秩屿指尖飞出去,没有声音。 十几步外,一个正举刀砍向萧祇后背的壮汉忽然僵住,刀停在半空,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 银针钉在他咽喉正中,只露出一小截针尾。 柯秩屿的手已经收回来了,又摸出一枚银针,看都没看那个倒下的人,目光已经落在下一个目标身上。 他出手很快,每一针选的时机都刚刚好,是对方最没防备的那一瞬。 银针出手的时候,他的手几乎不动,只有指尖轻轻一弹,针就出去了,无声无息。 被射中的人没有一个来得及叫出声,有的捂着喉咙倒下去,有的连捂都来不及,直接栽倒。 顾衍一刀砍翻面前的人,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对面坡上的身影。 那人站在灌木丛旁边,衣摆被风吹起来,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枚银针。 他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他杀人不像杀人,像在挑拣药材——拿起一株,放下,拿起另一株,放下。 每一针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 顾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把目光收回来,挥刀砍向冲过来的另一个人。 刀砍在那人肩上,血溅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比平时快。 他以为是厮杀的原因,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累。 他杀了十几个人,呼吸还是稳的。 心跳快,不是累的。 他又往对面看了一眼。 柯秩屿已经换了位置,站在萧祇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银针一根一根出手,替萧祇清理那些从侧面和背后接近的人。 萧祇没回头,但他每一次出刀的方向都和柯秩屿的银针配合得天衣无缝——柯秩屿的针扎倒左边的人,萧祇的刀就砍向右边的。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说话,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背对背,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顾衍看着那两个人,手里的刀慢了一拍。一个寒鸦的人从他侧面冲过来,刀已经举到头顶。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格挡了—— 一枚银针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整个人往旁边歪倒。 顾衍一刀砍在他脖子上,然后转过头。 柯秩屿正看着他。 隔着整个山谷,隔着厮杀的人群,那双眼睛看过来,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然后他收回目光,又往萧祇那边去了。 顾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快。 不是累的,他知道不是。 “别看了。” 陆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杀到了顾衍旁边,浑身是血,喘着气: “看了好几眼了。” 顾衍不再分心,他把刀上的血甩掉,转身继续杀。 三当家看见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调转马头,往谷口冲。 他看见了坡上的萧祇,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是你——通州那个——” 萧祇没让他说完。 他从坡上冲下来,一刀劈向三当家。 三当家举刀格挡,两刀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缠斗在一起。 三当家的刀法狠,每一刀都用尽全力。 萧祇的刀快,每一刀都从对方刀锋的缝隙里钻进去。 打了十几招,三当家被萧祇逼退,后背撞上一棵树。 萧祇的刀抵在他喉咙上。 三当家盯着他: “影子。” 萧祇没有应答。 三当家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你杀了我,寒鸦不会放过你。” “留下你,寒鸦也不会放过我。” 刀尖往前一送。 三当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不动了。 萧祇站起来,把刀在尸体上擦了擦,插回鞘里。 他转过身,往坡上看。 柯秩屿站在灌木丛旁边,手里还扣着几枚银针,衣摆上溅了几滴血。 他看见萧祇,把银针收起来,从坡上走下来。 顾衍在对面坡上,正带着他的人清理剩下的散兵。 他看见柯秩屿从坡上走下来,衣摆上那几滴血在阳光下很显眼。 他以为那是柯秩屿的血,正要开口问,忽然看见萧祇伸手弹了弹那几滴血,弹不掉,又弹了弹。 柯秩屿由他弹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祇。 萧祇还在弹,手指碰到他腰侧的布料,蹭了两下。 柯秩屿抬手,把萧祇的手从衣摆上拿开,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动作很短,但顾衍看见了。 顾衍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刚才握着萧祇的手,还是那么的干净。 他看了很久,久到陆鹤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 “别看了。” 顾衍把目光收回来。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祇还在低头揉搓柯秩屿衣摆上那几滴血。 柯秩屿没动,由他弄。 两人站在山坡上,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第170章 启程通州的两人 天还没亮透,萧祇就醒了。 柯秩屿已经站在桌边,木匣扣好了,正在系袖口的带子。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手指上,那根带子系得很慢,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松不紧。 萧祇看了一会儿,翻身下床,把刀插进腰带里。 两人出了东厢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还没人扫。 陆鹤从月亮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在石桌上放下。 “顾衍让我送的,路上垫垫。” 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还冒着热气。 “厨房刚蒸的,豆沙馅。” 萧祇看了一眼,没动。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石桌上。 陆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铜板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行,算我卖的。” 他往月亮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顾衍有事要忙,他说不送了,让我跟你们说一声——通州见。” 萧祇点了点头。 陆鹤走了。 萧祇把食盒盖上,提起来,和柯秩屿往外走。 穿过二门,穿过前院,大门口的石狮子被晨光照得发白。 两人出了巷子,拐上青石镇的主街。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老板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萧祇把食盒递给柯秩屿,柯秩屿接过,提在手里,没打开。 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谁也不急。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很长,很瘦。 走了半个时辰,萧祇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镇的屋檐已经缩成一条灰线,夹在山影和天光之间。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柯秩屿提着食盒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昨天在坡上飞针杀人时一样稳。 “那个顾衍。” 柯秩屿侧过脸。 “之前他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样东西。” 柯秩屿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但是昨晚他看你的眼神变了。” 柯秩屿没接话。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食盒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提着。 两人继续走,谁都没再说话。 第156章 官道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鸟。 顾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陆鹤推门进来,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扔,在椅子上坐下: “人走了。” 顾衍没转身: “食盒送了?” “送了。人家给了铜板,当买的。” 陆鹤把袖子里那几枚铜板摸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三文钱,三块点心。 豆沙馅的,不值这个价。” 顾衍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桌上那张地图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陆鹤把那三枚铜板摞在一起,又拆开,又摞上: “你刚才怎么不去送?” “不去。” 陆鹤把那三枚铜板收起来,塞回袖子里: “怕看见什么?” 顾衍看着他,陆鹤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陆鹤先把目光移开,拿起扇子站起来: “行了,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顾衍,那个人,跟你不是一路的。 你看多少眼都没用。” 话毕,陆鹤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昨天在坡上,那枚银针从他耳边飞过去的声音——没有声音。 只有风被刺破的微动,然后是对面那个人的惨叫声。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很久,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就是看了。 萧祇和柯秩屿在午时前后到了渡口。 船夫还是之前那个,蹲在船尾抽烟,看见他们来了,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 “两位,回通州?” 柯秩屿点头。 船夫站起来,把缆绳解开,长篙一点,船离了岸。 萧祇坐在船头,柯秩屿坐在他旁边,食盒放在两人中间。 柯秩屿打开食盒,拿出一块点心,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得发腻。 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柯秩屿手里,柯秩屿吃了,把那半块咽下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祇:“有点甜了。” “嗯。” 萧祇把手伸进食盒里,又摸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柯秩屿,一半自己吃了。 这次的豆沙少一些,没那么甜。 两人把那两块点心吃完,把食盒盖上,放在一边。 船夫在后面摇橹,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和着橹的节奏。 萧祇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 阳光从船篷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 柯秩屿把从顾衍那里借来的医书从袖子里摸出来,翻开,放在膝上。 他没看,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这本书,不是还了吗?” “还了还能再借。”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书从他膝上拿过来,合上,放在自己这边。 柯秩屿看着空了的膝盖,又看着萧祇。 萧祇闭上眼:“回去再看。” 柯秩屿没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河面上。 河面被阳光晒得发亮,水纹一层一层推过来,撞在船头,碎成白色的泡沫。 那些泡沫在船头周围转了几圈,又散开了,被水流带走。 他看了一会儿,也闭上眼。 第171章 偶尔歇息的温情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萧祇先跳上岸,回身把柯秩屿手里的木匣接过来。 两人沿着河岸往城里走,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到了城门口,只剩下守城兵丁手里的灯笼还亮着。 进城之后,萧祇选了条僻静的小路。 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他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 萧祇把木匣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往后伸了伸,没碰到人。 他把手收回去,继续走。 回到之前的客栈,掌柜的不在柜台后面,大堂里黑着灯。 萧祇摸出火折子点上,烛火跳了两下,照亮楼梯口那把旧木椅。 上楼,进屋,他把木匣放在桌上,转身把门关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那几本簿子从木匣底层拿出来,摞在面前。 萧祇没坐。 他站在桌边,看着柯秩屿把那几本簿子按年份排好,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严”字,墨迹已经发黑了。 柯秩屿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把每一笔数目和经手人默记在心里。 萧祇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把他面前那本簿子合上。 柯秩屿抬起头。 萧祇把簿子推到一边,在桌沿上坐下,面对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 萧祇伸手把柯秩屿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停在下颌线那里,没有收回来。 “怎么了?”柯秩屿问。 萧祇没答。 他的拇指在柯秩屿下颌线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上: “这几天在青石镇,你一直在治病,我一直在外面。 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柯秩屿看着他: “现在不是回来了嘛。”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柯秩屿的手腕,拉过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跳得快不快?” 柯秩屿没动,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快。” 萧祇松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不放他走。 “每次你离我远了,它就跳得快。 不是怕你出事——我知道你出不了事。 可我还是觉得不安。” 柯秩屿把手从他心口抽出来,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脸颊。 萧祇偏过头,把脸埋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柯秩屿的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他耳后,拇指按在他耳垂下方那块皮肤上。 萧祇的呼吸重了一点。 柯秩屿把他拉过来。 萧祇从桌沿上滑下来,跪在他两膝之间的地上,仰着头看他。 这个姿势他很久没做了——上一次还是几年前在客栈里喝醉了酒,蹲在地上抓着他的袖子说疯话。 那时候他不确定柯秩屿会不会接住他,现在他确定。 柯秩屿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 不是亲,是贴,像是要确认他额头的温度。 贴了两秒,往下移,贴上他的眉心,鼻梁,鼻尖。 每到一处就停一下,不急不慢。 萧祇闭上眼,等着。 嘴唇落在他嘴角的时候,他偏过头,让那个吻落在正中间。 柯秩屿由他偏,贴着他的嘴唇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张开嘴,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萧祇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把那一小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柯秩屿松开他的嘴唇,退开半寸。 萧祇睁开眼。 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萧祇的喉咙动了一下。 “哥。” 柯秩屿等着他的后文。 “你是我的。” 不是问句,不是试探,是陈述。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 柯秩屿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萧祇的脸。 “知道。”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揉,只是放着。 萧祇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不是青石镇宅子里的药味,是他自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着月光和夜风的气息。 他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嘴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没有亲,只是贴着。 过了很久,萧祇松开他,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床边。 柯秩屿由他拉着,在床边坐下。 萧祇在他旁边坐下,没躺下,就那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他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十指交扣,握住了。 “那几本簿子,明天再抄。” “嗯。” 萧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今晚什么都不做。 你就坐着,我也坐着。” 柯秩屿侧过脸看他。 萧祇没看他,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灰刷的,被烛火照得发黄。 第157章 “行。”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肩膀挨着肩膀。 窗外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萧祇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不像敲骨头了,像敲门。 有人在敲门,但他不想开。 他把柯秩屿的手拉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掌心上。 很轻,像是怕碰碎了。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被烛火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萧祇贴了一会儿,直起身,把柯秩屿的手翻回去,十指交扣,重新握住。 “好了。”他说。 柯秩屿没问好了什么。 萧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两人就这么坐着,很久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熄了。 黑暗里,萧祇把柯秩屿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在那儿。 “还快不快?” “不快了。” 萧祇嘴角翘起来,把那只手按得更紧。 第172章 赌场柯某的运气 账本抄完用了两天。 萧祇靠在床头,看着柯秩屿坐在桌边一笔一划地誊抄。 他抄得很慢,每一页的字迹都不相同——有的歪斜如童蒙初学,有的潦草似账房先生,有的工整却刻意藏锋。 五种笔迹轮换着用,像是五个人各抄了几页。 萧祇起初觉得多此一举,后来想明白了: 这些东西要送出去,万一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顺着笔迹查到源头,麻烦就大了。 柯秩屿做事,从来不留尾巴。 最后一页抄完,柯秩屿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萧祇从床上下来,走过去,把他面前那摞抄好的纸页推到一边,拉过他的手。 掌心有几道被笔杆压出来的红印子,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有些发僵。 萧祇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从指根捏到指尖,力道不轻不重。 柯秩屿由他捏着,低头看着他。 萧祇没抬头,把他右手捏完了换左手,左手捏完了又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掌包住,捂了一会儿。 “好了。”萧祇松开手,把那摞抄件拢了拢,码整齐。 柯秩屿把手收回去,活动了一下手指, “都察院那份,先送。” “听风楼的人什么时候来?” “今晚。” 萧祇点了点头,把那摞抄件分成两份。 厚的用蓝布包了,塞进木匣底层。 薄的用灰布包了,放在桌上等听风楼的人来取。 做完这些,他在桌边坐下,和柯秩屿面对面。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接下来,严崇那边怎么动?” 柯秩屿靠在椅背上: “严崇在通州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 硬碰硬,我们碰不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要从他身边入手。” 萧祇等着他的下文, “他有个儿子,严世聪。 严崇对这个儿子看得很重,什么好东西都往他手里塞。 但这个儿子不成器,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萧祇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想动他儿子?” 柯秩屿点头: “严世聪常去的地方有几处——赌坊、青楼、酒楼。 这些地方人多眼杂,容易下手。 不需要动他,只需要让他欠点东西,或者知道点不该知道的事。 严崇在通州的根基再深,也深不过他儿子捅出来的娄子。” 萧祇把手放在桌上,指尖蹭着桌沿: “你去,还是我去?” 柯秩屿看着他, “我去。你坐在赌桌旁边,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有人被扔出去。 不是因为你找事,是因为你的脸太冷,眼神太凶,没人愿意跟你玩。” 萧祇没说话,他知道柯秩屿说的是对的。 他身上的杀气藏不住,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是杀人太多之后渗进骨头里的东西, 像冬天的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 “赌坊那种地方,热闹,嘈杂。 一个安静的人反而容易让人注意到。” 萧祇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比平时柔和,眉眼清冷,嘴唇微抿。 他不是没见过柯秩屿被人注意的样子——在狄府,狄云看他的眼神,他记了好几年。 那种眼神他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但这次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严崇。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我在外面。” 柯秩屿点头。 聚财坊在通州城东,门脸不大,里面却很宽敞。 骰子声、牌九声、叫好声、骂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门口的壮汉检查了每个人的腰间,确认没有带刀,才放人进去。 柯秩屿换了一身打扮。月白色的长衫换成了竹青色的短褐, 木簪换成了布带,腰间挂了一个旧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碎银子。 他走进去,在一张牌九桌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人下注,然后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大”上。 庄家开了牌,是小。 银子被收走了。 他又放了一块,还是小。 又收走了。 第三块,他放在“小”上。 庄家开了大。 旁边有人笑了: “兄弟,手气不行啊。” 柯秩屿侧过脸。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 他的脸圆润,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善。 但柯秩屿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两个人,穿灰色短褐,腰里鼓鼓囊囊的,不是棍子,是刀。 严世聪。 柯秩屿收回目光,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 严世聪伸手拦住他, “别下了,你今天手气不好。 我替你下一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大”上。 庄家开了——大。 严世聪笑了,把那锭赢来的银子推给柯秩屿: “拿着,算我借你的,赢了还我。” 柯秩屿看着那锭银子,没拿。 “不用。” 严世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有意思,别人都是巴不得有人送银子,你倒好,送上门都不要。” 他上下打量了柯秩屿一眼: “你是做什么的?” “卖药的。” 严世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旧荷包上,又落在他手上。 那双手修长,干干净净,指甲修得很短,不像卖药的。 卖药的手上应该有茧,有药渍,有被草汁染过的痕迹。 这双手没有, “卖什么药?” “跌打损伤。” 严世聪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往里面的雅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脸。 “你叫什么?” “柯屿。” 严世聪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走了。 第173章 着迷未知的事物 萧祇蹲在赌坊对面屋顶上。 那个位置能看见赌坊的正门,也能看见侧门。 他看见严世聪从里面出来,上了门口一辆马车,往城北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柯秩屿出来。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柯秩屿从侧门走出来,沿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 萧祇从屋顶上滑下来,跟上去。 两人在巷子中间碰头, “他上钩了?”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名帖,递给萧祇: “明天午时,去严府。 给他爹看腰。” 萧祇接过名帖,看了一眼。 帖子上写着“严府”两个字,落款是严世聪。 他把名帖还给柯秩屿, “他信了?” “一半,他看我的手了。 卖药的人,手不该那么干净。” 萧祇的手攥紧了刀柄, “那你还去?” “去,他知道我的手不像卖药的,但他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 人对自己猜不透的东西,反而更好奇。”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 柯秩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祇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伸过去,把他腰间那个荷包解下来, 打开,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出来,又从自己怀里摸出几块成色旧一些的碎银子,塞进去,系好,挂回他腰间。 “他认得银子的成色,新银子会露馅。” 柯秩屿低头看着那个荷包, “行。” 第二天午时,柯秩屿站在严府正门口。 第158章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了一眼名帖,又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世聪少爷在书房等着。 往前走,穿过二门,左手边第一个月亮门进去就是。” 柯秩屿走进去。 严府比他预想的大,青砖墁地,廊柱漆成深栗色,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白天也点着,火苗在纱罩里轻轻晃。 他穿过二门,找到那个月亮门,走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树,花期过了,叶子绿得发暗。 书房的门开着,严世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看见柯秩屿进来,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柯秩屿坐下。严世聪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 “我爹在后院书房。 你先在我这儿坐一会儿,等他的客人走了,我再带你过去。” 柯秩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清甜,和赌坊里那壶苦茶不一样。 严世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的手,真的只是卖药的?” 柯秩屿把茶杯放下: “你觉得呢?” 严世聪笑了一下: “我觉得不像。 卖药的手,应该更粗糙一些。” 他看着柯秩屿的手指: “你的手,像弹琴的。” “弹琴的手,不会捏银针。” 严世聪愣了一下, “你还会用银针?” 柯秩屿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针,夹在指间。 针身细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跌打损伤,要扎针。 穴位认不准,扎错了会出人命。” 他把银针收回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严世聪看着他,眼神变了一点。 不是怀疑,是好奇: “你是哪里人?” “北地。” “北地什么地方?” “到处走,哪有病人就去哪。” 严世聪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爹那个人,脾气不好。 等会儿见了面,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说。” 柯秩屿点头。 严世聪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客人走了,走吧。” 萧祇蹲在严府后墙外面的巷子里。 他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一刻钟。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偏。 他的腿蹲麻了,换了条腿,继续蹲。 巷子里没有人经过,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跑了。 又等了一刻钟。 他终于听见墙里面有动静。 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他从墙头翻进去,落地无声。 后院很安静。 厨房在左边,炊烟还没升起来。 右边是一排矮房,住着下人和护卫。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经过月亮门,经过一丛竹子,前面就是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但窗户纸是新的,没有破洞。 他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人。 他摸出小刀,在窗纸上划了一道口子,往里看。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有厚的,有薄的,颜色深浅不一。 他记住了书架的位置和每一格摆放的东西,然后退回去,翻墙出了严府。 柯秩屿从正门出来的时候,萧祇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客栈走,谁都没说话。 回到客栈,萧祇关上门,落了栓。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那张名帖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严崇没见他儿子找的大夫。 让管家打发了,给了几两银子,说不用。” 萧祇在他旁边坐下: “他怀疑了?” “不是怀疑,而是压根就不信。 他这种人,只信自己。”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 手指修长,干干净净,指甲修得很短。 他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没有茧,没有药渍,只有几道被笔杆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用拇指在那几道红印子上按了按,然后松开。 “明天还去?” “去。严世聪说,他爹不见他找的人,但他自己可以出来见。” 萧祇看着他的脸: “他看上你了。” 柯秩屿把名帖收起来: “人都会为自己猜不透的东西而着迷。” 萧祇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柯秩屿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把手伸过去,掰开他的手指。 一根一根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萧祇的手掌摊开了,掌心里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 柯秩屿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交扣,握住了。 萧祇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知道,这是正事,我不拦你。”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但你别让他碰你。” “不会。” 萧祇把那只手拉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掌心上。 贴了一下,松开,把他的手翻回去,十指交扣,重新握住。 第174章 没安全感的萧某 严世聪约的地方不是严府,是城东一处私宅。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精致。 太湖石的假山,从苏州移来的竹子,连廊下的灯笼都是苏绣的绢纱。 柯秩屿到的时候,严世聪已经在了,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 翘着腿,看见他进来,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 “换身衣裳果然不一样。” 柯秩屿今天穿的是萧祇买的那件青色长衫。 严世聪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上,从肩上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手腕,停了一下—— 那双手露在袖口外面,手指修长,干干净净。 他看了两息,把目光收回来,笑着拍了拍柯秩屿的肩。 “坐。” 柯秩屿坐下。 严世聪亲自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松散。 “你那手,真只拿银针?” 柯秩屿端起茶杯,没喝: “还拿药碾子。” 严世聪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柯秩屿的眼睛。 “北地来的,无亲无故,一个人闯荡。 你说你是卖药的,我让人查了。 北地确实有个卖药的,姓柯,在好几个镇子都出现过。 但那个人神出鬼没,没人见过他的脸。 你说巧不巧,你来了,那个人就不见了。” 柯秩屿把茶杯放下: “换地方了而已。” “为什么换?” “济世堂倒了,假药冲了市场,真药卖不上价,换个地方。” 严世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答案说得通。 济世堂的事他知道,吴德昌跑了,假药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真药生意确实不好做。 他盯着柯秩屿的脸看了很久,那道目光像一条湿腻腻的舌头,从眉眼舔到下颌,又从下颌舔到领口。 “你这样的人,做买卖可惜了。” 柯秩屿没接话。 严世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靠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闻见柯秩屿衣领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起来。 “三天后,我来接你。” 没说去哪,没说干什么。 柯秩屿抬起头看着他,严世聪已经把目光收回去了,拍了拍衣摆,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侧过脸,朝柯秩屿笑了笑。 “别忘了。” 萧祇蹲在严府后墙外面的巷子里,不是第一次来了。 上一次他蹲在外面等柯秩屿从正门出来,这一次不一样的是他要进去。 他摸出小刀,顺着墙缝拨开了后门的门栓,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 后院很安静。 厨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有切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贴着墙根摸到书房后面。 书房的门锁着,窗户关着,但窗纸不是新的,上面有他上次划开的那道口子,被人用新纸糊上了。 他没碰那道口子,绕到书房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窗棂的木头已经朽了。 他用刀尖挑开窗栓,翻进去。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 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借着透进来的光看清了屋里的布局——和上次一样,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第159章 他先检查书案,抽屉锁着,铜锁不大,但很结实。 他转去看书架。 书架上一排排书,厚的薄的,有新有旧。 他把那些书一本本抽出来看,书脊朝下,抖一抖,没有东西掉出来。 抽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发现一本书的厚度不对,书脊贴着书架,但书页的切口比书脊窄了一截。 他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开——里面掏空了,塞着一个油纸包。 他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印章。 他没拆,把信放回油纸包里,塞回那本书里,把书放回原位。 然后他翻窗出去,把窗栓复原,从后门离开了严府。 两人在客栈碰头。 柯秩屿先回来的,坐在桌边,把那身长衫换下来了,搭在椅背上。 萧祇推门进来,把刀靠在床边,在他对面坐下。 “严世聪说了什么?” “三天后来接我,没说去哪。” 萧祇的手按在桌上: “你怎么回的?” “没回,他走了。” 萧祇盯着他看了很久。 柯秩屿也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信息摊在桌上,让萧祇自己判断。 萧祇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 “我去严府了。 书房里找到一封信,没拆,封蜡上有印章。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给谁的。 但藏在书里,不是普通的东西。” “严崇的书房,外人进不去。 能把信藏在那里的,只有他自己。” 萧祇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柯秩屿的手腕,拉过来,低头看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干干净净,没有伤口,没有淤青。 他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也没有痕迹。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 柯秩屿没动,由他贴着。 过了很久,萧祇睁开眼,松开他的手。 “三天后,你去见他,我在后面跟着。” 柯秩屿点头。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萧祇面前。 萧祇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柯秩屿弯下腰,嘴唇贴上他的额头,不是平时那种蜻蜓点水的碰,是实实在在地贴着。 萧祇的身体僵了一下。 柯秩屿的嘴唇从他额头上移开,又贴在他眉心,然后又落在鼻梁上。 萧祇没动。 柯秩屿直起身,看着他。 萧祇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阴沉的冷,是别的什么, 柯秩屿见过,很多年前,在狄府的那个夜晚,萧祇攥着他的袖子说“别去”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东西——不安全感。 柯秩屿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 不是又急又狠的吻,是慢慢的,嘴唇贴着嘴唇,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唇缝,像是在尝味道。 萧祇愣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扣住柯秩屿的后颈,把人拉下来,反客为主。 他吻得很深,舌尖探进去,缠着柯秩屿的舌头不放,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柯秩屿被他带着往后仰,腿碰到床沿,整个人被萧祇压着倒下去。 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萧祇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按在枕头旁边。 嘴唇没离开过,吻得又深又重,呼吸全部吞进去。 柯秩屿由他压着,偶尔回应一下,舌尖勾过来,缠一下,又退回去。 萧祇被他勾得浑身发烫。 他把膝盖挤进柯秩屿两腿之间,下身抵上去,隔着衣料蹭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是故意的。 柯秩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萧祇松开他的嘴唇,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 柯秩屿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点,呼吸也乱了。 萧祇又往下顶了一下,这一次更慢,更用力。 “哥,你也有反应。”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哑,尾音往上挑,不是问句。 柯秩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又吻下去。 这次比刚才温柔,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什么。 吻够了,他把柯秩屿的衣领理了理,从他身上翻下来,躺在他旁边,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柯秩屿没反应。 萧祇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在那儿: “跳得快不快?” “快。” 萧祇闭上眼,嘴角翘起来: “你亲的。” 第175章 彻底交融的两人 三天后,马车在城北一座院子前停下。 萧祇蹲在对面屋顶上,看着严世聪先从车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理了理衣领,然后回头伸出手。 柯秩屿没接,自己跳下来了。 那院子外表不起眼,青砖灰瓦,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红灯笼。 萧祇认得这种地方——白天不营业,晚上才开门,门口没有家丁,巷子里没有闲人——青楼。 他攥紧了屋顶的瓦片。 严世聪推开门,侧身让柯秩屿先进去,然后跟上去,门关上了。 萧祇从屋顶上滑下来,绕到后院。 墙不高,翻过去落在一堆劈好的柴火上,发出一点声响,但没人听见。 后院连着厨房,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穿过厨房,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是楼梯。 他上了楼梯,二楼是一条走道,两边都是门,门上都贴着描金红纸,写着一二三、五六、七八九。 声音从左手边第三间传出来。 他走到那扇门前,门没锁,留了一条缝。 从缝里看进去,严世聪坐在圆桌旁,手里端着酒杯,柯秩屿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酒杯没有动。 屋里点着香炉,炉里的烟细细的,散得很快。 萧祇闻不到味道,但他看见那香炉的时候,手指收紧了一下。 严世聪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柯秩屿面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萧祇没听见,但他看见柯秩屿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 然后严世聪直起身,走到门边,伸手去拉门。 萧祇往旁边一闪,贴着墙壁。 门开了,严世聪探出头往走道两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萧祇从墙壁后面出来,拿出小刀,插进门缝,轻轻拨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严世聪已经坐回圆桌旁了,但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柯秩屿。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姿态像一只等了一整天终于看见猎物的野兽。 他的目光从柯秩屿的眉眼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领口,又从领口移回脸上。 “柯先生,这屋子,你喜不喜欢?” 柯秩屿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香炉上,炉里的烟比刚才浓了一些,散出来的速度慢了。 不是慢了,是屋子里的空气变稠了,烟走不动了。 严世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这香,是江南来的。 点的时候没什么味道,过一会儿才散开。 闻久了,浑身发热,心里发痒。不伤人,就是让人——” 他顿了顿,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步, “让人想亲近。” 萧祇推门进去。 严世聪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的笑容还没收起来,萧祇已经走到他面前了。 一把掐住他的后颈,像拎猫一样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往桌上一按。严世聪的后脑勺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被捂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萧祇把严世聪从桌上拖起来,拖到门边,拉开门,拖出去。 走道很安静,隔壁的房间门关着。 他踹开门,把严世聪扔进去,像扔一袋粮食。 严世聪摔在地上,后脑勺撞上桌腿,眼睛翻了一下,昏过去了。 萧祇把门带上,回到那间屋子,关上门,落了栓。 柯秩屿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但脸色不一样了。 不是白,是粉。 从颧骨往下,蔓延到下颌,蔓延到耳根,蔓延到领口遮不住的那一小截脖子。 嘴唇比平时红,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雾气。 他抬起眼看着萧祇,那双平时清冷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雾气氤氲,像初春时节冰面下开始流动的河水。 第160章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但控制得很好,显得不急不慢。 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红,是血液流速加快的痕迹。 萧祇走到他面前: “那香,你闻了。” “闻了。” “知道是什么吗?” “知道。” 萧祇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柯秩屿伸手,把萧祇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停在他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 萧祇的呼吸变了,不是因为那根手指,是因为柯秩屿看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雾气不是被迫的,是自然而然的,像冰层下面的水流了太久,终于找到一道裂缝,涌上来了。 “你本来可以不闻。” 柯秩屿没说话。 他的手指从萧祇耳垂滑到他后颈,收拢,把他拉向自己。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那团雾从柯秩屿的眼睛里散出来,把两人裹在一起。 “想闻。” 萧祇的呼吸停在半空。 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他盯着柯秩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雾气了,很清,很亮,像雨后的深潭,能看见底。 底下的东西他见过——在谢云山死的那个夜晚,在桃花林的月光下,在阴山木屋的烛火里。 那是柯秩屿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是清冷表皮下的岩浆,是理智锁住的疯狂。现在那道锁松了,不是被迫的,是自己松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萧祇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床边。 说是床,不如说是一张铺了锦缎的矮榻,榻上堆着几个绸面的靠枕,香炉里的烟飘过来,在帐顶聚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萧祇把柯秩屿推倒在榻上。 他没急着压上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仰面躺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淡粉色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衣领在刚才那一推中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没有伸手去拢,就那样敞着,看着萧祇。 萧祇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把他散开的衣领拢了拢,又松开: “你故意的。” “嗯。” 萧祇的拇指在他锁骨上蹭了一下: “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萧祇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颈侧,不是亲,是咬。 牙齿轻轻扣住那块皮肤,感受到他喉咙深处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松开,舌尖舔过齿痕。 柯秩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拽,只是放着。 萧祇的嘴唇从他颈侧移到喉结,含住,轻轻吮了一下。 柯秩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柯秩屿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刚才重了,但目光是清醒的。 很清醒。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醒,像一盏灯,在浓雾里亮着,亮得很稳。 “我想要你,阿祇。” 萧祇的脑子空了。 阿祇,他不是没听过,在山神庙的石洞里听过,在赶路的马车上听过,在深夜的被窝里听过。 但从没在这样的时刻听过,从没在这样的光线里听过,从没用这样的语气听过。 不是呼唤,是交付。 他低下头,吻住柯秩屿的嘴唇。 不是之前的浅尝辄止,是深入的、不容拒绝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 萧祇的手从柯秩屿的衣领探进去,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微微发烫。 那一瞬间,萧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柯秩屿不是在等他来,是在等他拿。 这个人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门打开了,灯点亮了,路铺平了,只等他走进来。 他把柯秩屿的手腕压在枕头上,十指交扣,攥紧。 柯秩屿的手指回扣过来,握住了他。 萧祇的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感受到那片布料下的温度,隔着衣料,烫得惊人。 他抵上去,不是试探,是确认。 柯秩屿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绷紧了半瞬,然后缓缓放松。 他没有躲,没有推,甚至微微抬了抬腰。 萧祇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的雾气又回来了,但这一次,雾气下面是火焰。 萧祇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柯秩屿抬手,捧住他的脸。 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但萧祇听见了: “那就别等了。” 第176章 次日短暂的温存 萧祇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不是月光,是天光。 灰白色的,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榻边那堆揉皱的绸面靠枕上。 他一睁眼就看见柯秩屿的侧脸。 那人躺在他臂弯里,头发散在枕上,木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呼吸很轻很慢。 晨光把他脸上那层淡粉冲干净了,只剩一片薄薄的白。 嘴唇上有一点破皮,是他昨晚咬的。 萧祇把那只被压麻的手臂轻轻往外抽了一点,柯秩屿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他继续抽,抽到一半,柯秩屿睁开眼。 那双眼睛刚醒的时候没有平时的清冷,像蒙了一层水汽,看什么都是软的。 他看了萧祇一眼,又闭上,往他怀里靠了靠。 萧祇把手收回来,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柯秩屿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他没躲。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很远。 过了很久,柯秩屿的手从他胸口滑到腰侧,停在那儿,指尖碰着他腰侧的皮肤。 萧祇低头,下巴离开他的头顶,看着他。 柯秩屿没睁眼,手继续往下滑。 萧祇抓住他的手腕。 “你还有药效?” 柯秩屿睁开眼。 萧祇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雾气,很清,很亮。 他松开手,柯秩屿的手继续往下。 萧祇闭上眼,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柯秩屿的手指在他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萧祇睁开眼,看着他。 柯秩屿把手放在他心口: “跳得挺快。” 萧祇把他的手按在那儿,不放他走: “你故意的。”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他压回榻上,低头吻住他。 不是昨晚那种又急又狠的吻,是慢慢的,嘴唇贴着嘴唇,尝到那点破皮处淡淡的铁锈味。 柯秩屿的手从他心口滑到他后颈,收拢,把他拉向自己。 两人在晨光里吻了很久。 萧祇松开他的嘴唇,撑在他上方,看着他。 柯秩屿的嘴唇比平时红,那层薄痂在刚才的亲吻中被蹭掉了一点,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 萧祇盯着那一点新皮,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他想起刚开始开始的时候,柯秩屿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他想起自己问“疼不疼”,柯秩屿说“不疼”。 他想起自己后来加快了速度,柯秩屿的呼吸乱了,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但一声没吭。 现在他躺在这里,晨光落在他身上,萧祇才看清那些他昨晚没看清的东西——腰侧有一片淡红色的指印,是他攥出来的。 腿根的皮肤泛着青,是他掐的。 还有那个地方,他虽然没看,但他知道,肯定也不好受。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 “对不起。” “什么?” “昨晚,我太急了。” 柯秩屿没说话,但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蹭了蹭。 萧祇把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责怪,没有勉强,甚至没有一点不舒服的痕迹。 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平静。 “你疼不疼?” “不疼。” 萧祇知道他骗人。 他把手伸到柯秩屿腰侧,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淡红色的指印。 柯秩屿没躲。 “真的?” 柯秩屿看着他: “你还要听几遍?” 萧祇把手收回来,放在他心口。 心跳平稳,不急不慢。 他靠过去,嘴唇贴了贴他的眉心,又贴了贴他的鼻梁,最后落在嘴角: “下次不会了。” 柯秩屿由他亲着: “嗯。” 第161章 萧祇又亲了几下,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柯秩屿的手还放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蹭着。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药草味,混着昨晚那香炉里残留的烟气,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这个人抱得更紧。 “还想。” 柯秩屿的手停了一下。 萧祇睁开眼,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柯秩屿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点红,很淡。 他笑了,把脸又埋回去。 “不急。” 过了很久,萧祇松开他。 两人从榻上起来。 柯秩屿穿衣服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腰弯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萧祇看见了,走过去,把他手里那根腰带拿过来,绕到他身后,系好。 系完没松手,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那个香,还有没有?”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 “没有。” 萧祇咬了咬他的耳垂,松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柯秩屿把他的手从腰上掰开,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萧祇跟过去,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他。 柯秩屿把剩下的喝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两人都没提严世聪,也没提昨晚那个房间。 那间屋子里的香炉、圆桌、铺着锦缎的矮榻,还有被萧祇踹开的那扇门,都留在了昨晚。 萧祇把刀背上,柯秩屿提着木匣,两人从后院翻出去。 街上已经有了人,挑担子的货郎、赶早市的妇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的老头。 没人注意他们。 萧祇走在柯秩屿左边,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柯秩屿的袖口。 柯秩屿没躲,也没看他。 两人穿过巷子,往客栈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第177章 下月十五的约见 回到客栈,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木匣打开,把那本从严世聪宅子里拿来的簿子拿出来,翻开。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走过去,把簿子从他面前合上。 “先歇着。” 柯秩屿抬起头: “不累。” 萧祇没理他,把簿子拿到自己这边,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旁边,弯下腰, 一只手穿过他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腿弯,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 柯秩屿被他抱得一愣,手本能地搭上他肩头。 “做什么?” 萧祇把他放在床上,弯腰把他的鞋脱了,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 “躺着。” 柯秩屿看着他,萧祇已经转身去倒水了。 水壶是温的,他倒了一杯,端过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柯秩屿撑着床想坐起来,腰刚用力,眉头动了一下——很轻,但萧祇看见了。 他按住柯秩屿的肩,把他按回去,从枕头底下抽出自己那把刀,塞到柯秩屿腰侧,垫着。 刀鞘是硬的,刚好撑住那个位置,不用他自己使劲。 柯秩屿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萧祇。 萧祇在床边坐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那本簿子,我念给你听。”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那本簿子拿过来,翻到第一页,开始念。 声音不高不低,念得不快,每个数字、每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念到第三页的时候,柯秩屿闭上眼。 萧祇以为他睡着了,停下。 柯秩屿没睁眼: “继续。” 萧祇继续念。 念到第五页,他听见柯秩屿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手里的簿子翻过一页,继续念。 念完第七页,他停下来。 柯秩屿的呼吸很稳,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萧祇把簿子放在床头,把垫在他腰侧的刀轻轻抽出来,换了一个枕头塞进去。 枕头软,撑不住。 他又把刀塞回去,把枕头放在他脚边,然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腰侧那把刀的刀柄。 他看了很久,站起来,去楼下要了一壶热水,端上来,把帕子浸湿,拧干,敷在柯秩屿腰侧那片淡红色的指印上。 柯秩屿动了一下,没醒。 萧祇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敷。 敷了三次,那片红色淡了一些。 他把帕子放回脸盆里,在柯秩屿旁边躺下,侧着身,面朝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萧祇把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然后收回来,闭上眼。 晚上,外出回来的萧祇把一封信从怀里摸出来,在灯下看了。 蜡封上的印章他没见过,但印章旁边有一行小字:江南织造。 萧祇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转了几圈。 江南织造,管的是丝绸、贡品、皇家用度。 这个衙门和漕运没有直接关系,但和钱有关系。 织造衙门经手的银子,比漕运还多。 他把信拆开,信纸上写着几行字: “通州之事,已按尊意安排。 严某处,需再催。 此人办事拖沓,恐误大事。 下月十五,老地方见。 切记,勿带外人。” 没有落款。 字迹工整,但笔力虚浮,像是故意写的。 萧祇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柯秩屿还睡着,呼吸很稳。 他看了一会儿,把灯吹了。 他上床刚躺下,柯秩屿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 萧祇没动,柯秩屿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到他的手臂,停了一下,然后搭在上面,不动了。 第二天一早,萧祇下楼去买粥。 回来的时候,柯秩屿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那把刀还垫在腰侧。 他手里拿着那本簿子,正在看。 萧祇把粥放在桌上,走过去,把簿子从他手里抽走。 “腰好点没?” 柯秩屿活动了一下: “好多了。” 萧祇把粥碗端过来,递给柯秩屿。 柯秩屿接过,喝了一口。 萧祇在旁边坐下,把那封信从怀里摸出来,放在他面前。 “蜡封上印的是‘江南织造’。 信里提到严崇,说‘此人办事拖沓,恐误大事’。” 柯秩屿把粥碗放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看完,把信折好,还给萧祇。 “这个人催严崇,说明严崇在帮他们做事。 严崇拖沓,他们不满意。” “老地方,你觉得是哪儿?” 柯秩屿想了想: “严崇在通州有几个固定的去处——府衙、家里、码头。 ‘老地方’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能让他亲自去的,不是码头,不是府衙,是他自己的地方。” “府上?” “书房。” 萧祇想起那间书房。 书架、书案、暗格。 他去过两次,对那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印象。 “你上次去见严世聪的时候,严崇在府里。” 柯秩屿点头。 萧祇把那封信收好: “手里已经有两本账了,加上这封信,够不够?” “够,但不是现在,要等。” “等什么?” “等那个写信的人来。”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 “他约了下月十五。 严崇不会不去。 我们需要知道——严崇在替谁办事。”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柯秩屿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上有人在卖菜,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一高一低。 “下月十五,还有二十天。” 柯秩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够了。” 萧祇转过身,看着他。 柯秩屿靠在床头,那把刀的刀柄从他腰侧露出来,木头鞘,缠着黑布。 他看着那把刀,又看着柯秩屿的脸。 柯秩屿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萧祇走回去,在床边坐下,把他腰侧那把刀抽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把枕头塞进去,比他之前垫的那个高了半寸。 柯秩屿没动,任他弄。 “还疼吗?” “不疼。” 萧祇把被子给他盖好,站起来,去楼下拿热水了。 第178章 确定归属的家兽 热水端上来的时候,柯秩屿已经把被子推到一边,坐在床沿上,手里翻着那本簿子。 萧祇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去,把簿子从他手里抽走,往桌上一放: “看了一上午了。” 柯秩屿抬起头: 第162章 “你念过了,我还要再过一遍。” 萧祇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记在脑子里就行了,非得看纸上的?” “纸上的跑不了。” 萧祇侧过脸看他。 柯秩屿坐着的姿势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腰挺得很直,呼吸很稳,翻簿子的手指一丝不苟。 但萧祇注意到他把簿子放在膝盖上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按一下腰侧,按完就收回去,动作很快。 他没问,站起来,把柯秩屿手里的簿子拿走,扔到床尾: “别看了。” 柯秩屿抬起头看着他。 萧祇转身去倒水,倒了一杯端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喝完。” 柯秩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是热的,加了蜂蜜。 他把整杯喝完,把空杯子递给萧祇。 萧祇把杯子放在桌上,又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转过去。” “做什么?” “转过去。” 柯秩屿转过身,背对着他。 萧祇把手伸到他腰侧,隔着衣服,手掌覆上去,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柯秩屿没动。 萧祇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些力,掌心从腰侧推到后腰,推了三遍。 他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酸?” “有一点。” 萧祇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两只手一左一右,按着腰侧,拇指顺着脊椎两侧往下推。 推得很慢,每一下都推到胯骨上沿才收回来。 柯秩屿由他按着,呼吸没变,身体却一点一点靠过来,先是肩膀碰到萧祇的胸口,然后是整个后背贴上去。 萧祇没停,继续按。 “你不说,我也知道。” 柯秩屿偏过头看着他。 “昨晚你翻了好几次身。 每次翻完都要停一下才动。”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手收回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下次不舒服就说。” “说了你也弄不好。”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柯秩屿转过来,面对着自己,额头抵着额头: “那你教我。” 柯秩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不适,没有疲惫,很清,很亮。 他抬手,手指从萧祇的眉心往下划,划过鼻梁,划过鼻尖,停在他嘴唇上,按了一下。 “先学这个。” 萧祇张嘴含住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柯秩屿把手收回去,萧祇追过去,嘴唇贴上他的嘴角。 不是吻,是蹭,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像一只确认领地归属的兽。 柯秩屿没躲,由他蹭着。 蹭够了,萧祇把他拉起来,自己坐到床沿上,把他往自己腿上一带。 柯秩屿没防备,整个人被他拉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萧祇的胸口。 萧祇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把他两条腿摆好,让他侧坐在自己大腿上,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萧祇身上。 柯秩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姿势: “这样舒服?” “你试试。” 柯秩屿没动。 他靠在萧祇身上,把那本被扔到床尾的簿子伸手够过来,翻开。 萧祇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看。 簿子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日期、数目、经手人、收钱的名目。 萧祇的视线从簿子上移到柯秩屿的侧脸,他的睫毛垂着,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盯着一行字多看两眼。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还是那股药味。” “你不是闻了好几年了?” “闻不腻。” 柯秩屿没接话,把簿子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萧祇把那本簿子从他手里抽走,放到桌子上: “今天不看了。” “明天呢?” “明天再说。” 柯秩屿看着他,萧祇也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萧祇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他凑过去,鼻尖蹭了蹭柯秩屿的鼻尖。 柯秩屿没躲,萧祇又凑近了一点,嘴唇碰上他的嘴唇。 很轻,碰了一下就分开。 “下月十五,还有二十天。” “够了。” 萧祇把揽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 “这二十天,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他的手指在柯秩屿腰侧画了个圈,画得很慢,指尖隔着衣料描过之前留下指印的地方。 柯秩屿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又抬起头看着萧祇。 “腰还没好。” “那等你好了。” 柯秩屿没接话。 萧祇把手指收回去,老老实实地揽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两人就这么叠在一起,安静地坐着。 楼下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从街这头飘到街那头。 萧祇闭着眼,听着柯秩屿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哥。” “嗯。” “你昨晚叫我了。 叫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 萧祇把脸从他背上抬起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柯秩屿的耳根红了一下,很快,像被烛火舔了一下。 萧祇看见了,把脸埋回他背上,闷闷地笑。 柯秩屿由他笑,目光落在那本被放到桌上的簿子上。 封面上没有字,但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写的是严崇的钱,严崇的路,严崇的命。 还有那个下月十五要来通州的人。 萧祇笑够了,把脸抬起来,下巴搁在他肩上。 “在想什么?” “在想下月十五。” 萧祇把下巴从他肩上挪开,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严崇那天会出门,去‘老地方’。” 柯秩屿点头: “我们跟着他。” “怎么跟?” “换身衣裳,走在人群里,他不会注意。” “上次你去严府,门房见过你的脸。 严崇要是查,能查到。” “他不会查。 他连儿子找的大夫都懒得见,更不会去查一个没进过他书房的人。” 萧祇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我们从现在到十五,什么都不做?” “把严崇的通州城走一遍。 他常去的地方,常走的路,身边的护卫有几个、换班的时间。 这些,不用进严府也能查。” 萧祇点了点头。 他把柯秩屿从自己腿上轻轻托起来,让他站在地上,自己也站起来,把被子掀开,把他塞进去。 柯秩屿躺下去,看着萧祇把被子边角掖好。 “明天开始?” 萧祇在床边坐下: “明天开始,今天睡觉。” 他把灯吹了,在柯秩屿旁边躺下,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了。 黑暗里,柯秩屿的呼吸很稳。 萧祇把那只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心跳的位置上。 “还快不快?” 柯秩屿没答。 萧祇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 他闭上眼,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第179章 跟踪未知的人儿 萧祇醒来的时候,柯秩屿已经坐在桌边了。 那本簿子摊在面前,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萧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萧祇翻身下床,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纸上是几行字,列着严崇在通州常去的几个地方——府衙、码头、城东一处茶楼、城北一座寺庙。 每个地名后面都跟着时间、路线、护卫人数。 “什么时候起来的?” “半个时辰前。” 萧祇弯腰,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按住他握着笔的手: “腰不疼了?” 柯秩屿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写几个字不费劲。” 萧祇松开他的手,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去哪?” “城东茶楼。” 萧祇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严世聪那边,要不要查?” “不用,他跑不了多久。” 柯秩屿把桌上那本簿子合上,摞在那本从寒鸦弄来的账本上面: “他跑了,但是他记的账本在我们手里。 这本账本,比他本人值钱。” 萧祇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刀背上,走到门口,又停下: 第163章 “换身衣裳,你穿这件太显眼。” 柯秩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长衫: “这件是素色。” “素色也显眼。” 萧祇走回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灰褐色的短褐,递给他:“穿这个。” 柯秩屿接过,把外衫脱了,换上短褐。 萧祇在门边等着,等他换完,走过去,把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里衣领子塞进去。 “好了。” 城东茶楼在一条巷子口,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车夫蹲在墙角抽烟。 萧祇和柯秩屿没进去,在对面的面摊上坐下,要了两碗素面。 面摊的位置很好,能看见茶楼的正门,也能看见侧门。 萧祇低头吃面,耳朵听着对面的动静。 柯秩屿吃得很慢,筷子夹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的目光落在茶楼门口,把每一个进出的人的脸都记下来。 吃了几口,萧祇低声说: “二楼靠窗那个位置,窗帘动了一下。” 柯秩屿没抬头: “有人在从里面看外面。” “你说会不会是严崇的人?” “不一定。 那个位置坐了半个时辰,窗帘只动了一次。 如果是盯梢的,不会只看一次。” 萧祇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 柯秩屿还在吃,他等着。 等柯秩屿放下碗,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柯秩屿跟上。 两人绕到茶楼后面。 后巷里堆着几只空酒坛,墙角有尿渍。 萧祇走到一扇门前,门关着,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是厨房。 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有人在里面切菜。 “后院墙不高,翻进去不难。” 柯秩屿看了一眼那道墙: “翻了能去哪儿? 每间房都关着门,开了门就是打草惊蛇。” 萧祇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那就等,等里面的人出来。” 两人没等太久。 午时刚过,茶楼正门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灰绸袍子,圆脸,小眼睛,留着一撮山羊胡。 他出门后往左右看了一眼,上了一辆马车,往城北去了。 萧祇看见那辆马车的车帘是深蓝色的,帘角绣着一朵云纹。 “严府的车。”柯秩屿说。 “你怎么知道?” “上次严世聪来接我,就是这种车。 帘角绣云纹,严府的标记。” 萧祇记住那辆车的方向: “跟不跟?” “跟。” 两人沿着街边快步走,远远缀着那辆马车。 马车走得不快,穿过两条街,在一座宅子门口停下。 宅子不大,门脸普通,但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 灰袍人下了车,进去,门关上了。 萧祇和柯秩屿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 “要不要进去看看?” 柯秩屿摇头: “现在进去,什么都看不到。等人出来。” 两人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 灰袍人出来了,上了马车,往原路返回。 萧祇从墙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没有商量,没有眼神,他选定了一个方向——宅子侧面的墙根下堆着几只破木箱,踩上去刚好够到墙头。 柯秩屿跟在他身后。 两人翻墙进去,落在后院。 院里晒着几床被褥,没有人在。 萧祇贴着墙根摸到正厅后面,窗户开着一条缝,往里看。 厅里没人,八仙桌上放着一盏冷茶,两个杯子,茶渍还没干。 正厅后面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是楼梯。 萧祇上了楼梯,二楼有三间房,中间那间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是一间书房,不大,但陈设讲究,紫檀书案,黄花梨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被卷轴遮住了。 书案上摊着一张纸,墨迹新鲜。 萧祇扫了一眼——纸上画着一张路线图,标注了几个地名,其中一个是通州码头,另一个是严府。 路线图的末端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十五”。 他记住这张纸的位置,没动。 柯秩屿走到书架前,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悬空滑过,停在一本薄册上,抽出来。 册子里夹着几页信纸,字迹和之前那封匿名信相同。 内容比那封更具体——提到了几批货的交接时间、地点、经手人,严崇的名字出现了多次,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柯秩屿看完,把册子放回原位,拉着萧祇从原路退出。 翻出墙外,两人沿着巷子快步离开。走出两条街,萧祇开口: “那张图纸上标了严府和码头,末端写‘十五’。 跟那封信的时间对得上。” 柯秩屿点头。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按了按脉搏,然后松开。 两人穿过街,往回走,谁都没再说话。 第180章 柯某大成的训狗 萧祇把那张路线图的位置记在脑子里,从书架上那本薄册里夹着的信纸也扫了一遍。 两人一前一后从宅子侧门翻出来,落在后巷。 萧祇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柯秩屿跟在他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步。 走到巷口,萧祇偏过头看了柯秩屿一眼。 柯秩屿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萧祇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客栈,萧祇把门带上,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把那张路线图的内容默写在一张纸上—— 标注了几个地名,通州码头、严府,还有一个他们没去过的地方,叫“永宁庄”。 末端画了一个圈,写着“十五”。 萧祇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永宁庄”三个字上点了点。 “灰袍人去的那座宅子,门口挂的灯笼上写的是‘赵’。” 柯秩屿把纸折起来: “赵通,江南织造驻通州的管事。”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翻墙之前他在宅子后院柴房的墙上撕下来的, 上面印着“赵府杂货”四个字,墨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江南织造在通州有个转运点,名义上做丝绸生意,实际上替宫里采买杂货。 赵通是这里的头。 他管的不是织造,是见不得光的那部分。” 萧祇把那张纸条拿过来看了看: “灰袍人来找他,替严崇传话。 路线图是赵通画的,还是灰袍人带来的?” 柯秩屿看着他,萧祇自己想了想,把纸条还回去: “路线图是赵通画的,在他自己的书房里,灰袍人只是来取货。” 柯秩屿把那本从寒鸦弄来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萧祇面前,那一页上记着一笔交易: 通州,腊月,丝绸款,白银五万两。 经手人不是严崇,是一个叫“赵文”的名字。 萧祇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转了一圈: “赵文就是赵通,他们是一个人。 赵文是他的本名,赵通是到通州后改的。” 萧祇把账本合上。 现在清楚了——严崇在通州替江南织造办事,江南织造的人姓赵,住在城东那座不起眼的宅子里,每月十五在码头交接。 路线图是赵通画的,灰袍人只是跑腿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下月十五之前,赵通不会走,灰袍人还会来。 严崇那边,我们现在不能动。” “你想动严世聪的账本?” “不够,严世聪的账本只能证明他儿子贪,扳不倒严崇。 严崇的根在江南织造。” 柯秩屿把桌上那几张纸收起来,塞进木匣底层: “那就在下月十五之前,把赵通盯死了。”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手从木匣上拿开,十指交扣。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萧祇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 “你刚才在赵府,看到了什么?” “他书房里有个暗格,在书架第二层后面。 暗格里有个铁匣,铁匣上有锁。” 萧祇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摸出那枚从严世聪宅子里顺来的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赵通的锁,你说能不能用这个开?” “不能,但严崇能。” 萧祇把钥匙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严崇有钥匙?” “不确定,但大概率有。”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祇把手伸过去,指尖碰了碰柯秩屿的下巴,顺着下颌线滑到耳垂,捏了一下。 第164章 夜里,萧祇躺在柯秩屿旁边,盯着屋顶。 灯已经吹了,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侧过身,面朝柯秩屿。 “睡不着?” 柯秩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稳。 萧祇把手伸过去,隔着被子,碰到他的肩。 柯秩屿没动。 萧祇的手指顺着被子往下滑,停在他肘弯,画了个圈: “哥。” 柯秩屿侧过身,面朝他。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很亮。 萧祇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想挨着你。” 柯秩屿没说话,萧祇又往前蹭了一点,嘴唇碰上他的嘴唇。 萧祇贴了一会儿,退开: “不给?” 柯秩屿的声音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 “给,但不是这样。” 萧祇愣了一下。 黑暗中,柯秩屿的手抬起来,不是推他,是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然后往下, 点过鼻梁,点过唇峰,最后按在他喉结上,轻轻压了一下: “叫。” 萧祇的喉结在他指尖下滚动了一下: “哥。” 柯秩屿没再动,萧祇等了两息,催促似的又叫了一声: “哥。” 柯秩屿把手收回去。 萧祇被他晾在那儿,不上不下,心里那团火烧得快,又不敢动。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下文: “就这样?” “不然呢?” 萧祇盯着黑暗中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笑意,很平静。 但他知道——这人就是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柯秩屿颈窝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柯秩屿没应。 萧祇把脸抬起来,凑到他耳边,叫了第二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尾音刚落,柯秩屿的手扣上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吻住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是舌尖顶开唇缝,长驱直入。 萧祇被吻得脑子一空,手肘撑在床上才没压下去。 吻了很久。 柯秩屿松开他,呼吸不乱。 萧祇喘着气,盯着他: “你——” 柯秩屿抬手,把他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够了。” “不够。” 柯秩屿没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萧祇从后面贴上去,把人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 “你故意的。” 柯秩屿把手伸到身后,拍了拍他的腿: “睡觉。” 萧祇把脸埋在他后颈,闷闷地笑了一声。 柯秩屿由他笑,闭上眼。 窗外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萧祇听着那个声音,把人抱得更紧。 三个字还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但他觉得柯秩屿知道。 第181章 身世之谜的线索 客栈的门被敲响时,萧祇正把那枚铜钥匙穿进一根红绳里。 敲门声三长两短,是听风楼的暗号。 他拉开门,拂晓站在外面,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路过,顺道看看你们。”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 柯秩屿从窗边走过来,拿起纸条展开。 萧祇凑过去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有人在北地、江南、京城同时打听,找一个左小臂内侧有叶形胎记的人。 出价很高,不问来历,不问死活。 柯秩屿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拂晓看了他一眼: “夫人说,这个消息可能是冲你们来的,让你们留个神。” 萧祇看着她: “找到之后呢?” “没说,只说要人。” 拂晓走了,门关上。 萧祇转过身,柯秩屿已经走回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 萧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卖的是糖葫芦,红艳艳的,插在草靶子上。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又收回来。 “你手上有胎记的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没有。”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左手,拇指隔着袖子按在小臂内侧那个位置。 柯秩屿由他按着。 “找人的这个人,知道这个胎记。” “要么是当年见过我的人,要么是——知道我身世的人。” 柯秩屿的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萧祇看了他一眼。 柯秩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注意到他的手——那只被萧祇握住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松开柯秩屿的手,没再问。 夜里,萧祇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 是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瞒不过他。 他睁开眼,柯秩屿不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桌边那个人身上。 柯秩屿坐在那儿,面前摊着那本从寒鸦弄来的账本,但不是在看账目—— 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那页纸上什么都没写,只有空白的纸面被月光照得发亮。 萧祇看了他很久。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手指在那片空白上慢慢划过。 萧祇把眼闭上。 第二天一早,柯秩屿还在桌边。 那本账本收起来了,桌上摆着几个小瓷瓶,他在往里面分装药粉。 萧祇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里有几道被笔杆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用拇指按了按,然后松开: “那条消息,我去查。” “不用。” “你要自己去。”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他的手放下,站起来,把刀背上,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知道有人在找你,你就不想找他们?” 柯秩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答反问: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萧祇转过身。 柯秩屿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塞子还没盖上。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双手照得几乎透明。 他看着萧祇,目光很平静: “也许是仇家。” 萧祇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仰着脸看他: “你信吗?” 两人对视了一瞬。 柯秩屿把目光移开,把手里的瓷瓶塞上塞子,放在桌上: “不信,但也不信是亲人。”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拉过来,把那截袖子推上去,露出那块浅红色的胎记,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感受那块皮肤的温度。 “不管是谁,都要查清楚。” 萧祇的声音闷在他小臂上。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袖子落下来,盖住了那块胎记。 “查,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来,把那几个小瓷瓶收进木匣里,把木匣合上: “先把这边的事办完。” 萧祇看着他,站起来: “你等得了?” 柯秩屿把木匣提到脚边,抬眼看着萧祇: “自然。” 萧祇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停在他下颌线上,蹭了一下。 柯秩屿没躲。 “那说好了。 这事完了后,先去查你的事。” 萧祇把手收回去,走回床边坐下,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膝上,一下一下抚着刀鞘的纹路。 “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坐在桌边,看了两个时辰的空白纸页,那是睡觉?”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萧祇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片淡淡的青黑。 “你骗不了我。” 柯秩屿看着他: “没想骗你,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想完了吗?” 柯秩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嗯。” 萧祇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柯秩屿由他抱着,手垂在身侧,没抬起来。 “下次想一个人待着,不用去桌边。 床上也能待,我不吵你。” 柯秩屿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已经在吵了。”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第165章 窗外有麻雀叫,叽叽喳喳的。 萧祇抱着他,感觉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深,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药草味,混着昨夜月光的气息。 “哥。” 柯秩屿没应。 “不管找到的是亲人还是仇人,你都有我。” 柯秩屿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知道。” 第182章 终于报仇的萧某 拂晓离开的第二天,萧祇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过了最后一遍。 刃口映着窗外的天光,一线白,冷得刺眼。 “不等了。” 柯秩屿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枚从严世聪宅子里顺来的铜钥匙,在指间翻了个个儿: “不等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祇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 柯秩屿把钥匙收进袖子里,也站起来。 没有分工,没有商量。 萧祇知道柯秩屿会做什么,柯秩屿也知道萧祇要去做什么。 这五年攒下的不是默契,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人手上,反复印证过太多次之后,连印证这个动作都多余了。 严府的门房看见萧祇的时候,手里的茶碗还没端稳。 萧祇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门房张嘴要喊,一枚银针钉在他颈侧,他靠着门框滑下去,茶碗摔碎在青砖上,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开。 柯秩屿从他身后走出来,把银针收回去,脚步没停。 两人穿过前院,穿过二门。 护卫从廊下、从厢房、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不是一两个,是成队的,手里清一色的官刀,刀身比普通江湖人的长三寸,刃口开了双槽。 他们不喊叫,不冲锋,而是迅速散开站位,每三五人一组,互相掩护,封住了通往正堂的每一条路。 萧祇的步伐没变。 第一个护卫冲到他面前,刀劈下来。 萧祇侧身,刀锋擦着他胸口过去,他反手一刀刺进那人肩窝,抽刀,血喷出来。 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三把刀从不同方向同时砍来——上面、中间、下盘。 萧祇左臂挡住中间那把,刀身架住,同时抬脚踹飞下面那个,借力往后一仰,上面那把刀从他鼻尖上方削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这些护卫不是普通家丁。 他们知道配合,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死了人也不乱。 萧祇被拖住了。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 从萧祇的刀光缝隙中穿过去,像水从石头缝里渗过去。 萧祇的刀在为自己开路,也在为柯秩屿开路。 两个人,一条路。 萧祇负责右侧和正面,柯秩屿负责左侧和后方。 不是分工,是一把刀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萧祇手里,一半在柯秩屿的银针上。 银针出手,没有声音。 左侧那个正准备从侧面捅向萧祇肋下的护卫,手腕一麻,刀脱手。 他低头看见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钉在腕关节缝隙里,整只手不听使唤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萧祇的刀已经到了,刀背砸在他太阳穴上,人软下去。 萧祇不需要回头看谁在替他清理侧面。 又一批护卫从正堂两侧涌出来,比前面的更多、更精壮。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斜到嘴角。 他盯着萧祇,没有急着冲,而是举起手,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包围,收缩,绞杀。 护卫分成三组,一组正面牵制,两组左右合拢。 萧祇扫了一眼,往左迈了一步,整个人贴着柯秩屿的后背。 两人的位置交换了——萧祇去了左边,柯秩屿去了右边。 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 萧祇在左边杀开一条路,柯秩屿在右边用银针封住所有人的关节。 三组护卫的合围被撕开一个口子。 柯秩屿从那个口子穿过去,往前走。 萧祇跟在他身后,相隔三步。 那三步的距离里,没有一个护卫能够站住。 萧祇的刀砍翻正面的,柯秩屿的银针刺倒侧面的,两人的攻击范围刚好重叠又刚好互补。 萧祇踏上正堂的台阶。 柯秩屿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台阶下面,背对着正堂,面朝着那些还在涌来的护卫。 银针从他指尖一根一根飞出,没有多余的瞄准,每一根都落在一个人的肩井、曲池、膝眼。 那些人像被抽去线绳的木偶,一批一批倒下,没有人能靠近他身后三步之内。 不需要回头看。 他知道柯秩屿会把那些护卫挡在台阶外面。 正堂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萧祇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很久没开过。 严崇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有刀,没有剑,只有一管笔。 他抬起头,看见萧祇走进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 严崇放下笔,看着萧祇: “你是谁?” 萧祇把刀横在身前,从门口走进去。 他没有回答,但严崇在他走近的过程中,目光从萧祇的脸上移到他的刀上,又从刀上移回脸上,瞳孔慢慢缩紧了。 “你不是来求财的。” “不是。” “不是来要挟我的。” “不是。” 严崇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探向书案下面的暗格。 萧祇没有拦他,看着他打开暗格,从里面摸出一把短刀,拔出鞘。 刀身很短,刃口很亮,但握在严崇手里,刀尖在微微发抖。 “你到底是谁?” 萧祇停下脚步,站在书案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萧远山的儿子。” 严崇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像是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萧远山……死了。 萧家三十七口,也全死了。” “死了三十六个。” 萧祇看着他:“我活着。” 严崇盯着他的脸,像是要从那张脸上找出萧远山的影子。 他找了很久,找到了。 那眉眼,那下颌线,那看人时微微眯眼的习惯。 他的腿一软,手撑在书案上,短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年的事……”严崇的声音发涩。 萧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你爹查到了漕银的事,查到了江南织造,查到了那批不该存在的银子,我让他别查了——他不听。” 严崇的声音越说越快,像是在抢时间: “是江南织造那边的人,不是我要杀他——他们怕事情败露——我只是传话的——” 他忽然停下来,盯着萧祇的脸,像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丝犹豫。 什么都没看到。 “你觉得我会信?”萧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刻在石板上。 严崇往后退,后背撞上博古架,瓷器晃了晃,摔碎在地上,他无路可退了。 “三十七条命,你一个人,不够还。” 萧祇把刀举起来,刀尖抵在严崇的喉咙上。 严崇的眼珠凸出来,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爹——你爹他——不是我想杀他——” “那是谁想的?” 严崇的嘴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越过萧祇的肩膀,看向门口。 没人来,台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停了,安静得像坟墓。 “你的人都倒了。” 萧祇的声音很平: “没有人会来。” 严崇的腿彻底软了,靠在博古架上往下滑,坐到地上。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恐惧到了极点之后的生理反应: “我……我可以给你银子……很多银子……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银子……” “银子买不回我一家的命。” “那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要你死。” 严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扑向地上那把短刀,手指刚碰到刀柄,萧祇的脚踩住了他的手背。 骨裂的声音很脆,严崇惨叫出声,整张脸扭曲成一团。 萧祇蹲下来,和他平视: “五年。 我躲了五年,杀了五年,查了五年。 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严崇疼得说不出话,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萧祇替他回答了: 第166章 “你不知道,你也不用知道。” 他站起来,刀尖重新抵上严崇的喉咙: “当年你让人去萧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活下来?” 严崇的眼睛瞪到最大,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没有。” 萧祇手腕往前一送。 刀锋切入皮肉,血沿着刀身涌出来。 严崇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慢慢松下去,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水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喉咙里最后冒出一串血泡,破了,没了声息。 萧祇站直身,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的手上、衣襟上、脸上,都溅了血。 他看着严崇的尸体,那张脸他已经不看了。 他看的是一旁博古架上的一只瓷瓶——白底青花,缠枝莲纹。 萧家旧宅的书房里,也有一只差不多的。 第183章 大仇得报的怅然 台阶外面,最后一个站着的人也倒了。 柯秩屿站在一地瘫倒的护卫中间,衣摆上溅了几滴血,脸上干干净净。 他的银针用完了,最后一根钉在偷袭者的太阳穴上,那人翻着白眼倒下去。 他又蹲下去,把散落的银针一根一根捡起来,用布擦干净,收进袖内暗袋里。 正堂的门开了。 萧祇走出来,站在台阶最上面。 柯秩屿蹲在台阶最下面。 两人隔了十几级台阶,一个低头捡针,一个低头看他。 日光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把萧祇的影子投在柯秩屿身前的地砖上,很长。 柯秩屿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好,站起来,走上台阶。 走到萧祇面前,停下。 他看着萧祇脸上的血,衣襟上的血,手上的血。 不是萧祇的。 他伸出手,用袖口把萧祇脸上那一道血痕擦掉: “走吧。” 萧祇把刀插回鞘里,伸手握住柯秩屿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 两人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那些倒地不起的护卫,穿过二门,穿过前院,从严府的大门走出去。 门房还靠在门框上,昏迷不醒,茶碗的碎片散了一地,没人收拾。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萧祇走在左边,柯秩屿走在右边,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 从严府出来,萧祇没有回头。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长街,穿过巷子,走过通州城灰扑扑的城墙。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身上有血,远远避开,没人敢靠近。 回到客栈,萧祇推开门,柯秩屿跟进来,门关上,落了栓。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在桌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血。 血已经干了,发黑,硬邦邦的,把布料粘在一起。 他伸手摸了摸那滩血迹,指尖蹭了蹭,没蹭掉。 “阿祇。” 柯秩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湿帕子。 蹲下来,把他沾血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手指擦干净。 帕子是温热的,水汽氤氲,从指根擦到指尖,再从指尖擦回指根。 擦完左手换右手。 萧祇低头看着那双替他擦血的手。 手指修长,干干净净,和他这只沾满血污的手握在一起,像雪地里落了一把灰。 “严崇死了,你的仇报了。” 萧祇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那双被擦干净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没有血了,干干净净。 “然后呢?” 柯秩屿把帕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萧祇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日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柯秩屿身上,把他那身灰褐色的短褐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他的脸背着光,看不太清,但萧祇知道他在看自己。 “没有然后,你活着,我也活着。” 萧祇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过来。 柯秩屿被拉得往前一步,站在他两膝之间。 萧祇把脸埋在他小腹上,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是把整个人都靠上去的重量,像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松了,松得整个人都软了,撑不住了。 柯秩屿没动。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萧祇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日光和布料的干净气息。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是身体太久没有尝过“不用绷着”的滋味,一时适应不来。 “我想去萧家老宅看看。” “好。” “我爹我娘的坟——当年不敢立,怕被人知道萧家还有人活着。 现在不用怕了。” 柯秩屿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他后颈,拇指按在他耳后的皮肤上: “去立。” 萧祇把脸抬起来,看着柯秩屿的脸。 这次看清了,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抚,也没有同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 湖面上倒映着萧祇的脸——沾着血,干了的,凝在鬓角,狼狈得很。 萧祇看着那面湖,忽然笑了。 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柯秩屿看见了: “笑什么?” “笑我这样,你也能看。” 柯秩屿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不轻不重,像盖章: “喜欢。” 夜里,萧祇和柯秩屿面对面坐在床上。 灯没吹,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在烛台边堆成一小坨。 柯秩屿靠着床头,萧祇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膝盖,指尖顺着膝盖往上滑,滑到大腿,停住。 柯秩屿没动,看着他的手。 “你今晚不一样。”柯秩屿的声音不高。 “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想要,会凑过来。” 萧祇的手指在他大腿上画了个圈: “今晚不想凑。” 萧祇的指尖从他大腿上收回来,解开自己的衣襟,把里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旧疤。 那是之前谢云山留下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细长一条,嵌在皮肤里。 他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按在那道疤上。 “报仇了,可这疤还在。” 柯秩屿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没有动。 萧祇把他的手按得更紧: “除了你,没人知道我身上这些疤怎么来的。 你是唯一一个从头看到尾的。” 柯秩屿掌心朝上,把萧祇的手握住了: “从头看到尾,还没看完。” 萧祇看着他。 柯秩屿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拇指在萧祇手背上蹭了一下,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萧祇把手抽回来,不是拒绝, 他把衣襟彻底解开,扔到一边。 蜡烛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照得很清楚——肩上、肋下、后背、小腹。 每一道疤都在说他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柯秩屿的目光从那些疤上一一扫过,没有停留在任何一处。 他把萧祇拉过来,让他躺下,枕在自己腿上。 萧祇仰面躺着,看见柯秩屿的下颌线、喉结、衣领。 柯秩屿低下头,嘴唇贴上他锁骨下面那道旧疤,轻轻吻了一下。 萧祇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柯秩屿的嘴唇从疤上移开,移到肩上的疤,移到肋下的疤,移到小腹的疤。 每到一处就停一下,不急不慢。 萧祇浑身绷紧,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柯秩屿直起身,低下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撞上。 萧祇的眼睛里有火光,是蜡烛的,也是他自己的。 “你来。” 第184章 只有你是夫君吗8.0 那天是立秋。 柯秩屿在药圃里蹲了一下午,把那几垄快要枯的黄精挖出来,切成片,摊在竹匾上晒。 萧祇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他干活。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柯秩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药圃边的泥地上。 他的手指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塞着黑泥,衣袖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那块浅红色的胎记。 萧祇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我来。” 柯秩屿没让,把手里的黄精根须择干净,放进竹篮里: “快完了。” 萧祇没走,蹲在他旁边,看他择。 柯秩屿的手指很稳,捏着根须一抖,泥土簌簌落下,再把烂掉的须根掐掉,扔在一边。 萧祇把手伸过去,把那根被他掐掉的烂须捡起来,扔进远处的簸箕里。 第167章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 “闲得慌?” “嗯。” 柯秩屿把最后一棵黄精择完,站起来,把竹篮提到廊下。 萧祇跟在他后面,把簸箕里的烂须倒进后院堆肥的坑里。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等萧祇回来,柯秩屿已经把竹匾端到院子里晒着了,自己坐在廊下那把椅子上。 萧祇走过去,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替他把指甲缝里的泥挑干净。 用一根细竹签,挑得很仔细,每挑完一根手指就吹一下,把泥屑吹掉。 柯秩屿由他弄着,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木头,不急不慢。 挑完十根手指,萧祇把竹签扔了,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里没有茧,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嘴唇亲了亲掌心,然后松开: “我去做饭。” 柯秩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 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被晚风吹散了。 晚饭是两菜一汤。 清炒的时蔬,一条蒸鱼,一碗蛋花汤。 萧祇的手艺这些年长进了不少。 柯秩屿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推到萧祇面前。 萧祇夹起那块鱼肉吃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萧祇洗碗。 柯秩屿在院子里收竹匾,把晒了一下午的黄精片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 天快黑了,最后一线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院墙上的瓦染成暗红色。 萧祇洗完碗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柯秩屿的背影。 他蹲在地上,把布袋口扎好,放进廊下的木箱里,站起来,转过身,看见萧祇站在那儿: “看什么?” “看你。” 柯秩屿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里。 萧祇跟上去,把门关了,但没落栓。 这个院子不需要落栓,方圆半里没有第二户人家。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灯没吹。 萧祇侧躺着,面朝柯秩屿。 柯秩屿仰面躺着,看着屋顶。 屋顶的木头横梁上有一道裂缝,去年就有了,今年好像变宽了一点。 “明天我上去补一下。”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急,又不会塌。”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握住。 柯秩屿翻了个身,面朝他。 两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哥。” 萧祇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 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夫君。” 柯秩屿的眼神动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他看着萧祇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意,很认真。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叫了一声: “夫君。” “嗯。” 萧祇盯着他,等他叫回来。 柯秩屿没叫,他把萧祇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心口,按在那儿。 萧祇感觉到他的心跳,很稳,不急不慢。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等到那个称呼: “只有你是夫君吗?” 萧祇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不是质问,是陈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不满。 柯秩屿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萧祇的脸。 “你想让我叫什么?” 萧祇把他的手从自己手心里抽出来,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 柯秩屿平躺着,仰着脸看着他。 萧祇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柯秩屿的额头上。 柯秩屿抬手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手指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停在下颌线上,拇指蹭了蹭他的嘴角: “萧祇。” 萧祇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嘴角: “不对。” 柯秩屿把他的脸捧住,拇指按在他颧骨上,嘴唇动了动: “阿祇。”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不是这个。” 萧祇把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等了一会儿,柯秩屿开口了。 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直接递过来的,没有经过嘴唇: “夫君。” 萧祇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柯秩屿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耳根是红的。 萧祇看见了,他把脸埋回柯秩屿颈窝,手臂环住他的腰,收得很紧。 柯秩屿由他抱着,手指在他发间慢慢梳过,一缕一缕,不急不慢。 过了很久,萧祇的声音从他颈窝里闷出来: “再叫一次。” 柯秩屿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夫君又从他喉咙里滚出来,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有虫叫,一声接一声,很响。 萧祇闭着眼,嘴角翘着,一直没放下来。 第二天一早,萧祇搬了梯子,爬到屋顶上去补那道裂缝。 柯秩屿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 萧祇把和好的泥灰填进裂缝里,用刮刀抹平,往下看了一眼。 柯秩屿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 萧祇朝他喊了一声: “夫君。” 柯秩屿没应,萧祇又喊了一声。 柯秩屿低下头,把手里的竹匾翻了个面,继续晒他的黄精。 萧祇趴在屋顶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他把刮刀插进泥灰桶里,仰面躺倒在屋顶上,看着天上那几朵云。 云走得很快,从东边往西边飘,一片追着一片。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通州那个小客栈里,他第一次叫柯秩屿“哥”。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最亲密的称呼了。 后来他喊他“阿祇”,再后来他什么都不用喊,一个眼神就够了。 但昨晚那两个字不一样,不是称呼,是交付。 把他整个人,从身到心,从过去到将来,全部交付出去。 萧祇从屋顶上坐起来,往下看了一眼。 柯秩屿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他顺着梯子爬下来,在药圃边上找到他。 柯秩屿蹲在那儿,在给新种的草药浇水。 水壶是旧的,壶嘴有些歪,水流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的。 萧祇在他旁边蹲下,拿过他手里的水壶,替他把剩下的几垄浇完。 柯秩屿蹲在旁边看着他浇,没有走。 萧祇浇完最后一垄,把水壶放在一边,侧过脸看着他: “夫君。” 柯秩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他身边走过去: “别叫了。” 萧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他的袖口: “那我晚上再叫。” 柯秩屿没理他。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屋内。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185章 前往认亲的两人 萧祇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的事呢?” 两人对视了一瞬。 柯秩屿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 街上有人在收摊,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往巷子里走,吆喝声拖得长长的。 “胎记的事,不急。”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拉过来,把那截袖子推上去,露出那块浅红色的胎记。 “你等了十几年,不急?” 柯秩屿没答。 萧祇把他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块胎记。 “先查你的事。 赵通跑不了,江南织造也跑不了。 等你的身世查清楚了,回来再收拾他们。” “你舍得?” “舍得什么?” “幕后主使还没有抓到,你现在走,不怕他们跑?” 萧祇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柯秩屿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我爹我娘死了五年了,他们不差这几个月。 你等身世等了十几年,你差这几个月。” 萧祇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当天傍晚,两人去了一趟顾衍的宅子。 从侧门翻墙进去的。 陆鹤正蹲在后院给那几口大缸里的荷花换水,看见萧祇从墙头翻下来,手里的水瓢差点掉进缸里。 “萧兄,你这是——” 第168章 “顾衍在不在?” 陆鹤把水瓢挂在缸沿上,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在书房,严崇的事,我们听说了。” 萧祇从他身边走过去。 书房的门开着,顾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没在翻,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萧祇已经站在门口了: “我们要走了。” 顾衍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去哪儿?” “北边。” 顾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身后。 柯秩屿站在萧祇旁边。 两人之间隔了半步,没有肢体接触,但顾衍看得出那条缝隙是谁都插不进去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本摊开的簿子上: “严崇的事,你们做的?” 萧祇没答。 “赵通今天下午派人去严府了。 门口有官兵守着,赵通已经知道了。” “他会跑?” “会。 但他跑了,江南织造还会派别人来。 你们现在走,以后回来,还是这些人,换张皮而已。” 柯秩屿开口: “那是以后的事。” 顾衍看着他。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线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海棠树照成一片暗红。 顾衍把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 “行。你们走,通州的事我盯着。 赵通那边,有什么动静我让人递消息。” 萧祇转身往外走,柯秩屿跟上去。 顾衍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侧门。 萧祇拉开门,侧身让柯秩屿先出去,然后自己跟上去,门关上了。 陆鹤从后院走过来,站在顾衍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了?” “走了。” 陆鹤把手里的水瓢往顾衍手里一塞: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回来。” 晚上,萧祇和柯秩屿在客栈收拾东西。 木匣、几本簿子、换洗衣物、刀、银针、几个小瓷瓶。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加一个药箱就够了。 萧祇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去。 “明天一早出发。” 柯秩屿坐在桌边,把那封从赵通书房里看到的信默写在一张纸上,折叠好,塞进药箱底层。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把东西收好: “我们从哪条线查?”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 “打听消息的人在北地、江南、京城同时出现。 北地是我们来的地方,京城是严崇的地盘,江南是赵通的根。 三地同时,说明这个人不是本地人,有足够的财力和人手。” “你想先去哪儿?” 柯秩屿想了想: “江南。 北地我们已经走过一遍了,京城现在风口浪尖,江南还没去过。 赵通的根在江南,打听消息的人也在江南。 两条线可以一起查。”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行,去江南。” —————————————————— 从通州往南,官道走了三天,换了水路。 船不大,船夫是个哑巴,只认银子不认人。 萧祇把刀包在包袱里,和柯秩屿坐在船尾,看着两岸的田地慢慢变成丘陵,丘陵又变成连绵的青山。 越往南走,空气越潮,风里带着水腥气。 “江南打听消息的那个人,听风楼查到了。” 柯秩屿把一张纸条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楚玉庭。 下面一行小字:苏州府人,丝绸商人,三年前从杭州迁来,在北地、江南、京城同时散布消息,寻找左臂有叶形胎记之人。 “丝绸商人。” 萧祇把纸条折起来: “赵通也是丝绸商人,楚玉庭跟赵通什么关系?” 柯秩屿把纸条收回去: “没关系,赵通是江南织造的管事,楚玉庭是真正做生意的。” 萧祇靠在船舱壁上: “明天到了,直接去找他?” “递名帖,约时间。” 柯秩屿看着河面,水纹一层一层推过来,撞在船头。 船在苏州城外码头靠岸。 天已经黑了,码头上还亮着灯,卸货的脚夫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祇和柯秩屿没在码头停留,直接进了城。 第二天一早,萧祇去楚玉庭的绸缎庄递了名帖,上面写着“北地药材商人柯屿”几个字。 名帖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楚玉庭亲自迎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读书人。 他看见柯秩屿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定在柯秩屿的脸上,眼眶慢慢红了。 “你——”他的声音发颤。 第186章 找到“家人”的柯某 柯秩屿看着他,没说话。 楚玉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进来说,进来说。” 二楼待客的雅间里,楚玉庭亲自倒茶,手一直在抖。 茶倒满了,溢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也没察觉。 他把茶壶放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成色极好,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刻着两个字——惊鸿。 “你听说过楚惊鸿吗?”楚玉庭的声音压得很低。 柯秩屿看着那块玉佩: “江湖上二十年前最负盛名的剑客。” “他是我大哥。” 楚玉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楚惊鸿、云素心——惊鸿照影。 当年他们夫妇在武林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楚玉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二十年前,他们被人追杀,生死不明。 那时候,他们的小儿子刚出生不久,兵荒马乱中被一个老仆人带走。 老仆人死了,孩子下落不明。” 他指着柯秩屿的左臂, “那个孩子左臂上有一块胎记,浅红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你——你能不能让我看看?” 柯秩屿把左臂的袖子推上去。 那块浅红色的胎记露出来,形状像一片叶子,嵌在苍白的皮肤上。 楚玉庭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碰,又缩回去,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胎记的边缘,然后猛地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像……太像了……你长得像我大哥……”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眼睛像他,下颌线也像……你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柯秩屿把袖子拉下去,垂下眼。 楚玉庭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你叫什么名字?” “柯秩屿。” “秩屿……秩屿……” 楚玉庭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忽然又红了眼眶。 “你父母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他们——” 他哽咽了一下, “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柯秩屿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萧祇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的手——指节泛白,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 那不是紧张,是克制。 从萧祇认识柯秩屿到现在,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肩膀绷着,呼吸被压得很轻很慢,像怕打破什么。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从那只攥紧的手上知道,他听进去了每一个字。 楚玉庭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柯秩屿接过,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写了很久,分好几次才写完。 “这是我大哥大嫂失踪前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说,她生了个儿子,左臂有胎记。 让我好好照顾他,说等他长大了,让他习武,继承楚家的剑法。” 楚玉庭的声音又哑了。 柯秩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日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张发黄的信纸上,把字迹照得很清楚。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楚玉庭。 “你留着。” 楚玉庭把信推回去, “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柯秩屿把信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楚玉庭。 第169章 他的眼睛还是清冷的,但萧祇注意到,那层清冷下面有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流,涌到冰裂的地方,又被压回去。 “你找了我多久?”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三年。”楚玉庭说。 “三年前我接手了家里的生意,才有财力和人手去找。 北地、江南、京城,每一处都派了人。”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大海捞针,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柯秩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母的下落,你知道吗?” 楚玉庭摇头: “不知道,我找了二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更想找到你。你是我大哥大嫂唯一的血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太湖边上,楚家的旧宅。 你父亲从小在那里长大,你母亲嫁过来之后也住在那里。 那里也许有一些东西,该你继承。” 柯秩屿站起来: “什么时候去?” 楚玉庭也站起来: “明天一早,我派车来接你。” 从绸缎庄出来,萧祇和柯秩屿沿着观前街往回走。 街上人多,两人之间隔了半步。 萧祇走在他左边,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柯秩屿的袖口。 走出那条街,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萧祇整只手包住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柯秩屿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 “哥。”萧祇的声音很低, “你找到家人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 “你高兴吗?” 柯秩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过了很久,久到萧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几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了。 “嗯。” 萧祇把柯秩屿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穿过苏州城的长街,往客栈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挨在一起。 萧祇把手从柯秩屿的手上松开,抬起来,搭在他肩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柯秩屿被他带着,肩膀贴上他的肩膀。 “明天去太湖,我陪你去。”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 萧祇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你爹的旧宅,你娘住过的地方,我都想看看。” 柯秩屿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好。” 两人并肩走在苏州城的长街上。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萧祇的手从柯秩屿肩上滑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第187章 永远是他的爱人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萧祇把门带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桌边坐下,把那封信从怀里摸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烛火跳动着,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祇把刀靠在床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都没抬头。 萧祇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念了无数遍了。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楚惊鸿,云素心。 这两个名字从今晚开始,不再是江湖传说里飘着的两个名字——是他爹,是他娘。 二十年多前,他们被人追杀,生死不明。 他在襁褓中被老仆人带走,老仆人死在路上,他被一户人家捡去,后来又流落街头。 他从记事起就在流浪,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不知道自己的姓氏,不知道自己的血是热的还是冷的。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姓楚,你爹是天下闻名的剑客,你娘是惊鸿照影里的照影,你在世上还有一个叔叔,他找了你很多年。 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慢慢划过,从第一个字划到最后一个字。 萧祇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 “哥。” 柯秩屿抬起头。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冲得很淡。 他的眼眶没有红,但萧祇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信上写的,楚玉庭说的,都是真的。” 萧祇的声音不高, “楚惊鸿是你爹,云素心是你娘。 你有身世了,有姓了,有根了。” 柯秩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祇把他手里那封信抽出来,折好,塞回他怀里,然后把他的手握住了: “明天去太湖,去看你爹的旧宅。 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查他们的下落。 活着就去找,死了就立坟。” 柯秩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萧祇的手指扣在他手背上,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落不到实处。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萧祇的手背上,两只手把他的那只手夹在中间,握住了。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按住了。 心跳,比平时快。 萧祇的手掌贴着他心口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撞击,又快又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过了很久,柯秩屿把萧祇的手翻过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交扣。 萧祇伸出另一只手,把柯秩屿揽过来。 柯秩屿没有抗拒,顺着他手臂的方向靠过去,肩抵着萧祇的胸口,头靠在他肩上。 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的睫毛垂着,呼吸很轻,整个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压到萧祇身上。 萧祇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蹭了蹭。 这个姿势他们用过无数次。 在石洞里,在马车上,在阴山的木屋中。 但从来都是萧祇从后面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说“哥,让我缓缓”。 这一次,是柯秩屿把自己放进来了,放进萧祇的怀里,靠着他,攥着他的手,把心跳交给他。 萧祇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的发顶: “你找到家了。”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感觉到他侧过脸,把脸埋进自己颈窝里。 鼻尖蹭过他的皮肤,凉凉的,然后停住了,不动了。 呼吸拂在他锁骨上,一下一下,很轻。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没有说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苏州城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运河边的水声,一下一下,和着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柯秩屿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清的,但不再那么冷了。 萧祇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头发乱了,衣领歪了,狼狈得很,但嘴角翘着。 “你笑什么?” “我笑你靠过来的样子” 柯秩屿没理他,从他怀里直起身,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萧祇跟过去,在他旁边躺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指,握住: “哥。” 柯秩屿侧过脸看着他。 萧祇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住了: “跳得快不快?” “快。” “你靠过来的时候,更快。”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萧祇从后面贴上去,把人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 “明天我们去太湖,去看看你的家。” 柯秩屿没说话。 萧祇闭着眼,闻着他后颈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怀里这个人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叠着心跳,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刚才靠过来的时候,像只猫。” 柯秩屿的手往后伸,在他腿上掐了一下。 萧祇闷笑一声,把他抱得更紧: “好的,不是猫,是找到了窝的豹。” 萧祇把脸埋在他后颈,闭上眼。 怀里这个人终于有了根,有了来处。 他叫楚秩屿——不,他还叫柯秩屿,这个名字是他们相识的,一切的开始。 但现在他有了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 萧祇觉得没关系,不管他姓什么,他都是他哥,永远是他的爱人。 —————————————————— 第二天一早,楚玉庭的马车准时停在客栈门口。 车是青帷桐木的,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车夫穿着靛蓝短褐,腰板挺直, 萧祇一眼看出不是普通赶车的——虎口有茧,坐姿前倾,是常年佩刀的人才有的习惯。 第170章 他收回目光,把包袱甩上肩头,侧身让柯秩屿先上车,自己跟在后面。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褥子,小几上摆着茶壶和两碟点心。 柯秩屿靠窗坐下,萧祇挨着他,把包袱塞在脚边。 马车动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两人谁都没说话。 萧祇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蹭着柯秩屿的袖口。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苏州城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招牌从眼前滑过去,绸缎庄、当铺、药铺、茶馆。 沿途还能看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渐渐离城门近了,车辆就少了,街道愈发宽阔。 出城之后,路面变得颠簸。 柯秩屿把茶壶扶住,免得它从几上滑下去。 萧祇伸手,把茶壶接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角落里。 太湖快到了。 第188章 现今楚家的老宅 楚玉庭在城外十里亭等着。 他换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站在路边,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看见马车过来,他朝车夫挥了挥手,马车停下,他自己上了车,坐在萧祇对面。 “昨晚睡得可好?” 他的目光落在柯秩屿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好。” 楚玉庭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小几上。 是一张地图,画的是太湖东岸的一片区域,标注着几处地名,最显眼的是一个圈起来的“楚园”。 “这是沈家——楚家老宅的位置。 在太湖东岸,离这里大约二十里。” 他顿了顿,“我大哥成亲以后就住在那里,一住就是八年。 后来出了事,宅子就荒了。 我让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但……很多东西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柯秩屿看着那张地图,目光在那个圈起来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 “你不住在那里?” “不住。” 楚玉庭摇了摇头,“我住在城里。 那个地方……我去了难受。 等会儿你们去,我就不进去了。” 柯秩屿点了点头,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人家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偶尔能透过树影看见远处白茫茫的水面。 空气里的水腥气越来越重,混着泥土和芦苇的味道,一路跟随。 楚园的大门面朝太湖。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楚园”两个字,笔画苍劲,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 车夫把马车停在门口,跳下来,拉开木门,退到一旁。 楚玉庭没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我就不进去了,有什么需要,让车夫去镇上叫我。 苏州城离这里不远,一个时辰就能到。” 他的目光从门楣移到门缝,又从门缝移到柯秩屿的脸上,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给自己打气的: “去吧,这是你家。” 萧祇先下了车,站在石阶上,把周围扫了一遍。 宅子不小,三进的院子,院墙很高,墙上爬满了薜荔。 左右两边没有邻居,最近的房屋在百步之外,是一家渔户,屋顶上压着几块石头。 外面就是太湖,能看见水面上停着几艘渔船。 他回头看着车厢。 柯秩屿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目光从那块匾上移到门缝,又从门缝移到院墙上方探出来的那棵老槐树。 他收回目光,走进门里。 萧祇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前一后。 前院很大,青砖墁地,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间堂屋,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左右两边是厢房,门窗都关着,窗纸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破了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萧祇站在院子中间,把前院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左手边的厢房门口堆着几捆干柴,落了一层灰,放了很久没人动。 右手边的厢房门前有一口大水缸,缸里没有水,缸底积着厚厚的淤泥,干裂成一块一块的。 院墙的角落里有几口破缸,还有一架废弃的石磨,磨盘上长满了青苔。 柯秩屿穿过前院,走进堂屋。 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落款被霉斑遮住了,看不清是谁。 八仙桌上落了一层灰,但灰下面隐约能看见桌面的木纹,是上好的花梨木。 太师椅的坐垫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棕丝。 他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堂屋,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但更精致。 青砖墁地变成了鹅卵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一丛枯死的竹子。 竹子旁边有一架秋千,绳索已经断了,木板歪倒在地,上面长满了青苔。 秋千后面是一排三间厢房,门窗紧闭。 萧祇走到那排厢房前面,伸手推了推中间那间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开了。 是一间卧房。 靠墙一张拔步床,床帐已经烂了,垂下来,像一面破了的旗。 床边有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镜面发黑,照不见人影。 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萧祇走过去,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层灰。 他蹲下来看抽屉底部,灰很均匀,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来,转身看床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字,裱褙已经发黄,纸面起了细密的裂纹。 字是瘦金体,写的是“惊鸿”两个字,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柯秩屿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惊鸿”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那个捺,墨迹已经干了, 但笔锋还在,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还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把手收回去,垂下眼。 萧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 从进门到现在,柯秩屿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呼吸很稳。 但萧祇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柯秩屿的手。 两人的手在昏暗的房间里交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幅字的边角掀起一点,又落下。 “你爹写的?”萧祇的声音很低。 “应该是。” 萧祇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字——惊鸿。 他想象不出那个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是什么样子——剑客,天下闻名的剑客。 站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在妻子梳妆的时候,写下这两个字。 “你长得像他吗?” 萧祇侧过脸看着他,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祇知道他在想——他不知道。 他没见过他爹,不知道他爹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你爹在这里住过,你娘在这里住过,他们在这里等着你出生。 但等来的不是他,是一群要杀他们的人。 萧祇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你爹的字写得不错。” 柯秩屿转头看着他。 萧祇看着墙上那幅字: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应该会很欣慰。”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转身往外走。 萧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屋,穿过前院,走出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太湖的水面。 水很平静,没有风,远处的渔船一动不动,像是漂在镜子上。 车夫蹲在马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楚先生说,两位要是看完了,去镇上吃饭。 他在望湖楼定了位置。” 柯秩屿看着那片水面: “告诉他,明天再去。 今天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车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车,马车走了。 萧祇在石阶上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 柯秩屿站在他旁边,看着太湖。 两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坐,一个站。 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移,把他们的影子从脚下拉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 萧祇伸手,拉住柯秩屿的袖子,往下一拽。 柯秩屿低头看着他。 “站着不累吗?” 柯秩屿没动,萧祇又拽了一下。 第171章 柯秩屿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 两人看着太湖的水面,水被风吹皱,一层一层推到岸边,拍在石阶上,哗哗响。 “哥。” “嗯。” “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坐在这里,会说什么?” 柯秩屿看着那片水面,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不知道。”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这次不是握手指,是整只手包住他的,掌心贴着掌心。 柯秩屿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两个人坐在太湖边,楚园门口的石阶上,手握着,看着水面。 远处的渔船动了,帆升起来,往湖心去了。 第189章 过了明面的侄婿 楚家在苏州城里的宅子比萧祇预想的还要大。 三进院落,带东西跨院,后院还有一片小花园。 楚玉庭把东跨院整个拨给柯秩屿住,正房两间,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家具都是新添置的,红木桌椅,帐子用的是上好的杭绸。 萧祇自然被安排在隔壁厢房,进门看了一眼,把刀放下,转头就去了柯秩屿那间,再没回过自己屋。 楚玉庭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丫鬟多加了一副碗筷,一碗饭变成两碗,一个枕头变成两个。 第一周,楚玉庭带着柯秩屿走遍了苏州城里的楚家产业。 绸缎庄、当铺、茶楼、码头仓库,每到一处都亲自引见掌柜,介绍这是自家侄儿。 那些掌柜有老有少,有的恭敬有的打量,但无一例外都记住了这张脸—— 年轻,清冷,不多话,站在楚玉庭身边像一把没出鞘的剑。 萧祇每次都跟在后面,不近不远,楚玉庭介绍到他时只说“萧公子,秩屿的朋友”,不多解释。 第二周,楚玉庭在书房整理旧物,把楚惊鸿夫妇留下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给柯秩屿看。 一把断剑,半卷剑谱,几封信,还有一件云素心缝了一半的婴儿肚兜,上面绣着一只虎头,针脚细密。 楚玉庭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樟木箱子里,交给柯秩屿。 柯秩屿把箱子接过去,放在自己卧房的床尾,没有打开再看。 第三周,楚玉庭请了一位先生来给柯秩屿讲楚家的族谱。 先生姓吴,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从楚家高祖讲起,一页一页翻,讲了三天。 柯秩屿每天听两个时辰,听完送吴先生出门。楚玉庭问他听得如何,他说记住了。 楚玉庭便没有再请。 一个月里,楚玉庭和柯秩屿一起吃了二十多顿晚饭。 饭桌上楚玉庭会说起楚惊鸿年轻时的轶事——十三岁一剑挑翻太湖十八寨盟主, 十八岁单骑闯雁荡山救出被困的武林同道, 二十二岁在泰山论剑上连胜七场,被公认为当世第一剑客。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缓,不夸张,不煽情,是在讲一件确凿无疑的往事。 柯秩屿很少接话,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具体的时间地点。 楚玉庭对答如流。 萧祇在旁边吃饭,夹菜,偶尔给柯秩屿碗里添一筷子。 吃完晚饭,楚玉庭会去书房看账,萧祇和柯秩屿回东跨院。 萧祇关上门,把刀靠在床头,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把药箱打开,检查里面的瓷瓶银针,偶尔拿出一个小瓶倒出药粉闻一闻,又装回去。 萧祇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今天你叔叔问你什么了?” “问我会不会用剑。” “你怎么说?” “不会。”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放到桌角。 萧祇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柯秩屿的目光落在合上的药箱上。 “他说我父亲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剑已经很快了。 语气里没有失落,满是自豪。” 萧祇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柯秩屿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萧祇跟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把灯吹了。 一个月里,这样的夜晚重复了很多次。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肩挨着肩躺着,偶尔手指碰在一起,握一会儿,松开。 萧祇觉得柯秩屿离他近了一些,又远了一些。 近是身体上的,柯秩屿先躺下的时候会给他留出一半的枕头位置。 远是别的东西——柯秩屿在吃晚饭的时候,在听楚玉庭说话的时候,在翻那本族谱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一种萧祇从前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平静。 像是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上来,告诉他,你不是鱼,你是人。 这一天晚饭后,楚玉庭没有去书房。 他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让丫鬟换了一壶新茶,给萧祇和柯秩屿各倒了一杯。 柯秩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萧祇没动。 楚玉庭看着萧祇: “萧公子,你跟秩屿认识多久了?” “五年。” 楚玉庭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 “这五年,你们一直在一起?” “嗯。” “萧公子是哪里人?” “通州。” 楚玉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急着问下一个问题。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晕在窗纸上慢慢移动。 他放下茶杯,看着萧祇,又看着柯秩屿,目光在两人挨着的肩膀上看了一瞬。 “你们的关系,比朋友近。” 不是问句。 萧祇没说话,柯秩屿也没说话。 楚玉庭把茶杯转了半圈,也没有追问,语气像在说今晚的茶不错: “秩屿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有你陪着,是好事。”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身: “早点休息。” 脚步声穿过长廊,远了。 东跨院里,萧祇把门带上,落了栓。 柯秩屿在床边坐下,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萧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萧祇先开口: “你叔叔今晚说的那些,是在确定你跟我的关系。”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他的脉搏上,平稳,不急不慢: “我现在是过了明面的,不过要是他觉得我配不上他侄儿怎么办呢?” 萧祇的声音带着点玩味,尾音上扬。 柯秩屿看着他: “你配不配得上,得问他侄儿。”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柯秩屿的手腕松开,把他的手拉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柯秩屿的手指收拢,扣住了他的手。 “睡吧,明天还要跟他去码头看货。” 黑暗里,他把柯秩屿的手拉到自己心口,按住了。 柯秩屿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没有收回去。 第190章 好好考虑的以后 这天苏州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打在廊下的芭蕉叶上,声音不急不慢。 萧祇站在东跨院门口,看着天井里的水花,盘算着今天要不要跟柯秩屿一起去码头——雨天码头滑,人多眼杂,他不放心。 柯秩屿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药箱。 楚玉庭的贴身长随从月亮门走进来,躬身行礼。 “大少爷,老爷请在书房说话。” 萧祇往前走了一步,长随连忙抬手: “老爷说,只请大少爷一个人。”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收紧。 柯秩屿看着他,把药箱从右手换到左手,让箱体自然垂在身侧。 萧祇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柯秩屿跟着长随穿过月亮门,转过回廊,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 萧祇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 楚玉庭的书房在正堂后面,比东跨院那间大三倍,三面墙都是书架。 书架上不全是书——有账本,有信札,有几件玉器摆设,还有一把剑。 剑悬在书案正后方的墙上,剑鞘漆黑,鞘口镶着银边。 楚玉庭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坐。” 柯秩屿在他对面坐下,药箱放在脚边。 楚玉庭亲自倒茶,把茶杯推过来,自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搭着,不敲,也不动——但那种闲适里透着审视: “秩屿,你那位萧公子,跟你多久了?” “五年。” 楚玉庭点了点头。 “五年不短。 你们一路从北地到通州,又从通州到苏州,一直在一起。” 第172章 楚玉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跟他,不只是朋友。” 这一次,不是问句。 柯秩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今年的新茶,味道清甜: “是。” 楚玉庭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柯秩屿的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把剑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成了亲。 你母亲是常州云家的女儿,当年那门亲事是我爹去提的。 我跟着去的,那年我才十五。”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云家老太爷问你父亲,你会对她好吗? 你父亲说,会的。 云家老太爷又问,只对她一个人好吗? 你父亲说,只对她一个人。” 柯秩屿看着楚玉庭,楚玉庭也看着他: “你爹说到做到。 成亲以后,他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人。 江湖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没人能挑出他半个不字。” 楚玉庭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润喉,又像在斟酌下一句怎么开口: “你娘的嫁妆里有一对玉蝉,是云家祖上传下来的。 等你成亲的时候,那对玉蝉该传给你媳妇。” 茶杯放下来,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秩屿,你有媳妇吗?” “没有。” 楚玉庭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惋惜,只是很专注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你还年轻,不着急。”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二层抽出一本簿子,翻了翻,又放回去,转过身,靠在书架上,双手拢进袖子里: “你那位萧公子,我看着不像会做生意的人。 他的刀很快,眼神太利,身上有杀气。 他不是商人,他是杀手。” 柯秩屿没接话,楚玉庭也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放缓了: “我不是要拆散你们。 你一个人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有人陪着你、护着你,我感激他。 但是你回来了,回到楚家,你就不再是那个浪迹天涯的医仙。 你是楚惊鸿的儿子,楚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 这个身份,不只是姓一个姓那么简单。” 楚玉庭从书架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在做最后的决定: “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不管你跟那个萧公子是什么关系。 我只管你以后。” 他顿了顿,“你是楚家的人。 楚家的门面,楚家的香火,楚家的将来,都在你身上。” 柯秩屿抬起头看着他,楚玉庭的目光迎上去,没有躲闪,没有犹疑: “你答应我,好好考虑以后的事。” 柯秩屿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指节微微屈伸,像是在算一笔账,又像是在做一道选择题。 过了几息,他抬起头:“我会的。” 楚玉庭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真了一些,眼底有一点光,像是松了口气: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站起来,从书案上拿起一个信封,递过来: “明天码头上有批货要到,你替我去看一下。 账房先生会跟你一起去,你不用做什么,听听他说就行。” 柯秩屿接过信封,站起来,药箱提在手里: “好。” 柯秩屿穿过回廊,雨已经小了,只剩一丝一丝的,飘在空气里。 东跨院的门开着,萧祇站在门口内侧,手搭在刀柄上,看见他回来,手指从刀柄上滑下来,转身进屋。 柯秩屿跟进去,把门带上,落了栓。 萧祇站在桌边,背对着他。柯秩屿把药箱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萧祇没转身,柯秩屿也没动。 过了很久,萧祇把手往后伸,碰到柯秩屿的手指,握住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背对一个,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廊下的雨滴落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柯秩屿把手从萧祇手里抽出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然后合上药箱,放在脚边。 萧祇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柯秩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蹭过他的手背。 柯秩屿没看他,把他的手握住,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松开。 萧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天井的青砖上,亮晃晃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明天还去码头吗?” 柯秩屿点头。 “我跟你去。” 柯秩屿看着他,没有摇头,没有开口,只是把药箱从脚边提起来,放在桌上,打开,把那几个小瓷瓶重新摆了一遍。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从药箱上拉开,握住了。 两人在桌边坐着,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指节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那两只手,一双骨节粗大,指腹有薄茧; 一双修长白皙,干干净净。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源头流下来的河,在低洼处汇合了。 第191章 萧祇突然的离开 那天傍晚,萧祇从外面回来,推开东跨院的门,看见柯秩屿坐在桌边, 面前摊着一本蓝皮簿子,手里捏着笔,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药箱不在桌上,在床尾的地上靠着,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萧祇站在门口,看了几息,走进去,把刀靠在床边,在他旁边坐下。 柯秩屿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记下的是一串数字——进货的银两、出货的银两、码头的卸货费、绸缎庄的租金。 萧祇看不懂,但他看得懂柯秩屿的侧脸。 那上面的表情和从前翻医书时不一样。 翻医书时他的眉头是松的,手指翻页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 看账本时他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攥着笔杆,指节用力,像是在对付一个他不喜欢但必须打赢的对手。 “你叔叔让你看的?”萧祇问。 柯秩屿把笔搁下,把记好的纸折起来,夹进簿子里: “我自己拿的。”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了碰柯秩屿的手指。 那根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指尖微凉。 他用拇指把那点墨蹭掉,然后握住柯秩屿的手。 柯秩屿由他握着,目光落在那本簿子的封面上。 封面写着“楚记绸缎庄往来账目·五年”。 萧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那行字读了一遍,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床边, 把那把刀拿起来,抽出半截,看了看刃口,插回去,放下。 他站在床边,背对着柯秩屿: “明天我去一趟无锡。” 柯秩屿抬起头看着他。 “听风楼那边有消息,说有人在打听你的事,我去看看。” 萧祇转过身,靠在床柱上,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抬头对视了一瞬,柯秩屿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那本簿子上。 “去几天?” “不一定。” 柯秩屿没再问。 萧祇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但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亮了,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挨在一起,但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白线,是窗棂的影子,把两人分开了。 夜里,柯秩屿躺下,灯已经吹了。 萧祇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手伸过来,他侧躺着,面朝墙,呼吸很轻,但柯秩屿知道他没睡着。 过了很久,柯秩屿把手伸过去,碰到萧祇的后背,指尖在他肩胛骨上停了一下。 萧祇没动。 柯秩屿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的墙。 黑暗里,他睁开眼。 墙上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白粉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阴影。 他盯着那阴影,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很多年前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记事很早。 最早的记忆不是脸,是一双手。 那双手在洗衣服,搓得很大力,指节粗大,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那双手不是他娘的,他从小没有娘。 第173章 那双手是一个洗衣妇的,他在她那里寄住了不到半年,被她赶出来了,因为他吃得太多,洗衣服挣的钱养不活他。 他那时候大概四五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没有哭。 后来的记忆是碎片。 一个破庙,他缩在神像后面,外面在下雪,冷得他手脚发紫。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不敢睡,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他爬出来,在雪地里找到半个冻硬的馒头,啃了几口,继续走。 他不知道往哪走,只知道往前走,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山,走过一个村子还有一个村子。 有人给过他吃的,有人打过他,有人拿石头砸他,叫他野种。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记得自己从来没有哭过。 七八岁的时候,他在一个镇子上被一个老汉收留。 老汉是个铁匠,让他拉风箱、烧火、递工具,管吃管住,不给钱。 他在铁匠铺待了两年,偷学了几招——看到来铺子里修刀的江湖人比划,躲在门后面看,记住那些招式,夜里没人了偷偷练。 他用一根木棍当刀,一遍一遍地劈,劈到手臂肿得抬不起来,第二天继续劈。 铁匠发现他在练刀,骂了他一顿,说他心术不正,赶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偷了一把铁匠铺里没人要的旧刀。 刀身窄长,刃口卷了,刀柄用麻绳缠着,松松垮垮。 他找了块石头把刃口磨利了,把刀柄重新缠紧。 那把刀陪了他很多年。 后来他学会了更多。 从走江湖卖艺的人那里偷学拳脚,从路边倒毙的死人身上翻找银两和干粮。 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追上来的人面前装可怜,学会了在饿得走不动路的时候还能咬着牙再走十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找过他,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有他这个人。但他就是想活着。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这辈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死了。 这个念头撑着他,撑了很多年。 撑到十四岁那年冬天,他走进一座破庙,打算在那里了结自己。 他太累了,不想再走了。 然后萧祇来了。 浑身是血,推开门,倒在他面前。 他看那个人的第一眼,不是一个求救的人,是一个跟他一样的鬼。 他们一起逃,一起活,一起杀人,一起在没有光的夜里背靠背坐着。 萧祇靠着他打盹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轻很慢,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 他看着萧祇的侧脸想,原来有人需要他的时候,活着就不那么难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萧祇那边。 萧祇还面朝墙,背对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柯秩屿看着他后脑勺的那一小片头发,被月光照得发亮。 他没有伸手,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萧祇把刀背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柯秩屿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账本,右手边的纸上已经写了大半页。 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萧祇看着他的侧脸。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清冷照得很淡。 他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和从前翻医书时一样的姿势,但手里拿的不是银针,是笔。 “我走了。” 柯秩屿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嗯。” 萧祇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月亮门,穿过长廊,越来越远。 柯秩屿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板是木头的,漆成深栗色,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药箱上。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把箱盖上的灰抹掉。 指腹蹭过木纹,从箱盖滑到箱扣。 铜扣冰凉的,和账本封面的温度不一样。 他打开箱子,里面的瓷瓶排得整整齐齐,银针包压在第二层。 他伸手摸了摸银针包的布料,指尖沿着针包的轮廓划了一遍,然后合上箱子, 站起来,走回桌边坐下,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廊下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纸页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继续写。 第192章 死在那天的设想 萧祇在无锡待了五天。 听风楼的消息是假的,没有人打听胎记,只有一个跑单帮的贩子听说了楚家的消息想攀附,被当地的暗桩挡了回去。 他白跑一趟。 第五天傍晚他回到苏州,没回楚宅,在观前街找了家客栈住下。 他坐在窗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没有缺口,没有卷刃,干净得像一汪水。 他看了很久,把刀插回去,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去。 楚宅在东边,过了两条街再过一座桥就到了,走路不到半个时辰。 他坐在客栈的椅子上,腿没有动的意思,手也没有去拿包袱。 他想起去无锡那天在东跨院里看账本的样子。 柯秩屿拿着账本坐在桌边,笔尖在纸上移动,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药箱不在桌上,放在床尾的地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上的人不多了,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灯,一对夫妻蹲在摊子旁边收碗,男人洗碗,女人擦桌子, 两人不怎么说话,但动作很合拍,一个递过去一个接过来,应该做了很多年。 萧祇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白惨惨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接下来半个月,萧祇还是没有回楚宅。 他在苏州城里闲逛,走到脚底板发疼就找个茶摊坐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走。 他去了太湖边,站在堤坝上看着灰蒙蒙的水面,看着渔船来来往往。 看见一条船靠岸,船夫跳下来,一个女人迎上去,递给他一碗水,船夫接过喝了,两人说了几句话,女人笑起来。 萧祇转身走了。 他开始在客栈里磨刀。 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过一遍。 磨刀石是他自己带的,青石的,用了好几年,磨出一道凹槽。 刀刃磨利了,他就用拇指试,刃口刮过指腹,不疼,连白印都没有。 他把刀插回鞘里,靠在椅背上。 他又想起柯秩屿看账本的那天。 眼睛低垂着,睫毛挡住了瞳孔,烛火在那半张脸上跳。 他看了柯秩屿很多年,从十三岁看到十八岁,从破庙看到药王谷,从药王谷看到北地,从北地看到苏州。 他觉得他还能再看很多年,但那个看账本的柯秩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柯秩屿翻医书的时候,手指是松的,翻到有用的地方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然后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一烤,扎进萧祇的穴位里,问他酸不酸,麻不麻。 那时候的柯秩屿是萧祇一个人的。 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然后松开。 一天晚上,萧祇在客栈对面的面摊吃面。 面摊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耳朵不好,说话靠吼。 萧祇要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两个荷包蛋。 面端上来,他低头吃着,吃到第二个荷包蛋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起柯秩屿吃面的时候喜欢把荷包蛋留到最后,慢慢吃掉,然后端起碗喝汤。 他把那个荷包蛋夹起来,放在碗边,看了几息,送进嘴里。 吃完面,他付了钱,站在面摊旁边没有走。 老头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萧祇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楚宅走。 走到桥头又停下,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 河水黑漆漆的,映着两岸的灯笼,红的黄的,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回了客栈,把门关上,落了栓。 他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刀柄。 冰凉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 他握了一会儿,松开,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他不能让柯秩屿选他。 柯秩屿好不容易找到亲人,好不容易有了根,有了姓,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姓楚,楚惊鸿的儿子,云素心的儿子。 楚家在苏州城里有绸缎庄、有当铺、有茶楼、有码头仓库。 第174章 萧祇有什么?一把刀,一条命,一身的旧伤疤。 他去过的地方都是战场,杀过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 柯秩屿跟着他过了五年刀头舔血的日子,现在终于可以不舔血了。 萧祇把脸埋进枕头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又过了几天,萧祇在街上遇见了楚家的一个伙计。 伙计认得他,跑过来打招呼,说楚先生和柯先生去西山看茶园了,明天才回来。 萧祇点了点头,伙计走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伙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胸口空落落的。 他去了西山。 没进茶园,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半山腰那一片绿。 茶园很大,一排一排的茶树从山脚铺到山顶,采茶的人背着竹篓在茶树间穿行,像蚂蚁。 他看不见柯秩屿在哪,但他知道人就在上面。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那枚竹叶玉坠。 玉坠温温的,是他体温焐的。 他想上去,脚却没有动。 他站在山脚下一棵樟树下面,等了一个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又从脚下拉长。 采茶的人收工了,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唱着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萧祇没有上去,转身走了。 回苏州城的路上,他买了一包桂花糕。 卖糕的是个老婆婆,蒸笼里的糕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他付了钱,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买给谁吃的。 柯秩屿在西山,不在城里。 他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打开,拿了一块吃了。 桂花糕太甜了,甜得发腻。 他咽不下去,把剩下的油纸包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走了。 那天夜里,萧祇把那枚竹叶玉坠从袖子里摸出来,系在刀柄上。 刀柄缠着黑布,玉坠系上去垂下来,青色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举起刀看了看,又解下来,重新系回腰间,贴着皮肤的那个位置。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那个人,但他不能让那个人知道。 他在等柯秩屿开口。 说“你回来”,说“陪我”,说什么都行。 他坐在客栈里,一天一天地等。 白天出去走,晚上回来坐到深夜,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多,有上楼的,有下楼的,有路过的,没有一声门响为他敲的。 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而卧,睁着眼。 他开始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推开那座破庙的门,柯秩屿是不是已经死在那天了。 那样的话,柯秩屿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楚惊鸿的儿子, 永远不会坐在楚家的书房里看账本,永远不会在太湖边的老宅里对着“惊鸿”两个字发呆。 他会死在那座破庙里,死在十三岁的冬天,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和他那把窄刀一起,化成灰,被风吹散。 而他萧祇也会一起死在那天…… 萧祇闭上眼。 他不能那么自私。 第193章 被人围剿的影子 萧祇没再回楚宅。 他在观前街那家客栈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早出晚归,从不和客栈里的人多说一句话。 那天傍晚,萧祇从外面回来,在楼梯拐角处听见几个人说话。 门没关严,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就是那个,医仙的搭档。 你们听说了没有? 医仙现在攀上楚家了,绸缎庄、当铺、茶楼,每天跟着那个姓楚的进出码头,哪还顾得上他。” “医仙不是只医将死之人吗?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医仙再神也是人,银子谁不爱? 楚家那么大的家业,换你你也去。 再说了,他一个卖药的,跟个杀手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现在找到亲人了,自然要把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关系断干净。 那位从前再厉害,也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就扔。” 萧祇的手按在刀柄上。 指节慢慢收紧,指腹压着缠在刀柄上的细麻绳。 “你们说,那位医仙还会不会回来找他?” “回来?回来干什么? 人家现在是大少爷了,要什么没有? 那个姓萧的,浑身上下除了那把刀还有什么? 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跟着他只有刀头舔血的份。 换了你,你选谁?” 屋里响起几声哄笑,夹着碰杯的声音。 萧祇推开门。 屋里坐着四个人,围着方桌,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花生米。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灰绸袍子,面皮白净。 他看见萧祇,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其余三人同时站起来,手按上兵器,但没人敢上前。 萧祇没看他们,只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我没说什么——” 萧祇把刀往前送了半分,刀刃切开皮肤,血珠渗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 那人吓得整个人僵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不是那种人。” 萧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他收刀,转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那人瘫倒在椅子上的声响,没人追出来。 萧祇以为这事过去了。 半夜,客栈外面开始有动静。 先是零散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然后是更多的人。 火把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暗交替,把整面墙照得忽红忽黑。 有人站在楼下喊话,声音不大,但内劲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伤了人的,出来。” 萧祇从床上坐起来,把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走到窗边。 他没有推开窗户,侧身站在窗框旁边,用刀尖挑开一角窗纸往外看。 楼下站着四五十人,分成好几拨。 左边那拨穿灰蓝色短褐,腰佩弯刀,是铁刀门的人。 右边那拨穿黑色劲装,胸口绣着幽蓝色的火焰——幽冥府。 中间那拨穿杂色衣裳,佩刀杂乱,是北地寒鸦的残部。 最前面那拨穿青衫,腰悬长剑,剑穗是浅青色的——青城派。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面容端正,眉宇沉稳,正是几年前在潜龙会上见过的青城派大师兄宋清远。 这些人不是来喝茶的。 那个汉子的身份、他有没有同门、萧祇那一刀伤得重不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借口来办他,现在借口有了。 萧祇伤人了,在客栈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 正道盟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调停”,幽冥府和寒鸦可以名正言顺地来“讨公道”。 萧祇把窗纸合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客栈后面的巷子里。 他一落地,巷口就亮起了火把。 七八个人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个瘦高的黑衣人,手里提着一把窄刀——幽冥府的人。 他的脚步没停,顺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 另一头也有火把,也有堵截的人。 他翻上墙头,沿着屋顶跑,底下的人喊着“在那儿”“追”,火把的光像水面上炸开的烟花,一支接一支地亮起来。 那些人没想当场杀他。 他们在赶他,把他赶出城。 城里人多眼杂,正道盟的人不想落下话柄。 出了城,荒地野岭,死了也没人知道。 萧祇从城墙上翻出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力。 城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深的枯草。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城墙上火把的光隐约透过来,照得那些草尖发白。 他站在荒地边缘,喘了一口气。 左臂被飞刀蹭了一道口子,是翻墙的时候划的,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他用右手按住伤口,往荒地里走了几步,草很高,没过了他的膝盖,踩上去沙沙响。 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近百人从城墙缺口涌出来,火把连成一片,把荒地照得如同白昼。 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四股势力扇形散开,把他围在中间。 三面是刀剑和火把,一面是城墙。 无路可退。 萧祇把手从左臂的伤口上拿开,任由血往下淌,右手握住刀柄,慢慢将刀从鞘中抽出。 他把刀横在身前,面对着那近百人,等着他们先动。 第175章 没人动。 围着他的人够多了,上百人,却没人先上前。 宋清远往前走了两步,手里提着剑,但没有出鞘: “萧公子,你在苏州城里伤了人。 铁刀门、幽冥府都指认你。 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如果事出有因,青城派不会为难你。” 萧祇看着他: “你替幽冥府出头?” 宋清远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伤的人是铁刀门的弟子。 铁刀门虽然是小门派,但也是正道盟的一员。 他们找到青城派出面调停,我不能不管。” 幽冥府的独眼老者站在人群里,阴冷地看着萧祇。 寒鸦的四当家站在他旁边,两人没有说话,但他们身后的人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萧祇握紧刀柄。 他知道今晚走不了,杀一个是一个。 他盯着宋清远,正要迈步。 人群后面忽然有了动静。 有人往两边让开,火把的光从那条缝隙里透过来,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铁刀门的人给他让路,幽冥府的人给他让路,寒鸦的人也在让。 青城派的弟子看了宋清远一眼,宋清远微微点头,他们也往两边退开了。 楚玉庭走到人群前面,站定。 他看着被上百人围在中间的萧祇,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从萧祇脸上的血迹移到左臂的伤口上,又从伤口移到那把横在身前的刀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萧祇的眼睛上: “萧公子。” 第194章 重见天日的窄刀 萧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向人群。 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 每一张脸都是陌生的,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楚玉庭站在萧祇和那上百人之间,侧过身,面朝萧祇。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在楚宅吃饭时一样,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萧公子,在找谁?” 楚玉庭把手拢进袖子里,微微偏头: “找秩屿?让你失望了。 他在家看账本——楚家上个月的账目还没清完,他走不开。 不过你放心,等他看完,我会告诉他,你来过了。” 他顿了顿,“当然,是告诉他你葬在哪儿。” 他身后传来几声低笑,很快被压下去。 萧祇把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血从左臂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枯草上,被火把的光照得发黑。 他没有去管。 他看着楚玉庭,目光从楚玉庭的脸上移到楚玉庭身后那些人的脸上。 铁刀门那个被他打伤的汉子站在人群里,脖子伤口结了黑痂。 他看见萧祇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上身后的人,又停住。 宋清远往前走了一步,长剑依旧没有出鞘,但他的左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萧公子,正道盟查了这些年你们杀的人,一只手数不过来。 幽冥府、寒鸦、阴山、通州——哪一笔血债不是你欠的? 还有那位医仙,活人不医,只医将死之人,好大的名头。 可他都医了什么人? 替黑蛟帮的独子续命,替寒鸦的大当家接骨,替谁治过真正该治的人? 他跟在你身边,一个杀人,一个救人。 杀的救的都是同一批人。 这叫行医?这叫帮凶。” 幽冥府的独眼老者接上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谢云山是正道盟的长老,你说杀就杀。 鬼哭崖一役,我幽冥府死伤三十余人。 阴山脚下,寒鸦二当家尸骨未寒。 还有通州码头那批兵器和假药——影子,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你杀的人,哪一个是官府判了的?你凭什么?” 寒鸦的四当家从人群里挤出来,独眼里烧着火: “秃鹫跟了我二十年,他死了, 连句交代都没有。 影子,今晚你跑不掉。” 众人七嘴八舌。 有人说他杀了自己的师兄,有人说他截了自家的货,有人纯属跟着起哄, 想分一杯羹。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把萧祇淹没在里面。 楚玉庭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他看着萧祇,语气平缓,像在品评一匹布料的好坏: “秩屿是个好孩子。 聪明、沉稳、肯学。 账本上手半个月就看懂了,铺子里的掌柜们没有一个不服他的。 他从前跟着你,吃了不少苦。” 他顿了顿,“你知道他为什么肯跟我回来吗?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亲人。 是因为他不想再过那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他想有个家,想有正常的生活,想每天醒来不用想着今天要杀谁、今天谁会来杀他。 这些东西,你给不了他。”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萧祇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想想,他跟你在一起的这五年,有几天是安稳的? 哪天不是在逃命、在躲藏、在杀人? 他不是你的人,他是他自己。 他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萧祇站在那里,被上百人围着,被上百张嘴数落着。 火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苍白的,沾着血。 他没有看楚玉庭,没有看宋清远,没有看独眼老者和四当家。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黑暗中的城墙上。 楚玉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秩屿这个人,你跟他相处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 他太冷了。 冷到什么程度呢?他不在乎任何人。 他不在乎我,不在乎楚家,不在乎这个世上的任何人。 你以为他这些年跟着你,是因为在乎你?” 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只是还没找到更好的去处。 现在找到了,他就不在乎你了。” 萧祇的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落在地上。 枯草被火把烤得发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看着那些草,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真切切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憋了很久的笑。 他抬起头,看着楚玉庭,看着宋清远,看着独眼老者和四当家,看着那上百个举着火把的人。 “是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荒地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楚玉庭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从城墙方向过来,不紧不慢,踩在枯草上,沙沙沙。 火把的光往那边照,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裤管。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走到荒地边缘,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下: “谁允许你们动他了?” 楚玉庭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嘴唇张了张,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 “看账本?”柯秩屿从阴影里走出来,火把的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清冷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的目光从楚玉庭脸上移开,扫过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 扫过那上百个举着火把的人,最后落在荒地中央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衣襟都染红了。 他的脸很白,白得发灰。 他的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柯秩屿看着他,萧祇也看着他。 火把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烧得很快。 柯秩屿把手里的刀换到左手,朝萧祇的方向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枯草上,沙沙响,像北地的雪地里两个人一起走过的声音。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那上百个人。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拢,攥紧。指节泛白,和五年前在破庙里攥着这把刀时一样用力。 那把刀,萧祇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初遇那天晚上,柯秩屿膝上横着的那把窄刀。 刀身崩了好几个口子,刃口磨了又磨,比原来窄了一圈,刀柄的麻绳换过好几次,但形制没变。 他以为柯秩屿早就把这把刀丢了,或者留在药王谷的石洞里了。 没想到一直带在身边,带了五年,从北地到通州,从通州到苏州。 第176章 只是再也没用过。 萧祇看着那把刀,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破庙里的月光、那个浑身是血却眼神死寂的少年、那第一刀抵在他后颈上的冰凉触感。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左臂的伤口不疼了。 宋清远的长剑出鞘。 独眼老者的刀举起来了。 四当家的鬼头大刀扛上了肩头。 铁刀门、幽冥府、寒鸦、青城派,上百个人,上百把刀。 但在柯秩屿站在萧祇身前那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怕,是他们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判断。 柯秩屿只是把刀藏起来了,藏在药箱底下。 藏在那些瓷瓶和银针后面,藏在“医仙”这个名号的最深处。 今天他把刀拿出来了,此刻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刀还是那把刀,人也还是那个人。 那个在破庙里用刀尖抵住萧祇后颈的人,那个在谢云山面前一掌断命的人, 那个在阴山脚下让寒鸦二当家忌惮后退的人。 他从来没有变过。 第195章 是谁拿反的话本 楚玉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秩屿,你把刀放下。 今晚的事跟你没关系。 萧公子杀了人,正道盟要带他回去问话,这是江湖规矩。” 柯秩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上百人身上,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然后收回。 他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肩。 “江湖规矩?” 他终于看向楚玉庭,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下捞起来的: “楚家在苏州做了二十年生意,跟铁刀门、幽冥府、青城派都有往来。 通州那批兵器和假药,你也有份。” 楚玉庭的脸色变了,是被戳穿之后的瞬间僵硬: “秩屿,你在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和: “你听我说,这些人不是要杀他,只是要一个交代。 你放下刀,跟我回去,这件事我会处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朝柯秩屿伸过去。 柯秩屿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你处理?你处理的方式是把他骗出城,让上百人围在这里,等他死了,你回去告诉我,他是被仇家杀的。 然后我继续当你的侄儿,替你管账本,替楚家撑门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楚玉庭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柯秩屿的脸,想从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找到一丝犹豫、一丝动摇。 什么都没找到。 他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人群里。 他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比刚才冷了几分,像是换了个人: “秩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放下刀,跟我回去。 你还是楚家的人。” 柯秩屿没有回答。 他把刀从左手换回右手,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拢,攥紧。 刃口映着火把的光,亮得像一弯新月。 宋清远往前迈了一步,长剑横在身前: “楚先生,既然他执意要护着影子,那今晚的事就跟楚家无关了。 刀剑无眼,伤了楚家的人,我们青城派不负责。” 独眼老者接上话,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恨意: “医仙,你救了寒鸦的大当家,我记你一个人情。 但你今晚要替影子出头,这个人情就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连同你杀的那些人,一起算。” 四当家把鬼头大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抵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跟他废什么话?他们俩,今晚一个都别想走。” 柯秩屿站在那里,被上百人围着,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听完所有人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分毫。 他把刀举到眼前,刃口映着自己半张脸,清冷,平静,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比夜风更冷: “再问一遍,谁允许你们动他了?” 没有人回答。 独眼老者第一个冲上来,刀劈下来,带着风声。 柯秩屿没有退,他往旁边侧了一步,刀锋从他的面前劈下去,差之毫厘。 手腕一翻,刀背敲在独眼老者的腕骨上,骨裂的声音很脆,老者的刀脱手,飞出去插在地上。 他的手指间夹着三枚银针,针尖在火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淬了毒的。 第一枚飞出去,钉在独眼老者的肩井穴。 老者的半身立刻麻痹,往旁边歪倒,砸在身后的人身上。 第二枚飞向四当家,四当家举刀格挡,针穿过刀刃与刀柄之间的缝隙,扎进他的虎口。 毒发作得极快,他的手指开始抽搐,握不住刀柄,鬼头大刀掉在地上,砸中自己的脚背。 第三枚飞向宋清远。 宋清远早有防备,长剑一挥,将银针磕飞。 他往后退了两步,左手一挥,青城派的弟子们拔剑冲上来。 柯秩屿的刀终于真正出鞘了。 他迎着那十几把剑冲过去,窄刀在火光下连成一道弧线,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快,快到那些剑还没来得及递到他面前,刀锋已经划过他们的手腕。 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断掉的剑穗飘在空中,被夜风吹散。 他的银针从另一只手的指尖飞出,每一根都精准地扎进一个人的穴位。 穴道被封住的人或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或者浑身麻痹瘫软在地。 毒沿着血脉蔓延,让他们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铁刀门的人从侧面包抄,他转身,刀锋从最前面那人的刀身上滑过去,卸掉他握刀的力,刀柄脱手。 反手一刀背敲在他太阳穴上,人软下去。 银针飞出,剩下的几个人膝盖中针,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幽冥府和寒鸦的人同时从两个方向冲上来。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迎了一步,刀锋从左挥向右,划开最前面三人的衣襟,不深,但足够让他们知晓刀有多快。 银针从右手的指间飞出,钉在第二批人的咽喉下方,毒封锁了他们的呼吸,他们捂着脖子跪下去,脸色发紫。 青城派剩下的人还站着五个。 宋清远在最后面,长剑指着柯秩屿,但他的剑尖在微微发抖。 柯秩屿把刀上的血擦干净,收刀入鞘,从腰间的针囊里抽出最后几枚银针,夹在指间。 他没有看那五个人,目光落在宋清远脸上: “还打吗?” 宋清远没有动,那五个人也没有动。 荒地中央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有的昏迷,有的抽搐,有的捂着手腕,有的抱着膝盖,呻吟声此起彼伏。 火把掉了一地,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在燃烧,照着那些扭曲的脸和扭曲的肢体。 没有死人。 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每一针都不是致命的位置。 但如果他想杀,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活着。 楚玉庭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被波及,但他的脸色已经白了。 楚玉庭站在原地,看着柯秩屿从满地哀嚎的人中间穿过去,走到萧祇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独眼老者趴在地上,半边身子中了毒针,动弹不得。 他歪着脑袋,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柯秩屿的背影。 四当家靠在树上,抱着中毒的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幽冥府、寒鸦、青城派,哪一个不是刀尖舔血过来的?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用一把窄刀和一捧银针,不杀一人,却让近百人失去战力。 这是纯粹的碾压。 他们想起关于医仙的传言——只医将死之人,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 原来不是不会,是不屑。 柯秩屿走到萧祇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他把帕子按在萧祇左臂的伤口上。 萧祇站在荒地中央,刀在鞘里,手垂在身边,像一个看客。 那些冲向他的人,没有一个能靠近他三步之内——有人替他挡在了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人替他杀了所有人。 火把的光把柯秩屿的脸照得很清楚,清冷,平静,一滴汗都没有。 萧祇看了他几息,嘴角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他歪着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 “哥,累不累?” 周围还站着的人集体愣了。 第177章 铁刀门的疤脸汉子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 青城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剑不知道该举着还是该放下。 有人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噎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被上百人围猎的杀手,从头到尾没有拔刀; 一个“不会武功”的医仙,用一把窄刀和一捧银针放倒了所有人。 现在那个杀手歪着头问医仙“累不累”,到底谁拿反了话本? 第196章 还一个月的情债 宋清远把剑插回鞘里,用力过猛,剑鞘磕在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月光下,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他想起几年前潜龙会上,谢云山被杀的那个夜晚,有人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人从后山走出来,手上没有血。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医仙只是路过。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路过。 从来都不是。 柯秩屿没有回答萧祇的问题。 他把帕子从伤口上拿起来,翻了个面,重新按上去,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不是压,是按住不让血流得更快。 他的手指按在帕子上,指节微微泛白。 萧祇伸出手,把柯秩屿垂在额前的那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滑,停在他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柯秩屿没躲,由他捏着。 “这一个多月,你在楚家演得挺像。” 萧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看账本那几天,我差点以为你真打算接他的家业了。” 柯秩屿把他的手指从耳垂上拿开,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掌心: “你演得也不差。 在客栈里打了人,引他们出来。 我那边收网,你这边收网。” 他的拇指在萧祇手背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干了的血痂。 萧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他反手握紧柯秩屿的手,两人并肩从荒地中央走向官道,从上百具倒地的人中间穿过去。 月白色的长衫上溅了好几道血迹,不是他的。 深色的衣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双沾了泥的靴子。 两个人,三步,从修罗场走回了人间。 回到客栈,客栈老板娘不在柜台后面。 萧祇推开门,柯秩屿跟进来,门关上,落了栓。 烛火还没点,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萧祇把刀靠在床边,在桌边坐下。 柯秩屿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金创药、绷带、银针和一盆温水—— 水是他从楼下提上来的,铜盆放在架子上,热气氤氲,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雾。 他蹲在萧祇面前,把萧祇左臂的袖子卷上去。 伤口不长,但很深,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不是中毒,是血凝得太久,淤住了。 柯秩屿用温帕子把伤口周围的干血擦掉,动作很轻,但萧祇还是皱了一下眉。 柯秩屿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疼?” “不疼。” 柯秩屿低下头,继续擦,动作更轻了。 擦干净了,把金创药倒在伤口上,药粉一沾血,滋滋响。 萧祇咬紧了牙,没出声。 柯秩屿把绷带缠上去,一圈一圈,不紧不慢,缠到最后打了个结,把多余的绷带塞进结里。 萧祇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刚才握着那把窄刀杀了不知多少人, 现在握着绷带替他包扎,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那只手拉过来,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握刀磨出来的红印子。 他用拇指按了按,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了贴那道红印。 很轻,像怕碰碎了,柯秩屿由他贴着。 萧祇直起身,靠在椅背上。 柯秩屿把药箱合上,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挨着肩。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点,照在桌角那个旧药箱上。 沉默了很久,萧祇先开口: “你那天从楚玉庭书房回来,跟我说了一个计划。” 柯秩屿点头: “演戏。 我演楚家的好侄儿,你演被抛弃的影子。 楚玉庭想要我,不想要你。 他一定会想办法除掉你。” 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了: “你让我离开楚宅,一个人住客栈,引他们动手。” 柯秩屿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每天晚上去找你。” 萧祇嘴角翘了一下。 那一个多月,表面的疏远是给楚玉庭看的。 白天他在客栈里磨刀、出门闲逛、等着那些人来找茬; 柯秩屿在楚宅看账本、陪楚玉庭吃饭、做一个听话的侄儿。 到了夜里,等楚宅的灯都灭了,柯秩屿从后窗翻出来,走过两条街,来到这家客栈,推开门,带着一身还没散尽的墨汁味。 萧祇有时候在等他,有时候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就睁开眼。 他们在这间屋子里交换情报——楚玉庭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和哪些势力有联络。 然后他们躺下,肩挨着肩,像从前一样。 有时候萧祇会翻身压过去,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闷闷地说一句“想你了”。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两下。 有时候他又会将柯秩屿狠狠占有,像要把白天欠的全部补回来。 萧祇偏过头,看着柯秩屿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那一个多月,你不在,我睡不着。” 柯秩屿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萧祇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萧祇把手抽回来,站起来,走到床边。 他没有躺下,转过身看着柯秩屿: “哥。” 柯秩屿看着他。萧祇伸出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床边,推到床上。 柯秩屿仰面躺着,看着他。 萧祇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撑在枕边,另一只手解开他的衣领。 锁骨上还有上一次留下的红痕,没完全消。 萧祇低下头,嘴唇贴上那块红痕,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柯秩屿的呼吸顿了一下,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拽着。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天晚上,你在楚宅,我在客栈。 我躺在床上,翻了八十次身。” “数了?” “数了。” 萧祇又低下头,这次不是亲,是咬。 轻轻咬住他的喉结,牙齿扣住那块皮肤,感受到他喉咙深处滚过一声闷哼,然后松开,舌尖舔过齿痕。 柯秩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这一个多月,你欠我的。” 柯秩屿把手从他发间抽出来,捧住他的脸。 拇指在他脸上蹭了蹭: “还。” 萧祇吻住他。 不是温存的吻,是掠夺。 嘴唇含着嘴唇,舌尖长驱直入,缠着柯秩屿的舌头不放。 柯秩屿回应了,舌尖勾过来,缠一下,又退回去,萧祇追过去不让他退。 两人在黑暗里吻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萧祇松开他的嘴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哥。” “嗯。” “以后不演戏了。” “嗯,不演了。”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整个人压上去,把脸埋在他颈窝深处。 柯秩屿由他压着,呼吸很稳。 烛火早就灭了,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着桌上那个旧药箱和那把窄刀。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黑,该记得的,刀会替他记着。 第197章 只会是我的秩屿 那一个多月,萧祇一个人住在观前街的客栈里,白天磨刀,夜里想人。 他从楚宅搬出来的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嘴角是往上翘的。 是计划开始实施的那种笑。 楚玉庭以为他伤心欲绝、无家可归、被抛弃了。 他不知道萧祇离开楚宅的那个下午,柯秩屿站在东跨院门口, 两人隔着整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眼,没有拥抱,没有告别,连一句话都没有。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开始了。 萧祇回来后在客栈里待着,没有出过门。 他靠在床头,把那枚竹叶玉坠从腰间解下来,系在刀柄上,看了几眼,又解下来重新系回腰间。 他想起柯秩屿把玉坠递给他那天,桃花林里的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掉,任由它落着,一片,两片,三片。 他想起柯秩屿说“挑了很久”的时候,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耳根红了一点。 第178章 他想起自己那时候心跳得有多快,快得他以为柯秩屿听见了。 他不怕楚玉庭,他在等楚玉庭出招。 后来他开始出门,在苏州城里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太湖边,站在堤坝上,看着灰蒙蒙的水面,心里想的是柯秩屿昨晚说的话—— “楚玉庭跟铁刀门的人见过面了,可能在找人。” 昨天晚上他们躺在这张床上,肩挨着肩,柯秩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白天,他走在街上,偶尔会被人认出来。 有人指着他窃窃私语,说那就是楚大少曾经的搭档,说现在不要他了。 他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因为他知道,说这些话的人,都是楚玉庭安排的。 楚玉庭想让全苏州的人都知道影子被抛弃了,好让那些想动他的人没有后顾之忧。 萧祇配合着演出了落寞、沉默、不愿与人交谈的样子。 他低着头从人群里走过去,把刀柄攥得很紧,但不是因为紧张,是怕自己笑出来。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药王谷的石洞里,第一次从背后抱住柯秩屿。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刚杀完人回来,血还没干透。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草药味,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怕任何东西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被人追杀。 他只怕一件事——柯秩屿不要他。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发生。 不是相信,是确定。 他确定柯秩屿不会不要他。 这种确定不是来自任何人的承诺,是来自那些年,他每一次回头柯秩屿都在。 是他每次做完任务回来,柯秩屿坐在石洞里等他,手里捏着干草药,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搓药。 是他每次受了伤,柯秩屿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不说话,不看他,但手指比平时更轻。 他确定柯秩屿不会不要他,就像他确定自己的右手能握刀一样。 不需要证明,不需要确认,不会改变。 他从来没有跟柯秩屿说过这些,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说,柯秩屿知道。 柯秩屿一定知道,因为从他们认识到现在,萧祇从来没有给过他第二种可能。 我说你是我的——那就是。 我说你只能是我的——那就是。 不是商量,不是恳求,是陈述。 就像他说“今晚有雨”,天就真的会下雨一样。 他就是这么确定的。 这一个多月的分离,他不怕。 因为每天夜里,柯秩屿都会从楚宅翻墙出来,走过两条街,推开他房间的门,带一身还没散尽的墨汁味。 有时候萧祇还没睡,在等他; 有时候他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就睁开眼。 他们在这间屋子里说楚玉庭今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什么时候会动手。 然后他们把灯吹了,躺下,肩挨着肩。 黑暗里,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了。 柯秩屿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一下,很轻,像在说“我在”。 萧祇不需要更多了。 这一个多月,萧祇在心里把柯秩屿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 念到后来,那个名字不再是两个音节,变成了他的呼吸,他心跳的节奏,他血液流动的方向。 他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谁都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无论是楚玉庭,还是他那两位从未谋面的父母亲,谁都不行。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柯秩屿的脸——清冷的,平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但那潭水下面有什么,只有萧祇知道。 是岩浆,是活的,是热的,是会流动的。 他想起柯秩屿在他身下的样子。 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 那潭水被他自己搅动了,从他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涌到眼睛里,涌到皮肤上,涌到每一根手指的指尖。 那才是真正的柯秩屿。 不是楚家的侄儿,不是医仙——是他萧祇的柯秩屿,也只能是他的。 有时候他想得更远。 他想把柯秩屿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谁也找不到,谁也看不见。 楚玉庭找不到他,青城派找不到他,那些要他治病的人找不到他。 他每天只看见萧祇一个人,只对萧祇一个人说话,只对萧祇一个人露出那层冰面下的东西。 想完他自己都觉得过分,但忍不住。 他把这些念头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继续演那个被抛弃的影子。 柯秩屿知道他在想什么,从来不点破。 只是有时候他们在黑暗里躺着,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一句“你是我的”。 柯秩屿会把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一下: “我知道,我只会是你的。”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第198章 回到人间的距离 所以那一个多月,他不是在等柯秩屿选他。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柯秩屿已经选了。 他是在等楚玉庭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好让他和柯秩屿一起,把那张桌子掀了。 他唯一担心的,不是柯秩屿不回来,是他回来的时候,手上会不会沾上他不该沾的东西。 比如楚惊鸿的血——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那天晚上,柯秩屿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着,面朝他。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祇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哥,要是楚玉庭说的是真的,你爹还活着,你会去找他吗?” 柯秩屿看着萧祇: “不找。” 萧祇把他的手贴得更紧: “为什么?” “不需要。” 萧祇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他早知道了,但他想听柯秩屿亲口说。 柯秩屿把萧祇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扫过。 “你够了没有?” 萧祇睁开眼。 柯秩屿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清,很亮: “不够。永远不够。” 萧祇把他拉过来,吻住他。 不是“不够”的吻,是“永远不够”的吻。 吻完了,他把柯秩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睡吧,明天还要演戏。” 柯秩屿闭上眼。 第二天的戏演得很好。 柯秩屿坐在楚家的书房里看账本,萧祇在客栈里磨刀。 晚上见面的时候,萧祇把磨好的刀举起来给他看: “你猜今天来了几个人挑衅?” 柯秩屿看了一眼刀刃,刃口锋利,能映出人影: “三个?” “五个。 被我打跑了两个,剩下三个自己跑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靠在床边,把柯秩屿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楚玉庭今天有没有问你什么?” “问我你的来历,问你有没有亲人,问你为什么要离开楚宅。”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不想说。” 萧祇笑了,把脸埋在他背上: “你这么说,他更想杀我了。” 柯秩屿的手往后伸,拍了拍他的腿: “他杀不了你。”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我知道。” 所以荒地那一夜,当上百人围着他的时候,他手里握着刀,但没有拔。 他在等,不是等死,是等人。 等人来了,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空着双手站在那里。 不是放弃抵抗,是这份工今晚不需要他打,有人替他打。 那个人来了,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握着一把窄刀,从黑暗中走出来。 萧祇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药王谷的石洞里,他也是这样看着柯秩屿的背影。 那时候他在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后来柯秩屿回过头来了,看了他一眼。 现在他不需要回头了,萧祇知道他不会走。 他站在原地,听柯秩屿说“谁允许你们动他了”,然后看着那个背影替他杀了所有该死的人。 刀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银针无声无息。 那些人倒下,一个接一个,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他站在麦田中央,看着收割的人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那人知道他会在身后。 萧祇从地上捡起那把一直没有出鞘的刀,拍了拍刀鞘上的灰。 第179章 他朝柯秩屿走过去,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走到柯秩屿面前,他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哥,累不累?” 这句话里没有担心,是心安理得。 是他知道柯秩屿会替他做完一切之后,心安理得地站在那里看着,心安理得地问一句“累不累”,心安理得地等他回来。 他不需要说谢谢,他不需要说对不起。 他只需要说这句话,然后把剩下的半辈子都给他。 柯秩屿看着他,把窄刀插回腰间的鞘里,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按在萧祇左臂的伤口上。 帕子太小了,血很快就浸透了,从帕子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没换,就那样按着。 萧祇低头看着那双手。 修长的,白皙的,指节分明的,刚才握着刀杀了不知多少人,现在握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帕子替他把伤口按住,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那双手握住,从伤口上拉下来,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握刀磨出来的红印子。 他用拇指在那道红印上按了按,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了贴那道红印,很轻,像怕碰碎了。 柯秩屿没有把手抽回去,由他贴着。 周围还站着的人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能说出话来。 他们不明白,不明白一个刚刚杀了几十个人的医仙,怎么会任一个满身是血的杀手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掌心。 他们不明白。萧祇不需要他们明白。 他松开柯秩屿的手,把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帕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然后他握住柯秩屿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把那只手拉到自己心口,按住了: “回家。” 柯秩屿点头。 两人从荒地中央走出去,从那几十个倒地的人中间穿过去。 月白色的长衫上溅了好几道血迹,不是他的。 深色的衣摆被夜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双沾了泥的靴子。 两个人,三步,从修罗场走回了人间。 萧祇走在他左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第199章 允许偶尔的得意 天刚亮的时候,萧祇醒了。 他是被自己的手臂麻醒的,整条右臂被柯秩屿枕着,麻得没了知觉,像一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他没有抽出来,侧过头看着枕在他手臂上的那张脸。 柯秩屿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上有一点破皮,是昨晚咬的,结了薄薄一层痂。 衣领散开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有一片淡红色的印子,从锁骨的凹坑蔓延到肩窝,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萧祇盯着那片印子看了很久,伸手把衣领拢了拢,盖住了,又掀开,又盖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手痒。 柯秩屿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萧祇把手指收回来,放在他手腕上,按住了脉搏。 平稳,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按了一会儿,松开手,把脸埋进柯秩屿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药草味还在,不算好闻,但他闻不腻。 柯秩屿醒了。 呼吸从深变浅,然后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的光很软,像冬日午后的日光,照在人身上不烫,但暖。 他看着萧祇,萧祇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大概有几息,萧祇先开口: “手麻了。” 不是抱怨,是陈述。 柯秩屿把脑袋从他手臂上抬起来,侧过身面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裸露的肩膀。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麻了还压?” “怕吵醒你。”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萧祇那条麻了的手臂拉过来, 放在自己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从手腕捏到肩膀,又从肩膀捏回手腕。 萧祇的血管猛地一通,像被疏通的水渠,那股又麻又涨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指尖,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柯秩屿捏完,把手收回去,放在枕头上。 萧祇把那条恢复了知觉的手臂收回来,往前挪了挪,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 “你身上那些印子,疼不疼?” 柯秩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淡红色的印子在晨光里比昨晚更明显了。 他用手指碰了碰,指尖按下去,皮肤凹进去一块,松开,弹回来: “不疼。” 萧祇把手伸过去,覆在他那根手指上,把他的手从锁骨上拿开,握住了。 两人的手交握在被子上面,柯秩屿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萧祇的拇指也蹭了一下回去。 两人就这么蹭来蹭去,谁也不肯先停。 “你今天想吃什么?”萧祇忽然问。 柯秩屿想了想: “你做的。” “我问的是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柯秩屿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点东西。 他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睛,眼角微微弯下去,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是整张脸,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涌上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起了一层涟漪,但萧祇看呆了。 他见过柯秩屿笑,在桃花林里,在阴山的木屋中,在床上被他弄得受不了的时候。 但他从来没见过柯秩屿这样笑—— 不为任何事,不为任何人,只是因为他问了“你今天想吃什么”,而他回答了“你做的什么都行”。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胀,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泡在温水里的那种软。 他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跳得快不快?” 柯秩屿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感受了一会儿: “快。” “你多笑笑。”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萧祇从后面贴上去,把人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 “再笑一次。” “不。” 萧祇把脸埋在他后颈,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够了,抬起头,嘴唇贴了贴他后颈那块被头发遮住一半的皮肤。 “哥,你昨天在荒地,一个人打那么多个,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柯秩屿把手伸到身后,拍了拍他的大腿: “你受伤了。” “那道口子不深。” “流血了。”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 “你心疼?” 萧祇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柯秩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嗯。” 萧祇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柯秩屿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根红了一点,萧祇看见了: “你以前都不承认。” 柯秩屿看着他的眼睛: “以前怕你太得意。” 萧祇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把脸埋进柯秩屿颈窝里,笑得喘不上气。 柯秩屿由他笑,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揉,只是放着。 萧祇笑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现在不怕了?” 柯秩屿把手从他后脑勺上收回来: “你得意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下。” 萧祇把他拉过来,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松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很亮,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以后,每一次你出手,我都站在后面看着。 你打完,我帮你擦刀,给你揉手,问你累不累。” “不要你在前面,我要你保护我。” 萧祇愣住了。 柯秩屿的声音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你。 看不见,会分心。” “好。我保护你,一直。” 柯秩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人。 胸膛上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早就不疼了,但一直在那里。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疤,从疤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 “去做饭,饿了。” 萧祇又在他嘴角上啄了一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好自己的,将柯秩屿的搭在椅背上,光着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柯秩屿侧躺着,面朝他这边,被子拉到胸口,露出锁骨和肩膀上那片淡红色的印子。 他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又要睡过去,又像是在看他。 萧祇把门带上,脚步声从走廊传出去,越来越远。 第180章 柯秩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萧祇睡过的那个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萧祇的气息,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闭上眼。 第200章 来到故事的结局 苏州的事,三天就传遍了江南。 铁刀门残了,幽冥府伤了元气,寒鸦的四当家断了一只手,青城派宋清远回了山门闭门思过。 至于楚玉庭,第二天一早官府的人就找上了门。 听风楼把楚玉庭这些年和铁刀门、幽冥府、寒鸦往来的账目,连同通州那批兵器和假药的证据,一并送进了苏州府衙。 楚玉庭被带走的时候,站在楚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 他没有看见柯秩屿,只看见那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本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柯秩屿已经不在那里了。 萧祇和柯秩屿离开苏州那天,下着小雨。 两人走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开。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 雨丝细密,落在肩上,很快就把衣领打湿了。 萧祇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侧过脸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官道很长,两边的杨树被雨淋得发亮,叶子绿得发黑。 “去京城?” “去京城。” 萧祇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柯秩屿的手。 柯秩屿没挣,由他握着。 雨越下越大,路上没有行人,只有他们两个。 萧祇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袖子里,用袖口挡住雨。 他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江南织造的通州管事赵通还在逃,严崇背后那只手还没有揪出来。 萧家的仇报了,但萧祇知道,严崇只是那把刀,握刀的人还在京城。 柯秩屿的身世查到了楚家,但楚惊鸿和云素心的下落仍是谜团。 二十多年前是谁追杀他们,为什么追杀,现在那些人还在不在,都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那块浅红色的胎记,那片叶子,从柯秩屿记事起就跟随着他。 现在他知道了它代表什么,但知道得还不够。 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客栈。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给他们开了间房,又端了两碗热汤面。 萧祇把面吃了,把汤也喝了,柯秩屿吃得很慢,萧祇等着。 等柯秩屿放下碗,他把两副碗筷摞在一起,推到桌边: “明天,往北走。 过了江就是通州,通州的事还没完。” 柯秩屿看着他: “赵通跑了,但他跑不远。 他的根在江南织造,江南织造的总管在京城。 去京城,比去通州有用。” “京城是严崇的老巢,也是江南织造的大本营。 赵通要是跑了,肯定会去找他的上家。” 柯秩屿点头。两人各自洗漱躺下,灯吹了。 黑暗里,萧祇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指,握住了: “哥,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找到你爹你娘的时候,他们已经——” “不怕,怕的是找不到。” 萧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不管找不找得到,你都有我。” 柯秩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祇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慢慢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什么字。 他没问写了什么,把那只手握紧了,闭上眼。 第二天,天晴了。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雨后的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萧祇走在前头,柯秩屿跟在他旁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交叠在一起。 萧祇看着那两条影子,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们从破庙里逃出来, 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浑身是伤,身后有追兵,前面不知道是什么。 那时候他攥着柯秩屿的袖子,不敢松手,怕一松人就没了。 现在他握着柯秩屿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温热,很稳。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通州,京城,江南,也许更远。 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很多人没有找到,很多答案没有揭开。 但他们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萧祇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柯秩屿的掌心隔着衣料感受着心跳,萧祇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萧祇笑了一下,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两个人,一条路,走下去就是了。 “哥,等到了京城,先找听风楼,还是先找客栈?” “先找客栈,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萧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绷带缠得很规整,是柯秩屿早上换的,不松不紧。 他把手臂弯了弯,不疼。 “差不多了。”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萧祇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说谎。 两人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萧祇停下来,站在桥中间往下看。 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哥。” “嗯。” “等所有的事都了了,你想去哪儿?” “有山有水的地方。” 萧祇侧过脸看他:“种你的药?” “嗯。” “那我呢?” 柯秩屿看着前面的路: “你跟着。” 萧祇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比阳光还亮。 他把柯秩屿的手拉起来,在嘴边碰了一下,放下。 “行,我跟着。” ——————全文完———————— 第201章 期待已久的囚禁9.0 事情起因是一坛醋。 不对,是一个人。 那年秋天,柯秩屿在京城西郊的山里发现了一片野生的紫苏,长势极好,叶片肥厚,香气浓得隔老远就能闻到。 他蹲在地里摘了整整一个下午,而萧祇没有帮忙,就蹲在旁边看了一个下午。 因为有个采药的年轻后生也在那片坡上,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每隔一会儿就凑过来问一句 “柯先生,这株是紫苏吗” “柯先生,这个根要不要留着”。 问的都是废话,紫苏还能认错? 根要不要留着?紫苏要根干什么? 萧祇从头到尾没说话,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那个后生走的时候,柯秩屿送了他一包晒干的紫苏叶。 萧祇看见了。 当天夜里,萧祇把柯秩屿从书房里拉出来,拉进卧室,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柯秩屿被他按在床上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本没合上的医书。 萧祇把书抽走,扔到地上,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不是火, 是比火更暗更烫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不喷发,但一直在流。 “你生气了。”柯秩屿的声音很平,不是问句。 萧祇没答。 他把柯秩屿的手腕压在枕头上,手指扣住他的腕骨,指腹按着那块突起的骨头,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挣不开,但又不会留下印子。 柯秩屿没有挣,他躺在那儿,看着萧祇把一条细锁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锁链是银质的,不粗,链节细密,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发亮,没有棱角。 链子的两端各有一个皮环,内衬是柔软的鹿皮,缝得密密实实,不会磨破皮肤。 萧祇把皮环扣在柯秩屿的左手腕上,扣好,检查了一下松紧,手指伸进皮环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试了试,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 然后他拉起柯秩屿的右手,把链子的另一端扣上去。 两条皮环之间连着银链,长度刚好够柯秩屿把手从枕头上抬起来,但够不到床沿。 柯秩屿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银链,灯光下链节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条盘踞在腕骨上的银蛇。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链节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好听: “你什么时候打的?” 萧祇没答,把他的手腕按回去。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柯秩屿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呼吸交缠,滚烫的,两个人都是。 “你是我的。”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柯秩屿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暗火,有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偏执。 第181章 他没有说话,抬手摸了摸萧祇的颧骨,那道旧疤还在,从眉梢斜到颧骨,摸上去硬硬的,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萧祇偏过头,嘴唇贴上他的掌心,没有亲,只是贴着,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掌心上。 “你是我的。”他又说了一遍。 柯秩屿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主动把银链拉直,两条手臂并拢,举过头顶,手腕交叠在一起,锁链从手腕垂下来搭在枕头上。 “是。” 萧祇愣了一下,然后吻住了他。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吻,是掠夺,是占有,是恨不得把这个人揉碎了吞进肚子里。 柯秩屿回应了,舌尖缠过来,勾一下,退回去,又勾过来。 萧祇被他勾得浑身发烫,把他的手按在枕头上,十指交扣。 皮环硌着他的手背,冰凉的,但他的血是烫的。 接下来的两天,柯秩屿没有离开那张床。 萧祇把饭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喂他。 柯秩屿的手被锁着,萧祇就把粥碗端到他嘴边。 萧祇给他擦嘴,给他擦手,给他换衣服。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像是在伺候一件易碎的瓷器。 夜里,萧祇抱着他睡,把链子绕在自己手腕上,绕了好几圈,这样柯秩屿一动他就会醒。 他把脸埋在柯秩屿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药草和汗水的味道,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送他紫苏叶。” 柯秩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他是药农,来问药材的。”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他看我的眼神和你不一样。” 萧祇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柯秩屿的脸上,把那层清冷照得很淡。 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哪里不一样?” “他看我是大夫,你看我——” 柯秩屿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 “是爱人。” 萧祇把脸埋回去,把链子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把那点仅剩的空隙也填满了。 他没有再说话,但嘴角翘了一整夜。 第二天,柯秩屿的手腕上多了两道浅浅的红印。 不是皮环磨的,是他自己挣的——萧祇在厨房煮粥的时候,他想去够床头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医书,手腕在皮环里蹭了两下。 萧祇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把书捡起来,放在他手边,然后把皮环松了一格。 萧祇在床边坐了一整天,不说话,不看书,不磨刀,就那么看着柯秩屿。 柯秩屿翻了一整天的医书,翻到哪页算哪页,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翻。 他把那本从地上捡起来的医书翻完了,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抬起头看着萧祇: “你打算锁多久?” “到你求我放了你。” “怎么求?” 萧祇靠过去,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叫夫君。” 柯秩屿偏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执拗,有不肯服输的孩子气。 他伸出手,用被锁着的手摸了摸萧祇的脸,从颧骨摸到下颌,从下颌摸到耳垂。 “夫君。” 萧祇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没死皮赖脸让柯秩屿叫过, 但确实是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叫——低低的,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哄小孩。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柯秩屿颈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够了?” “不够。” 萧祇从颈窝里抬起头,吻住他。 这一次不是掠夺,是索取,是明知道对方会给、但还是怕对方不给的那种小心翼翼。 柯秩屿回应了,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把萧祇的急躁一点一点抚平。 第三天,萧祇把锁链解了。 他把皮环从柯秩屿的手腕上取下来,用温帕子擦干净手腕上的红印,涂了一层药膏。 药膏是柯秩屿自己配的,活血化瘀,涂上去凉丝丝的。 他涂得很仔细,从腕骨涂到掌根,从掌根涂到每根手指。 涂完了,把柯秩屿的手拉起来,翻过来看掌心,低下头,嘴唇贴了贴掌心里那道被笔杆压出来的红印子。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看着自己光溜溜的手腕。 银链叠好放在枕头上,皮环已经取下来了,鹿皮内衬上还有他体温的余热。 他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萧祇脸上。 萧祇的脸比前两天白了一些,眼底有青黑,但他一直盯着柯秩屿看,眼睛亮得吓人。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柯秩屿说。 “不饿。” 柯秩屿伸出手,把萧祇拉过来。 萧祇没有防备,整个人栽进他怀里,下巴磕在他肩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柯秩屿抱着他,手在他后背慢慢拍,一下一下,像在哄小孩。 萧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药草味还在,混着药膏的清凉气息。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你本来就疯,又不是今天才疯。” 柯秩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把整个人都压上去,压在柯秩屿身上。 柯秩屿被他压得往床垫里陷了陷,没有推开,由他压着。 “哥。” 萧祇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烧得太久终于见到水的蒸汽: “你以后不许送别人东西,紫苏叶也不行。” 柯秩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把萧祇的脸捧住,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蹭。 “好。” 萧祇愣了一下,把脸埋回去,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够了,他把柯秩屿的衣领解开,露出锁骨下面那片淡红色的印子,上次留下的还没完全消。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轻轻吮了一下,那片印子又深了一点。 柯秩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你够了没有?” 萧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够。” 然后他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锁链,没有皮环,没有银链碰撞的细碎声响。 只有两个人,一张床,和一整夜没有熄的灯。 后来几天,萧祇变本加厉。 他像是要把那三天锁链占有的亏空全部补回来,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柯秩屿几乎没有下过床。 饭送到嘴边,水递到唇边,连去净房都是萧祇半扶半抱着去的。 柯秩屿由着他,没有拒绝,没有催促,只是在萧祇又一次缠上来的时候,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响。 萧祇愣住了,半边脸红了一片。 柯秩屿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底有一点东西,不是生气,是被逼急了之后的无奈。 “你还装。” 萧祇捂着脸,红着眼但眼底的笑意很浓了,然后把另一半边脸凑过去: “这一边也要。” 柯秩屿盯着他看了三息,没打。 伸手掐住他的腮帮子,把萧祇的脸拧向一边,松开,萧祇的脸上留下两个红指印。 他偏过头,又看了看那半边脸。 “对称了。” 说完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萧祇从后面贴上去,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很久。 第202章 修成正果的婚礼10.0 两人一同走过第十年的秋天,听风楼送来一坛酒。 拂晓亲自押的车,说是夫人从北地淘来的三十年陈酿,路上颠簸了半个月,坛口的泥封还完好,用蜡封了三层。 萧祇把酒坛搬进院子,放在石桌上,拂晓站在旁边, 看着他弯腰时腰间露出的一截旧刀柄,又看了看坐在廊下翻医书的柯秩屿。 “你们俩,还在北地那会儿就被人说是两口子,这都多少年了,也不办个仪式?” 萧祇直起身,没接话。 柯秩屿翻过一页书,声音不高不低: “酒送到了,回去复命吧。” 拂晓笑了一下,翻身上马,走了。 马蹄声消失在竹林外面,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药圃的声音。 萧祇把酒坛上的灰擦了擦,走到廊下,在柯秩屿旁边坐下。 两人肩挨着肩,柯秩屿继续翻书,萧祇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她刚才说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 萧祇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他把下巴从柯秩屿肩上抬起来,侧过脸看着他: “你怎么说的?” 第182章 柯秩屿翻过一页: “我没说。” 萧祇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息,把那本医书从他手里抽走,合上,放在一边。 柯秩屿抬起头看着萧祇。 萧祇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了。 “有人问我们什么关系,你怎么答?” “你觉得应该怎么答?” 萧祇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在斟酌: “说你是我的人,是我的爱人,说是我萧祇的——” 他停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下去: “都十年了。” 柯秩屿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株长势良好的草药: “十年又如何?” 萧祇愣了一下。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走到药圃边,蹲下,拔了一株车前草,抖掉根上的土。 萧祇跟过去,蹲在他旁边,把车前草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竹篮里: “你故意的。” 柯秩屿没答,又拔了一株。 萧祇又拿过去,放进竹篮。 两人就这么蹲着,一个拔,一个收,竹篮满了,萧祇把最后一株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泥: “哥,我们成亲吧。” 柯秩屿站起来,把竹篮提在手里,往屋里走。 萧祇跟上去,在门口拉住他的袖子。 柯秩屿停下,侧过脸看着他。 萧祇的眼睛里有光,是藏了太久的期待终于漫出来的那种润: “你答应不答应?” 柯秩屿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推开门,走进去。 萧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他没有追进去,转过身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药圃里的车前草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就收了。 他知道柯秩屿不会不答应,但柯秩屿就是不说。 接下来的日子,萧祇开始准备聘礼。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分成几份,买了玉器、绸缎、茶叶,还在镇上打了一对金镯子,镯子内侧刻了两个字——秩屿。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红木箱子里,放在床尾,每天晚上睡觉前打开看一遍,然后合上,躺下。 柯秩屿看见了,没有问。 萧祇也没有提,但每天晚上躺下之后,他会把手伸过去,碰到柯秩屿的手指,一根一根握住了: “哥,聘礼我备好了。” “嗯。” “你什么时候收?” 柯秩屿把手抽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萧祇从后面贴上去,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 “你不收,我就一直放在那儿。” 柯秩屿的手往后伸,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 萧祇闷笑一声,把他抱得更紧。 又过了半个月,萧祇从外面回来,发现院子里的药圃被翻了一大片。 不是糟蹋,是重新整过了,土松得很匀,还施了肥。 他站在药圃边上看了很久,不知道柯秩屿要种什么。 走到屋门口,看见柯秩屿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簿子,正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柯秩屿把簿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今晚出去吃。” “去哪儿?” “镇上,新开了一家馆子。” 两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镇子不大,从竹林走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新开的馆子在街尾,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摆了七八张桌子。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来: “两位客官,里边请。” 萧祇和柯秩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 等菜的间隙,萧祇看着对面的柯秩屿。烛火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萧祇看了很久,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指: “哥,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出来吃?” 柯秩屿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萧祇的手指落在掌心里: “你不是一直想吃这家的松鼠鳜鱼?” 萧祇确实说过,一个月前,在路过这家还没开业的馆子时,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招牌,说了一句“松鼠鳜鱼,好久没吃了”。 他说的时候自己都忘了,柯秩屿记住了。 他把柯秩屿的手翻回去,十指交扣,握住了: “你什么时候能记住我的好?” “你什么好?” 萧祇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把柯秩屿的手拉过来,在嘴边碰了一下,松开。 吃完饭,两人沿着镇上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萧祇走在左边,柯秩屿走在右边,手握着,垂在两人之间。 走了一段,萧祇忽然停下来,柯秩屿也停下来: “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你猜。” 萧祇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清得像深潭,但他知道那潭水下面一定有东西。 柯秩屿继续往前走,萧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 “你什么时候给我? 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许了。” “你默许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又过了半个月,萧祇从外面回来,发现院子里摆满了红绸。 廊下挂着灯笼,门上贴着喜字,药圃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喜堂,供着天地牌位,桌上摆着香烛和瓜果。 柯秩屿站在喜堂前面,穿着一身红色的婚服,头发用玉冠束着,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院门口的萧祇: “聘礼呢?” 萧祇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把刀,刀鞘上系着那枚竹叶玉坠。 他看着柯秩屿,看了很久,久到柯秩屿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聘礼。” 萧祇把刀解下来,靠在门框上,走进院子。 走到柯秩屿面前,从怀里摸出那对金镯子,镯子内侧刻着“秩屿”两个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镯子戴在柯秩屿的手腕上,一个,两个。 柯秩屿低头看着那对手镯,把手翻过来,镯子滑到腕骨上方,卡住了,不紧不松: “你就准备了这些?” 萧祇把手伸进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桃花玉坠,柯秩屿送他的那枚,他一直贴身带着,带了这么多年。 他把玉坠系在柯秩屿腰间的银白色腰带上,系好,退后一步,看着: “还有我。” 柯秩屿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了几道细纹的脸,颧骨上的旧疤还在, 眉骨的棱角比年少时更分明,眼底的青黑褪了不少,但笑起来眼睛还是弯的,和十年前一样。 他把萧祇拉过来,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额头: “拜堂了。” 萧祇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他看着柯秩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等了十年的东西——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我愿意。” 两人转过身,面朝天地牌位。 没有人主持,没有宾客,没有鞭炮,只有满院子的红绸和廊下的灯笼,和药圃里刚冒头的车前草。 他们拜了天地,拜了彼此,没有高堂。 萧祇直起身,看着柯秩屿: “礼成?” “礼成。” 萧祇把柯秩屿拉进怀里,抱住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药草味还在,混着新衣服的布料气息和红烛燃烧的烟火气。 “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柯秩屿的手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买镯子那天。” 萧祇把他抱得更紧,红烛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亮。 “今晚,洞房。” “你哪晚不是?” 萧祇把他打横抱起来,穿过院子,走进屋里。 门关上,红烛的光从窗纸透出来,照着廊下的灯笼和满院子的红绸。 药圃里的车前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