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努力成为机油佬》 第一章 降临 意识浮上来。先听到声音。低沉的轰鸣,持续的,从四周涌来。然后是气味。硫磺,铁锈,腐烂的有机物。最后是触觉。后脑勺抵著金属,脊背下面是凹凸不平的硬物。 他睁开眼睛。 灰黄色雾霾在头顶流动。远处几点昏黄的光。他躺在一堆工业废料和人的尸体中间。不是一具。很多具。 身体先於大脑反应。他从地上弹起来,后退好几步,后背撞上金属墙壁,发出闷响。胃在翻涌,但没有东西可吐。只有乾呕,一下一下的。 他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脑子里不全是空白。有一套记忆不是他的——底巢原主人的碎片:飢饿,寒冷,拳头,奔跑,一记重击打在后脑勺。还有另一套完整的记忆:一个叫刘恩的二十六岁年轻人的一生,另一个有阳光和手机的世界,以及一个叫做战锤40k的虚构宇宙。 现在这个宇宙变成了他呼吸的空气和他踩著的金属格柵。 恐惧从头顶浇下来。但恐惧之下有一个更原始的本能压了上去:活下去。 刘恩靠著墙壁慢慢滑坐下来。他需要处理最紧迫的问题:食物。这具身体太虚弱,站立都是一种挑战。胃壁摩擦,身体在分解自身肌肉。 在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中,他找到了底巢的地形信息。方圆一百公里的大致轮廓存在脑子里:哪里是帮派地盘,哪里是废弃通道,哪里不能靠近。低哥特语从他的舌尖浮现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將注意力转回到眼前。伸出手,从身边一具尸体腰间的配给包里摸出几块灰色方块。指尖触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 世界变了。 他的意识被拉离了身体,进入了一个没有维度、没有边界的地方。那块配给粮的所有信息都在他的感知中展开:淀粉的长链结构,植物蛋白的摺叠方式,食品添加剂的分子构型,重金属元素在晶格中的分布——所有信息同时涌入,被记录、归档。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在他的意识中生成。 然后他回来了。那块配给粮的一部分物质已经被分解成了最基础的原子,存储在他身体周围的某个无形空间中。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他有了一个能力:分解物质、获取物质组成信息、將物质还原成原子態存储、再用这些原子重塑出任何东西。 他花了几分钟测试能力的边界。 触碰墙壁。信息涌入——陶钢,陶瓷骨料嵌入钢铁基体的复合材料;塑钢,轻质高强的有机聚合物。分解。原子入库。 触碰管道。信息涌入——铜、铁、各种合金,每一种的晶体结构和成分比例都精確到原子级別。分解。原子入库。 触碰一根断落的电缆。信息涌入——铜导体的晶粒取向,绝缘层的聚合物结构,屏蔽层的编织角度。分解。原子入库。 每次触碰,他都能感受到物质组成信息被提取和存储的过程。他能主动控制分解的程度。仓库容量似乎是无限的。那些原子存放在一个与他意识绑定的抽象空间中,不占体积,没有重量。 然后是塑造。他从仓库中筛选出碳、氢、氧原子,在意识中构建了一个葡萄糖分子的物质组成信息——不是从实物中解析来的,而是用前世的化学知识自己搭建的。然后他发出指令:塑造。 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在无形的场域中直接组合成葡萄糖分子。几秒钟后,他的手心里出现了一小滩透明液体。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甜的。 他仰头喝了下去。液体滑过食道,落进胃里,胃壁开始吸收。濒死的虚弱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的暖流。没有中毒,没有不適。 淡盐水。胺基酸。脂肪酸。他一样一样地塑造,一样一样地喝下去。当最后一口液体消失在喉咙里时,他靠著墙壁,感受著身体的变化。还远远谈不上健康,但至少从“濒死”变成了“极度虚弱”。 好了。饿不死了。 刘恩站了起来。根据地形记忆,他现在所在的区域属於底巢的边缘地带,距离最近的帮派活动区大约十五公里。这片区域因为结构不稳定,大部分通道废弃,很少有人会来。安全,但资源也少。 他需要更多的物质,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能力测试。然后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安全的藏身之处。 他沿著通道向深处移动。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几秒。底巢的雾霾太浓了,能见度不足三十米。视觉靠不住,声音可以提前警告——脚步声、说话声、机械的轰鸣声。 移动的同时,他的手没有停过。墙壁上的陶钢面板,拆。脚下的格柵板,拆。头顶垂落的废弃电缆,拆。锈蚀的管道,拆。不知用途的机械残骸,拆。每一样东西都是先触碰、获取信息、然后彻底分解成原子、存入仓库。 仓库里的储备在增加。铜、铁、锡、铅、锌、铬、镍、硅、碳、氧、氢、氮,各类元素按类別存放。 信息库里的信息也在膨胀。陶钢的复合结构、塑钢的分子排列、电缆的內部构造、阀门的流道设计、齿轮的齿廓参数。 在一堆不明用途的机械残骸中,他发现了一把雷射枪。枪管弯了,电容组烧毁了大半,握把上满是裂纹。但从残留的结构来看,基本框架还在。刘恩蹲下来,手指按上枪身。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能量电容器的多层介电结构,谐振腔的光学表面曲率,激发介质的掺杂比例,聚焦镜片的材料配方。这些信息大部分残缺,因为枪本身已经损坏严重,但零件的基本结构和材料成分仍然可读。他將整把枪分解,材料入库,残缺的信息单独归档。 继续深入。 在一条宽阔的主通道里,他发现了一堆被集中堆放的装甲残骸——黎曼鲁斯坦克。至少三辆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炮塔卸掉了,底盘撬开,內部设备被一件件抽走,但装甲板、结构框架、悬掛系统的大部分零件还在。 刘恩站在那堆钢铁巨兽的骸骨旁边,蹲下来开始分解。陶钢装甲,扭力杆,齿轮,轴承。当最后一块残骸化为原子云存入仓库时,刘恩感觉精神上有些疲惫。 在分解倒数第二块底盘装甲时,他发现了一个小金属盒,焊接在夹层空隙中。盒子的外壳是陶钢,表面没有任何標识。他触碰上去,信息涌入——这是一个数据存储设备,里面的信息以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格式加密存储著。他看不懂內容,但不影响將其物质组成信息完整入库。 下午的时间在拾荒中流逝。他遇到了突变体。那东西从通道拐角处出现,四肢向外翻转,关节角度违反常理,皮肤灰白肿胀,脸上只有三个黑洞。刘恩用塑钢原料在身体周围迅速构建了一层偽装壳,顏色和纹理与周围环境一致。突变体从他身边经过,距离不到五米,没有发现他。 在天色变得更暗之前,他找到了一个可以作为临时据点的地方。一个废弃的小型泵站,四面都是厚实的陶钢墙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空间不大,只有四五个平方。地面上积著薄灰,没有垃圾,没有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跡。 他用塑钢材料將入口封住,从外面看和周围的墙壁一模一样。然后靠著墙壁坐下来。 今天是他来到这个宇宙的第一天。他获得了能力。存储了相当数量的原子態物质。积累了数以千计的物质组成信息。有了一把完整解析的雷射枪信息。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他还没有死。 刘恩从仓库中取出一些原子,塑造出了今天的晚餐——葡萄糖水、淡盐水、胺基酸混合物。他小口小口地喝著。 远处,从泵站外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呜咽。他没有理会。他將短刀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灰黄色的雾霾从封堵板的缝隙中渗入,在他身边缓缓流动。 第二章 拾荒者 泵站里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不是真的安静——底巢从来不会安静。那种低沉的工业轰鸣始终存在,从巢都的最深处传来,透过层层叠叠的金属结构,最终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但在夜晚,远处的人声、脚步声、机械运转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轰鸣,和偶尔从管道深处传来的呜咽。 刘恩没有睡得太沉。他一直保持著半睡半醒的状態,耳朵始终捕捉著泵站外面的声音。 天亮之后,他吃完了早餐,然后开始整理昨天的收穫。 仓库里的物质储备已经相当可观。陶钢、塑钢、各种合金、有机物、稀有元素,总重量有数百公斤。这些物质以原子和简单分子的形態存储在他身体周围的无形空间中,不占体积、没有重量。 信息库里的物质组成信息更是庞大。从建筑材料的复合结构到武器的核心技术,从载具的零件数据到电子设备的功能模块,各种信息按照来源和类別自动归档。他在意识中调用了一下那把损坏雷射枪的信息——能量电容器的介电层结构,谐振腔的光学参数,激发介质的成分比例。虽然有缺失,但骨架是完整的。 他需要更多完整的武器信息。 刘恩撤掉了泵站入口的塑钢封堵板,將其分解后存回仓库。然后他探出头,左右张望。甬道里空无一人,只有灰黄色的雾霾在缓缓流动。 今天的方向根据地形记忆选择了北面。北面有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域,曾经是某个底巢氏族的生產车间,几十年前就已经停產。那里的结构相对稳定,而且因为远离水源和主要通道,很少有人会去。 他沿著通道向北方移动,一边走一边保持“触-解-存-听”的循环。触碰墙壁或管道,解析,分解存储,然后停下来听几秒。效率降低了,但安全係数提高了。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通道骤然变宽。两侧的墙壁从简朴的陶钢板变成了复杂的管道和支架,头顶出现了更多的平台和走道,层层叠叠。空气中瀰漫著更浓烈的锈蚀味和某种类似腐败油脂的酸臭。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的工业垃圾——破碎的机器零件,废弃的工具,熔毁的电路板,变形的金属框架。 刘恩蹲下来开始解析。工业垃圾的质量比昨天捡到的好得多。他解析了几个完整的齿轮传动组,获得了减速器、离合器、制动器的物质组成信息。齿轮的齿面硬化层深度、轴的表面光洁度、轴承的游隙设计。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中,他发现了一台还算完整的机械设备。大约两米高,三米长,外壳是厚重的陶钢板,內部结构复杂。虽然已经断电多年,所有活动部件都锈死了,但它的物质组成信息中包含了机械加工领域的海量知识——主轴的运动精度,刀具的材料成分,冷却系统的流道设计,控制系统的电路布局。刘恩花了將近一个小时来解析这台设备。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通道的另一侧传来,伴隨著说话声——低哥特语。刘恩的身体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態。他靠著墙壁慢慢蹲下身,同时用塑钢材料在身体周围构建了一层偽装壳——一个可以完全包裹他身体的、与周围环境顏色和质感一致的小型偽装壳。透过偽装壳上预留的几个微孔,他向外看去。 三个人从通道中走过。他们都穿著灰黑色的底巢服装,腰间掛著工具和简陋的武器。其中一个手里提著一盏昏暗的矿灯,灯光在雾霾中切出一块模糊的扇面。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著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搜了三个区了,什么都没找到。” “老大说必须找到那批货,找不到就別回去。” “那货早就被人搬空了,我们在这转悠有什么用。” “你跟我抱怨没用,跟老大说去。” 另外一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著走。三个人从刘恩的偽装壳旁边经过,最近的一个人距离他不到三米。矿灯的光从偽装壳表面扫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 刘恩等了五分钟,確认那三个人已经走远,才撤掉偽装壳站起来。他的心跳很快,但比昨天平稳多了。 他加快了拾荒的速度,同时更加频繁地使用听觉侦察。 在废弃工厂的深处,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把雷射枪。不是碎片,不是残骸,而是一把完整的、虽然陈旧但结构完好的雷射枪。它就靠在工厂角落的一根立柱上,枪身上落满了灰尘,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跡。能量包还插在接口里,指示灯的玻壳虽然暗淡,但能看到里面残留的绿色萤光粉。 刘恩小心翼翼地拿起它,確认每一个部件都没有缺失。他没有分解这把枪。他需要一把能用的武器,现在就要。他对自己的能力还缺乏足够的信心,不確定重新塑造出来的雷射枪是否真的能正常击发。他將雷射枪挎在肩上,继续在工厂区域中探索。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的收穫越来越丰富。几块动力甲的残片。虽然只有几块装甲板和部分伺服系统的碎片,但其中蕴含的物质组成信息让他看到了帝国先进单兵装备的一角。一把实弹步枪。比雷射枪简单得多,但完整度很高。一具热熔枪的残骸。更多的电子设备碎片。 在工厂区域最深处的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块数据晶体。晶体完好无损,表面没有可见的损伤。他触碰上去,信息涌入:存储介质本身的物质组成信息,以及其中存储的数据流。数据是用高哥特语编码的文本——信息量太大,他不想在底巢的暴露环境中花时间解读。他只是將整个晶体的物质组成信息和数据內容一起存入了信息库。 下午晚些时候,他开始返回泵站。今天已经走了很远——从泵站到工厂区域,再从工厂区域沿著另一条路线返回,总路程估计有三十多公里。身体在持续的营养补充下有所好转,但仍然承受不住这么大的运动量。双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有冷汗渗出。 在一条通道的拐角处,他又听到了脚步声。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像是在赶路。刘恩闪进侧面的岔路,迅速构建了偽装壳。那个人影从主通道上跑过,连看都没有往岔路方向看一眼。是一个独行的底巢居民,神色慌张,怀里抱著一个包裹。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雾霾中。 刘恩从岔路中出来,继续向泵站移动。 回到泵站的时候,灰黄色的雾霾变得更加昏暗——白天即將过去。他进入泵站,用塑钢封堵了入口,靠著墙壁坐下来。 今天雷射枪入手了。动力甲碎片,热熔枪残骸,完整的实弹步枪,数据晶体。仓库里的物质储备增加了至少一倍,信息库里的物质组成信息多了数百条。他成功避开了两次人类接触,一次突变体遭遇。 那把雷射枪靠在身边。刘恩从仓库中取出原子,造出了晚餐。依然是那些简单的营养物质。他小口小口地吃著。 数据晶体中的信息可以以后再看。雷射枪的复製也可以以后再试。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远处,泵站外面又传来了那种低沉的呜咽。刘恩没有理会。他將雷射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短刀横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放缓,意识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態。 第三章 积累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刘恩做的第一件事,是验证一个昨天没来得及確认的念头。 他拿起那把雷射枪,手指接触枪身。意识进入那个无维度的空间,整把枪在几秒钟之內化为一团原子云——铜、铁、塑钢、陶钢、稀有元素,按类別自动归档。枪消失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塑造。原子从仓库中被一一取出。枪管,枪身主体,电容组,谐振腔,光学聚焦系统,激发介质室,扳机组……每一个部件都在意识中成形,原子按照信息中的排列方式结合,一体成型。 当最后一个原子被放置在正確的位置上,刘恩睁开了眼睛。 一把全新的雷射枪躺在他的手心里。不是昨天那把落满灰尘的老旧武器,而是一支崭新的枪,金属表面泛著冷灰色的光泽,握把上的防滑纹路清晰锐利。他又塑造了一个標准的能量包,推入枪身,听到清脆的咔噠声。保险拨到待击位置,枪身上的小型指示灯亮起,绿色稳定。 他將枪口对准泵站的墙壁。陶钢,大约半米厚。这把枪的威力参数早在解析时就已清楚——在百米之外可以打穿大约半厘米厚的陶钢板。刘恩將保险拨回关闭位置,把雷射枪靠在身边的墙壁上。 武器之外的另一个需求刻不容缓。食物。他现在的身体状態差得出奇。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长年营养不良,加上穿越过程中可能的额外消耗,导致他目前骨骼脆弱,肌肉萎缩,內臟有慢性损伤。他需要真正的食物——含有复杂维生素、微量元素和优质脂肪的东西。 他需要去一趟集市。 这具身体的地形记忆指明了一个方向:从泵站向西,穿过三条主通道,经过一片废弃的管道区,再向南走大约四公里。那里有一个相对开阔的交叉口,常年有人聚集,形成了一个半固定的交易点。底巢居民在那里交换物资、工具和情报。记忆中还標註了注意事项:不要和任何人发生衝突,不要在同一个摊位停留太久,不要在集市上过夜,天暗之前必须离开。 集市是危险的。鱼龙混杂,帮派分子、拾荒者、逃犯。他这个样子——一个瘦弱的少年,独自一人出现,身上没有任何可以交易的东西——要么被当成肥羊宰了,要么被直接抓去卖。 他需要偽装。先从外观开始。他不能穿著这具身体原来的那身破烂衣服去集市。他需要一套相对完整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底巢服装。 他翻了一下仓库里的物质储备。第一天他从尸体身上分解过几件粗布衣服,那些有机材料的原子在仓库里有足够的储备。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获得了粗布的物质组成信息。那种粗糙的、灰黑色的纺织材料,信息就在信息库中,精確到每一根纤维的排列方式。 他在意识中调出粗布的信息,开始塑造。深灰色的粗布外套,深色的长裤,一双厚底的靴子——靴底用了稍微密实的结构,其他部分维持布料的柔软。材质和底巢居民的日常穿著没有任何区別。他又塑造了一个兜帽,可以遮住大半张脸,再在脸上涂抹了一些从墙壁上刮下来的灰黑色污垢。 然后是交易用的“货幣”。他没有帝国的官方货幣。在底巢,唯一通用的是实物——零件、弹药、药品、乾净的滤水器芯,以及任何能让人多活几天的东西。 他从仓库中塑造出了几个相对完好的机械零件。齿轮、轴承、螺栓。这些东西在底巢集市上很受欢迎——帮派修理武器和设备需要標准零件,而自己加工非常困难。他用的是从那些废弃机械中解析出的標准零件信息,尺寸精確,材料合格。 他把零件装在一个自己塑造的布袋里,掛在了腰间。 最后是武器。雷射枪不能带去——太显眼了,一把完好的雷射枪在底巢集市上会引起轰动。他需要一种不那么引人注目的防身手段。他在意识中快速设计了一把短刀——和之前那把类似,但更小巧,可以藏在袖子里。用陶钢塑造刀刃,用塑钢塑造刀柄和鞘。总长度不到十五厘米,绑在小臂內侧。 一切准备就绪。他选在凌晨出发——那个时段集市人少,光线更暗,適合潜入和观察。 刘恩撤掉了泵站入口的封堵板,灰黄色的雾霾涌入。他拉紧兜帽,迈入了甬道。 沿著记忆中的路线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到一个拐角先停下来听,每进入一个开阔区域先观察。武器配件藏在小臂內侧,隨时可以滑出来。布包里的零件叮噹作响。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他听到了嘈杂声。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夹杂著金属的碰撞声、偶尔的爭执声,还有某种他听不出用途的机械发出的嗡嗡声。 刘恩在通道的拐角处停下来,贴著墙壁,慢慢地探出半个头。 一个巨大的交叉口出现在眼前。底巢的通道在这里交匯,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空间,高约二十米,宽约四十米。四周的墙壁上架著简陋的照明设备——矿灯、自製的发光体,发出昏黄或惨白的冷光。地面上铺著各种材料做的垫子和摊位,上面摆满了零件、工具、武器、布料、不知名的机械,还有被关在劣质笼子里的小动物。 人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穿著灰黑色的粗布衣服,脸上蒙著防尘面罩或者乾脆裸著脸。有些人的身上有明显的机械植入物——金属手臂、外露的管线、甚至整个下顎都被替换成了某种金属结构。 还有一些人戴著红色的头巾。那些人的腰间掛著武器——实弹手枪,砍刀,甚至有一两个人挎著雷射枪。他们的站姿和走路的姿態都不一样,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帮派成员,控制这片集市的人。 刘恩將兜帽往下拉了拉,低著头走进了集市。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在任何摊位前停留太久,没有和任何人进行眼神接触。步態刻意模仿了那些底巢居民——微微佝僂,步伐碎而急促,像是在赶路。 他走过第一个摊位,零件。第二个,布料。第三个,武器。他在找食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第四个摊位。摊位上横七竖八地摆著几个罐头,罐体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封口处的焊痕已经鼓包变形——刘恩在记忆中认出了这种东西:蚁牛罐头,这是过期至少百年的致命货色,正因为风险太高才沦落到底巢集市。” 他蹲下来,装作在翻看摊位上的其他东西。摊主是一个瘦削的男人,脸上有一条从额头延伸到下頜的陈旧刀疤,一只耳朵缺了一半。他用浑浊的眼睛打量著刘恩。 “怎么换?”他用低哥特语问。 摊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二十五个零件一罐。” 二十五个零件一罐,在底巢不算便宜,也不算天价。刘恩没有还价。他从布袋里倒出几十个塑钢零件,大大小小。摊主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检查,眯著眼睛琢磨了一阵,最后点了点头,將三罐都推了过来。 “在火堆里多烧一会。”摊主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刘恩將罐头塞进布袋,继续逛了片刻。他又用最后两个零件换了一摞合成淀粉块——灰白色的硬块,纯化的淀粉加盐和矿物质。然后他混入离开集市的人群,在第一个岔路口脱离了人流,拐进了来时的通道。 回程的路上他加快了速度,但依然保持了警觉。每走几十米就停下来听一次,確认没有人跟踪。绕了两个弯,穿过了一条废弃管道,才回到泵站所在的通道。 当他用塑钢板封住泵站入口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但他成功了。一摞合成淀粉块,三罐蚁牛罐头。这些样本足够他构建出安全、营养、可无限复製的食物信息。 刘恩先將淀粉块放在一边,拿起一罐蚁牛罐头。他没有打开罐头。手指触摸罐体的那一刻,意识进入了那个无维度的空间。罐头向他的感知敞开了一切——铁原子和防腐涂层,然后是罐体內部的內容物:蚁牛肉,脂肪,汤汁,调味料。 然后他看到了钻肉虫。不是一只,而是数以千计。处於不同生命阶段的虫体——卵、幼虫、休眠成虫——以不可见的状態嵌在肉质纤维的缝隙中。虫体与蚁牛的肌肉组织几乎融为一体。高温烹飪无法彻底消灭它们。 但刘恩的能力在原子层面操作。他在那个无维度的空间中,將蚁牛罐头的物质组成信息一层层展开。肌肉组织的信息保留,脂肪组织的信息保留,结缔组织、矿物质、维生素——全部保留。然后他开始逐层剥离:钻肉虫的卵,剥离;幼虫,剥离;休眠成虫,剥离;虫体的几丁质残骸,剥离;它们的代谢毒素,剥离;甚至那些与虫体紧密嵌合的、可能携带毒性蛋白的微小组织碎片,也一併剥离。 剩下的,只是一份纯净的、完整的、没有任何危险成分的肉类的物质组成信息。蛋白质的胺基酸序列,脂肪的甘油三酯结构,微量元素和维生素的分布,肌纤维的组织方式——所有对刘恩身体有益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信息入库。 他开始烹飪。用雷射枪的低功率加热模式烤一块金属板。从仓库中取出原子,按照那份纯净的肉质信息,塑造出了一条大约两指宽、一指厚的蚁牛里脊。深红色的肉上交织著白色的脂肪纹路。他將肉放在滚烫的金属板上,立刻响起了滋滋声。 泵站里瀰漫起一股浓烈的肉香。他用短刀翻动肉块,让两面都均匀受热。肉的表面变成深棕色,切开处渗出透明的肉汁。他烤了大约五分钟,直到整块肉完全熟透。 然后他把那块烤肉从金属板上夹起来,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外层微焦发脆,內里柔嫩,油脂在口腔中炸开。他的胃发出了回应。这不是葡萄糖水那种聊胜於无的补充,这是真正的能量。 刘恩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塑造,继续烤,继续吃。一块接一块的蚁牛里脊在金属板上滋滋作响,一块接一块地落入他的胃中。合成淀粉块也被他用金属板烘烤了一下,表面变得焦脆,內里软糯。他连续吃下了半公斤的烤蚁牛肉和两百克烤淀粉块,直到胃部鼓胀起来。饱腹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体验过的。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吃生冷的葡萄糖水了。 刘恩睁开眼睛,看著空空的布袋和旁边那几盒已经分解完毕的罐头残骸。他的目光落在泵站角落那堆还没有处理的塑钢废料上。几百公斤的仓库储备,在今天之前他觉得很多。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几百公斤只够他吃一两个月。如果用来造武器、造工具,更是微不足道。一把雷射枪加上能量包,总质量不到五公斤。几百公斤只能造几十把枪。他需要更多。 而底巢就是实现这个目標的地方。这个巨大的、被帝国遗弃的垃圾场,数百年来层层堆积的工业废料、报废设备、建筑残骸、甚至整个废弃的工厂和车间——这些东西就是他的矿脉。 刘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粗布外套。他把雷射枪挎在肩上,將空布袋別在腰带上,撤掉了泵站入口的封堵板。塑钢材料化为原子回归仓库。灰黄色的雾霾涌入。他迈入其中。 第四章 积累(续) 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之后,刘恩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节奏。 每天清晨,他从泵站的地板上爬起来,吃完早餐,然后开始干活。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挖一个真正的家。 泵站只是一个临时据点。他在泵站的地板上撬开一块陶钢板,用短刀一点一点地往下挖。下面是底巢层层叠叠的结构——先是一层废弃的管道层,再往下一层是早已坍塌的矿物运输通道。他在管道层和运输通道之间找到了一片相对稳定的空隙,距离地表泵站大约四十米深。 然后他开始改造这片空隙。原子从仓库中调出来,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墙壁先做,厚实的陶钢从虚无中生长出来,包裹住整个空间,一体成型。地面铺了一层塑钢隔热层,再覆盖上陶钢板。穹顶是弧形的。入口是一条垂直的竖井,直径不到半米。竖井底部是一道液压式的陶钢盖板,从內部锁死。 这个地下掩体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角落里用塑钢塑造了一张简易的床铺,上面铺著从粗布中重组出来的褥子和毯子。另一侧是一张工作檯,台上固定著一盏自製的发光板,发出稳定的冷白光。工作檯旁边是一个简陋的灶台,热源来自雷射枪能量包接口改造的加热模块,上面架著一口金属锅。烟囱是一根细长的管道,垂直向上延伸到地表泵站的废弃排风系统中。 这个掩体是他的堡垒,他的工坊,他的家。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每天天没亮,他从竖井爬出来,封好盖板,穿上衣服,消失在外面的雾霾中。一整天都在外面,在不同的区域之间穿梭,分解一切能分解的东西。天黑之前回到泵站,下到掩体,整理信息,吃东西,睡觉。日復一日。 他去了北边的废弃工厂区域。那里他之前去过,但那次只分解了表面的一小部分。这一次他深入了工厂的核心地带,找到了更多的工业设备残骸。一整条生產线被废弃在巨大的车间里,传送带、电机、控制器、机械臂,所有设备都被灰尘覆盖,但物质组成信息完好无损。他花了很长时间將那整条生產线分解完毕,仓库里增加了大量的金属和稀有元素,信息库里多了数百份关於工业自动化和精密製造的物质组成信息。 他转向了东边的一片居民区。说是居民区,其实是一大片坍塌了一半的居住单元,几百年前可能是底巢工人的住所,现在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和破碎的陶钢板。但他在那些废墟中找到了別的东西——人类的骸骨,大部分已经完全白骨化,散落在坍塌的房间和通道中。刘恩犹豫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蹲了下来。他將骸骨分解了。原子入库,信息入库。 他找到了更多的武器。这次是在一个废弃的检查站——可能是某个帮派曾经的地盘,后来被消灭了,留下了大量的战斗残骸。许多把各种型號的雷射枪,几把实弹步枪,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能量武器碎片。他把所有能拿的东西都解析分解了。仓库里的武器级物质储备暴增,信息库中的武器图谱也从单一型號扩展到了多种不同的雷射枪变体。 他发现了一台几乎完整的通讯基站。这东西在底巢的某个高处平台,天线指向巢都上层的方向,早已停止工作。基站的体积很大,好几米高,內部布满了电路板、信號处理器、电源模块和散热装置。他花了很长时间来解析这台基站,获得了海量的电子通信和信號处理的物质组成信息。他还从基站的数据存储器中提取出了一段未损坏的低哥特语操作手册。 一天又一天。他的足跡从最初的方圆十几公里扩展到了更远的地方。仓库里的物质储备增长到了他懒得去统计的程度。信息库中的物质组成信息从几百条膨胀到了上万条。 他的装备也在不断升级。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被替换掉了一套行星防卫军的制式防弹衣——来自他在一个废弃军械库中的发现。他在信息库中完整解析了这套防弹衣,然后用仓库中储备的陶钢和防弹纤维重塑了一套完全合身的,穿在身上,外面罩一件深灰色的粗布斗篷。 头上戴的是防毒面具——同样来自那个军械库,標准的军用型號,全脸覆盖,双侧过滤罐。腰间掛著那把雷射枪,小臂內侧藏著陶钢短刀,靴子里还插著一把他塑造出来的备用匕首。腰带上掛著那个装了零件的布袋。 他开始不那么怕人了。他学会了分辨脚步声的类型——单个行人的、小队伍的、商队的、帮派巡逻队的。他知道哪些人值得躲避,哪些人只需要稍微绕一下路。他甚至有一次从两个底巢居民身边走过,没有藏匿,只是低著头,用兜帽和斗篷遮住自己。那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每天的结束都在那个地下的掩体中。他会先脱下防毒面具,將过滤罐拆下来检查——不需要更换,他可以在原子层面再生过滤材料。然后脱下防弹衣和斗篷,掛在工作檯旁边的掛鉤上。然后他开始吃东西。烤蚁牛肉,煎格罗克斯肉排,合成淀粉块煮成的糊状物。 吃完东西,他坐在工作檯前,开始整理一天的收穫。这是最重要的环节。白天收集的物质组成信息只是原始数据,他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中將其分类、归纳、关联。不是为了理解——他不需要理解就能使用这些信息——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快速找到。信息库的自动分类功能很强大,但有些关联需要他自己建立。 有一天晚上,他在整理信息时发现了一份特殊的数据。那是从一台几乎被压扁的、不知用途的设备中提取出来的。设备的本体已经完全变形,大部分零件粉碎,但有一个小型的存储器还保持著完整。存储器中的数据是加密的,他用翻译器尝试了多种解码方式都没有成功。但他没有放弃——他在信息库中反覆检索,找到了几份来自其他设备的、相似的加密算法片段,经过多次比对和试探,终於解开了其中一层最简单的加密。 里面是一份地图。不是底巢的地图,而是这颗星球的地图。標註了巢都的分布、主要工业区的位置,以及一个他看不懂的坐標。地图的精度很高,但数据严重残缺,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的“无数据”標记。不过,其中有一小片区域是完整的——那片区域中有一个地点被反覆標註,旁边用高哥特语写著几行字。 刘恩用翻译器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了那些文字。“……废弃……前哨……第八十六前哨站……机械修会……撤离於m37……” 第八十六前哨站。机械修会。废弃於几千年前。这个机械修会的前哨站可能就在底巢的某个区域,或者至少在这颗星球的某个地方。几千年前的废弃站点,意味著里面可能还残留著大量未被搬走的设备和物资。机械修会的技术等级远超底巢垃圾场的水平。 他在地形记忆中搜索了一下。第八十六前哨站的位置在地图上有標註,大致方向是在泵站的东南方,距离他估算了一下——大概要走好几天。超出他目前的活动范围。以他现在的体能和装备,往返一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沿途要经过至少两个帮派控制区和一片结构不稳定区。 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刘恩將地图数据完整地存入信息库,在意识中標记为“远期目標”。然后他关掉工作檯的灯,躺在床铺上。 黑暗中,他听著自己的呼吸声。这个掩体完全没有外部声音——厚厚的陶钢和塑钢隔绝了一切。这种绝对的安静曾经让他不安,现在却成了他每天入睡的仪式。仓库里的物质储备已经相当可观。信息库中的物质组成信息数以万计。 刘恩翻了个身,意识沉入那个无维度的空间,又看了一遍那份地图。灰色的“无数据”区域像是一片未知的海洋,那个標註著“前哨站”的光点是一颗孤星,在黑暗中闪烁。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规划著名路线。等准备好之后,就去看看。 第五章 成长 又过了一段日子,刘恩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那天他正在分解一台废弃的工业设备——一台巨大的、有好几层楼高的矿物粉碎机,卡在底巢某条废弃运输通道的尽头。他像往常一样走近,准备从最底部的基座开始触碰、解析、分解。但当他站在粉碎机前方大约三米远的地方时,他的意识突然被拉入了那个无维度的空间。不是通过触碰。是通过目光。 那台粉碎机的物质组成信息正在涌入他的意识,就像他用手触碰了一样清晰、完整、精確。他愣了一下,意识退出来,又沉进去。信息流稳定而持续,没有任何衰减。 他的能力范围扩大了。最初是一米,后来变成三米,现在范围更大了。他站在原地,转头环顾四周。运输通道两侧的墙壁、头顶的管道、脚下的格柵板,所有在三米范围內的东西都同时在他的感知中展开。数万条物质组成信息並行涌入,他的意识被突然撑大了一圈。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適应这种新的感知模式,然后开始测试边界。他向前走了一步,范围跟著他移动。他后退一步,范围也跟著移动。场域半径確实是扩大了,以他的身体为球心,不受视线阻挡的影响——即使闭著眼睛,他也能感觉到周围物体的形状、材质和原子构成。 更让他意外的是分解速度。他站在粉碎机前,下达了分解指令。整台粉碎机的物质组成信息瞬间完成了归档,与此同时,设备本体的物质开始转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从开始到结束,用时很短。这台粉碎机的总质量至少有二十吨。之前他分解一辆黎曼鲁斯坦克的残骸需要很长时间,而现在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很短时间內就彻底消失了。 刘恩站在空荡荡的通道中央,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能力在用进废退——每天长时间的持续使用,將能力从一种陌生的、需要刻意启动的工具,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范围和精度的提升不是突变,而是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临界点。 他想起之前在建造地下掩体时遇到的限制。那时他从周围数百米的废弃结构中分解了大量陶钢,但塑造的过程非常吃力。十几平米的空间,他分了好几次才完成——先是墙体底部,等意识中的“疲惫感”消退后再继续浇筑上部,然后是穹顶,最后是內部的床铺和工作檯。不是物质不够,不是信息不全,而是他的意识每次只能支撑有限规模的塑造。就像肌肉,练久了会酸,需要休息。 现在他能一次塑造多大的体积?他没有立刻测试,但他知道肯定比之前大。那种“意识的疲惫感”出现的时间明显推迟了,即使高强度使用一整天,回到掩体后他仍然有精力整理信息和规划第二天的路线。 他需要系统地记录这些变化。在掩体工作檯的角落里,他用塑钢塑造了一块记录板,每天在上面刻下当天的能力参数——感知范围、分解速度、最大单次塑造体积。数据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每隔几天会出现一次小幅跃升,然后进入一个平台期,再跃升。 物质储备的增长速度也因此加快了。之前他每天能收集的物质有限,主要受限於分解速度——触碰分解的方式太慢了,他必须走到每一件东西面前,用手去摸。而现在,更大的范围意味著他只需要从通道中走过,两侧范围內的所有物质就会自动被纳入能力场域。 仓库里的储备在增加。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能力范围继续扩大。那天早上,他从竖井爬出来,站在泵站入口处测试了一下,场域半径又大了一圈。分解速度继续提升,一台很重的设备现在只需要片刻就能完全分解。塑造方面,他做了一次实验——在地下掩体旁边扩建了一个同样大小的空间,只分了两次就完成了。第一次塑造了主体结构和內部隔断,第二次塑造了表面的细节处理和设备安装。比起之前多次才能完成一个空间,进步非常明显。 一天傍晚,刘恩从外面回到掩体,摘下防毒面具,在工作檯前坐下来。他调出信息库中那份机械修会前哨站的地图数据,开始仔细研究路线。 从他目前的活动区域到第八十六前哨站,直线距离不近,但底巢不是平面。地图显示了多条可能的路线,每一条都要穿过层层叠叠的通道、竖井和废弃设施。有的路线短但要经过帮派控制区,有的路线长但相对安全。他选择了中间的那条——大约需要走好几天的路程,会经过几个废弃的工业区和一片地热活跃带,没有標註的帮派地盘,但要经过“注意突变体”的区域。 按照他现在的移动速度——背著装备,隨时可能需要隱蔽——保守估计每天能走一段不短的距离。单程需要几天,来回需要更长的时间。他需要准备足够的补给,需要在仓库中储备充足的物资以应对突发情况,需要將雷射枪、防弹衣、防毒面具全部检查一遍。 刘恩从仓库中取出原子,开始塑造路上需要的装备。一个轻量化的背包,用塑钢纤维编织而成。一套备用的过滤罐,用塑料薄膜密封包装。一盒能量包——足够雷射枪打很多发。一小袋肉乾和合成淀粉块,压缩包装。一壶水,用他净化过的原子重组成纯水,装在塑钢水壶里。 他还塑造了一个简易的睡袋——用粗布和隔热材料製成的卷状物。在底巢,野外过夜是危险的,但不是不可行的。只要找到足够隱蔽的角落,用偽装壳封住入口,他可以在里面安全地待到天亮。 所有装备加起来不重。这具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营养补充,已经强壮了很多。不是说他变成了肌肉壮汉,但至少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骷髏架子。体重增加了,肌肉线条出现了,耐力也提高了。 一切准备就绪。刘恩坐在工作檯前,看著记录板上不断增长的数字。按目前的速度,仓库里的物资已经足够支撑这次远征。能力的成长也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 他关掉工作檯的灯,躺在床铺上。黑暗中,他在脑海中模擬著前哨站的路线。从泵站出发,东南方向,穿过废弃工厂区,经过地热活跃带的边缘,绕过標註著“不稳定”的区域,到达地图上那个闪烁的光点。 第八十六前哨站。机械修会。几千年没有人去过的地方。那里有什么?完整的设备?遗留的资料库?还是只是一堆被时间和辐射侵蚀成粉末的废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任何机械修会的东西,哪怕是最基础的维护工具,都比底巢垃圾场里的破烂高一个技术层级。 刘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个无维度的空间。仓库里的物质储备整整齐齐,信息库中的技术图谱在不断扩展。他调出那台矿物粉碎机的物质组成信息,海量的原子级信息在他的感知中展开。现在还不够,远远不够。底巢的矿脉深不见底,他只是在刮擦地表。但他的能力在成长,仓库在膨胀,信息在积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强。 第六章 远行准备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恩的能力触碰到了一个新的边界。 那天他站在一条宽阔的运输通道中央,场域半径稳定在一个比以前大得多的范围。四周的一切——墙壁、管道、锈蚀的轨道、倒在地上的运输车残骸——都在他的感知中同时展开,数万条物质组成信息並行涌入。他试著向前走了两步,场域跟著他移动,边界始终是那个距离,像一个以他为球心的无形球体,无论他走到哪里,这个球体就滚到哪里。 他用了很长时间反覆测试。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高度、不同的环境,结论一致。范围不再扩大。他的能力成长暂时停在了这里。从最初的一米到现在的这个范围,歷经长时间的高强度使用,主动场域半径终於稳定在了这个数值。他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还会继续增长,但至少目前,这就是他的极限。 以他的身体为球心的球形区域,跟隨著他的每一个步伐移动。在这个范围內的任何东西——任何人——都处於他的掌控之下。他可以感知到其中每一个人的心跳、呼吸、体温,可以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每一件装备的材质和结构,可以在他下达指令的瞬间,將他们分解成最基础的原子。 包括子弹。包括能量射线。前提是他反应得过来。能量武器的射速远超音速——雷射束以光速传播,等他感知到的时候,光束已经击中了他。子弹稍微慢一些,但距离很近,时间极短。他不想测试这个极限。 大范围的移动分解场域,配合他那日渐精熟的感知和反应能力,足以应对底巢中的绝大多数威胁。帮派成员的子弹可以分解,突变体的衝锋可以在进入范围后將其还原成原子,地热活跃带的有毒气体可以在吸入之前过滤净化。在底巢这个环境里,这些能力已经够用了。 更重要的变化是物质储备。更大的场域意味著单次扫过的体积暴增。之前他需要来回多次才能分解一片区域,现在只需从容走过。每一趟拾荒分解的物质比以前多了很多。他清理了大片废弃工厂区的残骸,分解了无数条通道两侧的墙壁和管道,將泵站方圆很大范围內的区域几乎搬空。 物质储备突破了某个他已经懒得去计算的量级。如果全部用来塑造成陶钢,可以浇筑出一座真正的堡垒。当然,他也確实用这些物资將自己的地下掩体升级了一遍又一遍。 装备也在升级。防弹衣经过多次改良,防护等级已经接近帝国星界军步兵的標配。雷射枪的型號和数量都在增加,他开始尝试將不同型號的武器信息融合,设计出一些符合自己需求的特化版本。 现在他可以出发了。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一辆载具。上百公里的路程,即使体能远超常人,步行也需要好几天。有一辆车可以缩短到一两天,还能携带更多物资,遇到危险时撤离也更快。 他在信息库中找到了一份几乎完整的四轮全地形车信息。那是一辆標准型號的军用侦察车,小巧灵活,动力系统是大容量电池组,安静、无排放。底盘偏低,通过性良好。 全地形车的物质组成信息来自两个来源。主体结构来自废弃车库里几辆报废车辆的残骸,动力系统和控制系统来自另一台几乎完整的军用侦察车。两个样本不是同一型號,但他將两者的信息融合,重新设计了一辆符合自己需求的载具。 这辆车不打算常开。大部分路段他仍然选择步行,特別是在需要隱蔽通过的区域。只有在那些开阔的、视野良好的、没有帮派地盘的通道中,他才会使用它来赶路。 他花了一些时间整修了一片空间作为临时车库。在掩体上方的泵站附近,有一个曾经的大型设备间,有一扇半毁的大门足够车辆进出。他用陶钢加固了顶部和四壁,然后在靠近大门的位置清理出一个足够全地形车进出的开口。 开始塑造车辆。经过这些天的不间断使用,他的塑造速度比最初快了数倍。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底盘、悬掛、转向系统、蓄电池外壳……所有部件几乎同时成形。底盘的一体化不再是挑战。 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全地形车就完整地出现在了地面上。车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底盘前方有一个小型的储物箱。座位只有一个,驾驶员的位置在车体中央偏左。车体是深灰色的,表面做了不反光的处理。 他坐进去试了试,调整了座位高度和方向盘位置。启动键按下,仪錶盘亮起,电量满格。他多塑造了两组备用电池,放在储物箱里。 刘恩將装备装进储物箱——备用电池、备用的防毒面具过滤罐、一小袋肉乾、几壶水、几块预先塑形的偽装板。然后跨进驾驶座,启动车辆,踩下加速踏板。电机释放出平稳的扭力,车轮碾过地面,从大门缝隙中滑了出去。 泵站外的通道在灰黄色的雾霾中若隱若现。他从信息库中调出那条通往第八十六前哨站的路线。总距离大约上百公里,预计行程几天。第一段是泵站附近废弃工厂区的边缘,需要穿过几个帮派地盘的交界地带。这片区域他不打算用车,准备先步行通过,等进入开阔的地热带再上车。第二段是地热活跃带的边缘,地表温度较高,硫化物浓度大,但地形相对开阔,可以加速通过。第三段是不稳定区,地图上標註著“注意坍塌”,但也標註著“无帮派活动”。 刘恩將全地形车驶入通道,向东南方向前进。车轮碾过金属格柵,发出细碎的迴响。雾霾在车前散开又合拢。他握著方向盘,盯著前方。 几个小时后,他到了第一个需要步行的区域。前方是几个帮派地盘的交界地带,开著车太显眼。他停下车,將全地形车分解存入仓库。然后整理了一下斗篷和兜帽,將雷射枪挎在肩上,开始步行。 第七章 前哨 车辆在底巢的通道中穿行了几个小时。 刘恩没有一直开著车。地热带的硫磺雾太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减速慢行。出了地热带之后地形恶化,塌陷的管道和断裂的格柵板迫使他把车收回仓库,步行穿越了近两公里的废墟带。 第八十六前哨站的位置在地图上標註得不精確。那是一团模糊的坐標范围,大约覆盖了方圆两公里的区域。刘恩在这个范围內搜索了將近一个小时,才在一处不起眼的通道拐角后面找到了入口。 那扇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它嵌在通道尽头的墙壁里,表面被厚厚的锈蚀和沉积物覆盖,几乎和周围的陶钢板融为一体。刘恩用场域扫过门后的空间,確认有空洞,然后將门分解。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空气从甬道深处涌出来,乾燥,陈旧,没有腐败,没有硫磺。 他沿著甬道向下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两侧曾经有壁灯,灯座的固定螺栓还在,但灯具已经被撬走了。墙角有过电缆槽,槽体的支架还在,但电缆被抽走了。地面上每隔几米就有固定装置的痕跡,螺栓孔壁上的螺纹清晰可见,但装置本身不见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已经被撬开的气密门。门板歪斜著靠在门框上,门锁机构被暴力破坏,表面留下了撬棍和切割工具的痕跡。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宽阔的圆形大厅,直径大约三十米,穹顶高十五米。大厅的地面上散落著大量的垃圾——破碎的包装袋,生锈的罐头盒,被丟弃的布料碎片,碎裂的塑料容器,还有已经无法辨认的有机废物。 墙壁上到处是被工具撬凿的痕跡。所有的固定装置都被拆走了,所有的管线都被抽走了,所有的设备基座都被凿得坑坑洼洼。大厅的地面上有多个大型设备的安装基座痕跡,每个基座的固定螺栓都被拧掉了,基座表面被撬棍刮出了深深的划痕。 大厅四周的墙壁上有六扇门,通向不同的方向。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的,或者已经被卸掉。刘恩走进第一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拆走设备后留下的不规则缺口。地板上的电缆槽被撬开过,槽內的电缆被抽得一乾二净。 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全都一样。 第六间是最大的一间,位於大厅最深处。门框两侧的墙壁上有重重的固定痕跡,那些痕跡的大小和间距,在他的场域感知中呈现出一种熟悉的模式——那是一个大型沉思者阵列的安装基座。从螺栓孔的数量和排列方式来看,至少有三台沉思者在同一面墙上並列。东西也都拆走了。 刘恩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数千年的时间,一代又一代的拾荒者在这片区域游荡。一个机械修会的废弃前哨站,在底巢居民眼中就是一个免费的零件超市。能搬走的都搬走了,能拆掉的都拆掉了,能砸开的东西都砸开了。 但他没有白来。地面和墙壁还在。 他开始分解。从最近的那面墙壁开始。陶钢板的物质组成信息他早就有了,但这些陶钢板的原子和任何陶钢板的原子没有区別。他將厚重的陶钢墙壁分解成原子,存入仓库,露出后面黑色的岩层。然后是地板,同样的操作。再然后是下一面墙壁。 物质储备的数字在快速上涨。 他站在大厅中央,看著自己的场域將这座前哨站的最后痕跡从物理空间中抹去。墙壁消失,地板消失,天花板消失,连接各处的甬道消失,门框消失,螺栓孔消失,撬棍留下的划痕消失。一切金属的、陶瓷的、有机的——大厅里那些拾荒者留下的垃圾他也没有放过。破碎的包装袋被分解成碳氢化合物的分子碎片,生锈的罐头盒还原成铁原子和锡原子,乾燥的有机废物回归成最基础的碳氮结构。 一个多小时后,原来的前哨站位置已经不存在了。地面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坑洞。坑壁是底巢原本的岩层结构,表面覆盖著黑色的、致密的、没有任何人工痕跡的岩石。从坑口往下看,深度大约十五米,坑底平整,同样裸露著原始的岩层。 刘恩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的场域扫过了坑底岩层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处异常。在坑底岩层下方约四米处,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空腔。不是自然形成的,空腔的边界有明显的直角和平面。他在坑底的岩层上方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像是这块区域被某个生物巢穴扰动过的痕跡。 他蹲下来,將覆盖在空腔上方的岩层分解。 一个垂直的井道露了出来。井道直径约一米,深度正好四米,四壁是陶钢浇筑的结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破损或锈蚀。井道底部是一道圆形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標识,只有一个手轮式的旋转把手。 他跳进井道,握住手轮,转了三圈。门锁机构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一阵持续了几千年的压力释放的嘶嘶声。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巨大的密室,面积足有上千平方米。穹顶高度超过十米,灯光早已熄灭,但他不需要光,场域在进入的那一刻就已经將整个空间的物质组成信息完整地呈现在了他的感知中。 这里有设备。大量的设备。 排列整齐的工作站,每一台工作站上都有一组复杂的、他从未见过的仪器。沉思者阵列,至少十几台,占据了密室的一整面墙。管道系统纵横交错,贯穿了整个空间的天花板,连接著各个工作站和终端。小型反应堆——至少三台,分布在密室的不同位置——已经完全停止运行,核心温度与环境温度一致,內部的燃料早已耗尽。 所有的设备都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灰尘。 而在密室的最深处,有东西在等著他。 那些东西的轮廓,在他的场域感知中,呈现出人形。不,不完全是。它们曾经是人体,但现在更像是某种有机体和机械装置的混合体,机械的比例远远大於有机的比例。几十个这样的身影靠墙排列,有的固定在椅子上,有的躺在类似担架的檯面上,有的只是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 他们的身体已经完全乾枯,皮肤呈现出深棕色的、近似皮革的质感。机械义体裸露在外的金属表面蒙著一层细微的氧化层,有些地方甚至凝出了铜绿色的锈斑。关节处的线缆和管路早已僵硬。 刘恩向那些身影走去。场域覆盖到它们的那一刻,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意识。外骨骼的合金材料,內部线缆的聚合物绝缘层,还有一些有机组织的残余物——乾燥的、纤维化的筋膜和皮肤。在这些物质组成信息的最深层,他看到了大脑。或者说,曾经是大脑的东西。 那些颅腔內的有机物已经在数千年的时间里缓慢地降解成了最基础的分子。碳骨架的残余,脂质的分解產物,蛋白质的胺基酸碎片。还有一些不是分子残留的东西——小小的金属片,嵌入颅骨內表面的微型电路板,以及连接这些电路板的、细如髮丝的金线。那是记忆存储装置,机械修会的神甫们用来备份自己意识的数据核心。但那些存储装置中的电荷早已消散,承载数据的微观结构在时间的侵蚀下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排列。 他將那些从颅骨內表面剥离下来的微型数据核心捧在手心里。金属表面黯淡无光,没有任何能量存在的跡象。他的能力可以分解这些数据核心的物理材质,但那些曾经记录著记忆和思想的数据,在几千年前就已经隨著电荷的消散而归於虚无了。 他將那些数据核心分解了。原子入库。没有数据,只有物质。 在密室的最深处,有一张比其他工作檯更大的操作台。檯面上固定著一个人形物体。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被机械取代了——四肢是精密的金属义肢,躯干被覆盖著陶钢装甲板,胸腔內部不是肺和心臟,而是一整套生命维持系统和数据处理单元。他的头颅上有一半的皮肤被金属替换了,一只眼睛的位置安装著光学镜头,另一只眼睛则完全消失在了金属和电缆的海洋中。 这是一名机械神甫。 他的大脑同样只剩下碳骨架的残余和分子级的碎片。但在他胸口的装甲板下方,刘恩的场域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数据存储装置,与之前看到的所有记忆核心都不同。这个装置更大,结构更复杂,而且不是装在颅腔內的,而是被装在一个独立的、悬浮在保护性液体容器中的金属模块里。容器的材质是某种双重密封的合金,內部还残留著极微量的惰性液体分子。密封完好,没有被打开过,那些液体在几千年的时间里缓慢蒸发,在容器內壁上凝结成一圈细细的乾涸痕跡。但在容器底部的密封腔体中,刘恩感知到了一个比他手掌握拳还要大上几圈的数据核心。 他將容器分解,將那个核心小心翼翼地提取出来。 核心的表面有淡淡的能量残留——不是电荷,而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场,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他將意识探入核心的物质组成信息中,不是分解,而是读取那些微观结构中的电荷分布和磁场排列。数据还在。不是完整的,边缘的部分有明显的缺损,但核心区块是完好的。 数据存储在高阶二进位里,是机械修会內部使用的编码方式,复杂到他无从下手。但从数据结构来看,这不是技术文档,不是工程图纸,而是某种连贯的、有敘事性的信息流。不是技术数据,是记忆。一个人的记忆。 刘恩將核心放在工作檯上,又在那具尸体身上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铭牌上刻著高哥特语,他用翻译器读取了上面的內容——“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机械神甫,第四阶。机械修会。” 他將铭牌和核心一起装进了腰间的口袋。 然后他开始分解密室中的所有设备。工作站,仪器,沉思者阵列,管道系统,反应堆。那些庞大而沉默的机器在他的场域中逐渐消失,化为原子存入仓库。物质储备的数字在跳升,信息库中的物质组成信息在膨胀。每一台设备都是一个信息宝库。 但对刘恩来说,真正的收穫不是这些设备和物质,而是口袋里那个数据核心。里面可能有马尔库斯·安布罗斯一生的记忆,可能有前哨站的使命和这颗星球地下的秘密。他需要回到安全的地方再处理这些东西。 刘恩將最后一块反应堆的碎片分解完毕,环顾了一圈密室。现在这里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岩层壁面和那些靠墙排列的、大半是机器的尸骸。 他將那些骸骨一具一具地分解了。原子入库。当他的手触碰到最后一具骸骨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铭牌或標识留下。 他转身走向坑壁,一路分解一路向上爬,把坑道墙面恢復出不规则的隨机样貌,直到回到底巢的主通道。他取出全地形车,坐进去,启动了电机。车辆转向泵站的方向,在灰黄色的雾霾中穿行。 口袋里装著一个人的铭牌和一份数千年前留下的数据核心。 第八章 遗言 回到泵站的时候,灰黄色的雾霾比平时更浓了。刘恩將全地形车收入仓库,沿著竖井滑入地下掩体,液压式陶钢盖板在头顶合拢。空气循环系统安静地运转著。 他在工作檯前坐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数据核心和铭牌,放在桌上。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核心的表面,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他睡了將近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工作檯上的数据核心还在那里。他煮了一锅蚁牛肉汤,配著合成淀粉饼吃完,然后洗了手,坐在工作檯前,开始处理那份数据。 数据接口重新连接。翻译器將高阶二进位转换成低哥特语基础词汇。那些乾涩的编码字符在显示屏上匯成文字流,一段接一段地浮现。这不是故事,不是自白,而是一份结构化的个人数据备份,格式標准,条目清晰,语言简洁。 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机械神甫,第四阶。隶属於沃斯铸造世界。 沃斯。刘恩在前世的阅读中见过这个名字。沃斯是帝国的铸造世界之一,以生產各种军用载具而闻名。马尔库斯提到自己曾参与过沃斯型奇美拉装甲车的生產线优化工程,那些数据中的技术细节远超刘恩目前的认知水平。他看不太懂,但不妨碍他將这些信息完整地存入信息库,標记为“机械修会·沃斯系·载具相关”。 数据继续。马尔库斯记录了前哨基地的职责。 第八十六前哨站建立於三千七百年前。任务:对地下深层死灵族墓穴设施进行长期监控。设施规模:小型前哨节点,非完整墓穴世界。监控范围:地壳以下两千米至八千米区间的异常能量波动、活体金属活动跡象、以及任何可能表明墓穴甦醒的电磁信號。 歷史背景:机械修会曾於m37早期组织过一次对同一墓穴的勘探行动。参战单位:护教军三百四十人,智控军团机器人五十二台,机械神甫七人。结果:十七人撤退,全部带伤,智控军团全灭。活体金属在进入墓穴內部四百米后开始从所有表面渗出,形成的战斗单位具有自我修復能力和协调作战能力。勘探队未能抵达墓穴核心,未能获取任何有价值的样本或数据。事后评估:该墓穴不可正面探索。解决方案:填埋主要入口,在外围建立环形监控网络。恆星系內共建立类似前哨站一百一十二个。 第八十六前哨站是其中之一。编制:一人。负责人:马尔库斯·安布罗斯。 刘恩读完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计算了一下时间线。三千七百年前,m37早期。马尔库斯从那之后就一个人守在这里。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部分关於马尔库斯本人的身份信息。来源:沃斯铸造世界,机仆製造流水线,第三十七批次。该批次总產量:三十八万五千个胚胎个体。经过初筛后,保留认知功能发育前百分之零点一的个体进行进一步培育。马尔库斯在该批次初筛中排名第三。最终被选中的个体数量:十七人。其余个体在完成初级认知评估后被销毁,有机材料回收用於下一批次培养基。 到这里为止,数据的內容都是客观事实。没有抱怨,没有伤感,没有对自身出身的任何评价。只是记录。 然后是关於死灵墓穴的操作记录。这部分数据的时间跨度很大,跨越了数百年。 早期的记录都是常规的监控日誌。信號稳定。无异常。月度报告已发送。年度校准已完成。设备维护周期正常。所有条目都用最精简的语句写成。 中期开始出现一些非標准的记录。不是日誌,而是个人研究笔记。马尔库斯花了很多年分析早期勘探行动中获取的有限数据,计算出墓穴的可能结构,推测活体金属的唤醒条件。他申请过重新激活墓穴外围的扫描阵列,但通讯线路在某个时间点中断了,不確定申请是否被收到。他的记录中用了“不確定”这个词。 然后是关键的一条。时间戳显示为两千九百年前。 “填埋层以下第七道密封门后的压力传感器今天输出了一组非零数据。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然后归零。初步判断:墓穴內部有某种结构在移动。不是大范围活动。不构成警报条件。但有必要进行近距离確认。” 接下来几十年的记录显示,马尔库斯在反覆论证近距离確认的必要性与风险。他列举了所有可能的风险因素,评估了每一种因素的发生概率,计算了成功获取有效数据的期望值。最终结论是:风险可控,收益大於成本。 他没有向上级报告。通讯线路已经中断了,不確定是设备故障还是上级已经放弃了这些前哨站。他的记录中对此的表述是:“外部通讯信道连续四个標准年未收到任何轮询信號。推定上级机构已不再对该监控网络保持关注。根据標准操作规程,在通信中断且无法恢復的情况下,现场负责人有权根据自身判断採取必要措施。” 他打开了填埋层。 第一阶段的记录很平静。马尔库斯独自进入墓穴外围,携带了扫描设备和样本採集工具。他在记录中详细列出了每一步的行动逻辑、观察到的现象、以及採集到的数据。他进入了第七道密封门后的区域,活体金属没有反应。他进入了更深的区域,活体金属仍然没有反应。他得出结论:墓穴处於深度休眠状態,普通的外部扰动不会激活防御系统。 这个结论支持了他进行更深入探索的决定。 第二阶段。他组织了一次正式的探索队。人员来自前哨站登记的附属编制——不是一个人,这座前哨站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十名低阶技术神甫和机仆。他在记录中列出了所有参与者的编號和职能,以及他们是否被告知风险。所有人都是自愿的。记录中没有对“自愿”做任何情感上的修饰,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向他们说明了行动的目的和可能的风险,没有人拒绝。 探索队分三个梯队进入墓穴。第一梯队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和初步扫描。第二梯队由马尔库斯亲自带领,负责详细数据採集。第三梯队守在入口处,负责接应和后勤。 后续记录的时间戳变得混乱。翻译器跳过了大量损坏的数据片段,拼凑出的內容断断续续。 “第一梯队进入墓穴內部第九號结构后,活体金属开始渗出。反应时间:零点三秒。形成战斗单元的数量:至少三位数。” “第一梯队失联。第二梯队后撤。第三梯队启动撤离程序。” “撤离过程中,第三梯队带走了可移动的设备。根据记录,他们从上层设施中拆除了沉思者阵列三台,能量调节器两台,备件若干。这些行为没有违反应急撤离规程。” “底层人员全部损失。第一梯队。第二梯队中走在最前面的。共计:低阶技术神甫十六人,高级机仆二十九人。部分遗骸从墓穴中回收。” “经过评估,墓穴防御系统在主动攻击后重新进入休眠状態。当前无持续活动跡象。但墓穴入口区域的活体金属分布模式发生了变化,无法再次进入。” 最后一部分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前哨站的上层设施已经被撤走的人搬空了,只剩下马尔库斯一个人留在密室中。他在记录中逐一列出了剩余的设备和物资,以及它们的预计运行寿命。反应堆的能量还可以支撑若干年,生命维持系统还可以支撑更长时间。他在考虑是否有必要进行自我休眠以延长待机,最终没有选择休眠,因为“休眠状態下的设备维护无法由外部执行”。 最后的几十条记录都很短。 “反应堆输出下降到额定功率的百分之十七。部分设备已自动关机。” “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有机部件状態:稳定。预计剩余运转时间:四至六年。” “备份核心已更新。包含本记录周期內所有监控数据和操作记录。” “联络信號仍然没有收到。推定外部通讯网络已永久中断。” “万机之神。欧姆弥赛亚。帝皇。” 最后一条记录的存储质量最差,翻译器勉强恢復了一部分。 “第八十六前哨站……负责人……马尔库斯·安布罗斯……任务记录结束。” 刘恩读完了最后一行字,在沉默中坐了很久。 没有懺悔。没有自责。没有感嘆。一个从流水线上被生產出来的机械神甫,用数千年的时间独守一处被遗忘的前哨站,用几百年的时间研究、计算、决定,然后执行。风险可控,收益大於成本。结论错误。记录事实。 这就是马尔库斯·安布罗斯留给后世的全部。 他把数据核心放回了工作檯的抽屉里。 在掩体中待了將近一周。 这一周里他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整理数据。他每天花几个小时在信息库中翻看马尔库斯的知识储备,將自己能理解的部分挑出来学习,將不能理解的归档储存。他对机械修会的內部结构有了一个总体的了解,学会了几个关键的高哥特语技术术语,知道了沃斯铸造世界与阿米吉多顿之间的位置关係。 阿米吉多顿。他终於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阅读中如雷贯耳。阿米吉多顿,一个巢都世界,太阳星域中的工业中心,三次大规模战爭的爆发地。现在他知道,在这颗星球的底下深处还隱藏著死灵族的存在。不,不只是死灵族,马尔库斯的数据中提到了另一个名字。 黑暗机械教。 马卡利安,一个叛徒,曾在阿米吉多顿的地表建立了自己的军阀领地。名字在数据中只是一笔带过,刘恩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马尔库斯在某个时期提到过黑暗机械教对这颗星球地下资源的覬覦,以及那些已经失效的墓穴干扰器。 这些信息与他目前的生活没有直接关係。但他可以留著,以备不时之需。 工作之余他开始试著用马尔库斯的知识来改良自己的装备。雷射枪的能量转换效率提升了几个百分点——將激发介质的掺杂比例微调了一番,谐振腔的光学曲率也修正了几分。他对防弹衣的装甲板做了进一步优化,在陶钢复合层中增加了沃斯型动力甲的某种合金成分信息,使同等厚度下的抗弹性能提升了大约一成。他还在地下掩体中增加了更多的生活设施,通风和隔热系统也做了升级。 但他开始考虑一个问题。 马尔库斯·安布罗斯的数据中有一条明確的信息:在机械修会的体系中,那些出身於机仆製造流水线但被选中而存活下来的人,在出生时就已经被登记在案,拥有合法的帝国公民身份和机械修会的神甫编制。马尔库斯的身份印记是一个永久的、机密的记录,保存在沃斯的数据核心中,除非本人出现了严重的机械异端行为,否则不会被轻易抹除。 刘恩盯著那条信息反覆看了好几遍。 如果一个人的数位化身份可以验证,那么他就可以在机械修会中註册一个新的身份。那超出了他的能力,但马尔库斯的知识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机械修会中有一小批人,他们不与外界联络,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刘恩想到了那个刻著马尔库斯名字的金属铭牌。他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工作檯上,看著它。他没有任何冒充马尔库斯的想法。一个第四阶机械神甫出现在阿米吉多顿的任何一个机械修会分教会里,都和他一个底层拾荒者的形象差了太远。 但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所属的体系可以帮助他离开底巢。 他可以把自己偽装成一个从远方被派遣来的技术学徒、机械修会边缘的外勤人员。马尔库斯的数据中记录了机械修会內部的人员流动方式、身份验证的常见漏洞,以及那些已经废弃了几千年的通讯线路。 不,这太冒险了。即使只是一个最低级別的杂役,他的能力和知识储备依然经不起任何正式的质询。机械修会的人不是底巢的拾荒者,他们对自己人的盘点比帝国行政署还要严格。 但这种可能性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另一个微弱的亮光——世界不止底巢。底巢为他提供了足够的安全和资源积累,但如果他想获取更稳定的资源,学习更高阶的技术,他最终需要从底巢出去。离开底巢需要一个身份,一个经得起推敲的来歷。 马尔库斯·安布罗斯的记忆,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这些条件的东西。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专门研究马尔库斯数据中关於“机械修会身份系统”和“外派人员管理”的部分。那些信息极为枯燥,充斥著冗长的条款和繁琐的操作流程,大量的术语他不认识,大量的逻辑关係他看不懂。但他做出了结论: 可行,但不是现在。 他的知识储备还不够。他对机械修会的了解还停留在数据阅读的阶段,没有第一手的实践经验。他在底巢积累的物质储备在地面上一文不值,他需要对上巢都和中巢拥有更多的认识。 刘恩將数据核心放回了抽屉。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从竖井爬出地下掩体,穿戴好装备,开始继续他的拾荒。 但他比往常更加留心一件事:寻找离开底巢的路线。 第九章 准备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早出晚归,拾荒,分解,积累。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刘恩现在有了明確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在哪颗星球上,知道这颗星球的地表有什么。马尔库斯的数据中没有提供完整的巢都內部结构图,但提供了这颗行星的基本地理信息和几处主要巢都的位置。他所在的这座巢都——名字叫“赫尔萨德”,马尔库斯的记录中是这么標註的——位於阿米吉多顿的赤道附近,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工业巢都。 离开底巢的路线在这具身体的地形记忆中有一些模糊的线索。从泵站向北穿过大约二十公里的帮派控制区,有一处大型的垂直运输竖井,通向巢都的中层。那处竖井虽然被帮派控制著,但並不是完全封闭的——底巢居民有办法偷偷搭上运货的升降机,或者沿著竖井边缘的维修梯爬上去。只要有钱,或者有物。 刘恩两样都有。但他不想用钱或物去买通帮派。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在竖井附近的某个隱蔽位置,用能力在墙壁上挖出一个斜向上的通道,直接绕过帮派的哨卡,进入中层。马尔库斯的数据中包含了赫尔萨德巢都的部分结构信息,那些信息的精度不足以直接导航,但足以让他知道哪些区域是结构薄弱点。 计划是有的。但执行之前,他需要做好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物资。这方面他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经过数周的持续拾荒,泵站方圆十公里內的区域几乎被他搬空了。不仅仅是废弃工厂区,还包括了大量的居民区、工业区、甚至几处被遗忘的军用仓库遗蹟。仓库中的物质储备已经到了一个懒得去统计的数量级——反正很多,多到足够他塑造出一支小型军队的装备。 第二件事是知识。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是他目前最重要的资產。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工作檯前,花几个小时解析那些高阶二进位编码的数据。他不是在阅读一本书,而是在迷宫中探索,从一个索引跳到另一个索引,从一个数据块关联到另一个数据块。 他不会盲目崇拜这些数据。马尔库斯的数据可能有错误,可能有遗漏,可能有他无法验证的部分。他会对照自己从底巢垃圾中解析出来的物质组成信息进行交叉验证。比如马尔库斯关於沃斯型黎曼鲁斯坦克动力系统的描述,他在底巢碎片中从来没有见过完整的坦克引擎,但从几百块散落的零件信息中拼凑出来的图谱,与马尔库斯的数据有八成以上的吻合度。剩下两成他暂时无法验证,存疑。 白天收集物质,晚上啃数据,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生活。 第三件事是助手。 刘恩很早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只有一个人。拾荒、分解、塑造、整理数据、规划路线、准备装备,所有的事情都要他自己做。他不需要一个真正的伙伴——那太危险了,他没办法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能力。但他可以製造一个不会问问题、不会告密、完全服从命令的助手。 机仆。机械修会最基础的服务型单位。在战锤宇宙中,机仆是將人类罪犯、奴隶或自愿者的神经系统与机械义体结合而成的半机械生物,用於执行简单重复的体力劳动。它们的智力水平被刻意限制,只能理解和执行基本指令。 马尔库斯的数据中包含了完整的机仆製造流程。从神经组织的处理到机械义体的铸造,从认知抑制到指令输入系统的校准,每一个步骤都有详细的技术说明。机械修会製造机仆的原料通常来自活体人类,但刘恩不需要活体。他可以塑造。 他开始在信息库中构建第一具机仆的物质组成信息。这比塑造一把枪或一辆车复杂得多,因为它涉及到有机组织和机械部件的结合。他在马尔库斯的数据中找到了一份標准的机仆设计蓝图,逐层展开,逐项分析。 机仆的大脑是最关键的部分。不是完整的人类大脑,而是经过了定向发育和功能削弱的版本。马尔库斯的设计蓝图中明確指出,机仆的认知功能只需要保留到能够理解语音指令和基本逻辑判断的程度,高级思维中枢——前额叶皮层的绝大部分功能——需要被抑制。 刘恩按照设计蓝图塑造了大脑组织。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按照信息中的排列方式组合成神经细胞、胶质细胞和血管网络。这是一个极其微观的操作过程,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十分钟。他没有给这个大脑注入任何意识。在他的设计中,它只需要作为一个指令处理器存在,像一个生物版本的计算机。 他塑造了机仆的机械躯体。骨架是塑钢材质的,轻便而坚固。四肢的关节处安装了伺服电机和传动机构。胸腔內部是一个小型的能源模块。头部的感觉器官只有一个——一个简单的光学镜头,连接到大脑的视觉皮层。 整个塑造过程用了大约两个小时。当最后一块陶钢装甲板被安装在机仆的躯干上时,一个完整的人形机械体站在了他的工作檯前。 它大约一米七高,体型瘦削,四肢修长。面部没有皮肤,直接裸露著金属颅骨和那个光学镜头。它的手指是简单的抓取结构。它的脚掌宽大,重心稳定。 刘恩站在它面前,说出了第一条指令。 “起身。” 机僕从坐姿站起,动作流畅。它的光学镜头对准了刘恩。 “跟我走。” 机仆迈开步子,跟在他身后。脚步声稳定而均匀,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 “停下。” 它停了下来。 “坐下。” 它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刘恩检查了它的所有系统。能源模块运转正常,伺服电机的温度在安全范围內,大脑的神经信號模式稳定。它不会思考,不会提问。它只会执行指令。 他將机仆命名为“恩普”。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製造了两具机仆。一具用於搬运和整理物资,一具用於协助他进行数据解析。数据解析型的机仆在视觉皮层之外还加装了一个数据接口,可以直接连接到翻译器上,对马尔库斯的数据进行初步的分类和索引。虽然它的认知能力有限,但至少可以做一些机械性的工作——比如按照关键词对数据块进行分组,或者將翻译器输出的低哥特语文本按照预设的格式整理成表格。 三具机仆在工作檯上排成一排,沉默地等待指令。它们的出现让地下掩体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只有他一个人呼吸声的寂静空间,而是偶尔有伺服电机的嗡鸣和金属脚步声的工作场所。 然后是智控机兵。 这是比机仆更高一级的战斗单位。马尔库斯的数据中包含了一份智控军团步兵的標准设计蓝图——那些在早期勘探行动中被派入死灵墓穴、最终全军覆没的机器人。智控机兵不需要有机组织,是完全机械化的战斗单位,內置的战斗协议可以让它们自主识別威胁、选择武器、协同作战。 刘恩暂时不打算製造完整的智控机兵,因为那涉及到一套复杂的武器系统和战斗逻辑,而他目前的需求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但他在信息库中保存了智控机兵的全部物质组成信息,以备不时之需。 在准备离开底巢的过程中,他还做了一项重要的准备工作——验证能力对活体生物的作用。 底巢从不缺少活体实验对象。他在一次拾荒中捕捉到了几只底巢老鼠,那种在黑暗中繁衍了无数代的灰色啮齿动物,体型比前世的同类大了两圈,脾气暴躁。他用能力触碰其中一只,场域中清晰地呈现出了它体內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他试著分解了它的一条后腿——原子级的剥离,老鼠甚至没有发出痛苦的叫声。然后他重新塑造了那条腿,原子重组。老鼠站起来,跑了几步,没有任何异常。 他又试了更复杂的操作——微调一只老鼠的视觉基因,增强其在低光环境下的感光能力。塑造完成后,那只老鼠在黑暗中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明显变化。它活了下来,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有了这些实验数据,刘恩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更深的信心。改造自己是可行的,但他暂时不打算做任何激进的操作。面部改造已经足够。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离开底巢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开始著手最后一项准备工作:摸索马尔库斯数据中的身份系统。这不是一件可以急於求成的事,机械修会的身份验证体系极其严密,涉及多种加密算法和校验机制。他花了三个晚上专门研究这部分数据,但进展缓慢。不是数据不完整——马尔库斯备份了足够多的细节——而是他的基础太差。他对机械修会的了解仅限於马尔库斯的数据和前世的阅读记忆,那些碎片化的知识不足以支撑他完全理解整个身份系统的底层逻辑。 但这不是障碍。他不需要完全理解,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小的切入点。马尔库斯的数据中记录了一些外派人员的身份模板——那些被派往偏远世界、与总部常年失联的低阶技术人员。这些人的身份记录在总部资料库中处於“活跃但无法验证”的状態,只要没有人主动去核查,它们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態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更重要的是,刘恩在马尔库斯的数据中发现了一份从未被激活过的外勤临时身份模板。这份模板是马尔库斯在几百年前为某个计划中的外派任务准备的,但那个任务最终没有执行,模板就一直沉睡在数据核心的角落里。模板的格式完整,包含了姓名、职务、所属教区、发证机构等所有必要栏位,只待填入具体信息並激活。 理论上,他可以利用这个模板为自己生成一个全新的、在系统中有据可查的身份。不是冒充某个已经死亡的人,而是创造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但在格式上完全合法的身份。姓名用假名,职务填最低等的“技术工匠第二阶”,所属教区填一个偏远到不可能有人去核实的小型铸造世界。只要他不主动去机械修会的核心区域招摇,这个身份足以应付中巢和下巢的常规检查。 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中还需要一些数据比对和校验计算。他卡在了这里,但没有卡死。 刘恩坐在工作檯前,盯著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写著名字的金属铭牌。他不会用它来冒充別人,但他会用它来佐证自己对机械修会的了解——如果有一天需要解释为何知道这么多內部信息,他可以含糊地提及“在底巢发现了一位已故神甫的遗物”。这不是谎言。 他需要塑造一个完备的身份凭证。金属板、数据卡片、服装、机仆——所有能让人“看一眼就相信”的东西。中巢不是机械修会的总部,那里的人不会每天都用最高级別的加密算法去验证每一个过路人的身份。大多数人甚至包括机械修会的中低层成员对外来者的身份核查都是敷衍了事的,只要证件齐全、样子像样、没有人提出异议,就过去了。 他可以成为那个“样子像样”的人。深红色的长袍,仪式性的工具,沉默的机仆,加上一份製作精良的证件——这就是他的船票。 刘恩將核心放回抽屉,从工作檯前站起来。明天他將开始塑造那些行头,製造更多的机仆,製造一切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机械修会成员的东西。 第十章 上升 离开底巢之前,刘恩在自己的安全屋里完成了最后一项准备工作。 面部改造。 他的脸上有一处变异,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口腔裂开的角度比正常人大得多,嘴角一直延伸到接近耳朵的位置。在底巢,这种程度的变异不算稀奇,他从来没有为此困扰过。但冒充机械修会的人就不一样了。变异在帝国的语境中是一个敏感的词,尤其是在机械修会这种对身体有著严格“圣化”认知的机构里。一个机械修会的成员可以没有脸,可以全身都是机械,但不能有“未经圣化的变异”。 有了之前用底巢老鼠做活体改造实验的经验,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了充分的信心。 他用马尔库斯数据中的技术方案,在地下掩体的工作檯前对自己的面部进行了原子级重塑。目標区域是从鼻樑以下到下頜,將整个口部区域重塑成半机械半生物的结构。外部的皮肤和肌肉保留,內部植入一层薄薄的陶钢骨架,嘴角的裂口用机械结构填补,嘴唇內侧嵌入微型传感器和发声辅助模块。翻译器被整合进耳边——一个贴在顳骨表面的微型振动模块,通过骨传导传入听觉神经。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疼痛,因为神经末梢在重组过程中被暂时断开,完成后再重新连接。四十多分钟后,他对著工作檯上机仆的金属外壳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嘴角不再是那个裂到耳根的可怕伤口,而是一个正常的、闭合的口型。嘴角外侧多了一对细小的金属节点。下巴的皮肤下面隱约可以看到一层金属的光泽。標准发声单元植入。 他盯著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面部改造只是开始。要冒充机械修会的成员,尤其是要长期在外活动,仅靠一张脸远远不够。底巢这具身体太脆弱了——骨骼疏鬆,肌肉萎缩,內臟有慢性损伤。他需要更彻底的变化。 刘恩重新坐回工作檯前,意识沉入高维空间,在信息库中调出了马尔库斯数据里关於標准机械义肢和生物埠的设计图。那些图纸他之前瀏览过,但从未认真考虑过应用到自己的身体上。现在,他需要迈出这一步。 他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右前臂。这具身体的右臂从前臂中段开始就有旧伤,尺骨曾经断裂过,癒合得歪歪扭扭,握力明显不如左手。刘恩用场域锁定了右前臂的骨骼和肌肉结构,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从肘关节以下五厘米处到指尖,所有的生物组织——骨骼、肌肉、血管、神经、皮肤——在无声中化为原子云,存入高维空间。断面的神经末梢和血管被他精確地封堵,没有一滴血渗出来。 然后他开始塑造。原子从仓库中调出,按照马尔库斯数据中標准mk.iii型机械义肢的蓝图层层组装。高强度的塑钢骨架作为核心支撑,关节处是精密的无刷伺服电机,覆盖在骨架外侧的是轻质的陶钢装甲板,表面涂了一层仿生的深灰色涂层,看起来不像金属,更像是某种角质。手指的末端集成了微型工具接口——平时用仿生皮肤遮盖,需要时可以直接弹出焊枪或数据钳。整条义肢从肘下一直延伸到指尖,与生物上臂的结合处用一层生物兼容的密封胶圈过渡,外观上有明显的机械感,但不会显得突兀。 整个塑造和植入过程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当神经接口与义肢內的传感阵列完成对接的那一刻,刘恩的右前臂意识重新出现了。他试著弯曲手指,伺服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五根手指流畅地合拢、张开。握力比原来的生物手臂强了至少五倍,而且不会疲劳。 他没有停。 接下来是脊柱。他在后腰的脊椎位置,用同样的方法分解了一小块皮肤和皮下组织,在l3和l4椎体之间嵌入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数据接口。接口的外壳是陶钢,內部是一排精密的金质触点,通过神经束与脊髓侧方的感觉神经相连。这个接口可以直接与任何沉思者或载具系统进行数据交互——不需要翻译器,不需要键盘,意识与机器之间直连。 最后是左眼。他没有摘除原有的生物眼睛,而是在眼底的视网膜后方,沿著视神经束的旁边,植入了一个直径两毫米的微型光学增强模块。模块与视神经並联,由一颗豌豆大小的核素电池供电,可以通过意识开关。开启之后,左眼可以获得八倍光学变焦、微光夜视和基础的热成像能力。模块的外表不可见,他的左眼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 三处改造完成之后,刘恩站在工作檯前,活动了一下右臂。机械手指张开握紧,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均匀的嗡鸣。他试著用数据接口连接了一下工作檯上的简易沉思者——不需要任何外设,一串关於环境温度、空气成分和能源储备的数据直接出现在意识中,像是一种全新的感觉通道。 他花了几分钟適应这些新的感觉,然后点了点头。够了。再多就太显眼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战斗力,而是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机械修会外勤形象。右臂的义肢、后腰的数据接口、左眼的增强模块——加上脸上的金属节点和顳骨翻译器——这些足以让任何人第一眼就把他和普通的底巢居民区分开。 刘恩將最后一块皮肤组织重塑回接口周围,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缝隙。然后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右臂的重量比原来的生物手臂重了一些,但动力甲的肩部支撑会分担这部分负荷,不影响长时间行动。 现在,深红色的长袍披在身上。面料是厚重的防辐射纤维,內衬有一层薄薄的隔热层,兜帽很大,拉下来之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欧姆弥赛亚之斧背在身后——仪式性的工具,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身份標识。斧柄上刻满了机械神教的祷文和高哥特语的符文,內部埋设的发声装置处於关闭状態。这件长袍和仪式斧都是他用马尔库斯数据中的服装和图谱,从高维空间中调取原子重塑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符合机械修会的外勤標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六个机仆跟在他身后。 这六具机仆是他过去一周內陆续塑造完成的。前三具——恩普、辅助一號、辅助二號——负责探路、搬运和数据整理。后三具——三號、四號、五號——用於队列扩增,增强视觉上的威慑力。它们的外壳都涂著深红色的漆面,胸前用高哥特语蚀刻著编號和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徽记。六具机仆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它们的手臂末端是標准的抓取结构,没有安装任何武器——刘恩暂时不需要它们参与战斗。 从泵站到升降机二区有將近四十公里的蜿蜒通道。他花了几个小时走完这段路程。 升降机二区位於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广场中。广场直径超过两百米,穹顶高达百米。竖井的入口在广场中央,被一圈厚重的陶钢护栏围住,护栏后面是一台巨大的货运升降机。广场四周有多个通道口,通往底巢的不同区域。 人不少。稀疏地散落在各处。一些腰里掛著手动工具,肩上扛著大包小裹,正在和行商討价还价。还有一些人穿著稍微整洁一些的粗布衣服,腰间掛著识別牌,像是某个商號或工坊的採购人员。 刘恩走进广场的时候,几十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深红色的长袍在灰黑色的人群中不可能不被注意到。那些目光在他的红袍上停留了一瞬,在六具机仆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然后迅速移开。没有人盯著看——盯著看本身就是一种冒犯,谁也不想冒犯一个带著六具机仆的人。 他走向升降机。 护栏旁边的操作台后面坐著一个肥胖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制服,脸上有一道陈旧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制服上印著赫尔萨德巢都运输管理局的標誌。 刘恩在操作台前停下。机仆们整齐地停在他身后两米处,六具並排,无声无息。 肥胖的运输管理员抬起头,用一只浑浊的眼睛打量著他。另一只眼睛是玻璃的,呆滯地固定在眼眶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刘恩。 刘恩没有开口。他从红袍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型数据板,放在操作台上。数据板的表面显示著一串由二进位编码和高哥特语字符组成的身份代码——那是他从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中提取並重新编译的外勤临时身份识別码。代码的格式完全符合机械修会的標准,包含了姓名、职务、所属教区和发证机构等所有必要栏位,只是没有接入中央资料库在线验证。在底巢和下巢,没有人会现场验证。 运输管理员低头看了看那块数据板,又抬头看了看刘恩身后的六具机仆。他的目光在刘恩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兜帽的阴影和过滤罐的遮挡下,只能看到下半张脸的轮廓和嘴角外侧的那两枚金属节点。那两枚节点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管理员点了点头,指了指升降机左侧的一个小入口。“那边。货梯。坐这个上去。” 刘恩收起数据板,带著机仆走向那个入口。 小入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往一个更小的升降平台。平台上已经站著两个人,穿著和运输管理员一样的灰色制服,腰间掛著通讯器和工具包。他们看到刘恩和六具机仆走进来,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刘恩站到平台中央。机仆们站在他身后。 平台开始上升。 空气开始变化——硫磺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乾燥的、略带消毒水气味的感觉。 他经过了第一个平台。门上的標识用低哥特语写著“下巢——第二十一居民区”。他没有停,继续上升。 下巢的通道在升降平台的门缝中一闪而过。墙壁上的锈跡少了,管道上的补丁多了。灯光从昏黄变成了惨白。通道两旁的居住单元从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屋变成了稍微规整一些的砖石结构。 平台的起降控制器发出了一下短促的蜂鸣,门开了,標识写著“下巢——第七运输区·通行管制区”。 刘恩走出了升降平台。 下巢。 通道比底巢宽阔平整,头顶的日光灯管整齐排布,光线苍白而均匀。墙壁上刷著褪色的宣传標语,双头鹰徽记隨处可见,漆皮剥落。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工业润滑油的混合气味,相比底巢的硫磺和腐烂,至少不那么令人作呕。 人更多了。穿著灰色粗布工装的工人,戴著安全帽,脸上蒙著防尘面罩,提著工具箱或拎著饭盒。穿著稍体面一些的办事员,夹著文件夹,腰间掛著通讯器。 所有人都是一样表情:严肃,麻木,疲惫。 刘恩在通道边缘站定,拉低了兜帽。六具机仆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深红色的队列在灰白色的工装人群中划出一道醒目的分界线。 他需要信息。 在底巢,他只能依赖马尔库斯几千年前的数据和这具身体的碎片记忆。但下巢不同——这里有巢都公共信息终端,连接著巢都的官方数据网络。不过,终端並不是对所有人敞开全部內容。想要查询任何超出基础地图和公共告示的信息,都必须先进行身份识別。 他找了一个路过的工人打听终端的位置,那个工人用警惕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朝通道拐角处指了指。那是一台镶嵌在墙壁上的设备,大约一人高,屏幕表面蒙著一层薄灰,但功能完好。终端旁边用低哥特语刻著使用说明:“请出示身份代码。权限层级不同,可访问信息范围不同。” 刘恩站到终端前,將数据板贴近屏幕下方的感应区。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被终端读取,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確认信息: “身份验证通过。技术工匠,第二阶。欢迎,科恩·塞维鲁。” 紧接著,主菜单展开了。但菜单的条目明显不是全部——一部分呈亮白色,表示可以访问;另一部分呈灰色,旁边標註著“权限不足”。刘恩扫了一眼灰色的条目:帝国军事动態、行星防御部署、机械修会內部通告、高级物流调度……以他第二阶技术工匠的身份,这些內容被系统自动屏蔽了。 不过他能访问的部分已经足够。 他先点开了“行星概况”。基础信息立即涌出:阿米吉多顿——帝国重要工业世界,太阳星域的军事枢纽。巢都赫尔萨德的人口统计数据、主要工业產出、標准时区……然后是日期。 帝国历·阿米吉多顿標准时间:930.m41。 刘恩盯著那串数字。 930.m41。 他前世对阿米吉多顿的歷史记忆开始从脑海中翻涌。第一次阿米吉多顿战爭——什么时候?好像更早,在m40左右。第二次……第二次阿米吉多顿战爭爆发於941.m41,兽人军阀碎骨者大举入侵。现在是930年,距离那场差点毁灭整个行星的战爭还有十一年。 十一年。 在战锤40k的时间尺度上,十一年只是一瞬间。但对於一个没有帝国海军支援、没有星界军编制、甚至连合法身份都成问题的穿越者来说,十一年几乎不够做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退回到主菜单,点开了“运输与僱佣”分类。这个分类对他完全开放——第二阶技术工匠的权限足以查看商船、货轮和行星浪人船的招聘信息,这些信息本就需要向公眾发布。 菜单列出了几十条条目。大多是他权限內可读的:货船、运输舰、勘探船,各自招聘不同岗位的船员。但也有一些条目显示为灰色——“帝国海军徵募”需要更高权限,“行会契约运输”需要所属行会认证,等等。他直接忽略那些。 刘恩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货船『铁砧號』招聘轮机助手——需持有帝国认可的技术资格证明——薪酬面议——启航目的地:贝利斯三世” “探索船『流浪星辰』招聘低级技工——有机械修会培训经歷者优先——无固定航线” “运输舰『坚毅號』需临时设备维护员——短期合同——行程:阿米吉多顿至铸造世界路西斯” 每一条都附带了港口办事处的地址和接待时间。他的第二阶身份勉强能够应聘这些低级岗位——招聘方只要求“帝国认可的技术资格证明”,他的二进位身份代码和机械修会外勤编制在纸面上完全符合条件。 刘恩將这些信息存入数据板,然后退出终端。他没有继续翻看那些权限不足的灰色条目——看了也是徒增烦恼。帝国军事动態?以他的身份永远看不到。机械修会內部通告?除非他能拿到更高的权限等级。 但他现在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一艘船。 现在,他需要一个临时落脚点。 刘恩带著机仆在第七运输区的通道中继续深入,一边走一边用能力场域扫描周围的墙壁和管道。十米半径的场域如同一个无形的探测球,將他走过之处的每一个空洞、每一条缝隙都呈现在感知中。大多数空洞是管道井、通风道或者尚且在使用的小型设备间,不適合作为安全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的场域扫过一面不起眼的墙壁——墙壁后方有一个大约六十平方米的空间,没有任何管道或电缆与之相连。门的位置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从外面看像是一块普通的陶钢板。 他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扇金属门,表面涂著和周围墙壁一样的灰色涂层,但涂层已经起皮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门上的標籤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他用手指颳了刮,隱约辨认出几个低哥特语的残跡:“……备用物资……”。门缝被厚厚的灰尘和锈蚀填满,说明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向內移动了几厘米。 里面是一片黑暗。 刘恩让机仆在门外警戒,独自走了进去。场域在进入的那一刻就將整个空间的结构完整地呈现出来:六十多平米,四壁是灰色结构钢,地面铺著防静电橡胶垫。角落里堆著几个空置的金属货架,一个椅背断裂的操作椅,地面上积著厚厚一层均匀的灰尘。显然,这里曾是什么仓库或设备间,后来被遗忘了,再也没有人进来过。 他决定把这个地方作为安全屋。 刘恩花了將近一个小时对这个空间进行改造。 他先从內部清理了所有灰尘和碎屑,用能力將它们分解成原子存入高维空间。然后开始加固墙壁——不是在原有结构的外侧附加,而是在內侧直接生长出一层厚达十厘米的陶钢,一体成型,原子层级的无缝结合。地面同样加固,並在防静电橡胶垫之上再铺一层塑钢防滑板。入口的金属门被拆卸分解,换上了一道液压式的陶钢气密门,从內部有一个机械式的手轮锁死。从外面看,这面墙完整如初,没有任何门或把手的痕跡。 他在房间里设置了分区。靠里的角落用塑钢隔出了一个约八平方米的独立隔间,作为休息区,里面放了一张简易的床铺和一张工作檯。工作檯固定在墙壁上,上面安装了他自製的冷白光照明板。隔间外面是活动区,六具机仆被设置为待机模式,靠墙排列,保持警戒状態。 通风系统原本是连接到主通道的排风管道,他检查了一遍,確认管道狭窄且带有弯折,无法让人通行,於是保留了原有的通风口,並在通风口內侧加装了一层防尘过滤网。水源暂时没有——高维空间中储备的纯水足够他用很久。 一切就绪之后,刘恩关上了气密门,手轮转到底。外部的声音被完全隔绝。 他靠著工作檯坐下来。 安全屋有了。身份代码有了。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摸清第七运输区到港口区的路线,然后去应聘其中一艘船。 当他站在信息终端前看到“930.m41”的那一刻,一种冰冷的东西从胃里升上来。不是恐惧——恐惧在底巢的无数个夜晚已经用完了。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於本能的东西:跑。 在底巢,他让自己相信有足够的时间积累、准备、成长。但现在时钟在滴答作响。死灵墓穴在沉睡,碎骨者还在遥远的星系之外集结绿皮大军,帝国还沉浸在虚假的和平中。但歷史已经写定了结局——阿米吉多顿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变成一片焦土,三次毁灭性的战爭会把这颗星球撕成碎片。 他没有能力拯救这颗星球。他只需要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找到一艘船,离开这个星系。 刘恩从高维空间中调出了一块蚁牛肉和合成淀粉块,在工作檯旁边的小灶台上加热进食。吃完之后,他重新坐回工作檯前,將数据板上记录的那几条招聘信息投射在照明板上,一条一条地分析。 “铁砧號”——货船,目的地贝利斯三世,铸造世界,需要轮机助手。铸造世界是机械修会的地盘,对他这个冒牌技术工匠来说风险太高,去了等於自投罗网。 “流浪星辰”——探索船,无固定航线,低级技工。探索船意味著长期远离帝国中心,远离官僚核查,但同时也意味著资源匱乏和不可预测的危险。不確定因素太多。 “坚毅號”——运输舰,临时合同,短期行程到铸造世界路西斯。又是铸造世界,同样的风险。 都不是理想的选择。 但他没有太多挑选的余地。第二阶技术工匠的身份只能敲开最低等级的门。在这个等级上,船东不会花大量资源去核实每一个应聘者的背景,只需要你能干活、不惹事。 明天他先去“坚毅號”的港口办事处看看,至少了解一下行情。 刘恩关掉了照明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六具机仆沉默地站在墙边,光学镜头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芒。远处,从气密门外传来管道中水流经过的低沉声音。 第十一章 坚毅號(930.M41) 第二天早上,刘恩从工作檯上醒来。 他没有睡太久。下巢的气密门隔绝了大部分外部噪音,但管道系统的低频震动还是透过陶钢墙壁传了进来。他靠著墙壁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行程。 从高维空间中调出早餐——一小块烤蚁牛肉和一壶水。食物入腹之后,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深红色长袍穿在最外面,兜帽拉低。防弹衣贴身穿著,雷射枪分解存入仓库——上巢和太空港的安检比下巢严格得多,带枪太显眼,需要的时候再塑造出来。数据板放在长袍內侧的口袋里,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隨时可以调出。六具机仆全部激活,跟在他身后。 他需要找到“坚毅號”的招聘办事处。 信息终端上记录的地址是“上巢太空港区——货运事务中心——b翼第七层”。从下巢到上巢,需要先乘坐运输升降机到中巢,再从中巢换乘高层升降机到上巢,最后从上巢的塔尖区搭乘太空电梯进入太空港。单程耗时至少四到五个小时。 他打开气密门,手轮转动三圈,液压密封解除。门外的维修通道一片昏暗,应急灯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几十米一盏的昏黄灯泡还在工作。他带著机仆向第七运输区的主通道方向走去。 先到下巢的升降机枢纽。 第七运输区的主通道比维修通道宽阔得多。头顶是成排的日光灯管,墙壁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通向不同区域的岔路口,路口的標识牌上標註著区编號和方向。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提著工具箱或推著载货手推车在这些通道中穿行。刘恩混在人群中,深红色的长袍在灰白色工装之中格外显眼,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下巢,穿红袍的人不是法务部就是机械修会,两种都不好惹。 下巢的墙壁上到处贴满了帝皇的肖像画。有的印在褪色的纸张上,有的直接喷涂在金属表面,双头鹰徽记和帝皇的圣像占据了每一个显眼的位置。通道的拐角处、升降机入口的上方、甚至管道的外壁上,都能看到帝皇凝视前方的面孔。这些画像大多粗糙,顏料剥落,边缘被工业尘埃染成灰黑色,但帝皇的轮廓依稀可辨。 升降机枢纽位於第七运输区的东南角,是一个多层的中转大厅。大厅中央排列著十几部升降机的入口,每一部都標明了运行的区间。去中巢的升降机在大厅的第三层,需要先乘一段斜坡上去。 升降机入口处设有一道检查岗。两个穿著法务部黑色制服的卫兵站在闸机两侧,腰间掛著制式雷射手枪和电击棒。闸机上嵌著身份读卡器,所有进入升降机的人都必须出示有效的通行凭证。 刘恩走到闸机前,將数据板贴近读卡器。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被读取,闸机的屏幕上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机械修会·外勤编制·第二阶·通行权限:全巢都。”卫兵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红袍和身后的六具机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闸机打开。他带著机仆走进轿厢。 轿厢里已经站著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升降机操作员,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面前是一排標著不同层级的按钮和指示灯。操作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红袍和机仆上停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问:“去哪?” “中巢。第五运输区。”刘恩说。 操作员按下了对应的按钮。轿厢门关闭,开始上升。 下巢的灯光透过轿厢的玻璃门逐渐远去。中巢的通道在门缝中一闪而过——更宽的走道,更亮的灯光,墙壁上的宣传標语从褪色变成了半新,双头鹰的徽记嵌在墙壁的金属板上,尺寸比下巢大得多,而且是浮雕的,不是简单的印刷品。帝皇的肖像仍然隨处可见,但材质更好,有的是金属板上的蚀刻画,有的是彩绘玻璃镶嵌。更重要的是,中巢开始有了帝皇的塑像。 那些塑像大多是半人高的小型雕像,摆放在升降机大厅的显眼位置——通道交叉口、大厅中央、公共信息终端旁边。材质以普通金属居多,表面涂著暗金色的漆,塑像下方的基座上刻著简单的祷文。虽然不大,但每一尊都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任何人经过都无法忽视。塑像前方的地面上摆著几个简陋的金属烛台,烛火摇曳。偶尔有行人经过时会停下来低头祷告片刻,但没有人敢伸手去触碰塑像。 轿厢在中巢的第一站停了下来,门上的標识写著“中巢·第五运输区”。刘恩走出轿厢,操作员又按了几个按钮,轿厢门关闭,继续向其他楼层驶去。 从中巢到上巢需要换乘另一部高层升降机。中巢的升降机枢纽比下巢的大得多,大厅里人来人往,穿著不同顏色制服的工人、职员、商贩在各自排队。上行的入口处同样设有检查岗,但这里的卫兵不是法务部的普通警员,而是穿著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绣著双头鹰的巢都警卫。他们的装备比下巢的卫兵精良得多——身穿半封闭式的轻型动力甲,甲片是深蓝色的陶钢复合板,关节处有伺服电机辅助运动。腰间掛著制式链锯剑和爆弹手枪,背后斜挎著一支重型雷射枪。闸机旁边还站著一个手持数据扫描器的官员,穿著同样的动力甲,只是没有背负长枪,腰间多了一排数据卡槽和通讯器。 刘恩走到闸机前,再次將数据板贴近读卡器。这一次,闸机没有立即放行。官员拿起扫描器对准数据板上的二进位代码扫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刘恩的脸,目光在他的嘴角金属节点和顳骨位置停留了一瞬。 “机械修会。外勤。”官员的语气不带感情。他將扫描器放下,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然后说:“上巢的通行记录里没有你的入境登记。刚下船?” “对。”刘恩说。 官员没有继续追问,在数据板上做了个標记,然后挥手示意放行。闸机打开。刘恩带著机仆走进了一部更大的轿厢。这里的操作员穿著深灰色的制服,肩膀上绣著双头鹰徽记,面前的操作面板比下巢的复杂得多,密密麻麻的按钮对应著上巢的各个区域。 “上巢。塔尖区方向。”刘恩说。 操作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机仆,然后按下几个按钮。轿厢门关闭,继续上升。 空气变得更乾燥,温度更低。消毒水的气味被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取代。上巢的通道在玻璃门外不断掠过。 上巢的景色与中巢截然不同。 从升降机的玻璃门向外望去,上巢的建筑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大多是高耸的哥德式结构。尖拱、飞扶壁、玫瑰窗,层层叠叠。远处林立的塔尖刺向灰黄色的天际线。每一座建筑的顶端都竖著双头鹰徽记或帝皇的圣像。建筑之间的通道狭窄而深邃,偶尔有穿梭车从中飞过。 墙壁上、立柱上、天花板的横樑上,几乎每一寸表面都刻满了祷文和圣言。高哥特语的词句密密麻麻,有的用金漆描画,有的直接浮雕在金属上。帝国双头鹰徽记隨处可见——有的只有巴掌大小,嵌在转角处;有的覆盖整面墙壁,展开的双翼几乎触碰到天花板。 帝皇的塑像更是无处不在。下巢只有画像,中巢开始有小型塑像,而上巢的帝皇塑像比比皆是,而且越来越大。通道两侧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尊真人大小的帝皇立像,手持战剑,身披斗篷,脚下刻著捐赠者的名字和年月。每一尊塑像都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通道的正中央、大厅的入口处、升降机的对面,任何人走过都不可能错过。塑像前方设有供台,台上摆著香炉和烛台,燃烧著的香烛散发出浓烈的乳香味。有的供台上还放著信徒献上的小金属牌或祷文捲轴。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著朴素长袍的信徒跪在塑像前,额头抵著地面。 到了更高层,塑像已经变成了三米高的巨型雕像,矗立在各个关键位置。 上巢到了。 轿厢门打开,刘恩走出来。他站在上巢的通道中。这里的空气比底巢和下巢乾净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异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金属匾额,每一块都刻著不同的祷文。头顶的横樑上,双头鹰徽记与帝皇的圣像交替排列,每隔几步就是一尊塑像——有站姿的,有坐姿的,有的手持权杖,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塑像前照例点著蜡烛。 行人走过塑像面前时,不少人会停下脚步,微微低头,或用手在胸前划一个简单的符號,然后继续赶路。 刘恩的深红色长袍在这里不再显得突兀。事实上,他看到了两个同样穿著红袍的人站在远处的信息终端前,正在低声交谈。 他需要找到通往太空港的太空电梯。 上巢的最顶层是塔尖区,那里连接著数条巨大的太空电梯,通向同步轨道上的太空港。按照巢都的管理规定,塔尖区只有持有“上巢通行证”或更高权限的人才能进入。 刘恩沿著指示牌的方向,经过又一道检查岗。这里的检查岗已经不是简单的闸机和卫兵了,而是一个完整的小型检查站,由一队穿著精良防弹甲的法务部精英驻守。检查站入口处有一个金属探测拱门,两侧站著两个手持雷射枪的卫兵。拱门后面是一张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穿著黑色长风衣、领口绣著金色双头鹰的官员。 刘恩走到拱门前,將数据板递给那位官员。官员接过去,没有用扫描器,而是直接插入了一个数据读卡器,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钟。屏幕上显示的信息显然比底层闸机看到的要多得多——包括身份代码的签发机构、等级、有效期,以及机械修会中央资料库中的基础档案摘要。 官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恩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六具机仆。 “技术工匠,第二阶。”官员將数据板还给他,“塔尖区允许通行。但机仆需要登记数量。” “六具。”刘恩说。 官员在屏幕上输入了数字,然后按下了一个按钮,拱门上的红灯变成绿色。刘恩带著机仆通过拱门,沿著通道继续向前。 塔尖区的通道越来越宽敞,天花板越来越高,空气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带著一股从高处灌下来的冷风。 塔尖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穹顶距离地面至少两百米,透明的装甲玻璃外可以看到灰黄色的天空——不是底巢那种被雾霾遮住的昏暗,而是真正的高空光线。透过玻璃向外望去,上巢的建筑群尽收眼底:哥德式的尖塔、飞扶壁、拱顶此起彼伏,密密麻麻。那些建筑的顶端装饰著巨大的双头鹰鵰像和帝皇的金色圣像。远处的天际线上,更多的塔尖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穹顶的內壁上用金色和黑色描画著巨幅的圣像。大厅中央有一尊帝皇的巨型塑像,至少有十米高,由暗沉的精金铸造而成。帝皇端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按在战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塑像的基座四周刻满了低哥特语和古典高哥特语的经文。基座下方是一个宽阔的环形供台,上面摆著几十个金属的香炉和烛台,香炉中升起的烟雾繚绕不散,蜡烛的火光在穹顶的气流中跳动著。供台的外沿跪著十几个信徒,所有人都在低声祷告。 这样的巨型塑像在大厅中不止一尊。两侧的立柱旁还矗立著稍小一些的帝皇立像,每一尊都有五米以上,手持不同的帝皇圣物。每一尊立像前同样摆著供台和香烛。 大厅中央排列著十几条並行的传送带,通向不同的太空电梯入口。每条传送带上方都有电子显示屏,標註著电梯的编號和目的地。这里的检查已经不再针对巢都內部的通行资格,而是针对太空旅行——需要验票、查验身份、安检。但对於机械修会的外勤人员,这些流程大多可以简化。 刘恩正在查看显示屏上的信息,余光瞥见了一群人。 从大厅另一侧的通道中走出大约七八个人,都穿著和他类似的深红色长袍。他们的长袍比他的更旧,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他们腰间掛著各种仪式性的工具——扳手、钳子、数据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手中举著一根长杆,杆顶悬掛著一面齿轮骷髏徽记的旗帜。 机械修会的学徒。 刘恩没有选择避开。他调整了方向,向那群人走过去。 领头的人首先注意到了他。他的目光在刘恩的长袍上扫过,落在身后的六具机仆上,最后停留在刘恩没有佩戴任何徽章和识別牌的位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恩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微微頷首。这是马尔库斯数据中记载的机械修会同僚之间的礼节姿势。 领头的人也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发出了一串二进位脉衝——简短、乾脆。 刘恩的顳骨翻译器立即將这串脉衝转换成语义。他用长袍下的微型发声模块回了一串同样简短的脉衝。 “日安。技术工匠。” 领头的人眼中的光学镜片闪了一下,似乎对刘恩的二进位发音纯正感到满意。他又发了一串脉衝,比刚才的长一些,速度更快,內容更正式:“科恩·塞维鲁?未查询到本地註册记录。外勤?” 刘恩用二进位回覆:“外勤编制。第二阶。临时派遣,刚抵达本星球。” 领头的人点了点头,用低哥特语说:“外勤很少见到二阶的。”他身后几个学徒的目光变得有些好奇。 刘恩將数据板从袍內取出,调出身份代码。领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代码的格式和加密方式都很標准。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代码末尾的签发日期上——那串数字显示的是几百年前的时间戳。 “四百年前晋升的二阶?”领头的人的语气变了。 “差不多。”刘恩说。 领头的人身后一个年轻的学徒低声用二进位说了一句:“四百年前的二阶,至少经歷过两次机械圣餐仪式了。”另一个学徒接了一串脉衝:“他可能去过铸造世界的深层圣殿。” 领头的人回头瞪了一眼,两个学徒立刻闭嘴。但他转过头来时,態度明显恭敬了一些。他用二进位发了一段更长的问候。 刘恩听懂了大部分,用二进位简短回应。领头的人点了点头,切换回低哥特语,问刘恩是否也去太空港。刘恩说是,要去货运事务中心。领头的人指了指大厅左侧的一条通道,说他们也要去那边,可以一起走。刘恩没有推辞。 通道入口处有一道检查岗,但穿著法务部制服的卫兵看到他们的红袍和那面齿轮骷髏旗帜,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通道尽头是一部大型货运电梯,轿厢的容量足够装下所有人和机仆。学徒们鱼贯进入,刘恩带著机仆走在最后。电梯门关闭,开始上升。 电梯里没有专门的操作员——货运电梯由机械修会的人自己操控。领头的人按下標著“太空港·b翼”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 电梯运行了將近二十分钟,中间停了三次,每次都有穿著工作服的太空港地勤人员进出。他们看到电梯里的红袍人群,都自觉地站在角落里。 最后一次停靠时,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巨大的中转大厅。太空港到了。 大厅的天花板极高,光线来自头顶的大型灯组,亮得有些刺眼。地面是光滑的合成石材。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显示屏,滚动播放著航班信息、货运时刻表和宣传標语。空气中有一种乾燥的、被循环过滤系统处理过的气味。 和上巢一样,太空港的墙壁上到处都是祷文和圣像。但这里的规格更高——用整块的金属板铸造出完整的经文段落,悬掛在通道两侧。每一根立柱上都嵌著帝皇的浮雕。甚至连自动步道的扶手带上都印著微缩的祷文。 太空港的帝皇塑像比上巢的更大。大厅入口处就是一尊六米高的帝皇立像,身披战甲,手持双头鹰权杖。基座前方的供台上摆满了香炉和蜡烛,几个身穿长袍的牧师跪在塑像前低声诵经。在登船通道的入口处,还有一尊帝皇与机械修会齿轮骷髏徽记结合的塑像——帝皇的一只手按在齿轮上。这尊塑像虽然只有三米高,但通体由精金打造,表面拋光得如同镜面。 学徒们走出电梯,领头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刘恩。“货运事务中心在b翼。从那边的通道走过去,上自动步道,十分钟就到。” 刘恩点了点头。“多谢。” 领头的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前辈如果有时间,可以来米洛斯神甫的设备验收现场看看,我们缺一个懂流浪型引擎的老手。” 刘恩摇了摇头。“先办正事。” 领头的人没有强求,带著学徒们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刘恩转身朝著b翼的方向走去。 自动步道是一条缓慢移动的传送带,两侧有扶手。他站上去,让传送带带著他向前移动。六具机仆整齐地跟在他身后。 b翼的货运事务中心是一个独立的建筑模块,连接在太空港主体结构的侧面。他按照指示牌找到了b翼第七层的入口,乘电梯上去。电梯门打开后是一条铺著灰色防滑地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標著编號的门。他找到了“坚毅號·货运事务处”的门牌,上面还有一行小字:“阿米吉多顿至路西斯定期航线”。 他敲了敲门。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金属办公桌,桌上堆著厚厚的数据板和数据晶体。桌子后面坐著一个穿著运输公司制服的中年女人,头髮严严实实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刘恩在她对面坐下来。机仆们站在门外等候。 女人一看到深红色长袍和门外整齐排列的六具机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 “大人是……应聘?”她用了“大人”这个敬称。 “对。”刘恩將数据板放在桌上,调出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技术工匠,第二阶。外勤编制。” 女人双手接过数据板,低头仔细看了看代码,又抬头看了一眼刘恩兜帽下的面容——那两枚金属节点和顳骨处的植入物轮廓清晰可见。她没有进行任何验证。她將数据板恭敬地放回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双手递过来。 “坚毅號,临时设备维护员。行程:阿米吉多顿至铸造世界路西斯。中途经停两个转运站,不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总行程时间——取决於亚空间航行状况,標准预计为六到八周。” 刘恩拿起表格,快速扫了一遍。標准的劳工合同。 “工作內容?”他问。 女人清了清嗓子。“坚毅號是条老船,船况一般,各种系统都需要时刻盯著,出航期间故障不断。以前这条船的维护工作,都是交给一些技术骨干或者从机械修会培训学校深造过的技师来做。但是那些人毕竟只是凡人。设备出了问题,他们只能按手册一步步排查,效率低,而且经常修不彻底。” 她看了一眼刘恩的长袍,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机仆。“坚毅號的轮机长是个老顽固,对非机械修会出身的维护员从来不满意。上一个技师是从卡迪亚来的,在机械修会的附属学院读过两年,算是深造过的,但上船之后还是撑了两年就不干了。再之前那个连一年都没干到。这活儿確实有挑战性,只有欧姆弥赛亚真正的信徒才能应付得了。” 刘恩没有说话。 女人继续说下去。“大人是二阶技术工匠,外勤编制,又有四百年的资歷。您这样的身份,来做临时维护员,说实话是屈才了。但坚毅號这条航线跑得远,船东给出的报酬也相当有诚意——” 她从表格下面抽出一张纸,双手推过来。“五百王座幣,到达路西斯之后一次性支付。航行期间食宿由船上提供。如果您在航行中表现出色,船东愿意长期僱佣,待遇还可以再谈。” 五百王座幣。 刘恩对这个数字没有太直观的概念。但女人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带著小心翼翼的、生怕他嫌少的紧张感。 “启航日期?”他问。 “十二天后。”女人连忙回答,“坚毅號现在还在船坞里做最后一次年检,十二天后离港。您需要在启航前三天登船,熟悉一下设备和编制。到时候会有专人接待。” 刘恩將表格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答应。“我需要时间考虑。” 女人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精致的金属名片,双手递过来。“三天之內给我答覆就行。名片上有船坞的地址和我个人的联繫方式,大人隨时可以派人通知我。大人如果有什么额外要求,也可以一起提出来。” 刘恩接过名片,起身。女人连忙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微微欠身。 他带著机仆走出货运事务中心的大楼,站在b翼的走廊上。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他可以看到太空港巨大的內部空间——无数条通道交织在一起,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远处是停泊在港口的飞船轮廓。 五百王座幣。十二天后启航。目的地路西斯,一个铸造世界。 铸造世界意味著机械修会的地盘,意味著他那个偽造的身份可能面临更严格的核查。但路西斯也是一个人口密集的工业世界,他可以在到达之后迅速混入人群,然后寻找下一个落脚点。而且五百王座幣是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能让他不需要再依赖自己的能力去获取基本物资。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回到下巢需要再花四五个小时,还要经过层层检查。他转身走向电梯的方向。 第十二章 路西斯(930.M41) 第二天早上,刘恩醒来后,没有犹豫。 他坐在床边,拿起那张金属名片,用数据板拨通了上面的通讯编码。几声等待音之后,对面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 “坚毅號货运事务处。” “我是昨天来应聘的技术工匠。”刘恩说,“合同我签。” 女人的声音立刻变得热络起来。“大人,太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船坞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隨时可以接待。” “今天。” “好的好的,我这就安排。大人直接来船坞就行,到了联繫我。” 刘恩掛断通讯,开始收拾东西。他先检查了一遍数据板、防弹衣和长袍,確认所有的偽造身份信息都在。然后他站起身来,环顾这个待了不到两周的地下掩体。 陶钢墙壁厚实坚固,液压气密门沉重可靠。但现在他要走了,不能再留下任何痕跡。 场域展开。 工作檯消失。照明板熄灭,变成一团粒子流——所有他亲手塑造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分解,回归成最基础的原子形態。就连墙面上那层附加的陶钢加固层也被他剥离下来,只留下原本的结构钢墙壁。气密门被拆解,换上了最初那扇普通的金属门。 不到五分钟,这个安全屋变回了它最初的样子——一个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废弃仓库。没有任何痕跡证明有人在这里住过。 刘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转身打开那扇旧金属门,带著六具机仆走进了维修通道。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下巢到太空港的路线他已经走过一遍,这一次快了不少。检查岗的卫兵看到他的红袍和机仆,照例没有多问。塔尖区的穹顶大厅里,帝皇的巨型塑像前仍然跪著信徒,香烛的烟雾繚绕不散。他穿过传送带,乘上太空电梯,抵达了同步轨道上的太空港。 坚毅號的船坞在港口区的dock 102。他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里,一艘灰白色的中型货船停泊在船坞中,被维修支架和管道包围著。船体表面有明显的锈蚀和补焊痕跡,舷窗的玻璃有几块换过,顏色不一致。船尾的推进器喷口上还残留著上次出航烧蚀的痕跡。 那个女人已经在船坞入口处等著了。她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著两个穿著工装的技术员。看到刘恩带著六具机仆走过来,她连忙迎上前。 “大人,欢迎。” 刘恩点了点头。女人引著他走进船坞,一边走一边介绍。坚毅號的船长姓霍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亚空间航行留下的疤痕——那种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的纹路。他站在舷梯旁边,看到刘恩的红袍和机仆,表情变得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技术工匠大人。”霍克船长伸出手,“坚毅號需要您这样的专业人士。” 刘恩和他握了握手,没有说话。霍克船长也不在意,引著他上船参观了一圈。坚毅號的內部比他想像的要陈旧,走廊的灯光昏暗,空气中有一种老旧的、混合著机油和汗味的气息。轮机舱在最底层,流浪型亚空间引擎占据了整个舱室的一半空间,管道和电缆从引擎上延伸出来。仪錶盘上的读数在正常的范围內浮动,但指针的抖动幅度比新船要大一些。 “这就是核心。”霍克船长拍了拍引擎外壳,“我跑了二十年的船,这玩意儿从来就没让人省心过。上次出航,冷却系统在亚空间里出了两次故障,差点没把我嚇死。” 刘恩站在引擎前,没有伸手去碰。他的场域半径有十米,可以感知到引擎的表面温度、振动频率、管道內的流体压力——这些都是浅层信息,不需要分解就能获得。但要获取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了解材料的老化程度和內部结构,他必须分解实物。 他在轮机舱里找到了一根从引擎上拆卸下来的废旧冷却管,放在角落的废料堆里。管子表面有裂纹,接口处有明显的磨损。刘恩拿起来,手指接触管壁,场域展开,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根废管化为原子云,同时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信息库——流浪型引擎冷却系统的材料配方、管路壁厚、密封结构,一一记录在案。 有了这些信息,他就能判断引擎当前的状態。他在引擎舱里走了一圈,用手触碰了几个关键部件的外壳——不是分解,只是触碰感知。配合场域的浅层扫描,他得出了结论:材料老化程度在可接受范围內,但有三处焊点疲劳,一组密封圈需要更换。他没有当场处理,而是把这些信息存了下来。 “签合同吧。”他说。 女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双手递过来。刘恩快速瀏览了一遍,条款和昨天说的一致。他在签名栏上写下了“科恩·塞维鲁”——用高哥特语写的,笔跡工整但缺乏流畅感。女人收好合同,递给他一张船员的身份卡。 “启航时间是十二天后。大人可以提前登船,隨时都可以。” 刘恩接过身份卡,没有多说什么。他带著机仆住进了坚毅號的船员舱。 启航前的日子很平淡。他每天都在轮机舱里待著,把舱里几乎所有的零部件全部零散替换了一遍,还进行了做旧处理。信息库中关於流浪型引擎的数据已经完整。 十二天后,坚毅號准时离港。 从太空港出发到曼德维尔点需要大约一天的时间。坚毅號离开了太空站的泊位,推进器点火,船体在惯性抵消器的嗡鸣声中平稳加速。透过舷窗,赫尔萨德巢都的轮廓逐渐缩小,变成灰黄色地表上的一个凸起,然后消失在黑暗中。阿米吉多顿的球体占据了舷窗的一半,云层下面是无尽的工业废气和污染带。刘恩站在舷窗前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到了轮机舱。 进入亚空间的时候到了。 霍克船长在广播中下令全员就位。刘恩能感觉到船体的震动频率在变化,流浪型引擎的功率攀升到了一个之前从未达到的水平。他的场域感知中,某种东西开始在船体周围凝聚——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一种他无法分类的存在。亚空间。 船体穿过曼德维尔点的那一刻,舷窗外的一切都变了。 正常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色彩。紫色、红色、橙色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血管。那些色彩不是静止的,它们在不断翻涌、旋转、撕裂又重组,偶尔凝聚成某种模糊的、不完整的形状——一张脸,一只手,一座建筑的轮廓——然后立刻消散。船员们脸色发白,有人低声念著帝皇的祷文。船上的守卫——一支由十个人组成的小队——穿上了全封闭的防弹甲,雷射枪不离手,巡逻的频率增加了一倍。 刘恩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意识正常运转。他的身体没有任何不適。但他的场域感知在亚空间中被激活了——不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地感知到了那些原本不可能存在於实体宇宙中的东西。 他靠在船体上,將场域儘量延伸,覆盖了坚毅號的舰壳外缘。亚空间的“物质”——如果那能叫物质的话——开始涌入了他的感知。 起初很稀薄。偶尔几颗原子,碳、氢、氧,像是从现实宇宙中不小心掉进来的。这些原子的运动轨跡杂乱无章,似乎被亚空间的能量流裹挟著到处飘荡。刘恩触碰了它们——在亚空间中,他的场域本身就可以完成“接触”。他下达分解指令,原子化为原子云,同时信息涌入。原子入库,信息归档。数量不多,但確实存在。 然后他发现了別的东西。 一种原子。不是碳,不是氢,不是任何元素周期表上已知的元素。它的原子核结构稳定得不可思议,电子云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式排列。它的质量介於铁和银之间,但化学性质极其惰性,几乎不与任何其他元素反应。更奇特的是,当他的意识接触到这种原子时,它在他感知中呈现出的信息结构是空白的。没有固定的晶体取向,没有固定的分子构型,只有一种纯粹的、未被定义的存在状態。 刘恩集中注意力,触碰了一颗这种原子,分解。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意识。然后他试著用仓库中的普通原子去复製它——结果失败了。普通的碳、氢、氧无论如何组合都得不到那种独特的信息结构。这种原子只能从亚空间中获取。 而且它的数量多得惊人。 当他的场域在亚空间中维持了一段时间后,这种原子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感知。不是偶尔一颗两颗,而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它们在亚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存在,构成了那些混沌色彩的基础。刘恩意识到,亚空间本身就是由这种原子构成的——或者说,这种原子是亚空间在物质层面的一种投影。 他试著用这种原子进行塑造。 第一次尝试,他塑造了一个最简单的物体——一个小立方体。原子从仓库中被取出,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立方体成形了。它的表面光滑,质地致密,重量比同等体积的陶钢重一些,但强度似乎相当。他用短刀颳了一下表面,没有留下痕跡。 第二次尝试,他用这种原子塑造了一小块导体——替换掉了雷射枪能量包中的一段铜线。能量包的输出参数没有变化,导电性能正常。 第三次尝试,他用这种原子塑造了一个结构复杂的零件——一个齿轮,材质要求是硬化钢。塑造出来的齿轮和標准钢齿轮在尺寸、重量和硬度上没有区別。 万能原子。它可以代替几乎所有的原子態物质。 刘恩坐在轮机舱的角落,花了好几个小时反覆测试。他將这种原子与碳结合,得到了类似合金钢的材料;与硅结合,得到了半导体;单独使用,得到了一种中性的、性能介於陶钢和塑钢之间的基础材料。它本身没有固定的属性,但可以根据塑造时的指令模擬任何已知材料的原子排列方式。 他给这种原子起了个名字:万能原子。 仓库里的万能原子储备在亚空间航程中持续增长。不是爆发式的增长,而是持续的、稳定的积累。由於舰船的保护和场域范围的限制,他只能捕捉到那些恰好飘进十米范围內的原子。但几个星期的航程足够长了,当坚毅號脱离亚空间时,他的仓库中已经储存了相当数量的万能原子——以及其他从现实宇宙掉落的普通原子。 他收回了场域。 没有投影。他在亚空间中没有投影。混沌的能量从他身边流过,但找不到任何裂缝可以渗透。那些低语、那些幻象,在他这里统统不存在。 其他人不是他这样。 坚毅號的亚空间航程持续了八周——从日历上来说,是从930.m41的第三周进入,在第五周出来。但在亚空间內部,时间是没有意义的。船员们经歷了几次严重的紧张反应,有人开始在走廊里自言自语,有人声称看到了舱壁上有脸在蠕动。守卫队长下令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並增加了在轮机舱和舰桥周围的巡逻密度。 霍克船长脸色很差,但坚持每天巡视一遍全船。他走到轮机舱的时候,看到刘恩坐在仪錶盘前,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人不紧张?”他问。 刘恩摇了摇头。“习惯了。” 霍克船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对於机械修会的人来说,这种沉著不算罕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巡视去了。 八周里,坚毅號出了三次故障。一次是冷却系统的泵机过热,一次是空气循环系统的过滤器堵塞,一次是导航设备的信號接收器不稳定。 第一次故障,刘恩拆下了过热的泵机,用场域扫描发现轴承磨损严重。他没有现成的备件,但他从废料堆里找到了一根同样规格的旧轴——船上之前换下来的。他分解了那根旧轴,获得了它的物质组成信息,然后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了一个新的轴承,替换了磨损件。泵机运转恢復正常。 第二次故障,过滤器堵塞。他没有拆换整个过滤器,而是用手触碰了滤芯,场域感知到堵塞物的成分是灰尘和油泥的混合物。他直接分解了滤芯表面的堵塞层——原子剥离,滤芯恢復通透。不需要更换,不需要清洗。 第三次故障,导航设备的信號接收器不稳定。他拆开了设备外壳,用场域逐层扫描。问题出在一根老化的信號线上。他没有这根线的备件,但他从设备旁边的一个废弃接线盒上拆下了一小段同样规格的线缆,分解后获得了它的信息,然后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了一根新的,替换了老化部分。设备重新校准后,信號稳定。 霍克船长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船员们看他的眼神也从敬畏变成了依赖。每次船体震动加剧,几个水手就会跑到轮机舱门口看一眼,確认刘恩还在那里坐著,然后才安心离去。 第八周的某一天,广播里传来导航员的声音——沙哑、疲惫,但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 “即將脱离亚空间。所有人都回到固定位置。” 坚毅號的船体剧烈震动了几下,舷窗外的混沌色彩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常的星空。船体滑出曼德维尔点,引擎功率下降,回到亚光速巡航模式。 刘恩透过轮机舱的小舷窗向外看去。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恆星。 在视野的正中央,一颗白色的光球燃烧著。环绕在它周围的、由金属和陶瓷构成的巨大环形结构——人造太阳的约束环,直径以百万公里计,由无数个紧密排列的环形段组成。约束环的內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反射板和散热鰭片。 环状结构的外围是无数的轨道设施。船坞、空间站、武器平台、通讯阵列、物流枢纽,层层叠叠。再往外,行星本身在视野中缓缓移动——一个灰黑色的球体,表面看不到任何自然的顏色,只有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和工业光斑。 路西斯。铸造世界。 坚毅號驶向行星轨道,进入了一个繁忙的交通流。周围的飞船多了起来——货船、运输舰、帝国海军的巡逻艇。所有的船都在严格遵循航道標识飞行。透过舷窗,他可以看到最近的一座轨道船坞:一艘巡洋舰级別的船体躺在船坞中,周围有数百个穿著太空工作服的工人在船体表面作业。 坚毅號停靠在行星同步轨道上的一个货运港。霍克船长在广播中宣布航程结束,船员们可以下船休整,但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內返回,准备返航的货物装载。 刘恩拿到了一张加密的数据卡片,里面存著五百王座幣。他將卡片塞进长袍的內袋,然后带著六具机仆离开轮机舱,走向舷梯。霍克船长站在舷梯口,向他走了过来。 “技术工匠大人。”霍克船长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这一路上多亏了您。没有您,坚毅號可能撑不过那三次故障。” 刘恩点了点头。“分內的事。” 霍克船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人,我想问一句——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暂时没有安排,坚毅號返航的时候还需要一位维护员。船东那边我可以去说,待遇可以再谈。您这样的专业人士,说实话,我跑了一辈子船也没遇到过几个。” 刘恩看著霍克船长脸上的疤痕和疲惫,摇了摇头。“不了。我在这里有事要办。” 霍克船长没有强求,只是嘆了口气。“那就祝大人一切顺利。如果以后还想跑这条线,坚毅號的舱门永远对您敞开。” “多谢。” 刘恩转身走下舷梯,带著机仆走进了货运港的中转大厅。 大厅的墙壁上刻满了祷文和帝皇的圣像,比阿米吉多顿的更精致、更宏伟。穹顶上安装著巨幅的透明装甲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人造太阳的一角,以及那些密如蛛网的轨道设施。远处有自动步道和穿梭车站,指示牌上用低哥特语標註著不同巢都的方向。 刘恩查了一下信息终端,选择了路西斯最大的巢都之一——费尔·马克西姆。那里有机械修会的圣殿,也有大量的工坊和实验室出租。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好好地、系统地学习机械修会的技术和知识,让自己这个“第二阶技术工匠”的身份不至於在真正的机油佬面前暴露。 他乘上通往费尔·马克西姆的穿梭车,车体在轨道上高速滑行,穿过行星的大气层,降落在巢都顶层的太空港。从穿梭车的窗户向外望去,费尔·马克西姆的巢都建筑群比赫尔萨德更高、更密集。塔尖层层叠叠,在灰白色的人工灯光下反射著金属的光泽。巢都的底层笼罩在雾霾中,但上层的空气乾净透明,能看到远处的机械修会圣殿——一座巨大的、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哥德式建筑,顶端竖著齿轮骷髏徽记。 穿梭车停稳,刘恩走出车站。他需要找一个工坊。 在费尔·马克西姆的中巢区域,出租工坊的信息到处都是。他花了一个小时看了几个地方,最后选了一个位置偏僻、租金適中的独立工坊。近千平方米的空间,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和能源接口,墙壁是厚实的陶钢。对於一个二阶技术工匠来说,这个工坊偏小了一些,但够用。 工坊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金属地面,裸露的管道和电缆接口,一盏白色的日光灯管垂在天花板上。他关上门,將六具机仆设置为警戒模式,然后开始改造这个空间。 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重塑成墙壁上的工作檯、储物柜、照明板、通风过滤系统。他甚至在角落里隔出了一个十平米的休息区,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一切就绪之后,刘恩坐在工作檯前,从信息库中调出了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 他需要学习。从头到尾,系统地学习。 机械修会的技术体系浩如烟海,但有了马尔库斯的记忆作为索引,他可以按图索驥,一步一步地填补知识的空白。亚空间引擎的原理、能量武器的结构、动力甲的伺服系统、沉思者的数据处理逻辑——所有的知识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没有时间去消化。 第十三章 成长(931.M41) 费尔·马克西姆的工坊成了刘恩接下来的据点。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吃完早餐后坐在工作檯前学习。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像一个无底洞,几千年积累的知识被编码在高阶二进位中,每一段都需要反覆解析、对照、验证。他不是真正的机械修会成员,没有经过系统的学徒训练,没有在铸造世界的圣殿中接受过机魂的祝福。他唯一的倚仗,是一个死去的机械神甫留下的记忆碎片,以及把这些碎片拼凑成完整知识体系的能力。 头两个星期,他除了学习之外,花了不少时间逛中巢和下巢的旧货市场。 路西斯的机油佬多如牛毛,旧货市场里到处都是机械修会淘汰下来的旧装备、废弃零件、残次品。有些是圣殿定期清理仓库流出来的,有些是外勤人员私自倒卖的,有些乾脆就是拾荒者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刘恩见到没有见过的机械造物,都以收破烂的价格回收,回到工坊分解获得图纸,积累越来越多,五花八门,甚至连一些帝国贵族的小玩意都没有放过。 第一个月的某天,他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角落里发现了一套半身动力甲。 他的场域在扫过这套甲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於普通金属的波动——不是电磁信號,不是热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臟在缓慢跳动,几不可闻却真实存在。 胸甲和背甲连在一起,表面有大量的划痕和一处被能量武器烧穿的洞。內衬的冷却管路大部分老化开裂,传感器阵列有一半不工作,动力电池早就报废了。但它的框架是完整的,而且那丝微弱的波动正从框架深处渗出来。 摊主要价一百五十王座幣,刘恩还到一百,成交。 回到工坊,他將动力甲放在工作檯上。场域覆盖,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套破旧的半身甲无声地消失,化为原子云存入仓库。同时,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信息库——从每一块装甲板到每一根管路,从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到胸甲內衬的冷却层,所有的原子排列被精確记录。而在蓝图的深处,在主体框架与装甲夹层之间的原子晶格中,他发现了一片特殊的结构。键合角度偏移了不到百分之一度,电子云的分布呈现出他从未见过的模式,晶格中掺杂著几颗未知的原子——正是那片特殊波动的源头。 机魂。活的机魂。 他將这片结构单独提取,標记为“机魂·半身动力甲·源样本”,存入信息库的核心分类。它微弱、老旧,像是即將熄灭的烛火,但它的存在是真实的。 然后他开始重塑。原子从仓库中调出,按照完整的蓝图凝聚。装甲板、管路、传感器、电池——所有部件一体成型。最关键的是,他指令塑造过程將那片机魂结构原样嵌入新甲的主体框架中,位置分毫不差。 几分钟后,一套崭新的半身动力甲出现在工作檯上。外观和那套旧甲一模一样,但所有损坏的部件都被替换,表面没有划痕和烧洞。他激活甲上的能源系统,场域覆盖,意识探入那片机魂结构。 它在。而且比在旧甲中跳动得更有力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当他的意识触及它时,他感觉到一种明確的亲近感——不是机械对使用者的被动响应,而是某种主动的、近乎本能的靠拢。它认识他。或者说,它认得塑造它的那个意识。 刘恩將这第一套重新塑造的甲掛在工作檯旁的支架上。它是他的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从仓库中调出同样的原子,调出信息库中那份完整的蓝图——包括机魂结构——再次塑造。第二套一模一样的半身动力甲在工坊的另一端成形。他激活它,意识探入。机魂存在,亲近感存在,脉动的强度、频率、信號特徵——和第一套完全相同。机魂蓝图可以被精確复製,每一次复製都產生一个全新的、完全相同的独立个体。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同源机魂,可批量复製,个体独立且性质一致。” 接下来,他开始测试机魂的成长性。他取第一套甲,对其进行了多次维修和更新——更换了散热效率更高的管路,升级了传感器阵列,將动力电池替换为微型核聚变反应堆。每次更新后,他都用场域检查机魂的状態。隨著甲的性能提升和使用时间的累积,机魂的脉动变得越来越稳定,信號强度缓慢增长。它像一株被浇灌的植物,在新身体里扎根、生长。 他將这一发现归档:“机魂可通过设备维护和性能升级而增强。” 然后他想做一个更大胆的试验。 他从仓库中塑造了一把標准的军用雷射手枪,在塑造过程中没有加入任何机魂结构。手枪成形后,是一把普通的、没有灵魂的武器。接著,他调出半身动力甲的机魂蓝图,將其嫁接到这把雷射手枪的原子蓝图中——在能量引导槽附近嵌入了一片相同的原子排列。 塑造。原子凝聚。一把全新的雷射手枪出现在工作檯上。 他拿起枪,场域覆盖,意识探入。机魂存在。但那个机魂的状態和之前完全不同。它虚弱、混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属於它的容器里。脉动断断续续,信號时强时弱,隨时都可能熄灭。它不认识这把枪,也不认识他自己——或者说,它在拼命寻找熟悉的东西却找不到。整个机魂处在即將消散的边缘。 刘恩將它放在一边,没有再使用。他在信息库中记录:“机魂对设备类型具有特异性。跨品类嫁接勉强存活,但状態极差,隨时可能消散。” 他又塑造了一套不同型號的动力甲——不是半身甲,而是一套標准的星界军“索尔文”型全封闭动力甲。他將半身甲的机魂蓝图同样嫁接到这套新甲的蓝图中,位置选在胸甲內侧的装甲夹层。 塑造完成。新甲成形。他激活系统,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它不像在雷射枪中那样虚弱欲灭,但也远不如在半身甲中那样稳定。脉动微弱,信號衰减明显,但它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容身的“家”——同样都是动力甲,形態和功能的相似性让它不至於消散。有点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遮风挡雨的屋檐。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下完整的实验结论: “一、机魂蓝图可被完整复製,复製体机魂性质与原版一致,对塑造者具有天然亲近感。 二、通过设备维护和性能升级,机魂强度可得到增强。 三、机魂对设备类型具有特异性。同品类设备(动力甲→动力甲)可存活但状態衰减;跨品类嫁接(动力甲→雷射枪)几乎失败,机魂濒临消散。 四、万能原子是复製机魂的必要媒介,普通原子塑造无法產生机魂结构。” 他將第一套半身动力甲留作己用。每次外出无论穿不穿在外面,他都会把它带在身边。第二套同款甲封存备用,雷射枪报废分解回收原子,索尔文型动力甲留在工坊角落作为实验样本。 从那天起,刘恩对自己能力中关於“机魂”的部分有了更系统的认知。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连机械修会高阶神甫都未必理解的领域。 机械臂也是从旧货市场淘的。那是一套触手.iv型机械工程师专用臂,精度高,手指末端集成了微型工具接口。刘恩花了八十王座幣买下,分解,优化,重塑。他在后脑勺生成了標准的生物神经接口,將机械臂与神经系统直接连接,又在动力甲肩部加装了快拆基座。 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深红色长袍里面穿著那件半身动力甲——它已经被他修復如新,暗灰色的陶钢表面泛著冷光,胸甲左侧的微型沉思者指示灯微微闪烁。左臂是金属的,后脑勺有一小片银色的接口面板。这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机械修会成员了。 但刘恩认为这还远远不够。动力甲和机械臂只是外掛的装备,脱下来之后,他的身体依然是那具从底巢带上来的、长期营养不良的躯体。他需要一个更彻底的方案。 他花了一整夜研究马尔库斯数据中关於人体机械强化的章节,然后在自己的身上实施了一套隱秘的改造方案——將双腿骨骼全部替换为高强度轻质合金,將肋骨替换为生物复合陶瓷骨架,並在胸腔內植入了一套辅助机械机构。整个过程耗时数小时,外观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双腿可以承受数倍衝击,胸廓足以抵御钝器重击,心肺在极端环境下有机械兜底。他將所有改造数据归档,並在笔记中註明后续升级的可能性。 他关掉笔记,拿起数据板,继续翻看旧货市场的清单。明天还要去淘一套更好的传感器阵列。 第三个月,他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需要实践检验。王座幣在付了房租和买装备之后也所剩不多,接一些维修工作既能练手又能维持生计。 他在中巢的信息终端上发布了一条gg:“机械修会技术工匠,第二阶,承接各类机械设备维护、修理与校准。”留下了工坊地址和通讯编码。 第一个客户很快上门。一个中巢的行会商人带来了一台老旧的自动织机。刘恩用场域一扫便知问题所在——齿轮磨损、轴承鬆动、电路老化。他拆下了损坏的齿轮和轴承,从仓库中调出原子,按照从其他旧零件中分解得到的信息重塑了新的零件,换上。半小时后织机运转平稳。商人付了二十王座幣。 消息传得很快。中巢和下巢的商贩、工坊主开始陆续找上门来。刘恩接的活五花八门:修理自动焊机、校准测量仪器、更换老旧的数据核心。他的工作方式简单高效——哪里坏了就拆下哪个零件,从旧货中找参考或从已有信息库中调取蓝图,重塑替换。材料成本几乎为零,收费公道,客户满意度很高。 第四个月,他接到了一个特殊的委託。 委託人是一个机械修会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名叫维特利乌斯。他是费尔·马克西姆机械圣殿的外勤人员,负责维护圣殿外围的一批战斗机兵。这些机兵是標准的智控军团型號,在几十年前的某次清剿行动中受损严重,一直搁置在仓库里。 维特利乌斯听说了刘恩的名字,找到他的工坊。 “有几台机兵需要修理。关节密封老化、传感器漂移,还有一台內部有损伤。材料加人工,一共一千王座幣。想干吗?” 圣殿的仓库在上巢区。十台战斗机兵靠墙排列,装甲表面有淡淡的锈跡。 刘恩从第一台开始。场域覆盖,意识触及,老化的密封圈和润滑剂被分解,重塑出新的。传感器阵列逐一校准——他没有拆换,而是直接在场域內分解了老化失效的传感器晶片,然后从信息库中调取標准传感器的信息,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了新晶片,替换掉旧晶片。整个过程不需要拆卸外壳。 第五台的时候,他遇到了问题。这台机兵的外壳完整,但內部的动力系统有损伤——电池被烧穿了一部分,线路有几处熔毁,处理器表面有异常烧蚀的痕跡。还有几个机械部件上覆盖著一层他从未见过的腐蚀残留物。 他想了想,决定把这台机兵整体拆解。他先分解了外壳装甲板,原子入库,信息入库。然后逐层分解內部结构——骨架、伺服电机、线路、处理器核心。每一层分解都產生信息,存入信息库。这是他第一次完整获得一台智控机兵的蓝图——装甲结构、骨骼框架、动力线路、控制系统,所有的设计细节尽收眼底。 然后他开始重塑。原子重新组合成装甲板、伺服电机、处理器核心。但他没有做成全新的——在外壳表面隨机生成了几处细微的锈斑,在关节密封圈上做了轻微的硬化裂纹,在装甲边缘留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整体看上去就是一台老旧但运转正常的机兵,和仓库里其他几台放在一起不显突兀。 那层腐蚀残留物他没有重塑进去。他在装甲夹缝中发现了一小块数据存储器,读取了几段残片——一个黑暗潮湿的洞穴,墙壁上覆盖著某种有机质膜,然后是一段反覆出现的低哥特语字符:“穆塔克斯·第七实验室。”他將数据存储器原样装回,把那串字符记在信息库,不再深究。 所有机兵修理完毕,维特利乌斯来验收。他检查了那台曾经被认为报废的机兵,打开胸甲面板看了看。 “技术水平非常好。这是一笔值得的交易。” 他当场付了一千王座幣。 刘恩接过款项。这是他在路西斯获得的第一笔像样收入,也是第一个机械修会內部的联繫人。 之后的日子,维特利乌斯偶尔会联繫他,介绍一些圣殿的外协活——修理设备、校准仪器、甚至帮低阶技术神甫调试个人装备。刘恩来者不拒,每单收费几十到上百王座幣不等。他逐渐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维特利乌斯接触到了更多机械修会內部的人。 低阶技术神甫、外勤工匠、圣殿的学徒、甚至几个退休的老技师。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有著不同的际遇。刘恩从他们口中逐渐拼凑出一个事实:机械修会並不都是科班出身。很多人是野路子——底巢拾荒者出身、退役帝国军人、私收弟子。混得好的有自己的机械方舟,甚至自己建小型铸造世界。 刘恩听完这些,心里的那根弦鬆了下来。他本来打算通过维特利乌斯进入圣殿深造,接受系统训练。但现在他有了新的想法——他不准备真正进入机械修会的体制。那意味著层层审批、等级森严、难以脱身。他更想要自由。 他想要一条船。 一条制式巡洋舰,或者更实际的,一条能够星际航行的货船。他要去一个荒芜的、没有帝国官僚、没有混沌腐蚀、没有异形威胁的星球,安安静静地发展自己的能力。 但他目前连一条小船都买不起。所以他继续在工坊里接活,攒钱,同时不断学习和升级自己的装备。 他把动力甲又优化了几次。立场盾的功率提升了一档,微型核聚变反应堆的能源输出更加稳定。他在头盔上加装了一套全息显示模块,可以直接在视野中投射设备数据。机械臂也升级了,手指末端的工具接口扩展到了六种,覆盖了绝大部分维修场景。 他还从旧货市场淘到了一台损坏的沉思者,分解后获得了完整的设计图纸。他花了几个星期研究它的架构和逻辑,然后在工坊里重塑了一台微型化的版本,嵌入到动力甲的背甲中,作为数据处理中心。 存款在增长,但距离一条船还差得远。一条最便宜的二手小货船也要几百万王座幣,巡洋舰更是上亿起步。他目前的维修收入虽然稳定,但远远不够。 他开始主动接触更多的机械教人员,不仅仅是通过维特利乌斯。他参加了几次中巢的技术工匠聚会——那种在酒馆里举行的非正式集会,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正经的圣殿技术神甫,有野路子的独立工匠,有倒卖零件的商人,甚至有疑似海盗的人在物色技术人才。 刘恩在这些聚会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江湖层面的。他知道了怎么和不同背景的人打交道,怎么在交易中保护自己,怎么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有用的情报。他也接了几个私活——给一艘私人游艇改装动力系统,给一个探险队的勘探船维修引擎。 这些活报酬丰厚,但风险也高。有一次他差点被法务部的人盯上,因为那艘私人游艇的主人涉嫌走私。还好他提前察觉,迅速离开了那艘船,没有被牵连。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坊换成了更大的。王座幣的存款突破了五位数。信息库中的技术图谱越来越庞大。他学会了流利的二进位交流,不再需要依赖翻译器。他的后脑勺接口扩展到了三个——一个接机械臂,一个接动力甲的数据总线,一个备用。 维特利乌斯偶尔会来工坊坐坐,喝一杯他自製的合成咖啡。两个人聊技术,聊装备,偶尔也聊一些机械修会內部的事。维特利乌斯知道刘恩不想进圣殿,没有劝他,只是说:“你想走哪条路都行,但別断了和圣殿的联繫。有些东西,只有圣殿才有——比如亚空间引擎的校准密钥,比如泰坦的维修授权。你不在系统里,这些东西你永远碰不到。” 刘恩点头表示明白。他知道维特利乌斯是好意,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亚空间引擎的校准密钥,他可以从分解过的飞船中获得。泰坦的维修授权,他目前不需要。真正限制他的,不是技术,不是授权,而是一个足够安全、足够隱秘的基地。 他需要一条船。 931.m41,第十二周。 路西斯的第一年即將结束。刘恩坐在工坊的工作檯前,看著数据板上自己列出的清单:现有存款约一万两千王座幣,装备齐全,信息库完善,人脉初步建立。距离一条二手货船还差至少一百倍。 他不著急。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年龄只有二十八岁,但在这个时代,延寿手术可以让人轻鬆活过几百年。如果进一步进行机械化改造,活上几千年也不稀奇。 时间不是问题。他只需要一步一步来。 刘恩关掉数据板,开始整理明天的计划:早上继续解析马尔库斯数据中关於动力甲伺服系统的章节,下午去维特利乌斯介绍的另一个客户那里看一台故障的等离子切割机,晚上参加中巢的工匠聚会,打听一下二手船的市场行情。 他检查了一遍动力甲的能源和立场盾状態,確认机械臂的工具接口清洁无阻,然后將六个机仆设置为待机警戒模式,躺到了休息区的床上。 第十四章 废弃舰船(932.M41) 路西斯的第二年开始得平淡无奇。 刘恩继续接维修活,继续消化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存款从一万两千涨到两万,再涨到三万。速度不慢,但距离一条船还差得远。 他有时候会在夜里把数据板上的数字调出来看,然后关掉,不再去想。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不是因为寿命——延寿手术和机械化改造能让他活几百年上千年。而是接下来帝国的动盪和灾难,让他没有安全感。 他坐在工作檯前,把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大事件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瓦兰吉安远征。第二次阿米吉多顿战爭。法尔海姆清洗。荷鲁斯之爪流血事件。第三次阿米吉多顿战爭。第十三次黑色远征。卡迪亚陨落。大裂隙开启。 这些事件的具体年份他记不太清了,但顺序和大致时间范围是確定的。危险越来越接近。 第二天,他去了中巢的旧货市场。 这是他常去的区域,一年来他已经和好几个摊主混熟了。市场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底层改造成的棚户区,照明昏暗,通道狭窄,到处都是堆叠的零件和废料。气味混杂著机油、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试剂。 他走到老赫克的摊位前。 赫克是个六十多岁的退役技师,左腿截肢后换了一条粗製滥造的机械义肢,走路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摊位上专营从废弃设备中拆出来的电子元件和数据晶体。 “科恩。”赫克正蹲在地上翻一个箱子,头也没抬,“你来得正好。看看这批货。” 他用手晃了晃一块巴掌大的数据晶体。刘恩接过来,手指接触晶体表面,场域扫过。没有分解,只是浅层感知——知道存储介质完好,里面数据的大致类型是技术手册,但具体內容无法读取。他將晶体递迴去。“这种货色你也拿出来?” “这批不行,不代表別的也不行。”赫克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菸捲点上,“你听说过79號大熔炉的事吗?” 刘恩摇了摇头。 “有一帮拾荒者,上个月去了79號大熔炉外围,在那里摸到了一艘坠毁的运输船。捞出来一个沉思者核心,完整度七成以上。还从动力舱里拆了一组能量导流器,高温合金材料,没怎么被腐蚀。”赫克吐了口烟,“卖给圣殿的採购处,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赫克纠正他,“那组导流器的材料够造三台军用级发电机的核心部件。圣殿的人说,光是材料费就值这个价。拾荒者哪懂什么技术,只知道是值钱的东西,开价五万,被砍到三万,乐呵呵地分了。” 刘恩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三万王座幣,够他接一百五十单维修。而那群拾荒者只是恰好走对了地方,找到了对的残骸。 “79號大熔炉是什么地方?”他问。 赫克看了他一眼。“你没去过?哦,你是外来的。79號大熔炉是路西斯的一个工业区,准確地说,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区。几百年前那里是报废舰船的拆解处理中心,后来拆解线搬迁到了別处,留下了大片堆场。有些船还没拆完就扔在那里,风吹日晒了几百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坠毁的舰船?” “不全是坠毁。有些是在轨道上被击毁,残骸掉下来的。有些是亚空间航行失败,漂移到星系內部然后失速坠落的。也有的是在船坞里维修时发生事故,直接塌了。各种各样的原因。”赫克弹了弹菸灰,“反正那地方到处都是舰船残骸。大块的小块的,暴露在地表的半埋在地下的。几十年前还有人去捡垃圾,后来好东西被捡得差不多了,大熔炉区域又因为地热活动变得不稳定,就很少有人去了。” 刘恩记得自己在底巢的时候,分解过废弃的运输通道、工业设备、建筑残骸。那些东西和舰船残骸不是一个量级的。一艘运输船动輒几百米长,上千万吨结构。一艘巡洋舰几千米,数亿吨。如果能在其中找到完整的子系统——引擎、反应堆、武器阵列——分解后的蓝图价值可以填补他信息库中的大片空白。 他之前一直以为废弃舰船是在太空中或亚空间里漂流的那些残骸,需要专门的打捞船才能接触。但赫克的话让他意识到,行星表面才是大多数舰船坠毁的终点。 “79號大熔炉的具体位置?”刘恩问。 赫克指了指东南方向。“从上巢区乘通勤列车到工业站,再换地面轨道车往东南走四十公里。但你得小心,那边现在是半禁区,地热活动导致地面不稳定,法务部偶尔会巡逻。真有价值的东西都被封在几个主力堆场里,有围栏有看守。外围能捡的东西不多了。” 刘恩打听清楚了79號大熔炉的情况,买了一副详细的地形数据板,离开了旧货市场。 当晚,他在信息库中查找了所有关於坠毁舰船的信息。马尔库斯的数据核心中有一些相关资料:路西斯作为铸造世界,几百年来一直是帝国海军的重要补给基地,也是混沌舰队和异形舰队的重点打击目標。歷次防御战中被击毁的敌我舰船,有些在轨道上被打捞回收,有些则直接坠落到行星表面。79號大熔炉最初就是为了处理这些坠毁残骸而建立的。后来拆解线搬迁,加上地热活动加剧,设施逐步废弃,大量残骸被留在了原地。 这些残骸中,有的已经被拾荒者反覆搜颳了几十年,能拆的零件早拆完了,只剩下构成船体的结构材料。但有些残骸因为位置偏僻、地形复杂或环境危险,一直没有人深入探索过。 刘恩在数据板上標註了几个最有价值的残骸坐標。他决定第二天出发。 清晨,他检查了装备。动力甲充满电,立场盾的能量输出调到最大,微型核聚变反应堆运转正常。机械臂的六个工具接口全部清洁校准。防毒面具更换了新滤芯。六个机仆全部激活,跟在身后。 从上巢区乘通勤列车到达工业站,换了一辆地面轨道车。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深红色的长袍和金属左臂在灰白色的车厢灯光下显得突兀。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巢都建筑逐渐变成稀疏的工业设施,最后变成一片荒芜的、灰黑色的丘陵地带。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味。 轨道车在79號大熔炉的站台停下。站台早已废弃,铁轨上锈跡斑斑。刘恩走出车厢,场域自动展开到十米范围。地面是鬆散的炉渣和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堆场,大大小小的残骸从地面隆起。 他按照数据板上標註的路线,向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第一处目標是半截埋在碎石中的中型舰船残骸。从外形判断可能是某型帝国海军的护卫舰,长约四百米,断成了两截,后半截完全埋在地下,前半截倾斜著露出地表。外壳已经被锈蚀和腐蚀掏出了无数孔洞。 刘恩让机仆在残骸外围警戒,自己从船体的一个破口钻了进去。头戴的照明灯照亮了狭窄的通道。舱壁上覆盖著厚厚的锈层,脚下的地板时而塌陷,时而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场域扫过周围的物质——他只能感知到表面信息:船体结构钢的大致成分、隔热材料的类型、管路的材质类別。要获得精確的材料配方、晶体结构和內部缺陷信息,必须分解实物。 他在残骸中找了一些已经脱落的小碎片——一块锈蚀的装甲板边角,一段断裂的管路。拿在手里,分解。原子入库,信息归档。普通的船体结构钢,信息库里已经有了,但材质標號略有不同,他仍然归档留存。 继续深入。在船体的中部,场域感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信號——一组结构完整的合金框架,材料等级明显高於船体其他部分。但场域只能给出轮廓和大致成分比例。他顺著通道走过去,进入了一个半坍塌的舱室。舱室的墙壁上有加固结构,中央固定著一个圆柱形的装置。 亚空间引擎的辅助核心。不是主引擎,是辅助系统。它的外壳上有一处裂纹,內部有一些零件暴露出来。刘恩没有整体分解。他先分解了外壳上已经损坏的一块盖板,获得了外层的材料信息。然后从內部的零件中,找到了一颗已经鬆动脱落的螺栓和一小段断裂的导线。分解这两样东西,获得了辅助核心的部分材料配方和结构信息。 不是完整的蓝图,但足够让他了解辅助核心的基本构成。他把这些信息归档,標註为“待补充”。 他在残骸中待了將近两个小时,分解了几十个小零件和碎片——从舱壁上撬下来的隔热板碎片、从管道上拆下来的阀门把手、从控制台上拆下来的按钮。每一样都不大,但每一样都需要分解才能获得完整信息。原子入库,信息归档。 从残骸中钻出来时,阳光已经从灰黄色的云层后面穿透过来。他检查了机仆们採集的样本——都是一些地表散落的碎片,价值不大,但可以用来掩护他真正的收穫。 第二处目標距离第一处约三公里,是一艘更大型的舰船残骸。从外形判断,可能是某型巡洋舰的舰艏部分,至少有八百米长,斜插在地面上。残骸周围的地面开裂,冒著热气——地热活动比第一处强得多。 刘恩开启了动力甲的全部防护功能,立场盾保持待机。他走到船体侧面,找到一个被炸开的洞口钻了进去。 內部的景象比第一处更差。舱壁上有明显的烧蚀痕跡,高温熔化的金属凝固成奇异的形状。空气中有强烈的化学气味,毒害物质浓度很高——防毒面具的传感器发出连续警告。 场域扫过周围的物质。他只能感知到表面的成分类型和物理状態,无法获得精確的晶体结构。这里的保存状態比第一处差很多,但舰船的核心区域可能还剩下一些东西。他朝舰艏方向前进,爬过一堆坍塌的结构残骸,进入了一个较大的舱室。 这个舱室应该是舰船的武器控制中心之一。墙壁上固定著几台沉思者操作台,屏幕早已碎裂,外壳锈蚀。刘恩的场域穿透了外壳,发现其中一台沉思者的核心处理器保存完好——被厚重的装甲隔舱保护著,內部没有进水。场域能感知到处理器的大致轮廓和材料类型,但具体电路布局和晶片结构无法获取。 他没有整体分解整台沉思者。他先拆下了外壳上一块已经鬆动的装甲板,分解,获得材料信息。然后打开外壳,找到了核心处理器。处理器是一块巴掌大的多层电路板,固定在一个金属框架中。他用工具拆下了几颗固定螺丝和一小段连接线,分解,获得基础材料信息。要获得完整的处理器蓝图,需要分解整个处理器——但他不想在这里花太多时间。他拆下了处理器旁边一块已经损坏的辅助晶片,分解,获得了部分电路设计信息。 完整的军用级沉思者蓝图他没有拿到,但获得了不少碎片信息。他把这些信息归档,將来如果能找到完整的样机再补充。 他又在舱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型保险柜。场域扫过——能感知到里面有物体,大致形状是两块数据晶体,但无法知道晶体中存储的內容。刘恩拆下了保险柜的门把手和几颗螺丝,分解,获得了保险柜外壳的材料信息。然后他用工具撬开柜门——不需要分解,直接物理开启。取出数据晶体,手指接触,场域感知。数据是加密的,浅层感知只能知道存储介质完好,无法读取內容。他把晶体装进口袋,回去再处理。 第三处目標在数据板上標註为“高价值,高风险”。那是一艘大型货船的残骸,位於地热活跃区的最深处,地表温度极高,地面有裂缝,能看到地下熔岩的暗红色光芒。刘恩在安全距离外观察了十分钟,用场域扫描了残骸的轮廓——只能得到表面的形状和温度分布,无法穿透厚厚的岩层和金属外壳获得內部信息。 不是他能单独回收的目標。货物舱里可能还有完好的容器,但地热活动的不確定性太大,万一在他深入作业时发生局部塌陷或者有毒气体喷发,场域再强大也救不了他。他將坐標存了下来,標记为“待探索”。 返回的路上,他在地表捡了一些散落的舰船碎片作为掩护。半天的行动收穫已经足够巨大:亚空间引擎辅助核心的部分零件信息、军用沉思者的碎片数据、两块加密的数据晶体、大量的高性能合金材料原子储备。 这些价值远超几万王座幣。蓝图和信息是无法用钱衡量的资產。 但他需要一个买家来处理那些能兑换现金的东西。他没有圣殿的採购渠道,自己拿著高价值零件去卖容易被盘问。他需要一个中间人。 维特利乌斯。 刘恩回到工坊,简单清理了装备,然后给维特利乌斯发了一条加密通讯。 “有批货。军用沉思者核心组件,完整度较高。要不要?” 维特利乌斯回復得很快。“明天上午,工坊见。” 第二天,维特利乌斯准时到了。他还带了一个人——一个穿著机械修会长袍的老者,左眼的植入体是金色的镜片,右臂完全由机械构成。 维特利乌斯介绍了一下。“这是阿库斯,圣殿的採购专员。” 刘恩將自己塑造出来的军用沉思者核心组件放在工作檯上——它被从原子层面进行了系统性地做旧处理,看起来像是从废料中拆出来的旧货。 阿库斯仔细检查了组件,用他手中的扫描器读了一轮数据,抬起头看向刘恩。 “完整度比我预期的要高。材料没有明显老化。你从哪找到这个的?” “79號大熔炉。一艘坠毁的巡洋舰残骸。” 阿库斯点了点头,似乎对源头没有太大兴趣。“这一个核心组件,三万五。如果你能找到更多,价格可以再谈。” 三万五。刘恩的表情没有变化。“成交。” 阿库斯当场通过数据板转了款。三万五千王座幣到帐,加上他之前的存款,已经超过七万。 维特利乌斯在阿库斯走后留下来喝咖啡。他端著杯子坐在工作檯边沿,看著刘恩。 “79號大熔炉不是你一个人能跑的地方。地热活动这几年一直在加剧,去年有个拾荒者在那边掉进了裂缝,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你要去的话,多带几个人。或者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比如?” 维特利乌斯放下杯子。“圣殿的仓库里堆著不少等待拆解的废船零件。不是整船,是在轨道上被击毁的舰船残骸碎片,圣殿的打捞队拖回来的,一直没来得及处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搞到批条。从残骸碎片里拆零件,比你去大熔炉安全得多,也更合法。” 刘恩想了想。“利润分配?” “我抽两成。”维特利乌斯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一成。” 维特利乌斯笑了笑。“行,一成。但你得优先把高价值零件卖给我推荐的人。阿库斯给的价比外面高。” “可以。” 刘恩重新调出数据板,开始规划新的流程。圣殿仓库的废船碎片是更稳定的来源,不需要自己去野外冒险,还能合法地將拆出来的零件卖给圣殿的採购系统。唯一的代价是维特利乌斯抽一成佣金,但这笔成本可以通过规模和效率分摊。 他需要的是系统化的打捞业务,而不是单打独斗。 晚上,他在工作檯上铺开了79號大熔炉的地形图,將已经探索过的坐標和待探索的坐標全部標註出来。然后他又打开了维特利乌斯发来的圣殿仓库清单,將碎片的位置和规格一一对应到信息库中。 两张清单排在一起。一边是地表坠毁的废弃舰船,风险高,但可能有高价值独立模块。一边是圣殿仓库的废船碎片,风险低,但都是被筛选过一次的,漏网之鱼不会太多。 他需要的是组合策略。从安全的碎片中获取基础技术和材料,从高风险区域中获取突破性的高价值模块。 刘恩关掉数据板,靠在椅背上。机械臂的伺服电机在待机模式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路西斯的第二年,他的目標已经不需要再靠接零散维修来维持生计了。他有了新的方向。 第十五章 门路 之后的几个月,刘恩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去圣殿的废船仓库,晚上回工坊整理信息和原子態物质储备,偶尔去79號大熔炉的外围区域转转。维特利乌斯帮他搞到了仓库的准入批条,条件是一成分成,外加每周至少提交一次高价值零件的清单供圣殿优先採购。 废船仓库在费尔·马克西姆的上巢区东侧,一个由巨大机库改造而成的封闭空间。里面堆满了从轨道上拖回来的舰船碎片——被雷射炮击穿的装甲板、扭曲变形的龙骨段、熔毁的推进器喷口、炸裂的弹药舱残骸。大部分是帝国海军的报废物资,也有一些异形舰船的碎块,被锁在专门的隔离区里,刘恩进不去。 刘恩的作业方式和普通拆解工看起来没什么区別。他穿著动力甲,带著机仆,在残骸堆里走动,偶尔停下来,用手触碰某块碎片,用工具在上面比划几下。没有人会注意到,在他指尖触及残骸的一瞬间,场域覆盖了整块碎片,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块金属结构在无声中消失,原子直接存入高维空间。 仓库管理员只看到他进进出出,偶尔推著搬运车带出几块小零件作为掩护。那些真正消失的残骸,在仓库的帐面上仍然存在——反正都是等待处理的废料,没人会盘点每一块碎片的重量。 原子储备在增长。技术蓝图的积累更加可观。存款也从七万涨到了十五万。高价值零件的出售只是掩护,真正的財富在他的信息库和原子储备里。 维特利乌斯每隔一周来工坊一次,取走刘恩挑出来的几件小零件。那些零件表面有锈蚀和磨损痕跡,看起来像是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货——实际上也確实是,至少使用了废料堆分解后获得的蓝图重塑而成,外观做旧,不会有任何破绽。 “圣殿採购那边对你的货很满意。”维特利乌斯说,“阿库斯问你能不能多搞一些能量导流器组件,他们最近在翻新一批老式发电机,缺口不小。” “看情况。”刘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一天下午,维特利乌斯照例来了。刘恩正把一台塑造做旧后的沉思者核心放在工作檯上,拿著检测仪在上面扫描。检测仪的探头在核心表面缓缓移动,发出规律的蜂鸣声。 维特利乌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著腿,手里端著一杯合成咖啡。他看著刘恩那副专注的模样,隨口问了一句:“你每天这么忙碌,攒那么多钱,不去想方设法钻营晋升。到底图什么?” 刘恩没有抬头,手上的检测仪继续移动,语气平淡:“想要一条自己的船。” 维特利乌斯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出了声。“你自己的船?你一个二阶技术工匠,你知道弄一条船要多少钱吗?” 刘恩放下检测仪,转过身来,认真地看著维特利乌斯。“维特利,你是三级见习神甫,比我在修会里混得久,见过的世面也多。我一直想请教你——如果一个人想弄一条船,最划算的路子是什么?” 维特利乌斯微微一怔,然后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起来。刘恩这语气里带著几分恭维,他听著受用。三级见习神甫和二级技术工匠虽然只差一级,但在修会內部的地位却是天壤之別——从工匠到神甫,那是从“手艺匠人”到“圣职者”的跨越。维特利乌斯一直觉得自己比刘恩高一等,虽然平时不说,但心里是清楚的。此刻刘恩主动请教,他自然乐意显摆一下自己的见识。 “最划算?那肯定是黑船。”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正规渠道买一条新船,数千万起步,你攒到死都攒不够。黑船就不一样了——太空里那么多废船,打捞队拖回来修巴修巴,换个识別码就能卖。价格便宜得多。” “识別码?” “对,识別码是最大的门槛。”维特利乌斯压低了一点声音,“没有识別码的船,在帝国境內就是不存在的东西。港口不给你停靠,补给不给你加,法务部的巡逻舰看到你就开火。但只要有了识別码,一切都好说。” 刘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识別码能从哪来?” 维特利乌斯笑了。“哪来?买啊。帝国这个烂泥坑,什么地方都有缝隙。港务局的人,机械修会的外勤,甚至某些小铸造世界的採购官,只要你出得起价,他们能在系统里给你编一个出来。想要什么样的都有——老旧型號的退役船籍,某个边远星系失踪舰船的编號,甚至完全空白的全新註册记录,隨你挑。” “编出来的识別码能过检查?” “看你怎么用。”维特利乌斯喝了一口咖啡,“帝国的消息是滯后的,甚至是不流动的。大多数港口只要你的识別码在系统里能查到,形式符合规范,就不会细究。那些港务官一年到头经手几千条船,谁有閒工夫去核实你的船到底是不是从船坞出来的?再说了,只要你不在港口惹事,不表现出敌意,谁管你船是从哪来的。有敌意的船,识別码再真也是一炮轰沉。没敌意的船,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开进王座太阳系,也没问题。那边的审查主要是看你是不是混沌、是不是异形、是不是心怀不轨。正经识別码加上老实本分的航行日誌,没人会把你拦下来盘问祖宗八代。” 刘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买黑船的流程呢?” “通常是这样——你先找人把识別码搞定,拿著码再去买船。黑船的卖家不负责提供识別码,他们只管卖壳子。你要是没有码,买了也是废铁一堆。”维特利乌斯掰著手指,“不过我得提醒你,黑船这玩意儿,水很深。” “怎么说?” “首先,黑船不靠谱。”维特利乌斯的语气认真了起来,“那些废船在太空里漂了几十年上百年,有的还在亚空间里泡过,结构老化、材料疲劳、引擎隨时可能罢工。你花大价钱买回来,开著开著说不定哪段管路就爆了,运气好还能紧急停靠找人修,运气不好在亚空间里出了故障——那就等死吧。我们虽然是机油佬,如果不是专业船工。小修小补还行,真要拆开反应堆大修,那费用够你买条新船了。” 刘恩沉默了几秒。“大价钱?具体多少?” “护卫舰级別的黑船,状態好点的,千万起步。巡洋舰?那就是上亿。而且这只是船的钱。”维特利乌斯伸出五根手指,“一个巡洋舰级別的识別码,黑市价不会低於五十万王座幣。这还是最便宜的那种,老型號退役船籍。你要是想要新一点的、不容易被盘问的,一百万往上。” 刘恩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帐。他目前的存款十五万,离五十万还差一大截。但他有塑造能力,有技术蓝图,有不通过市场获取舰船的能力。实际上他不需要买別人的黑船。 维特利乌斯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数字嚇住了,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嘆了口气。 “科恩,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就算你把钱凑齐了,搞到了识別码,你还得面对另一个问题——船从哪来?买黑船?我刚才说了,不靠谱。那走正规渠道造一条?你知道造一条船意味著什么吗?” 他指了指窗外,虽然窗外的中巢街景看不到船坞,但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就拿路西斯的船坞来说。造一条巡洋舰,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机仆日夜不停地搬运、焊接、组装。需要数名技术神甫专门负责——不是你我这种级別的,是那种在修会里混了几百年、手里握著好几项专利的真正神甫。需要数百名学徒和工匠在各个环节盯著,从龙骨铺设到管线铺设,从反应堆安装到装甲板铆接,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 他顿了顿,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材料呢?数千万吨,数亿吨级的材料。陶钢、塑钢、精金、各种稀有合金——这些东西从哪里来?铸造世界。巨大的熔炉日夜不停地烧,矿船从星系各处运来矿石,精炼厂把矿石变成锭,锻造厂把锭变成板材和型材。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几十上百年的技术积累,都需要万机之神的庇佑。没有机魂的眷顾,你造出来的船就是一堆废铁,亚空间第一跳就散架。” 他看著刘恩,语气里带著一种“你太年轻”的意味。 “所以你明白了吧?弄一条船,不是钱的问题,是人、是材料、是技术、是神恩——是几百年、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工业体系。你一个二阶技术工匠,靠自己在工坊里捣鼓,一辈子也碰不到那个门槛。” 刘恩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维特利乌斯说得都对。对普通人来说,造船就是这样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工程。数以十万计的机仆,数名高阶神甫,数百名工匠,数千万吨材料,铸造世界的熔炉,万机之神的庇佑——缺一不可。 但他不是普通人。 他有原子分解和重塑的能力。不需要机仆搬运,不需要神甫监工,不需要工匠组装。原子级別的塑造,一体成型。数千万吨的材料,他的高维空间里已经储备了大半。至於万机之神的庇佑——他不知道那东西是否存在,但如果它存在,他的能力本身可能就是某种形式的庇佑。 这些他当然不会对维特利乌斯说。 “维特利,”刘恩给对方杯子里添了点咖啡,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自己搞定船体,不需要从黑市买,那是不是只要搞到识別码就行了?” 维特利乌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自己搞定船体?科恩,你刚才没听明白吗?造一条船需要船坞,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机仆,需要技术神甫和数百名工匠围著转,需要数千万吨的材料,需要铸造世界的熔炉,需要万机之神的庇佑。你一个人?造一艘舢板都费劲。” 刘恩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我就是隨便问问。” 维特利乌斯没有多想。他又喝了口咖啡,看了看墙上那台老旧的计时器,站了起来。“行了,今天的零件我先拿走。阿库斯那边还等著呢。你自己琢磨吧,別想太多——弄船这事儿,不是我们这种级別的人该操心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不过我得说一句,你比大多数二阶工匠强。至少你敢想。” 门关上了。 刘恩独自坐在工坊里,那台沉思者核心还放在工作檯上,检测仪在待机状態下发出微弱的嗡嗡声。他没有再去碰那台核心,而是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维特利乌斯说的那些困难,每一句都是实话——对別人而言。船坞、机仆、神甫、工匠、材料、熔炉、神恩,缺一不可。 但他不需要船坞。他可以在真空中直接塑造,原子层面的组合,一体成型。 他不需要数以十万计的机仆。他的场域就是最好的搬运工,他的意识就是最好的监工。 他不需要数名技术神甫和数百名工匠。他的信息库里有从成千上万块残骸中拼凑出来的设计蓝图,每一颗原子的位置都精確记录。 他不需要铸造世界的熔炉。他的高维空间里已经储备了数千万吨的原子,还在不断增加。碳、氢、氧、铁、硅、各种稀有元素,按类別存放,隨时可取。 至於万机之神的庇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但如果他能从亚空间中捕捉万能原子,如果他的动力甲能產生机魂,那也许某种形式的庇佑確实存在。 他不是在幻想。他是在规划。 问题是地点。他不能在路西斯干这件事。巢都轨道上有太多的船只、传感器、巡逻队。他需要一个没人打扰、没人看到的地方。 刘恩睁开眼睛,走到墙上的星图前。那是路西斯星系的全息图,標註了行星轨道、船坞、空间站和各类设施。他的目光扫过內星系密密麻麻的工业设施,向外围移动。 路西斯星系的边缘,在柯伊伯带以外,有一片被称为“废弃堆积区”的区域。那是几百年来路西斯铸造世界倾倒报废舰船残骸的地方——太空中的废船残骸被拖船推到星系外围,任其在真空中漂浮。没有巡逻队,没有定居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沉默的钢铁坟墓。 维特利乌斯说太空废船才有价值,地表残骸只是最下层的破烂。他说得对。那些在真空中漂浮了几十上百年的船壳,结构相对完整,原子层面的信息几乎没有损失。如果他能接触到那些东西,他的蓝图会迅速补全。 更重要的是,那个地方足够远,足够隱蔽。他可以在那堆废船中间,用原子塑造的方式,悄无声息地造出一条完整的巡洋舰。然后在某个黑市中间人那里买一个识別码,刻在龙骨上。一条合法——至少在纸面上合法——的船就诞生了。 刘恩关掉星图,回到工作檯前。 他还需要更多的原子储备,更完整的舰船蓝图,以及一笔用来买识別码的黑市资金。按照目前拆零件的速度,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此外,他需要找到接触黑市中间人的途径。中巢的旧货市场、下巢的黑市、那些游走在合法与非法边缘的商贩,都是潜在的渠道。 刘恩拿起那块沉思者核心,手指接触,场域覆盖。分解指令下达。核心无声地化为原子云,存入高维空间。原子入库。信息归档——他已经有了核心的完整蓝图,不需要保留实物。 他站起来,关掉工作檯的灯。工坊陷入黑暗,只有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在安静地运转。六具机仆靠墙站立,光学镜头在黑暗中闪烁著微弱的红光。 刘恩在休息区的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路子有了。先攒钱,再找门路买识別码,然后去星系外围的废弃堆积区,在那堆废船中间把船造出来。不是从船坞订购,不是从黑市买破烂。是完完全全、从头到尾,自己亲手造一条。 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能想像得到。 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十六章 准备 路子有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 刘恩的生活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节奏。每天清晨从工坊的休息区醒来,吃完早餐,穿好动力甲,带著机仆队伍去圣殿的废船仓库。场域展开,意识触及,分解。数千吨的金属残骸在无声中化为原子云,存入高维空间。傍晚回到工坊,整理当天的收穫,將新的物质组成信息归档。晚上处理几件零散的维修订单,攒一些王座幣。深夜躺下,第二天重复。 日子单调得像机仆的循环指令,但刘恩不觉得枯燥。每一次分解都是一次收穫,每一份蓝图都是一块拼图。巡洋舰的轮廓在他的信息库中越来越清晰。 维特利乌斯每隔一周来取一次零件,顺便喝杯咖啡,聊几句。刘恩从他嘴里又掏出了不少关於黑市识別码的信息——哪些中间人靠谱,哪些是法务部的线人,哪个港口的港务官收钱办事最利索。维特利乌斯只当他是好奇,隨口说说,刘恩却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了心里。 “五十万是最低档的。”维特利乌斯有一次说,“巡洋舰级別的识別码,你要是想找个靠谱的、不容易被盘问的,最好准备八十到一百万。那些老型號退役船籍,虽然便宜,但查起来麻烦——万一遇到个较真的港务官,翻出当年的退役记录,发现那艘船早就被拆解了,你的码就穿帮了。” 刘恩问:“那什么样的码最安全?” “全新的。”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完全空白的註册记录,没有任何歷史,不存在於任何公开档案中。这种码最贵,但最安全——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对照。你说是新造的船,那就是新造的船。没人能反驳。”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你能解释清楚你的船是从哪个船坞出来的。这个也好办,找个偏远的小船坞,花点钱让它们在记录上补一笔就行。” 刘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攒钱的速度不算快。废船仓库的分解工作不產生王座幣——原子和蓝图虽然价值连城,但无法直接换成货幣。他的现金收入主要靠两样:一是卖零件给圣殿採购系统,二是接零散的维修订单。 零件生意有上限。他不能突然增加出货量,那会引起怀疑。每周几件,不多不少,刚好够让阿库斯那边满意。维修订单倒是稳定增长——他在中巢的名声渐渐传开了,越来越多的商贩和工坊主找上门来。一台老旧的自动织机,一套损坏的工业机械臂,一台校准失灵的测量仪器。每一单赚个几十到上百王座幣,积少成多。 月底算帐的时候,刘恩盯著数据板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存款从十五万涨到了十七万。按照这个速度,攒够八十万需要將近两年。 太慢了。 他需要更快的方式。 几天后,他在旧货市场找到了老赫克。赫克的摊位还是那样,堆满了从各处收来的破烂,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赫克,有批货想出手。”刘恩蹲在摊位前,压低声音,“能量导流器组件,军用级別的,完整度很高。” 赫克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军用级別?你从哪搞的?” “废船仓库。海军拖回来的碎片里拆的。”刘恩从布袋里掏出几个小零件,放在摊位上。这些是他用分解得到的原子重塑出来的,外表做旧,看起来和从残骸中拆出来的没有区別。 赫克拿起一个,用检测仪扫了扫,又放在手里掂了掂。“成色不错。有多少?” “不多。但以后还会有。”刘恩说,“价格你开,比圣殿採购低一成。但我要现钱,不经过系统。” 赫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这批我收了。以后有货隨时拿来,价格好商量。” 从那天起,刘恩多了一条销货渠道。圣殿採购那条线继续走,但出货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內。多余的零件——那些阿库斯那边不宜出现太多的高价值货——通过赫克流入黑市。价格低一些,但胜在乾净,不留记录。 存款的增长速度翻了一倍。三个月后,存款突破了三十万。 与此同时,废船仓库里的分解作业一刻也没有停。 原子储备从千万吨级向亿吨级迈进。信息库中的舰船蓝图一天比一天完整。虚空盾核心组件的设计已经补齐了控制电路的部分,主推进器的蓝图也从上百块碎片中拼凑出了完整轮廓。 刘恩在私人工坊里花了几个晚上,將自己从马尔库斯数据核心中提取的舰船设计知识与废船碎片中拼凑的蓝图进行了交叉验证。两份来源的设计参数基本吻合,差异处他取了更优的方案。一套完整的、经过优化的哥特级巡洋舰蓝图,在他的信息库中逐渐成形。 他还差一样东西。 在废船仓库的深处,有一个被封锁的区域。那里的碎片不是普通的残骸,而是从亚空间漂流中回收的“鬼船”碎片——那些在混沌之海中漂泊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舰船,被帝国打捞队拖迴路西斯,但一直没来得及处理。碎片上覆盖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腐蚀痕跡,不是化学腐蚀,不是生物腐蚀,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刘恩站在封锁区的围栏外,看著那些沉默的碎片。他的场域距离无法覆盖到那里——看著圣殿为了隔离可能的灵能污染而设置的封锁区。但他能通过意识延伸进行浅层感知“看到”那些碎片的表面顏色和大致形状,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的光泽。 他需要进去。不是为了分解——那些碎片可能真的存在灵能污染风险——而是为了获取一种他目前还无法从普通残骸中得到的信息:亚空间航行对舰船结构的长期影响。没有这个数据,他造出来的船就是“乾净的”,没有经歷过亚空间的磨礪。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需要知道。 维特利乌斯在几天后给了他答案。 “封锁区的东西?你別碰。”维特利乌斯的语气难得的严肃,“那些是从亚空间里捞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上面沾了什么。圣殿有专门的神甫负责处理,他们穿著特製的防护服,做完净化仪式之后才敢碰。你一个二阶工匠,没有受过灵能防护训练,进去就是找死。” “那些碎片上的紫色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也没人想知道。”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刘恩没有坚持。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关於亚空间对物质的影响,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 进入路西斯的第三年,存款突破了五十万。 刘恩坐在工坊的工作檯前,看著数据板上那个数字。五十万,刚好够买一个最低档的巡洋舰识別码。但维特利乌斯说过,最低档的不安全。他需要八十到一百万,买一个全新的、空白的註册记录。 还差三十到五十万。 按照目前的速度,再过半年到一年就能攒够。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不是因为他急,而是因为他知道——在战锤宇宙里,计划拖得越长,变数越多。 他需要开闢新的收入来源。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一天下午,维特利乌斯带来了一个消息。 “圣殿那边有个活,报酬很高,但要求也高。你有兴趣吗?” “什么活?” “一台老旧的沉思者,圣殿档案部门的核心设备。跑了一百多年没停过,內部的光学线路老化严重,普通的维护方案只能临时应付。圣殿的技术神甫试了好几次都没修好,现在打算找个外协试试。”维特利乌斯看著他,“阿库斯推荐了你。” 刘恩想了想。“报酬多少?” “三千。如果能修好的话。” 三千。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很可观的收入。刘恩点了点头。“接了。” 那台沉思者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刘恩在圣殿的机房里待了整整三天,將设备的外壳打开,用场域逐层扫描內部的光学线路。老化程度比圣殿技术神甫估计的还要严重——不是更换几根线路就能解决的问题,核心的光学晶片都有烧蚀的痕跡。 他没有换晶片。他用原子重塑的方式,在晶片表面重新生长了一层光波导材料,將烧蚀的痕跡完全修復。老化的光学线路被他一段一段地分解、重塑——先找到已经失效的那一小段导线,分解,获得材质信息,然后用仓库中的原子重塑一段同样的导线,原位替换。不需要拆下来更换,直接在原位重建。三天的维修期內,他有两天半的时间在装模作样地调试和检测——真正的工作只用了不到半天。 设备重启的那一刻,圣殿档案部门的负责人——一个头髮花白的技术神甫——盯著显示屏上稳定输出的数据流,沉默了很久。 “比出厂標准还高。”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刘恩拿到了三千王座幣,以及圣殿档案部门的一份推荐信。推荐信的內容很简单:科恩·塞维鲁,二阶技术工匠,具备出色的设备维修能力,建议予以適当重视。 这份推荐信的价值,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逐渐显现。更多的圣殿外协活找上门来,报酬一次比一次高。刘恩的月收入从两三千涨到了五六千。存款数字跳过了六十万,奔著七十万去了。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三个月,他就能凑够一百万。 第十七章 朋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废船仓库里的原子储备在沉默中增长,信息库中的舰船蓝图在寂静中完善,工坊角落的存款在数字上跳跃。刘恩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每一根管路都在输送该输送的东西。 路西斯的第三年,费尔·马克西姆中巢的工坊还是老样子。工作檯上堆著几块零件,通风系统发出均匀的白噪音。 维特利乌斯推门进来的时候,刘恩正把一块拆下来的陶钢板放到一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翻零件箱子,而是直接拉过椅子坐下——坐下时腰间的半身动力甲发出低沉的气压泄压声,陶钢甲片之间的缓衝层压缩了几毫米。他的上半身被一件深灰色的半身动力甲包裹著,甲片表面布满了各种数据和能源接口,有些接著细软的线缆,有些用防尘塞堵著。从领口和袖口露出的皮肤並不多,但能看出他本人的机械化程度不高——除了右臂从肩关节以下完全由精密的金属义肢取代,手指末端隱约可见工具接口。 他左眼是一颗正常的生物眼,右眼则嵌著一枚机械义眼,镜片后的光圈在昏暗的工坊里微微收缩。 深红色的长袍罩在动力甲外面,那是机械修会技术祭司的標誌性服饰——火星起源的传统,象徵著对万机之神的效忠与奉献。袍子面料厚实,边缘绣著暗金色的齿轮纹路,肘部和肩部的布料经过耐磨处理,露出內层动力甲的局部。袍服胸前的位置,一枚齿轮骷髏徽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半面是人类的颅骨,半面是精密的机械,嵌在一枚黑白相间的齿轮之上。齿轮的每一个齿都刻著微缩的祷文,在光线下几乎不可辨认。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阿米吉多顿陈酿,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你最近老是魂不守舍的。”维特利乌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机械臂肘关节的伺服电机发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长袍的袖口隨著他的动作滑落了一些,露出袖口內侧用暗红色细线绣著的、几乎与布料融为一体的机械教圣言。 刘恩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也在工作檯边坐下。“维特利,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弄到了一条船。” 维特利乌斯的杯子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杯子,盯著刘恩看了几秒。他的左眼——那颗生物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聚焦、在搜索某种不易察觉的痕跡。右眼的机械镜片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焦距快速变换了一轮,从广角调到微距,又调回来。 “弄到了一条船?”维特利乌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有些反常。“什么样的船?” “帝国標准巡洋舰。”刘恩的语气平稳。 维特利乌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生物眼仍然盯著刘恩的脸,瞳孔没有放大,保持著一个审慎的、几乎可以说是警惕的尺寸。机械眼又变了一次焦,这次是锁定了刘恩的嘴角、耳后、顳骨——那些有植入物和金属节点的位置,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肉眼不可见的增生或变异。他的手指在胸前的齿轮徽记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是机械修会中人在面对难以確认的事物时下意识的祈禳动作。 “一条巡洋舰。”维特利乌斯慢慢地说,“你一个二阶工匠,拿什么换的?” “之前帮过一个朋友的大忙,他欠我人情。这次我说想要船,他就直接给了。” “什么忙,值得一条巡洋舰?” 刘恩想了想措辞。“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阿米吉多顿底巢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帮一个……合作伙伴,处理过一个机械修会废弃前哨站的任务。那地方几千年没人去过,里面有他需要的资料和遗物。我帮他拿到了。作为回报,他说以后有需要儘管开口。” 维特利乌斯的眉毛挑了一下。生物眼的瞳孔又收缩了一点,机械眼的焦距拉远,似乎在整体观察刘恩的姿態和微表情。 “废弃前哨站?机械修会的?”维特利乌斯说,“你从来没提过。” “有些事不提比提好。”刘恩说,“你知道规矩。” 维特利乌斯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吞下去。他的生物眼终於放鬆了一点,瞳孔稍稍放大,但机械眼仍然保持著低频率的焦距微调,像是在持续记录刘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手指有没有不自觉地颤抖,胸口有没有异常的起伏。袍子上的金属齿轮装饰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明灭不定。 “你那个朋友,可靠吗?”他问。 “可靠。如果不是他,我走不到这一步。” 维特利乌斯没有追问名字。在路西斯,在这个行当里,有些名字不问比问好。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著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叮声。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中仿佛也在跟著那节奏一下一下地转动——或者只是光的错觉。 “科恩,我问你一句,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说。” “你这段时间——”维特利乌斯抬起眼睛,生物眼的瞳孔重新收缩,机械眼的焦距锁定在刘恩的双眼上,镜片后的光圈缩到了最小,“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刘恩看著维特利乌斯。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你怀疑我被混沌腐化了?”他直接问出来。 维特利乌斯没有否认。他的生物眼眨了一下,机械眼的镜头则完全静止了——焦距锁定在最远距离,像是要后退一步、从一个更宏观的视角来审视刘恩的整个存在。生物眼的瞳孔又做了一次快速的收缩-放大-收缩,像是在测谎。他右手——那只金属手——的指尖微微收紧,贴在小臂的机械外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你一个二阶工匠,来路西斯才三年。”维特利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你的技术比我见过的很多老手都强。你的工坊里那些零件,质量都很高,而且太高了。你现在又说你有一条巡洋舰——朋友送的。在底巢你帮朋友拿到了一个前哨站的资料和遗物?”他停了一下,手指的敲击停了。“这个宇宙里,能隨便送人一条巡洋舰的『朋友』,除了那些帝国顶级贵族,就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恩知道他想说什么。 黑暗中的势力。混沌。那些用灵魂和血肉做交易的东西。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通风系统的白噪音显得格外响亮。 刘恩没有生气。他从工作檯下面拿出一瓶阿米吉多顿陈酿——维特利乌斯不知道他还藏了一瓶——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维特利,”他说,“你觉得我像被腐化了的样子吗?”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深红色的长袍隨著动作展开,袍摆內侧露出的暗红色內衬上,用更深的赤褐色丝线绣满了机械教祷文——那些字符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正如每一个机械修会成员袍服上的祷文一样,是仪式,也是身份。 “我每天在圣殿的废船仓库里干活,接触的每一个零件都有记录。我的工坊隨时可以让你搜。我的动力甲、我的机械臂、我的植入体——哪一样上面有混沌的印记?哪一个零件是你认不出来的?” 维特利乌斯没有动。他的生物眼快速扫过刘恩的身体——从头顶到脚底,又回到面部。机械眼则在几个关键的植入点之间来回跳转:右臂义肢的接口,后脑的神经埠,顳骨的翻译器底座。 “你没去过底巢。”刘恩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下来,“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有多深、多暗、多脏。我在那里待过,每天和尸体、突变体、帮派分子混在一起。如果我那么容易腐化,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我那个朋友,確实有点能力。但绝不是混沌。他只是一个在帝国夹缝里討生活的人,和路西斯那些走私商人没有本质区別。他欠我人情,我还他信任,就这么简单。”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很久。他的生物眼瞳孔又做了一次快速的收缩-放大-收缩,像是在比对刘恩的话和他的生理反应。机械眼的焦距从远拉到近,又从近推到远,最后停在了一个中距离的位置——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你確定?”他问。 “我確定。” 刘恩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一些。 “维特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是——”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是我的朋友。在整个路西斯,能让我说这句话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怀疑我,不是冒犯,是你在尽一个朋友的责任。所以我要谢谢你。” 维特利乌斯的生物眼眨了一下。机械眼的焦距微微偏了偏,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我的渠道是安全的。”刘恩继续说,“那个前哨站的任务,是我亲力亲为做的。我那位朋友,他欠我一个人情,仅此而已。我拿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沾著混沌味的。你可以放心。” 维特利乌斯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他的右手再次摸上了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这一次是慢慢抚摸过齿轮的外缘,像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信徒在確认自己的信仰还在。 “而且,”刘恩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底巢式的、自嘲般的小弧度,“就算我真的被腐化了,你觉得我会蠢到在工坊里等你上门来抓现行吗?” 维特利乌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左眼——那颗生物眼——弯了弯,像是某种被压抑的、不熟练的笑意。右眼的机械镜片则快速地对了一下焦,又鬆开。 维特利乌斯哼了一声,从袍子里重新掏出那瓶陈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长袍肩部的齿轮纹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隱入暗处。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科恩,”他说,“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什么?” “你总是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能处理好。搞得我这个三阶见习神甫在你面前像个打杂的。” 刘恩没有反驳。他只是看著维特利乌斯,等著他往下说。 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嘴角那抹不熟练的弧度又出现了。他伸出手——那只肉手,不是机械臂——在桌上敲了两下。 “朋友。”他说,像是第一次认真地在嘴里咀嚼这个词,“好吧。我们是朋友。至少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看著刘恩,生物眼的瞳孔恢復正常大小,机械眼的焦距固定在一个合適的距离。 “我开始相信你的那位朋友也值得信任了。”维特利乌斯说,“不是因为你说他可靠。是你在用你自己的命去赌这条船。一个敢拿自己命去赌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去餵混沌。” 刘恩没有说话。 “但丑话说在前面。”维特利乌斯竖起一根手指,机械眼的焦距又缩到最小,指向刘恩,“如果你哪一天真的不对劲了,我会是第一个把你拆乾净的人。不是我恨你,是我怕你。混沌这个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的目光落在刘恩长袍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上——那枚徽记在灯光下黯淡地反射著光,半面骷髏的眼窝深陷,半面机械的瞳孔闪烁。机械修会的標誌本身就是一种警示:人机合一,但也意味著背叛和腐化从未远离。火星的袍子下,同样出现过叛徒;齿轮的阴影里,同样藏过异端。 刘恩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起来。“我答应你。如果我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我会第一个告诉你。或者——”他顿了一下,“我第一个自己了结。” 维特利乌斯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行了,不说这些晦气的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刘恩,站了十几秒钟。站起来时半身动力甲的腰部活动关节灵活地弯折,陶钢裙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右手机械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长袍背后的机械齿轮徽记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若隱若现——黑白相间的齿轮,半骷髏半机械,沉默地注视著这个永远灰濛濛的世界。 “所以你现在需要识別码。”维特利乌斯转过身来,语气恢復了谈正事的节奏。 “对。全新的、空白的巡洋舰註册记录。你说过,最贵的那种最安全。” 维特利乌斯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瓶的陈酿,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刘恩的杯子添了一点。 “一百万。”他说。 “我知道。” “你攒够了?” 刘恩从长袍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数据卡片,放在桌上,推到维特利乌斯面前。“一百零三万。多的三万是给你的辛苦费。” 维特利乌斯看了看那张卡片,没有立刻拿起来。他抬起头,生物眼盯著刘恩的眼睛,机械眼则扫了一眼卡片上的数字读出窗口。 “你一个二阶工匠,来路西斯才三年,攒够了一百万?”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但生物眼的瞳孔没有收缩——这次是真的好奇,不是质疑。“这回总不是你那个朋友送的吧?” “自己挣的。”刘恩说,“废船仓库里的货,不止卖给了阿库斯。我在中巢旧货市场也有出货渠道。” 维特利乌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他伸手拿起数据卡片,塞进了自己的袍內暗袋。长袍的布料隨著他的动作被牵动,露出了袍子內侧用机械教二进位编码绣著的一行祷文——那是三级见习神甫特有的標记,绣在內衬肘部上方三指的位置,只有脱下袍子或者动作足够大的时候才能看到。 “识別码的事,我来办。一百万给我,剩下的你不用管。我认识人,经手的东西,真假我分得清。” “有把握?” “没把握的事我不会揽。”维特利乌斯说这话的时候,生物眼的瞳孔里有一种平时很少见的认真,机械眼的焦距则锁定在刘恩的脸上,一动不动。“路西斯混了这么多年,三级见习神甫虽然不高,但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识別码这种事,说穿了就是找对人,钱到位,东西到位。” 刘恩点了点头。“那就拜託你了。” 维特利乌斯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擦了擦嘴。 “有个事我得先问你。” “问。” “这船有名字了吗?” 刘恩想了想。“黑珍珠號。” 维特利乌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就是顺口。” “还行,那就这样。”维特利乌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深红色的袍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团凝结的血,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隨著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骷髏的眼窝里闪过一道暗沉的反光。“识別码出来之后,船名、所属人、註册信息都会在系统里记录。你那个朋友——黑船商——得在船只应答器里输入正確的识別码。这是帝国標准程序,港口查验的时候会发送问询,在应答器开启的情况下,识別码会自动发射。” “明白。” 维特利乌斯走回桌边,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瓶的陈酿,盖上盖子,塞进袍子里。 “还有。”他看著刘恩,“你自己想清楚了。这事情一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想清楚了。” 维特利乌斯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走向门口。半身动力甲的肩甲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他侧了侧身,右手机械臂顺手带上了门。 “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门缝里传来他的声音。 “好的。” 门关上了。 刘恩独自坐在工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袍——同样的深红,同样的齿轮骷髏徽记。维特利乌斯袍子內侧二进位编码的祷文,他的袍子內侧没有。不是为了省钱,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条规矩。在机械修会,每一级神甫和工匠的內衬编码都有严格的位置和格式要求,他的冒牌身份在这一刻露出了最细微的破绽。 但维特利乌斯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刘恩拿起桌上的空杯子,放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放到一边。 他想到维特利乌斯说的那句话——“如果你不对劲,我会是第一个把你拆乾净的人。” 这不是威胁。在机械修会,在齿轮骷髏徽记注视下的这个世界里,这是朋友之间能给出的最真诚的承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中巢永远灰濛濛的街景,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行人低著头匆匆赶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作檯前,打开信息库,调出那份已经反覆修改过无数次的哥特级巡洋舰蓝图。 龙骨全长四千八百米。装甲厚度,武器配置,引擎参数,虚空盾能量曲线——所有数据都在。他一项一项地检查,確认没有遗漏。 第十八章 黑珍珠號(1) 又过了两个多月。 维特利乌斯把识別码送来的那天下午,路西斯的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酸性雾气。 刘恩站在工坊门口,看著雾气在屋檐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滴落。维特利乌斯从通道那头走过来,径直推门进了工坊。半身动力甲的肩甲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深红色的长袍下摆扫过门槛。 “这是你要的东西。”他把一块数据板拍在工作檯上,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机械臂肘关节发出短促的伺服嗡鸣,他从怀里掏出菸捲,在桌沿上磕了磕。“一百万的货,我让人查了三遍,没问题。” 刘恩拿起数据板,屏幕上是一长串高哥特语和二进位混排的编码。他看了两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抬头看维特利乌斯。 “验过了?” “验过了。”维特利乌斯点上菸捲,吸了一口。左眼的生物瞳孔在烟雾中微微收缩,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则稳定地锁定著刘恩的脸。“港务局退休的那个老头,亲手在系统里录的。船名『黑珍珠號』,哥特级巡洋舰,註册所属人『科恩·塞维鲁』,建於路西斯铸造世界费尔·马克西姆船坞。这些信息早就填好了,系统里有据可查。等你拿到船,一切按这份登记执行。” 刘恩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他之前在维特利乌斯面前隱约提过“黑珍珠號”这个名字,虽然当时维特利乌斯问船名他不置可否——但对方的记性显然够好。维特利乌斯留意到他的神情变化,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数据板,发出一声轻响,又把数据板翻了几项內容。 “当然,这些信息不是光看看就完了。识別码里面还有造船厂记录:费尔·马克西姆的第二干船坞,帝国標准巡洋舰建造序列。这个已经帮你填好了,是一处早就关停的军备存量船坞。档案管理一团混乱,没人能查出来。这是潜规则的游戏,大家都这么办。” “那船体信息呢?”刘恩问。 “船型,建造地点,建造年份,船体规模,基础武器配置,包括你那个船铭牌上必须刻的序列號,全都已经录入了帝国海事资料库。你要是想改,等拿到船之后走变更申请,那又是一笔钱加时间。”维特利乌斯吐出一口浓烟,机械眼的焦距拉远了一些,“不过我建议你別折腾了。这些信息只要在港口查验的时候能被系统匹配,没人会多看你一眼——除非你打算开著这条船去撞方舟世界,或者在天上掛黑色军团的旗。” 刘恩没有追问。他清楚那些提前填入的资料其实就是他从马尔库斯的数据中拼凑出的標准哥特级巡洋舰参数。维特利乌斯心知肚明,只是没有点破。 “还有这个。”维特利乌斯又从怀里掏出第二块数据板,“这是这个识別码的应答器製作规范。你转给你那个朋友,让他照做。错了的话,港口查验的时候反馈系统会报错,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什么样的反馈系统?”刘恩问。 “標准帝国程序。”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每一条合法登记的船,都需要安装一个微型应答器。港口发来查验信號,应答器在开启状態下,就会回应。自然就把识別码反射回去了。” 刘恩把两块数据板都收好。他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但维特利乌斯没有站起来走人。他抽完那根烟,在桌沿上掐灭,又从怀里掏出第三块数据板——比前两块厚得多,边缘还贴著圣殿的防拆封条。 “还有一件事。”维特利乌斯的声音低了下来,生物眼的瞳孔收缩了半圈,机械眼的焦距则拉到最近,盯著刘恩的反应。“我之前漏了一个问题。” 刘恩等他往下说。 “识別码是买到了。” 他顿了顿,用机械手指敲了敲那块厚数据板。 “但是。”维特利乌斯抬起眼睛,生物眼的瞳孔收缩到几乎是一个针尖,“你那条船——巡洋舰,有武装的。不是小运输舰。运输舰就算受监管,好歹还能活动活动,塞点钱、找对人,大部分港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武装巡洋舰不一样。帝国对私人武装舰艇的管控比对异形还严。你一条五公里的巨舰带著宏炮和鱼雷在星系里晃,你觉得法务部和帝国海军那帮人会当没看见?” 刘恩沉默了片刻。“所以呢?” “所以——”维特利乌斯把那块厚数据板翻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条文。他用手指划了几下,停在其中一页。“隨识別码一起发来的,还有这份文书。” 刘恩凑过去看。屏幕顶端正中央的抬头用烫金高哥特语写著:《路西斯铸造世界外勤舰队辅助舰艇入列协议》。 “这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告诉你那个朋友,或者说告诉你自己。”维特利乌斯摆了摆手,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全都在系统里掛著號。你拿了这套识別码,就等於默认了一条规矩:黑珍珠號必须从路西斯的太空港入境,然后去费尔·马克西姆的铸造圣殿签这份协议。协议的內容都在这里。” 他用机械手指一行一行地点著屏幕。 “第一,每年缴纳黑珍珠號所得贸易的二成作为税金,还有技术资料共享义务,每一个周期圣殿將会进行审查。违背的后果你自己清楚。” “第二,路西斯铸造世界遇到战爭或者准备战爭时,有权对黑珍珠號发出徵用令。徵用范围包括但不限於:舰船本身、所有舰员、搭载的机仆和技术人员、附属的一切装备和物资。徵用期间的一切损失由铸造世界按標准补偿,但补偿额度是战后的——如果你还活著的话。” “第三,在外接收到铸造世界发布的星语召唤令,必须在规定时限內回归,时限由圣殿根据距离酌情给出评估参考。逾期不归视为叛逃,识別码即刻註销,全帝国通缉。” 维特利乌斯念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左眼的生物瞳孔恢復正常大小,右机械眼的焦距则拉到最远,像是在观察刘恩整体的姿態反应。 “说白了,这就是官方钓鱼。”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底巢式的、见惯了骯脏交易之后的平静,“一百万卖你一条船的识別码,路西斯圣殿转身就能拿去补充消耗。然后他们还白得一艘武装巡洋舰的使用权——平时你跑贸易、做科考,他们抽税。打起仗来直接徵用,连船带人都是他们的。不用养舰员,不用做日常维护,不用付泊位费。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刘恩盯著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 工坊里只有通风系统的白噪音和机仆待机时微弱的电流声。维特利乌斯没有催他,自顾自地抽著烟,机械手指在桌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维特利乌斯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在想能不能不签。我告诉你——可以。你现在把这套识別码扔了,当没这回事。你仍然是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继续在废船仓库拆零件,没人会知道你来过。” 他弹了弹菸灰。 “但你要是想用这条船,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全在系统里掛好了,你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不签协议,你的船在帝国境內就是一坨会飞的靶子,法务部的炮舰不会问你第二句话。” 刘恩抬起头,看著维特利乌斯。他的目光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挣扎。 “我签。” 维特利乌斯的生物眼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真的意外。 “你確定?这可不是分期付款那种小打小闹,这是把船和人都绑在帝国的战车上。” “我確定。”刘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这条船?” 维特利乌斯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实现星辰大海的梦想。”刘恩说,“再说了,就算我不签,路西斯就不打仗了?混沌就不会来了?如果哪天兽人来袭,帝国海军和机械修会拉壮丁,我一个三阶见习神甫能躲到哪里去?协议是纸,战爭是刀——刀砍过来的时候,谁还管你在哪张纸上签了名?”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底巢式的小弧度又出现了。 “而且,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从我第一次踏上太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宇宙里没有真正的自由。既然买了,船名船型都填了,就不后悔。” 维特利乌斯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把菸头掐灭在桌沿上。左眼的生物瞳孔里映出刘恩的影子,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则缓缓地缩了一下、又放大——那可能是某种他独有的、表达无奈的方式。 “你这个人,胆子大得不像个工匠。”维特利乌斯把那块厚数据板连同识別码一起推过来,“东西都给你。协议上面需要你签字的地方已经標红了。但你自己过目一遍。等你把船开回来,自己去圣殿送文书,然后他们会对船进行检查並归档。” 刘恩接过数据板,放在工作檯上。 “还有。”维特利乌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深红色的长袍在昏黄的灯光下如同一团凝结的血,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晃动了一下。“你这条船,入了外勤舰队编制,那就要有个像样的番號。识別码里已经给你留了位置——『隶属於路西斯铸造世界第五外勤舰队,辅助舰只』。船到了太空港,那边会有人给你办入列手续。” 他顿了顿,又道: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催你晋升了吧?二阶工匠签这个协议,人事处的执事会以为你在开玩笑。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好歹算是圣职者,签起来体面一点。” 刘恩点了点头。“谢了。” “別谢,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维特利乌斯拉开门,半身动力甲的肩甲在门框上蹭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注意。识別码有有效期,三年內不激活,系统会自动清理。另外,那份协议——你要是反悔了,在签字的墨跡干透之前还来得及。一旦录入系统,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不会反悔。” 维特利乌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机械臂带上了门,脚步声和动力甲的金属碰撞声逐渐远去。 刘恩坐在工作檯前,把那块厚数据板打开,一页一页地看完那份协议。每一个条款都用最刻板的帝国法律用语写成,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温度。他在签名栏里写下了“科恩·塞维鲁”,用高哥特语,笔跡比上次签字流畅了一些。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中巢永远灰濛濛的街景。他把那份协议的內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成税金。战爭徵用。星语回归令。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已经钉死在帝国的档案中。 这些他都能接受。不是因为他喜欢被束缚,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一条船是真正自由的。至少黑珍珠號的“主人”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刘恩跟著维特利乌斯走进了费尔·马克西姆圣殿的侧翼——人事与教籍管理处。接下来的事情与计划中一样:考核、盖章、新的徽章。 下午四点,科尔涅利乌斯执事在刘恩的申请表上盖了章,递给他一枚新的徽章。齿轮骷髏徽记下面刻著一行字:“科恩·塞维鲁,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隶属路西斯铸造世界。” 维特利乌斯站在走廊里等著,看到刘恩出来,扫了一眼他胸口的徽章,点了点头。“行了。现在你出去见人,至少不会被当成学徒使唤了。” 刘恩摸了摸徽章,金属的触感冰凉。“谢了。” “別谢,记得欠我个人情就行。”维特利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后,刘恩带著五十具机仆去了太空港。 在等待识別码和准备晋升的那两个多月里,他又陆续塑造了四十多具机仆,加上原有的六具,总数达到了五十具。它们全部涂著深红色的外漆,胸前蚀刻著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徽记。 租交通艇的手续比想像中简单。港务官看了他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徽章,仅仅是问了句“去多久”,他说“一年”,对方挑了挑眉。一年期的租约在路西斯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总有些机油佬要跑远门去废船堆里淘宝。 五十具机仆沉默地登上交通艇,在货舱里固定好。刘恩最后检查了一遍生命维持和推进系统,输入了废弃堆积区的坐標。 航程花了將近一个月。 路西斯內围的繁忙灯光在身后逐渐远去,恆星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货船、巡逻艇、穿梭机的信號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舷窗外是无尽的黑色,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星光。 第二十三天,传感器上出现了第一块残骸的轮廓。 刘恩把交通艇的速度降下来,开始进入废弃堆积区的边缘。透过舷窗,他看到一艘驱逐舰的船艏在黑暗中缓缓翻滚,装甲表面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的坑洞,舷窗全部碎裂,內部结构暴露在真空中。 他继续深入。残骸越来越多。有些是整艘船,有些是碎片,在太空中漂浮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彼此之间保持著沉默的距离。 传感器边缘偶尔闪过其他船只的信號——和他一样的机油佬,来这片坟场淘宝的拾荒者。那些信號一出现就消失,从不主动联繫。刘恩没有理会,继续向深处航行,花了三天时间在堆积区的中部找到了一片相对隱蔽的空域。 一颗直径约两公里的小行星漂浮在这里,周围散落著几块大型残骸,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他把交通艇停在小行星的背阴面,命令机仆们架设遮挡板——那些是他提前塑造好的大型金属板,表面涂著吸波材料,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就像从某艘废船上剥落的装甲板。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堆普通的太空垃圾,没有人会注意到屏障后面藏著一艘交通艇和一个正在工作的人。 一切准备就绪。 刘恩穿好动力甲,从气闸舱走了出去。 真空。寂静。永恆的黑暗。 远处的恆星是一颗暗淡的光点,照亮了这片钢铁墓地的边缘。他漂浮在小行星的阴影中,脚下是虚空,头顶也是虚空。五十具机仆在身后待命,光学镜头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红光。 场域展开。意识触及。他开始了。 哥特级巡洋舰的標准龙骨全长四千八百米,由三百多节精钢锻件组成。刘恩在意识中构建了一体化的模型,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在小行星旁的虚空中层层凝聚。 没有噪音,没有火花。只有原子在无声中排列组合,从虚无中生长出金属。 第一节龙骨出现了。灰色的表面在星光下泛著冷光。然后是第二节、第三节——它们不是被拼接上去的,而是一体成型,原子层面的连续结构,没有任何接缝。 他工作一段时间后,停下来休息。意识的疲惫感从深处涌上来,像一根钝针在头骨內侧刮擦。他闭上眼睛,让意识从场域中完全撤出,什么也不想。几分钟后,疲惫感消退一些,他继续。 第十五天,全长四千八百米的精钢龙骨完整地悬浮在虚空中。他將那串识別码以二进位编码的方式,输入到新塑造的应答器中。应答器像一颗沉默的心臟嵌在龙骨中段,外壳与龙骨融为一体。 刘恩漂浮在龙骨的一端,看著这条巨兽的脊樑延伸向黑暗的深处。他没有时间感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循环——塑造、休息、再塑造。 骨架、舱壁、管路、燃料舱、反应堆、引擎、护盾发生器、武器系统、装甲、內部设施……每一样都需要他从原子层面一层一层地堆叠。 意识的疲惫感来得越来越频繁。场域没有扩大,但是意识可以延伸得更远了。而且他学会了在痛感中继续工作,也学会了在休息时彻底放空自己。交通艇的舱室狭小逼仄,空气循环系统出过一次故障,他花了几分钟时间修好。食物和水靠高维空间里的原子態物质塑造。 几个月过去了。 黑珍珠號完整地悬浮在废弃堆积区的黑暗中。五公里长的船体,数千间舱室,数千万吨的材料,全部由他一个人、原子一层一层地堆叠而成。 刘恩漂浮在距船体数百米外的虚空中,终於真正地“看到”了它。 不是蓝图,不是数据,不是意识中的模型。是一条真正的、完整的、五公里长的星际巡洋舰,就在他面前。 它的舰艏从他左侧数百米外延伸出去,舰尾消失在右侧的黑暗中。船体上的金色双头鹰徽记在恆星的微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泽,精金撞角的尖端反射出一点冰冷的星光。它太大了,大到他的视野无法同时容纳舰艏和舰尾。 他站在那里,隔著几百米的虚空,看著自己的船。 他激活动力甲的推进器,缓缓向舰体飞去。穿过机库的气闸门,进入內部。走廊的灯光还没有打开,动力甲的面罩提供著夜视画面。他走过空荡荡的通道,脚下的金属地板在真空中传导著每一步的震动。 走到舰桥,他在指挥官座位上坐下来。座椅的衬垫是按照他的体型塑造的,贴合得恰到好处。 “黑珍珠號。”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船还没有启动。但在他坐下来的那一刻,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从座椅传遍了全身——不是温度,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类似於“归属”的东西。这条船是他用原子堆叠出来的,每一颗原子都经过他的意识定位和键合。从龙骨到装甲,全部是他一个人的造物。它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第十九章 黑珍珠號(2) 刘恩在指挥官座位上醒来的时候,动力甲的环境控制系统还在低声嗡鸣。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也许是检查完最后一批机仆的核心指令之后,也许是测试完亚空间引擎辅助迴路之后。舰桥的灯光调到了最低档,沉思者阵列的屏幕亮著待机状態的暗光,机仆在各自的岗位上沉默运转。从路西斯出发时他只带了这么多,但船体完工后,他需要更多。 他看了一眼腕部的计时器,睡了將近十二个小时。意识的疲惫感消退了大半,但那种深处隱隱的钝痛还在——连续数月的塑造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像长期重体力劳动留下的肌肉记忆。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船造好了,但它是死的。他需要让它活过来。 最基本的条件——机仆。 黑珍珠號的自动化程度远超帝国海军標准,但最低限度的运转也需要几百具机仆来操作轮机舱、监控传感器、维护武器系统。刘恩在塑造船体的时候预留了机仆的部署位置,但机仆本身还没有造。 他走进公共工坊——那间占据了舰体中部一整层甲板的巨大空间,是他专门为批量塑造预留的区域。近千平方米的空间空旷得让人不適应,工作檯排列整齐,照明板只亮了几排。 站在工坊中央,场域展开,意识触及。每塑造一具机仆,都需要在原子层面构建有机基体、机械骨架、神经接口和陶钢外壳,还要写入基础的行为指令。以他目前的能力,一次性塑造十具已经是极限——不是原子不够,而是意识同时处理的线程有限。 第一批十具在工坊的地板上成形。原子凝聚,骨架浮现,肌肉纤维层层生长,外壳覆盖躯体。光学镜头在最后一步被激活,亮起暗红色的光。他检查了每一具的核心指令,確认无误后发出指令:“轮机舱,待命。”十具机仆站起来,脚步声整齐,向舱门走去。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他强迫自己每完成一批就休息几分钟,不让意识的疲惫感累积到崩溃的程度。即便如此,连续塑造了数批之后,那种熟悉的钝痛还是从深处涌了上来。他停下来,在地板上坐了一会儿,闭著眼睛,等钝痛消退。 一天下来,他完成了將近两百具。 第二天继续。到第二天傍晚,五百具通用型机仆全部部署到位。轮机舱一百二十具,舰桥四十具,武器控制六十具,传感器监控三十具,甲板维护一百具,物资搬运八十具,其余七十具作为机动待命。 但机仆只能执行预设任务。遇到突发状况,需要更高阶的战斗单位。 第三天,刘恩开始塑造智控机兵。 智控机兵的复杂程度远超普通机仆——內置的战斗协议、自主威胁识別、多武器协同算法,每一行代码都需要在塑造的同时写入认知核心。但经过五百具机仆的练习,他的线程处理能力已经比前两天强了不少。一次五具,耗时约一个小时。 上午完成第一批五具。休息半小时,下午第二批五具。到傍晚时分,十具智控机兵全部完成。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疲劳,只会战斗。每一具都比普通机仆高一个头,骨架厚重,装甲厚实,双臂装备转管雷射炮,背部是飞弹巢。它们在舰桥入口两侧列队,光学镜头亮著警戒状態的橙色光。 三天。五百具机仆加十具智控机兵。黑珍珠號终於可以动起来了。 接下来的两周,刘恩花时间熟悉这条船。 三组等离子反应堆点火,低沉的嗡鸣声沿著船体结构传遍每一个舱室。能源网络稳定。主推进器预热,喷口在舰尾亮起暗红色的光。虚空盾发生器待机,能量聚焦阵列的线圈开始充能。亚空间引擎冷启动完成,辅助核心运转正常。 他在舰桥上坐了三天三夜,一遍又一遍地测试每一个系统。五百具机仆各司其职,將数据传回舰桥的沉思者阵列。他的脑后数据接口连接著整条船的神经网络,並同时处理著数百条的数据流。 一切正常。 第三天,他把黑珍珠號从隱蔽的小行星阴影中驶了出来。 五公里长的船体在太空中缓缓转向,姿態调整推进器喷出微弱的离子流,將船头对准了路西斯的方向。在驶出之前,他花了最后一点时间对外观做了处理——不是改造,是掩饰。原子层面的做旧:装甲板表面生成一层均匀的微陨石撞击坑,密度和深度模擬数十年太空暴露的效果;漆面在边缘处褪色、起皮,露出下层灰黑色的底漆;舰艏的精金撞角被打磨掉原有的锐利光泽,覆上一层氧化膜,看起来像是经歷过多次星际航行的磨损;船体侧面的双头鹰徽记也被刻意做旧,金漆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的陶钢底色。从外表看,这只是一条服役了几十年的二手哥特级巡洋舰,状態尚可,毫不起眼。但內在完全不同。反应堆、引擎、虚空盾、武器系统、装甲结构——所有核心部件都是全新的一体成型,性能参数经过马尔库斯数据和帝国標准蓝图的双重优化,远超同型舰的出厂水平。外表是给港务官和海关看的,內在才是给自己保命的。 航程需要数周。这段时间不能浪费。 他把公共工坊当成了临时仓库。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停泊费、补给费、以及將来可能僱人的薪水,样样都要钱。而他在路西斯帐户里的王座幣已经见底。 好在他有蓝图,有原子,有整条航程的时间。外界只知道他去废弃堆积区接船,顺便在那些千年废船堆里扫荡了一圈也合乎情理。 他站在工坊中央,场域展开。原子凝聚,一件接一件的“太空废品”在他手中成形。 齿轮箱,齿面做旧。轴承,滚珠上有不均匀的磨损。阀门、管路接头、电缆捲筒——每一件都刻意做出了长期暴露在太空环境中的痕跡:微陨石撞击的微坑、宇宙射线导致的漆面褪色、真空乾燥后的细微裂纹。能量调节器、燃料泵组件、数据晶体,外壳有锈跡,內部完好。 数周的航程中,仓库里的货垛从地面堆到了腰际。大大小小的箱子上百个,如果全部出手,至少能换来数万王座幣。 舰桥的传感器屏幕上,路西斯內围的灯光已经出现在远处。人造太阳的强光在黑暗中跳动,船坞、空间站、货运穿梭机的信號逐渐密集起来。 刘恩將黑珍珠號的速度降到最低,开启了標准民用应答频率。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路西斯待了三年,他见过无数次商船和货轮的入港流程。不需要他主动联繫,太空港的自动查验系统会周期性地向所有进入內围的舰船发送询问信號。只要他的应答器开著,龙骨里那个微型装置就会自动反射识別码,同时广播船名、船型、所属人、建造地,以及——隶属於路西斯铸造世界第五外勤舰队,辅助舰只。 果然,几分钟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阵短暂的脉衝噪音——那是港口的自动询问信號,加密格式,指向性很强。刘恩没有做任何操作。他只需要等著。 三秒后,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人工语音。 “黑珍珠號,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科恩·塞维鲁所属。欢迎抵达路西斯太空港。”一个男声,语气平淡,带著机械教特有的刻板,“请减速至標准进港速度,保持应答器开启。你已分配泊位dock-12,请按照引导指示灯停靠。重复:dock-12。” 刘恩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一串蓝色的坐標点和航线建议已经推送了过来。他將黑珍珠號的速度降到最低,按照引导航线的指示缓缓转向。 五百具机仆在各自的岗位上沉默运转,十具智控机兵在舰桥入口两侧列队,光学镜头亮著待命的暗红色光。黑珍珠號的船体在星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朝著太空港的方向驶去。 船坞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变大。巨大的金属框架,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支架,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dock-12位於港口区的东侧,是一个专门停泊中型舰船的泊位,但黑珍珠號近五公里的长度几乎占满了整个泊位的空间。 蓝色的引导灯沿著船坞边缘依次亮起。刘恩手动操控著姿態推进器,將船体缓缓靠向泊位。对接支架伸出来,与黑珍珠號的侧舷接口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通过船体传导到舰桥。 停稳了。 他走出舰桥,穿过走廊,从机库的气闸门再次迈入了太空——这一次,脚下是路西斯太空港的金属平台。动力甲的磁力靴底自动激活,稳稳地吸附在平台上。 回头看去,黑珍珠號静静地停泊在那里。近五公里长的船身占据了泊位的大部分空间,舰艏的精金撞角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光,但仔细看能发现撞角表面有一层磨损的氧化膜——那是他刻意做旧的痕跡。船体侧面的双头鹰徽记在聚光灯下泛著暗沉的光泽,金漆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的陶钢底色。从外观上,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条服役多年的二手战舰。 港口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泊位边缘忙碌起来——接驳能源管线、检查外壳气密性、登录数据板。一个穿著港务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抬头看了看巨大的船体,又看了看刘恩。他的目光在刘恩胸前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徽章上停留了一瞬——那枚齿轮骷髏徽记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光。 “科恩·塞维鲁?”他问。 “是。” “这是你的泊位確认单。”他递过来一块数据板,“停泊费按天计算,从今天开始。如果需要补给或维修服务,去港务中心b翼办理。另外——”他顿了顿,指了指黑珍珠號舰体上那个双头鹰徽记,“你这船属於第五外勤舰队,入列手续在圣殿那边办,不是我们港务局管。你抽空去费尔·马克西姆铸造圣殿一趟,把文书走完。” 刘恩接过数据板,在上面签了名。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站在泊位边缘,看著黑珍珠號。在船坞的聚光灯下,那些他一个人、原子一层一层堆叠出来的装甲板泛著冷灰色的光。船体表面的焊接痕跡、铆钉排列、甚至装甲板之间的接缝——全部按照帝国標准巡洋舰的规格做了出来,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就连那些做旧的磨损和褪色,也是原子级的精確模擬。 没有人知道它经歷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它龙骨中段嵌著的那个应答器——和那串原子级精度的识別码——是他在虚空中一颗原子一颗原子堆叠出来的。没有人知道它的创造者花了多长时间,在这片宇宙最偏僻的角落里,从虚无中一点一点堆叠出了五公里长的钢铁。 在帝国海事资料库里,在港务局的自动查验系统里,它只是一个刚刚註册的、来歷清白的新造舰船。船名:黑珍珠號。船型:哥特级巡洋舰。建造地:路西斯铸造世界,费尔·马克西姆船坞,第二干船坞。船主:科恩·塞维鲁,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隶属路西斯铸造世界。 自动核对通过。泊位分配。確认单签收。 一切正常。 刘恩把数据板收进深红色长袍的內袋,转身朝港务中心的方向走去。袍服胸前的齿轮骷髏徽记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半面骷髏的眼窝深陷,半面机械的瞳孔反射著聚光灯的白光。 第二十章 归港 刘恩站在港务中心走廊的落地窗前——走廊的弧形拱顶嵌著暗红色的警示灯带,每隔五米一盏,在金属地面上投下断续的光斑。透过装甲玻璃可以看到dock-12方向黑珍珠號的轮廓,船体上的灯光在太空中清晰可见。他掏出通讯器,给维特利乌斯发了条消息。 “回来了。一批货,一年攒的。船在dock-12。来看看?” 回復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马上到。” 维特利乌斯来得比刘恩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穿著深红色长袍的身影就出现在了dock-12的入口处。半身动力甲的陶钢肩甲在灯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右臂的机械义肢从袖口伸出,手指末端隱约可见工具接口。他的左眼——那颗生物眼——在看到黑珍珠號轮廓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右眼的机械镜片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焦距快速拉近又退回,像是在確认目视数据与认知的偏差。 维特利乌斯看起来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那台机械眼显然是新换的型號,蓝色光圈比旧款更细、更亮。 他站在泊位边缘,抬起头,看到了黑珍珠號。 然后他停住了。 刘恩站在一旁,看著维特利乌斯的表情变化。先是皱眉——那是职业习惯,在打量一艘没见过的船。这条五公里的哥特级巡洋舰停在中型泊位里,显得有些拥挤。虽然看起来有略微斑驳,但是任何方面看都是一条巨舰。 维特利乌斯的嘴巴张开了一条缝,右机械眼的焦距快速伸缩了几下,左生物眼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艘船……”他的语气有些发乾。真正见到这种巨舰属於一个人,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路西斯混跡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把持不住。说不羡慕是假的。 刘恩没有接话。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最贵的资產,是自家工坊里那台服役了两百年的大型沉思者主机,和这条巡洋舰不是一个概念。而眼前这个三阶见习神甫,这个几年前还在他工坊里接零散维修活的科恩·塞维鲁,现在拥有了一条巡洋舰。 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背景,门路,背后有人撑著——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翻了几倍。能弄到这种船,这不只是路子野,这是有真正的大人物在后面。维特利乌斯甚至不敢往下想了。 但他没有追问。在路西斯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藏著秘密的人,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对双方都没好处。 “你那位赞助者,確实慷慨。”维特利乌斯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左眼的瞳孔缓缓放大回正常尺寸,右机械眼的焦距则固定在了中距离。 他换了个话题。“货在哪儿?看看你这一年的收穫。” 刘恩带著他穿过机库,走进黑珍珠號的內部。机库到生活区的走廊长约五十米,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嵌著一盏圆形的冷光铺位灯,光线均匀地洒在灰色的防滑金属地板上。舱壁的接缝处涂著红色的密封胶,管线沿著天花板整齐排布。维特利乌斯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內部保养得不错。”他隨口说了一句。特有的机械教修士的审视,右机械眼的焦距拉近,扫过舱壁上的焊接纹路和管线接口。 “翻新过。”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的机械眼又快速变了一次焦,將那些细节存入了记忆核心。 仓库区的货舱门打开的时候,一百二十四箱货物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从地面一直堆到腰际。精金齿轮、精金轴承、阀门、管路接头、电缆捲筒、能量调节器、燃料泵组件、数据晶体——每一样都带著太空废墟特有的痕跡,每一样都是相对高价值的货。真正的高价值能回收的早就被回收了。 维特利乌斯隨手打开一个箱子,拿起一个精金齿轮在手里转了转。齿面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跡,边角有微陨石撞击的微坑,但整体的精度看就知道不低,能继续使用。精金由於特殊的高熔点,回收成本过高,所以一般不回收。但是完整的零部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拆了一年?”他问。左眼的生物眼盯著刘恩的脸,右机械眼的焦距则锁定在齿轮表面,像是在分析那些磨损痕跡的真实年龄。 “拆了一年。”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没有再多问货的来源。事实上就是他特有的做派,刘恩的做旧是原子层面的,来个大贤者也无法分辨。他从袍子里掏出通讯器,拨了一个號码,简单说了几句。掛断后,他转头看向刘恩。 “我叫了铸造圣殿採购处的人来估价。圣殿拿大头,剩下的我帮你走黑市渠道,价格比平时高半成。” “可以。” 等人的这段时间,两人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港口外的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维特利乌斯开口了。 “接下来什么打算?船有了,货出了,手里应该也有点閒钱了。” “维特利,我准备去帝国边境,建设一个工业世界。”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左眼的生物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不是惊讶,是意外。右机械眼的焦距快速拉近又退回,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工业世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种“你没开玩笑吧”的试探。 “对。”刘恩的语气平稳,“到时候以黑珍珠號——路西斯铸造世界外勤舰队辅助舰只的身份,申请开发一个荒芜世界。星系叫加洛斯,主星同名。” 他从长袍內侧掏出数据板,调出一份档案,递给维特利乌斯。 维特利乌斯接过去,扫了几眼。那是一份古老的勘探记录,格式是三千七百年前机械修会通用的那种,边缘有数据老化的噪点。星系坐標位於帝国边境,远离主要航线。主星加洛斯是一颗岩石行星,大气可呼吸,重力略低於標准。矿物储量丰富,但品位低,开採成本高。勘探队的最终评价只有两个字:低等。 “三千七百年前的勘探?”维特利乌斯抬起头,“你从哪翻出来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阿米吉多顿底巢发现过一个机械修会废弃前哨站吗?”刘恩说,“那里的一份资料里有这个记录。后来我去圣殿档案处核查过,加洛斯的开发状態到现在仍然是『中止』。三千七百年前,帝国行政部批准过那项开发计划,建造了设施和採矿营地。后来矿脉不赚钱,工程就停了。帝国认定这是一笔『开发中止』,没有什一税等级,没有任何人接管。” 维特利乌斯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机械眼缓缓变焦,从数据板屏幕拉到刘恩脸上,又拉回去。生物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他在快速计算利弊得失。 “所以你打算……”维特利乌斯慢慢地说,“用外勤舰的身份,申请开发一个帝国认定的废弃世界?” “符合流程。”刘恩说,“《路西斯铸造世界外勤舰队辅助舰艇入列协议》第三条第七款:外勤舰在执行任务期间,有权在未经开发的星球上设立临时基地,用於补给、维修和休整。如果该星球被帝国行政部认定为『无主』或『开发中止』,外勤舰所属人可以申请长期开发授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铸造世界属於机械修会,由铸造大君统治,向火星和帝皇宣誓效忠。但工业世界属於帝国,只需要向帝国行政部缴纳什一税。谁在管、怎么管,帝国根本不关心。说白了,工业世界就是帝国的一颗螺丝钉。只要能稳定上税,没人会来多看你一眼。”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数据板还给他。 “所以你去加洛斯,名义上是建工业世界,实际上是……” “实际上也是建立工业世界。”刘恩说,“没准还能升级为铸造世界呢。”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维特利乌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右机械眼的蓝色光圈缩了一下。 “帝国那边的手续呢?”他最终问。没有理会铸造世界这个名词。 “加洛斯三千七百年前的开发批文还在行政部档案库里。开发中止,但批文没有註销。只需要补一份『重启申请』,附上路西斯铸造世界的推荐函。”刘恩看著维特利乌斯,“等我和圣殿签完入列协议,就可以递申请。” 维特利乌斯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流程。在帝国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里,一个被遗忘几千年的废弃世界,一套符合格式的申请文件,几个不算太高的层级签字——这事確实能办下来。不是因为他路子有多野,而是因为根本没人关心。 “所以你这一年攒的货,不只是为了卖钱。”维特利乌斯说,“是为了填那份推荐函。” “有一部分是。”刘恩没有否认。 维特利乌斯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他重新看向舷窗外的黑珍珠號,五公里的钢铁在船坞灯光下沉默地浮著。 “加洛斯。”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掂量它的分量。“帝国边境。离这儿可不近。” “所以需要一条船。”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袍子里掏出菸捲,在舷窗边的金属框上磕了磕,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舰桥的循环系统里很快被抽走。 “一层,只要一层。”他突然说,语气恢復了那种市侩的、习以为常的调子,“加洛斯要是真搞起来了,我的分红不能低於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机械手指。 刘恩看了他一眼。“一成半。” 维特利乌斯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的瞭然。 “一成半,成交。”他说,把烟掐灭在舷窗框上,金属表面留下一小圈焦痕。 刘恩没有接话。他等维特利乌斯把菸头彻底碾灭,才开口。 “维特利,你知道的,我有个朋友。” 维特利乌斯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左眼的生物瞳孔微微收缩,右机械眼的焦距拉近了一档。 “那个朋友?”他问。 “对。”刘恩说,“他会和我一起开发加洛斯。他有足够的实力——比你我加起来都强。” 维特利乌斯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著刘恩。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机械手指在舷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所以你这条船,那些货,那份三千七百年前的勘探记录……”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一切背后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刘恩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继续说下去。 “加洛斯不是我的终点。等到了那里,等工业世界初具规模,我就可以把你拉过去。总好过在路西斯熬资歷等晋升来得强。” 维特利乌斯沉默了几秒。 在路西斯熬资歷——这话戳到了他某个隱秘的痛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这个头衔他掛了近二十年了。比他晚来的学徒都已经是三阶了,路西斯三阶的几百万,四阶的就几千,四阶和三阶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晋升缺少“贡献”。圣殿考核只看两样:你找回了多少遗失的技术,你为铸造世界带来了多少资源。在路西斯,一个三阶神甫能做的,实在太有限。 而加洛斯……那是一个从零开始的工业世界。从头建一个星球,意味著无穷无尽的技术需求,意味著数不清的“贡献”。更关键的是,那背后站著那个能送人巡洋舰的“朋友”。 维特利乌斯的机械眼焦距来回伸缩了两次,像是在处理一组复杂的数据。最终,蓝色光圈稳定在了中距离。 “你什么时候要我过去?”他问,语气很平静。 刘恩听出了那个“什么时候”而不是“要不要”——维特利乌斯已经做了决定。 “等加洛斯的基础设施建起来,能接人落地的时候。”他说,“可能要几年。你这边先帮我协调好圣殿的事——入列协议、加洛斯的开发申请、还有后续的物资调配。没有你在路西斯盯著,我走不远。” 维特利乌斯点了点头。他重新从袍子里掏出菸捲,点上,吸了一大口。 “入列协议我来催。开发申请你准备好材料,我递到行政事务处。那边的人我熟。” 他弹了弹菸灰,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介於自嘲和真心之间。 “说实话,在路西斯熬了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指望什么了。你这一说,倒是让我觉得……”他顿了一下,没找到合適的词,乾脆不找了。“反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帮你把路西斯这边的一切协调好。” 刘恩看著他,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需要说。 正当两人还在交谈时,估价的人来了。两个穿著灰袍的技术神甫,一个拿著扫描器,一个拎著数据板,在货舱里忙活了將近一个小时。每一箱都被打开,每一件都被扫描、登记、估价。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扫描器的蜂鸣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最后,年纪大一些的那个神甫走到刘恩面前,把数据板递过来。 “总估价二十四万七千王座幣。圣殿採购报价二十万。” 第二十一章 入轂 黑珍珠號靠港的第三天,天还没亮,刘恩就已经站在了黑珍珠號的舷窗前。 港口外的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远处的轨道船坞正在组装某艘战列舰的骨架,焊接的火花像微型的恆星在黑暗中闪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舱门。 五百具机仆在黑珍珠號上沉默运转。舰桥的沉思者阵列亮著待机状態的暗光。 要补的文书他昨晚就填完了,封存在一块军用级的数据晶体里,贴身揣著——黑珍珠號的產权证明、入列登记確认回执、技术资料归档承诺书,以及那份入列协议的副本。他把那块冰凉的晶体塞进內袋的夹层,拉上了防磁密封条。 刘恩走出气闸门,踏上泊位的金属平台。 太空港的晨光还没有亮起来,走廊里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他沿著dock-12的通道向西走,经过几艘正在补给的运输船,进入港务中心的大厅。大厅里的人不多,几个夜班的港务官在柜檯后面打瞌睡。 费尔·马克西姆的铸造圣殿建筑群坐落在巢都顶部,是费尔·马克西姆最高的建筑群之一。从dock-12过去需要先换乘太空电梯到上巢区,再换乘地面轨道车。 刘恩在太空电梯入口处刷了身份卡。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的徽章在感应器上闪了一下,闸机打开。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隔著透明装甲玻璃可以看到脚下的巢都在晨光中逐渐甦醒——下巢的雾霾还没有散去,但中巢和上巢的灯光已经亮了大半。 太空电梯的行程不长,舱门在蜂鸣声中开启,上巢区到了。刘恩跟著人流走出电梯,穿过一个空旷的中转大厅,找到通往圣殿方向的轨道车站台。 轨道车已经在站台上等候,深红色的车身涂著齿轮骷髏徽记,车门敞开,內部稀稀落落地坐著几个同样穿著红袍的技术神甫。刘恩找了个空位坐下,把金属信匣抱在膝盖上。车窗外,上巢的街景在晨光中向后掠去。 轨道车停靠的第一站是“圣殿·外围辅助区”。刘恩走下车厢,沿著一条开阔的通道向前走了將近百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歷代贤者的铭牌,青铜和精金的材质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微光。头顶的穹顶上绘著巨幅的壁画——万机之神从星辰的熔炉中铸造出第一台沉思者。 通道的尽头是圣殿建筑群的核心区域。暗灰色的精金墙体直插云霄,表面嵌满了机械教的齿轮骷髏徽记和帝皇的双头鹰圣像。正门两侧站著护教军的重装战士,光学镜头在刘恩身上扫了一遍,发出细微的蜂鸣,然后归於沉寂。是他体內那些机械植入物在扫描阵列中自动应答出了符合修会信徒检测域值的身份信號。没有这些,他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刘恩从护教军队列中间走过,步伐平稳。 进入门廊之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是机械教歷代圣徒的雕像。甬道的尽头是圣殿的主厅,一个极其巨大的空间,穹顶上悬掛著一盏由数百个齿轮和传动轴组成的巨型吊灯,在缓慢地旋转。主厅中央立著一尊欧姆弥赛亚的巨大圣像,下方是一张长条形的精金供桌,桌上摆著香炉和数据晶体。 刘恩在主厅里找到通往行政楼的走廊入口。行政楼在主厅北侧,楼前的標识牌上刻著“铸造圣殿·外勤舰船管理处”。 行政楼內走廊狭窄,灯光惨白。每个办公室的门都长得一模一样,灰色的金属面板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编號牌。刘恩走了將近两百米才找到档案处的门——一块铜质铭牌,刻著几个已经磨损的高哥特语字符。他推开沉重的金属门,走进房间。 房间四面墙壁上嵌满了金属抽屉。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巨大的工作檯,一个穿著灰色袍子的低阶执事伏在桌子上。刘恩从怀里掏出数据晶体,双手递过去。 “记录者,这份入列登记需要確认。我是科恩·塞维鲁,三阶见习技术神甫,隶属路西斯铸造世界。黑珍珠號的登记回执在此,愿机魂审阅无误。” 执事接过晶体,插进读卡器,盯著屏幕看了几十秒钟。“数据完整,格式合规。入列登记確认回执已录入。” 刘恩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工作檯上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执事拿起听筒,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起头。 “请留步。奥列留斯·科尔涅利乌斯贤者大人传唤你。西翼,第七层,四十二號室。立即前往。” 刘恩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的。” 执事重新坐回去。刘恩走出档案处,拐进通往西翼的通道。 西翼的走廊比行政楼亮了许多,天花板更高,通道更宽。地面铺著嵌有金色齿轮纹章的暗红色合成石材。两侧的门旁边都有铭牌和装饰性的雕花——齿轮、骷髏、双头鹰、以及二进位祷文。 四十二號室在走廊最深处。刘恩將身份卡贴上门边的读卡器。门开了。 一张巨大的黑色工作檯占据了房间中央,檯面上堆满了数据晶体、零件和半拆解的机械装置。靠墙的架子上摆著几十个密封的玻璃容器,里面浸泡著各种有机组织和机械结合的样本。门右边是一扇巨大的透明装甲玻璃窗,整个巢都尽收眼底。 奥列留斯·科尔涅利乌斯坐在工作檯后面。 他穿著贤者特有的深红色礼袍,袍边镶著金色齿轮纹路。身体大约百分之七十被机械取代——双臂是精密的金属结构,左半边脸是完全的机械,一只光学镜头嵌在眼窝中,正在缓慢伸缩调焦。头顶没有头髮,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根细如髮丝的数据线缆。 “科恩·塞维鲁。”奥列留斯的声音平缓,“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坐。” 刘恩在工作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入列登记確认回执我看到了。”老贤者直接切入正题,“你的船状態还可以。” 他简单问了几个关於船只型號和船员配置的问题。刘恩一一回答。 “黑珍珠號可以在第五外勤舰队名下,作为辅助舰只编入。”奥列留斯將一块数据板推到刘恩面前,上面是標准入列条款摘要。刘恩確认无误后签了名。 奥列留斯收回数据板,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块,推了过来。“还有一项任务,你可以做出选择。” 任务简报:lxs-4742-t001。目的地辛提拉星系。与另外两条隶属舰船匯合,组成临时护航编队前往漫游港,为那里的机械修会圣殿提供为期三个月的武力保障和巡逻护航。 “漫游港?”刘恩问。 “恐惧之眼的门户之一。”奥列留斯的光学镜头伸缩了一下,“圣殿最近缺人手。你去顶三个月。不是让你去送死。” “任务报酬呢?” “完成后一次性抵扣两年赋税。任务执行期间,停泊费和补给按七折计算,往返燃料报销三成。” 刘恩沉默了几秒。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拒绝不了。 入列协议签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自己绑上了这架战车。贤者不是在徵求同意,而是在通知决定。一个三阶见习技术神甫,一条刚入列的外勤辅助舰,铸造世界给你任务,是看得起你。拒绝?那就等於告诉圣殿:这条船不听话,这个人不好用。后果是泊位被收回,补给被卡,加洛斯的开发申请都可能被“搁置审议”。 这是一个层层递进的圈套。从入列协议开始,每一步都被算准了。外派任务、两年免税、漫游港——看似是奖励,实则是套索。在帝国的棋盘上,他只是一颗被挪来挪去的棋子。 但他很快把这种念头按了下去。没有资本的抱怨,毫无意义。自由不是天赋的,是买来的——用实力、用资源、用一颗別人动不了的星球买。铸造世界给你任务,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连被拴的资格都没有。被需要,总好过被遗忘。 加洛斯。帝国边境的荒芜星系,三千七百年前被勘探、被放弃、被遗忘的那颗星球。那里没有帝国官僚,没有机械修会的层层审批。那里可以变成他的——一个工业世界,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帝国需要它纳什一税,但帝国不关心谁在管。只要税交得上去,只要不叛变,没有人会来多看你一眼。那就是自由。 往好处想:两年免税省下的王座幣可以投到加洛斯的开发上,漫游港的情报和黑市渠道对工业世界建设有用。拒绝不了的事,想多了只是自寻烦恼。 “就这些?”他问。 “你觉得不够?”老贤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不够。是想確认清楚。” 奥列留斯將数据板翻了一页。“辛提拉到漫游港的航段治安评级常年稳定。三个月执勤结束后,你可以在漫游港休整、补给,然后自行决定返航。圣殿不干涉你的后续航程。” 刘恩沉默了两秒。“我接受。” 奥列留斯的光学镜头对准他。“確定?” “確定。” 老贤者点了点头,在工作檯上划了几下。“管理处会儘快把正式协议发到你的终端上。签完之后,去后勤部门领取航行记录仪和任务识別信標。一切准备就绪后,黑珍珠號先前往辛提拉太空港报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著齿轮骷髏徽章的信笺。“这是入列登记的確认凭证。” 刘恩站起来,双手接过,放进长袍內袋。“感谢贤者大人。愿机魂注视您的决策。” 奥列留斯摆了摆手,光学镜头对准窗外的黑珍珠號轮廓。“不必谢我。铸造世界多一条能用的船,对所有人都有利。” 刘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深红色的石材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从底巢爬上来的时候,他以为只要有了船、有了身份,就能自由了。现在才知道,自由这种东西,在帝国里是不存在的。你爬得越高,被拴得越紧。无奈?当然有。但这个任务不是白乾的——两年免税、七折补给,全是在给加洛斯铺路。省下的每一分钱、建立的每一条人脉,將来都是那颗星球上的砖瓦。 他把那份確认凭证从內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齿轮骷髏徽章下方刻著黑珍珠號的註册信息。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二进位编码:lxs-4742-t001,已確认。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笺重新折好,贴著胸口收进內袋,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廊在他身后无限延伸。护教军的哨位在转角处无声矗立,厚重的装甲在灯光下闪烁著暗红色的微光。 第二十二章 集结 入列登记確认之后,剩下的手续比预想中快得多。刘恩在数据板上收到了確认函——黑珍珠號正式编入路西斯铸造世界外勤舰队,辅助舰只序列。他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外面繁忙的太空港。一切尘埃落定。 接下来的两个月,刘恩几乎把自己关在了黑珍珠號上。 他首先要解决的是机仆数量。五百具只能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对於一艘五公里长的巡洋舰来说远远不够。黑珍珠號的设计高度自动化,但五千具机仆是维持全船日常运作和战斗勤务的理想基数。 黑珍珠號上有一座占地近万平方米的公共工坊,原本设计用於维修舰载机和穿梭车。刘恩站在工坊中央,场域展开,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一批接一批地凝聚成型。机仆的功能大致分为几类:通用勤务机仆负责清洁、搬运和物资管理;技术维护机仆具备基础的设备检修能力;战斗勤务机仆骨架加固、装甲加厚,用於舰內安保和登舰防御。五千具机仆按照功能部署到各个区域后,黑珍珠號的船舱里终於有了该有的秩序——走廊里有巡逻的脚步,轮机舱里有值守的身影,仓库区有搬运的队伍。 机仆问题解决之后,他开始著手物资储备。 黑珍珠號的设计容纳量极大,大大小小的仓库遍布全船——主食舱、弹药舱、备件舱、医疗舱、通用物资舱,加起来总面积只能用巨大来形容。刘恩的计划很明確:趁著船还在船坞里,趁著还没有人盯著他的每一笔帐目,把这些仓库全部填满。 他回到公共工坊,场域全开。原子从高维空间中调出,在意识场域的控制下层叠组装。武器、弹药、生活物资、工具零件,一批接一批地成形,码放在搬运平台上。通用勤务机仆排著队,將这些物资运往各个仓库,按照类別分门別类地存放。 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保密:船在船坞里,外界的视线被船体遮挡,没人会看到工坊里发生了什么。他的能力不能暴露,趁著还没外人常驻,把这些事做完最安全。二是为了钱:铸造世界的隶属舰船可以合法从事军火贸易。这些他亲手塑造的物资成本几乎为零,运到缺武器的世界上卖掉,换回的王座幣是硬通货。这笔启动资金將支撑黑珍珠號后续的远航和加洛斯的开发。 这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两个月。当最后一批储物箱被机仆们搬进仓库、整齐码好之后,黑珍珠號的每一间仓库都被分门別类地塞满了。从舰艏到舰尾,从上层甲板到下层货舱,所有的储物空间都不再有一寸多余的空隙。 接下来是招募船员。黑珍珠號不可能全靠机仆——亚空间航行需要导航员,超远程通讯需要星语者,舰队战需要懂得指挥的军官,后勤需要人手调度物资,更不用说跳帮与反跳帮作战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兵。这些人,机仆替代不了。 刘恩首先需要的是副舰长级的核心指挥人员。 公共信息终端的招募gg掛出去之后,收到了几十份简歷。刘恩花了几天时间筛选、面试,选定了两个人。 副舰长兼战术官——马库斯,四十五岁,退役帝国海军少校。他身材魁梧,灰色短髮,脸上有几道疤痕,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服役二十三年,曾任护卫舰副舰长、驱逐舰战术官,参与过多次实战。 “在海军服役了二十三年,为什么退役?”刘恩问。 马库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受伤。左腿的旧伤,不能再通过海军的高强度体能测试。但坐在舰桥里指挥战斗,不需要跑。” 刘恩点了点头。“待遇標准参照海军同级退役军官上浮一成。” “没有异议,长官。” 副舰长兼后勤官——菲丽斯,三十五岁,原商船大副。她容貌姣好,深棕色长髮扎成低马尾,步態干练利落。十二年商船经验,从水手做到大副,航线覆盖大半个朦朧星域。 “商船大副的收入应该不低。”刘恩说。 “是的。”菲丽斯没有否认,“但我在商船上待够了。那些船长只关心货运利润,船况差、设备老旧,每次出航都在赌命。我想在一艘正经的船上做事。” 后勤人员又招募了二十多人,包括通讯员、联络员、厨师、医疗员、舱室管理员等,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 核心指挥框架搭起来之后,刘恩开始解决舰上武装力量的问题。他没有通过铸造世界的外勤舰队管理处申请护教军——那些现役的、身体完好的,圣殿自己还不够用;退役的也早已被瓜分殆尽。他换了一个思路:去路西斯中巢和下巢的退役人员收容站。 消息散出去之后,前来应徵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这些人来自帝国的各个世界。阿米吉多顿、卡迪亚、塔兰、瓦哈尔、莫迪安……在帝国的版图上,这些名字代表著不同的军团传统和战斗风格,但在路西斯,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退役老兵。有人在战爭中失去了肢体,换上了劣质机械义肢;有人遭受灵能衝击,神经系统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有人年过五十,骨骼变形,但战术眼光和战场经验无人能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从卡迪亚来的老兵。他的左臂和右腿都是机械义肢——最廉价的通用款,接口处的皮肤长期摩擦,结著暗红色的痂。脸上有三道平行的爪痕,一只眼睛失明,换成了一颗简陋的发光二极体。他叫卡修斯,在卡迪亚门户之战中失去肢体,战后辗转流落到了路西斯。 “你能做什么?”刘恩问他。 卡修斯用那只发著红光的义眼盯著刘恩。“我能打仗。我不需要跑,只需要站在那里,瞄准,开枪。” 刘恩沉默了几秒。“你通过了。” 类似的故事反覆上演。刘恩没有要求体能测试——那对这些人太苛刻了。他只要求两件事:能正常操作武器和舰內通讯设备,能在紧急通道中独立移动。五百人的名额很快填满,报名的人甚至超出了预期。 这些人中,没有人身体完整,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阿米吉多顿的老兵熟悉巢都巷战,卡迪亚的士兵对混沌的作战方式了如指掌,塔兰的骑兵枪法精准,莫迪安的老兵纪律严明。 刘恩在黑珍珠號的机库里接见了他们。五百人列队,穿著各自带来的旧军装,顏色不一,但胸口的帝国徽章和军衔標识都被认真地保留著。在他们身后,战斗勤务机仆整齐排列。刘恩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我是科恩·塞维鲁,这艘船的船主。我不关心你们的过去。我只关心一件事——你们能不能把这艘船上的任务完成。黑珍珠號即將执行的是铸造世界的外派任务,不是帝国海军的战斗任务,但危险仍然存在。我需要你们在危险来临时,像在原来的部队里那样,守住自己的岗位。待遇参照帝国海军同级士官標准,另加出航补贴。” 五百人齐声应答。声音不算整齐,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现在,剩下两个关键位置。 导航员。圣殿的技术档案馆向刘恩推荐了一个见习导航员。塞拉·诺瓦克,二十二岁,出身於古老的导航者家族旁支,血统纯正,第三只眼发育完全。她在学院成绩优异,但由於家族地位不高,一直没能找到合適的船。 刘恩约她在黑珍珠號的舰桥见面。她走进来,银白色长髮,深蓝色导航员礼袍,眉目间带著冷淡而疏离的气质。额上覆著导航者家族特有的遮蔽物,边缘绣著家族纹章。 “塞拉·诺瓦克?” “是的。科恩·塞维鲁,技术神甫阁下。” 刘恩请她坐下,聊了將近一个小时。她的回答专业、清晰,不拖泥带水。她知道自己是见习,经验不足,但她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 “我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实际经验。”她说,“所以如果您想要一个有十年老资歷的导航员,我不是合適的人选。” 刘恩看著她说:“每个人都有第一次。黑珍珠號也是第一次。” 塞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谈妥待遇后,刘恩伸出手:“欢迎加入黑珍珠號。” 塞拉握住他的手,凉而修长的手指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导航员的问题解决之后,只剩下最后一个位置。 在铸造世界的隶属舰船管理体系中,有一条规定被刻在每一份外勤协议的附则末尾:凡以铸造世界名义登记在册、具备自主亚空间航行能力的武装舰船,必须配备一名隶属於星语厅的星语者。不是建议,是强制。理由很直接——铸造世界的外派任务协议中包含了“战时徵召令响应义务”条款,而星语广播是实现这一义务的唯一远程通讯手段。没有星语者,协议的执行链条就断了。 刘恩通过铸造世界的渠道,在星语厅驻路西斯的分支机构提交了申请。对方回復得很快,推荐了一名见习星语者。 赫拉·沃斯,四十一岁,曾在帝国海军服役十一年。她的能力因为一次灵能过载事故而略有退化,但正常收发星语通讯没有问题。星语厅的人说得直白:“她比不了那些巔峰期的星语者,但日常通讯足够用了。黑珍珠號是隶属铸造世界的船,执行的是外派任务,通讯需求不算太高,她能胜任。” 刘恩约她在黑珍珠號上见面。赫拉准时乘坐小型穿梭机抵达dock-12。她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穿著星语厅標准的深灰色长袍,衣料有些褪色。头髮花灰色,用一根简陋的金属簪子盘在脑后。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只眼睛的瞳孔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翳状——那是星语者灵魂绑定仪式和灵能过载共同留下的痕跡。但她在多年的训练和实践中已经形成了一套不需要完全依赖视觉的行动方式,步伐虽然缓慢,但从未碰触任何障碍物。 刘恩请她坐下。 “舰长,”她的声音沉著而平缓,“我的底细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受过伤,能力比年轻时略有退步,但日常收发没有问题。远程编码处理得慢一些,但都能完成。我不需要助手,待遇要求也不高。如果您觉得我能胜任,我就在这儿待著;如果您觉得不够用,现在告诉我,我回地面站。” 刘恩看著她。“你的舱室在导航舱隔壁,单独的两层屏蔽层。需要什么设备,和后勤的人说。” 赫拉点了点头。“这样就可以了。我不是登舰第一天的新人。只求一件事——舱室的水循环系统在亚空间航行中至少能正常运转。其他的,我自己会维持。” “欢迎加入黑珍珠號。” 所有核心船员就位。马库斯在舰桥核对战术数据板,菲丽斯在后勤舱清点补给清单。塞拉在导航舱里对著操作面板校准数据流,隔壁舱室里传来赫拉调试星语接收阵列的微弱嗡鸣。五千具机仆在走廊里来回穿行,將最后一批物资从工坊搬往仓库。 五百名退役老兵分散在各自的岗位上。卡修斯在武器库清点弹药,用那只机械手一颗一颗地擦拭弹匣。 数据板上弹出一条加密通讯,发件人是圣殿外勤舰船管理处。刘恩点开,是一份补充任务简报——出发前的最后更新。简报明確了黑珍珠號抵达辛提拉太空港后需匯合的舰船:“铁壁號”与“真理探寻者號”,以及它们的预计抵达窗口和识別信標频率。 刘恩將简报看完,存入信息库,然后关掉数据板。 第二十三章 启航 935.m41,费尔·马克西姆。 船员全部就位之后,刘恩下了一道命令:全员熟悉舰船。 接下来的几天,黑珍珠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参观场地。老兵分成小组,在机仆的引导下走遍了各个通道和舱室。后勤人员在菲丽斯的带领下熟悉了厨房、医疗舱、物资仓库。马库斯则带著几个资深老兵,花了整整一天时间走遍了主要区域。 所到之处,讚嘆声不绝於耳。 “这走廊真宽敞,比以前我呆过的任何一条船都大多了。”一个老兵拍著墙壁。 “通风系统也安静,以前那艘船,睡觉都得戴耳塞。” 菲丽斯带著后勤组走过物资仓库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仓库管理员推开一间储藏室的门,探头进去看了看,回头喊道:“神皇在上,仓库都是满的。” “是啊,舰长把整艘黑珍珠號都堆满了。”菲丽斯摇了摇头,翻了一下手中的数据板,“你们负责清点和维护,別弄乱了。” 几个后勤人员面面相覷,其中一个低声说:“舰长到底是做什么的?这船……这也太夸张了。” 另一个耸了耸肩:“管他呢,反正咱们是来干活的。” 舰艏观察舱是最后一站。透过巨大的舷窗,可以看到黑珍珠號前方的星空,以及那根从船体延伸出去的精金撞角。撞角在船坞灯光的照射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跡——那是长年服役留下的印记。 几个老兵趴在舷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漂亮。”一个老兵由衷地说。 “这要是撞上去,对面得哭著喊娘了。”另一个老兵比划了一下。 马库斯站在后面,双手抱胸,安静地看著。二十三年的海军生涯,他见过不少船,上过不少船,但没有哪一条船让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就感到踏实。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刘恩,只说了一句:“舰长,我没別的话。这条船真好。” 刘恩点了点头。“那就好。” 当天晚上,刘恩在公共食堂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马库斯、菲丽斯、塞拉、卡拉中尉,以及后勤主管和老兵代表。十几个人围坐在金属长桌旁,机仆端上了简单的配给餐和合成咖啡。 吃饭的时候,卡拉中尉放下叉子,清了清嗓子。 “舰长,有个事我得提一下。” “说。” “我们五百號人,手里的傢伙事儿不太够看。”卡拉中尉的语气很实在,“雷射枪打打普通人还行,真碰上硬茬子——混沌星际战士、灵能者、或者什么异形精锐——那就是烧火棍。动力甲更別提了,我们身上这套制服,连雷射手枪都挡不住。” 马库斯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卡拉说得对,装备问题得解决。” 刘恩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完。 “装备的事,找菲丽斯。”他说,“她负责管理和分配,黑珍珠號有充足的武备,大家可以放心。” 他顿了一下。“按照帝国最精锐的配置进行分配。”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出那句话里的分量。不是“我去申请採购”,不是“等圣殿批下来”,而是“按照帝国最精锐的配置进行分配。” 卡拉中尉盯著他呆了呆,然后点了点头。菲丽斯端起咖啡杯,遮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是的,舰长,我会安排分配。” 塞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著这一切,没有发表意见。 会议结束后,眾人散去。刘恩独自坐在舰桥的指挥官座位上,看著舷窗外的星空。通讯器响了一声,是维特利乌斯发来的消息:“我在dock-12。出来聊聊?” 刘恩起身,穿过走廊,从气闸门走出黑珍珠號。维特利乌斯正靠在泊位的护栏上,手里夹著一根菸捲,深红色的长袍被从通风管道吹来的气流轻轻掀动。半身动力甲的陶钢肩甲在灯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右机械手的袖口微微捲起,露出金属手腕上刻著的一行二进位编码。 “漫游港。”维特利乌斯没有寒暄,直入正题,“这个地方比较复杂,你需要谨慎。” “我会小心的。”刘恩站到他旁边,也靠在护栏上。 维特利乌斯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他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右机械眼的焦距锁定在刘恩脸上。 “加洛斯的开发申请文书我收到了。”他说,“行政事务处那边打过招呼,等你船离港、入列登记全部生效,我就递材料。你从漫游港回来时,批文应该刚好下来。” 刘恩点了点头。“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恐惧之眼的门户。帝国边境最乱的港口之一,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行商浪人、矿场主、僱佣兵、走私贩子,什么人都往那儿凑。你的黑珍珠號停三个月,別光站岗放哨——多出去转转,认识几个人。那些行商浪人家族,手里攥著整个科罗努斯扩区的矿脉合同和物流渠道。你將来要开发加洛斯,需要设备、需要人手、需要买家,漫游港就是最好的跳板。” 刘恩没有说话。 维特利乌斯把菸头掐灭在护栏上。 “不过说真的,漫游港那种地方,多认识几个行商浪人没坏处。他们路子野,渠道广,很多在帝国正规体系里买不到的东西,他们能搞到。你开发一个工业世界,生產线、矿物精炼设备、甚至工人——这些东西,行商浪人都有门路。”他顿了顿,“开发申请的事我盯著,你安心跑船就行。” “谢了。” “別谢,记得分红比例就行。”维特利乌斯摆了摆手,转身离开。深红色的长袍在通道灯光中渐渐远去。 刘恩把数据板收进內袋,走回黑珍珠號。 舰桥里,马库斯正在战术台上標註航线,菲丽斯在后勤舱核对最后一批物资清单。卡拉中尉带著几个老兵在武器库清点弹药,塞拉在导航舱里调试亚空间定位阵列。五千具机仆在走廊里无声穿行。 第二天一早,刘恩在舰桥上召集了核心成员。 “任务清楚了。先到辛提拉太空港,与另外两条隶属舰船匯合,然后组成编队前往漫游港,为期三个月。”他看著全息投影台上的航线图,“两天后出发。这两天把剩下的事处理完。” “是。” 马库斯站得笔直,目光坚定。菲丽斯已经在数据板上列出了出发前的最后检查清单。卡拉中尉站在门口,身后是列队待命的老兵们。塞拉安静地站在导航台前,手指在沉思者终端上轻轻敲击,录入最后的航线参数。 两天后,黑珍珠號离港。主推进器点火,船体从泊位缓缓滑出,转向辛提拉的方向。舷窗外,路西斯太空港的灯光在身后逐渐远去,人造太阳的约束环缩成一圈细小的光环。 第二十四章 出航(935.M41) 黑珍珠號的机库里,从早到晚都是忙碌的身影。菲丽斯带著几个后勤人员,將仓库里的装备一箱一箱地搬出来,在机库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了几大排。陶钢打造的武器箱表面泛著冷灰色的光泽,箱盖上印著帝国双头鹰徽记和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 卡拉中尉站在机库中央,双臂抱胸,看著那几十个箱子。她身后几个老兵的眼睛都亮了。 “打开。”她对身后的几个老兵说。 箱盖掀开的瞬间,机库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第一排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著动力甲。不是老兵们以前穿过的那种老旧半封闭型號,而是帝国星界军精锐部队才配发的“索尔文”型全封闭动力甲。陶钢复合装甲板覆盖全身,关节处是纤维束肌肉层,內衬有温控和生命体徵监测系统。头盔的面罩是一整块防弹晶体,內置全息显示和战术网络模块。每一套看起来都是崭新的,漆面暗红,肩甲上已经蚀刻好了黑珍珠號的船籍编號。 “神皇在上……”一个老兵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动力甲的胸甲。 第二排箱子里是爆弹枪。每一把都擦拭得鋥亮,枪身粗壮,弹匣弧线饱满。.75口径的火箭推进弹药在灯光下反射出黄铜色的光泽。旁边整整齐齐地码著备用弹匣。 第三排箱子最小,但里面的东西最让人心惊。等离子手枪,每一把都单独固定在泡沫衬垫中,枪身上贴著黄色的警告標籤——“危险:高温。使用前请阅读手册。” 卡拉中尉拿起一把等离子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机库上方的观察平台上的刘恩,只说了一句:“舰长,这……” 刘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菲丽斯站在一旁,手里拿著数据板,正在做最后的清点和登记。她的声音在机库里响起,平静而专业:“动力甲,五百套。爆弹枪,五百支。爆弹药匣,每兵配发十二个,共计六千个。等离子手枪,五百支。手枪弹匣,每兵配发四个,共计两千个。以上物资已全部清点出库,隨时可以发放。” 卡拉中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列队的五百名老兵。“列队。按编號领取装备。每人一套动力甲、一把爆弹枪、一把等离子手枪、標配弹药。领到装备后,回各自舱室熟悉操作。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们穿著动力甲站在这里。” 五百人齐声应答。 接下来的两天,黑珍珠號的走廊里到处都是穿著新动力甲的老兵在走动。机库里临时开闢了一个训练区,几个老资格的士官在教年轻士兵如何快速穿脱动力甲、如何在装甲內使用通讯模块、如何在紧急情况下手动释放关节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卡拉中尉穿著自己的那套动力甲,头盔夹在腋下,在训练区来回巡视。她走到一个正在调整肩甲鬆紧的年轻士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甲。“感觉怎么样?” “中尉,这东西……比我以前穿过的任何防护都好十倍。” “不是让你舒服的,是让你活命的。”卡拉中尉收回手,“所有人,今天之內必须熟练掌握动力甲的基本操作。明天我们就要进亚空间了,谁要是上了战场还不会开保险,我亲自把他扔出气闸。” 没有人笑。 出发的时刻终於到了。 935.m41,费尔·马克西姆的春季即將结束。太空港的泊位上,黑珍珠號的引擎已经预热完毕,反应堆的低频嗡鸣沿著船体传遍每一个舱室。岸上的补给管线已经断开,接驳支架已经收回。 舰桥上,所有人都到了各自的位置。 马库斯坐在战术官的位置上,面前的全息投影台显示著出港航线。菲丽斯站在后勤调度台后面。卡拉中尉穿著全套动力甲,站在舰桥入口处,身后是两名同样全副武装的老兵。 塞拉坐在导航员的位置上。她的座椅比其他的都要大一圈,周围环绕著辅助沉思者和灵能屏蔽器。银白色的长髮在脑后扎成辫子,浅色的眼睛盯著导航屏幕上的数据流。 星语者赫拉·沃斯没有在舰桥。她的岗位在通讯舱——导航舱隔壁那间经过双层屏蔽的舱室。临行前刘恩去看了她一次,她正坐在那台老旧的星语接收阵列前,用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看著”仪表上的波形。“进了亚空间再叫我,”她说,“现在没什么事。”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通过舰內通讯系统,声音传遍了全船每一个角落。 “黑珍珠號,所有部门,最后一次状態確认。” 舰桥的通讯频道里,各部门的回覆依次传来。 “轮机舱,全系统正常。” “武器系统,待命。” “虚空盾,待机状態,充能完毕。” “导航,航线已录入,曼德维尔点坐標確认。” “后勤,物资清单已確认,无异常。” “星语通讯,待命。”赫拉沙哑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简短而平静。 刘恩深吸一口气。“港务,黑珍珠號请求出港。” 通讯频道里传来太空港管制员的声音。“黑珍珠號,出港许可確认。请沿標定航道驶离泊位,祝航程顺利。” 对接支架鬆开,黑珍珠號的船体在姿態推进器的微调下缓缓后退,脱离了dock-12的泊位。然后主推进器点火,船体微微一震,五公里长的钢铁巨兽开始向前滑行,穿过太空港的出口,驶入无垠的星空。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著舷窗外——路西斯太空港的灯光在身后逐渐远去,人造太阳的约束环缩成一圈细小的光环,恆星的光芒在黑暗中黯淡下去。 一天后,黑珍珠號抵达了曼德维尔点。 曼德维尔点是星系边缘的一个引力平衡区,实体宇宙和亚空间之间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飞船必须在这里启动亚空间引擎,撕裂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帷幕,进入那片混沌的海洋。 塞拉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冷静而清晰。“曼德维尔点已抵达。亚空间引擎启动倒计时,六十秒。所有人员回到固定位置,系好安全带。” 舰桥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几个年轻的后勤人员脸色发白,双手死死地抓著座椅扶手。卡修斯面无表情地盯著面前的仪錶盘,但握著数据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一动不动。他的场域已经悄然展开,十米半径的球形感知覆盖了舰桥的大部分区域。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人的心跳——马库斯的平稳,菲丽斯的略快,塞拉的很稳定。 “三十秒。” 黑珍珠號的船体开始震动。那不是主推进器的平稳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船体內部涌上来的颤抖。亚空间引擎的功率在攀升,能量线圈发出越来越高的嗡鸣声。 “十五秒。” 塞拉的第三只眼——那个平时被额头上的金属圆盘遮盖的器官——开始发光。淡紫色的光从圆盘的缝隙中渗出,映在她的脸上。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舰桥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凝聚。 “五秒。四。三。二。一。启动。” 黑珍珠號所有普通舷窗在亚空间航行时均被装甲盖板封闭,只有导航员舱室和舰长私人工坊保留经过特殊处理的光学观测窗。 船外的一切都变了。正常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色彩。紫色、红色、橙色交织在一起,翻涌、旋转、撕裂又重组。 几个第一次进入亚空间的后勤人员同时发出了压抑的惊呼。一个年轻的女仓库管理员捂住了耳朵,但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它们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她的脸色惨白,身体开始颤抖。 另一侧,一个年轻的老兵士兵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动力甲面罩自动打开了辅助供氧,但他的呼吸仍然急促。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舷窗外的混沌色彩,瞳孔剧烈地收缩著。 “医务组,舰桥外围,有人出现亚空间不適反应。”菲丽斯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莉丝医生来得很快。她是黑珍珠號的医疗主管,四十出头,短髮,眼神锐利。她在路西斯圣殿的医疗修会服务了十八年,履歷上写著一行字:“具备亚空间航行医疗保障经验。” 莉丝走到那个年轻的后勤人员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看著我。你叫什么名字?” “薇——薇拉。” “薇拉,你现在看到的东西,不是真的。你的大脑正在处理它不理解的信息。但你很安全。这条船的船体和虚空盾会把那些东西挡在外面。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呼吸。” 她示范了一个节奏: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薇拉跟著她做。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颤抖的身体渐渐平息下来。 莉丝转向那个老兵士兵,只扫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动力甲的氧合系统没问题,是你的交感神经过激了。关闭面罩的外部视觉输入,切换到全息导航模式。”她的手已经在士兵的手臂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头盔面罩从透明变成了深色,舷窗外的混沌色彩被过滤成了一串稳定的蓝色数据流。士兵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莉丝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舰桥。“还有谁不舒服?现在说。不要硬撑。” 没有人说话。莉丝又扫了一圈,確认了所有人都在可控范围內,然后走到塞拉的导航台旁边,看了看导航员的状態。塞拉的第三只眼仍然发著淡紫色的光,但她的呼吸平稳,表情专注。莉丝点了点头,退到一边。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將这些尽收眼底。“莉丝医生。” “舰长?” “做得很好。从今天起,你是亚空间航行期间的全船医疗负责人。任何乘客和船员出现应激反应,你不需要请示,直接处理。” 莉丝微微頷首。“明白。” 塞拉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仍然冷静如初:“亚空间航行状態稳定。预计抵达辛提拉星系需要数周。当前航线已录入,航速標准。所有人可以恢復正常活动,但建议初次航行的人员儘量减少直视舷窗。” 舰桥里的气氛渐渐鬆弛下来。几个后勤人员靠著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卡修斯重新开启了面罩的外部视觉,不过把显示亮度调低了很多,舷窗外的混沌色彩变得模糊而遥远。 刘恩靠在指挥官座位上,右手搭在扶手上。他的场域持续展开,十米內的每一颗原子都在他的感知中安静地运转。舷窗外,混沌的色彩在无声地翻涌。 通讯频道里又传来赫拉·沃斯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星语接收阵列运转正常。亚空间通讯环境稳定。如果有广播,我能收到。” 刘恩回了一句:“收到。辛苦了。” 通讯频道归於沉寂。 黑珍珠號在亚空间的无尽色彩中稳稳前行,舰体周围虚空盾的力场在感知场域中投射出一种安静的能量波动。刘恩闭上眼睛,五公里的船体,每一根龙骨、每一块装甲、每一段管线都在他的感知中延伸。 第二十五章 机魂(935.M41) 亚空间航行进入第二周。 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平稳穿行,舷窗外的色彩翻涌如常,船体的震动频率稳定在了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上。舰桥里,值班人员轮班换岗,机仆们安静地执行著预设任务,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翻了翻手中的数据板,然后把它放回扶手的插槽里。上面是马库斯提交的本周航行简报——轮机舱一切正常,虚空盾能量输出稳定,武器系统例行检查通过。菲丽斯也提交了一份后勤消耗清单,数字在他预期的范围內。 他把数据板放下,靠在椅背上。一切正常。他站起来,对马库斯说:“你盯著。” 马库斯点了点头。“是,舰长。” 刘恩走出舰桥,穿过走廊,左转,经过一道气密门,再穿过一条短通道,来到私人工坊。 这是黑珍珠號上唯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区域。门禁权限锁死了,只有他的生物特徵和数据接口才能打开。工坊不大,但设备齐全——工作檯、沉思者终端、材料分析仪、一整套他亲手塑造的工具。照明板用的是暖色调的光源。 他关上门,反锁,走到工作檯前坐下。身上那件半身动力甲在暖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泽——这件从路西斯旧货市场淘来的甲,经过他的重塑和多次优化,內部的机魂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微弱的老兵。它的脉动强劲而稳定,每次触及都能感受到那种明確的亲近感。他伸手敲了敲胸甲,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回应。 他將注意力转回到工作檯上,从长袍內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 一把雷射手枪。 不是黑珍珠號上那些批量配发的制式武器。这把枪要旧得多,枪身上的烤蓝已经磨损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基底。握把上缠著一层防滑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起毛,顏色从最初的黑色褪成了深灰色。枪口下方有一行手工刻上去的字跡,低哥特语,笔画粗糙但用力很深:“卡迪亚永不陷落。” 今天早上,一个叫拉尔斯的老兵把它送到了刘恩手上。 拉尔斯是那五百名退役老兵中的一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左腿换了一条粗製滥造的机械义肢。他在黑珍珠號的机库里拦住了刘恩,双手捧著这把枪。“舰长,这个……送给您。” 刘恩记得他。菲丽斯说过,拉尔斯曾在卡迪亚的星界军兵团服役,卡迪亚陷落后辗转流落到路西斯。二十八年的军旅生涯,三次重伤,无数次的近距离交火。退役后在路西斯的巢都住了两年,直到铸造世界的招募通知找到他。 “为什么送我?”刘恩问。 拉尔斯沉默了几秒。“舰长,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您给我们的那些装备——动力甲、爆弹枪、等离子手枪——那些东西值钱。我在星界军服役的时候,也没见过哪个长官给手下配这么好的傢伙。我没什么能回报的,就这把枪,跟了我三十年,是我从卡迪亚带出来的。” 刘恩接过了那把枪。 此刻,他把枪放在工作檯上,场域展开,覆盖了整个枪身。这是第二次遇到有机魂的机械造物。第一次是那件半身动力甲,此刻正穿在他身上——但半身甲的来歷不明,他只是在旧货市场上偶然淘到,不知道它经歷了什么。而这把枪不一样,他知道它的来歷。 卡迪亚。恐惧之眼的门户。三十年服役,无数次在亚空间辐射的边缘射击。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把旧枪无声地消失了,化为原子云存入仓库。同时,一份完整的物质组成信息涌入他的信息库——从枪口到枪尾,从表面烤蓝到內部能量引导槽的每一颗原子,全部精確记录。 然后他看到了它。 在蓝图的深处,在能量引导槽附近的原子层中,有一块特殊的结构。它不是金属,不是涂层,不是任何標准的雷射手枪部件。那是一片原子排列方式与周围基体存在本质差异的区域——键合角度偏移了不到百分之一度,电子云的分布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模式,晶格中掺杂著几颗万能原子。 机魂。 他將这片结构单独提取,標记为“机魂·卡迪亚手枪·源样本”,存入信息库的核心分类。它苍老、沉静,像是经歷了几十年战火的老兵,脉搏缓慢而坚定。 与半身甲的机魂相比,这把枪的机魂多了一个可以追溯的源头——亚空间。卡迪亚的辐射、恐惧之眼边缘的能量泄漏、三十年的战场暴露。这些条件共同催生了它的机魂。半身甲的机魂来歷不明,但这把枪给出了一个明確的指向:机魂与亚空间存在密切联繫。 他决定进行系统的实验,验证之前得出的结论,並补充新的发现。 第一步:同品类复製 从仓库中调出万能原子,按照完整的蓝图塑造。第一把新枪成形。他拿起枪,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苍老、沉静,脉搏坚定,脉动的频率、信號特徵,与原版枪机魂在旧枪中的感受完全一致。不是衰减的副本,而是一个性质相同的全新个体。当他的意识触及它时,他感觉到那种天然的亲近感——和半身甲复製体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它不认识这个世界,但它认识他。 他將第一把复製枪放在工作檯左侧。 从仓库中再次调出万能原子,按照同一份蓝图塑造了第二把。成形后,他拿起第二把枪,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脉动频率、信號强度、亲近感——和第一把毫无区別。两个复製体的机魂如同双胞胎,性质完全一致,强度相同。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同品类复製產生的机魂性质与原版一致,强度无衰减,复製体之间无差异。复製机魂对塑造者有天然亲近感。” 第二步:相近品类嫁接 他从仓库中塑造了一把標准的军用等离子手枪——与雷射枪同属手持能量武器,但结构更复杂,能量核心不同。在塑造过程中,他將卡迪亚手枪的机魂蓝图嫁接到等离子手枪的原子蓝图中,嵌入能量核心附近。 塑造完成。等离子手枪成形。他拿起枪,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但状態很差。脉动微弱而不规律,信號衰减明显,像是被塞进了勉强能容身的容器。它没有消散,但它不舒服。这与当初他將半身甲的机魂嫁接到索尔文型动力甲时的结果一模一样——相近品类之间,机魂能存活,但状態差,似乎前途无路。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相近品类(雷射枪→等离子枪,同为手持能量武器)嫁接,机魂存活但状態差。” 第三步:完全跨品类嫁接 他从仓库中塑造了一套標准型號的动力甲——不是他身上那件半身甲,而是一套完整的“索尔文”型全封闭动力甲。这是完全不同品类的设备——武器与护具,功能、形態、结构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將卡迪亚手枪的机魂蓝图嫁接到这套动力甲的蓝图中,嵌入胸甲內侧的装甲夹层。 塑造完成。动力甲成形。他穿上,激活系统,意识探入。 机魂存在,但从成形的瞬间就开始逐渐消散。脉动越来越弱,信號持续衰减,像是被抽走了生命力的残骸。它没有立即湮灭,但消散的趋势不可逆转。这与当初他將半身甲的机魂嫁接到雷射枪时的结果一致——完全不同的品类之间,机魂无法维持稳定,会逐渐消散直至彻底湮灭。 他在信息库中记录:“完全跨品类嫁接(手持武器→护具),机魂会逐渐消散,最终彻底湮灭。与此前结论一致。” 实验结论 他將今天的所有数据与半身动力甲机魂的记录合併归档,在备註栏中写道: “一、机魂与亚空间存在密切联繫。卡迪亚手枪的机魂形成可归因於长期暴露在恐惧之眼辐射下。半身甲的来歷不明,但推测类似条件。 二、机魂蓝图可被完整复製,同品类复製產生的机魂性质与原版一致,强度无衰减。复製机魂对塑造者有天然亲近感。 三、相近品类嫁接(手持武器→手持武器),机魂可存活但状態差。 四、完全跨品类嫁接(手持武器→护具),机魂会逐渐消散,最终彻底湮灭。与此前结论一致。 五、目前已知的机魂增强方法只有设备维护和性能升级——半身甲机魂的强度远超当初,证明了这一点。是否存在其他增强手段,未知。” 他將两把复製手枪收好——一把作为备用武器,一把封存留作进一步研究。等离子手枪状態差,不確定是否会在未来恶化,单独存放標记为“试验品·状態不稳定”。试验用动力甲中的机魂已经消散殆尽,动力甲本身分解回收原子。 然后他站起来,將工作檯整理乾净。 现在他有了两种不同的机魂源样本:一件半身动力甲,一把卡迪亚雷射手枪。两者的性质相同,但来歷不同。那把枪的机魂几乎可以肯定与亚空间辐射有关——这为他提供了一个明確的研究方向。半身甲的机魂来源不明,但它穿在他身上,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问题。 至於如何增强机魂——除了维护和升级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办法——他不知道。也许未来会遇到第三个、第四个有机魂的物品,到时候会有新的发现。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甲。半身甲的机魂轻轻脉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 他转身走出工坊,穿过走廊,回到舰桥。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响了。 卡拉中尉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舰长,下层甲板出了点状况。” “说。” “有个后勤人员在下层甲板迷路了。第三甲板,b区。转了快两个小时找不到回去的路,通讯器也没电了。巡逻机仆发现她的定位信標信號才找到的。人没事,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过去看看。” 下层甲板在黑珍珠號的最底部,距离舰桥將近三公里的直线距离。刘恩穿过一道道气密门,沿著垂直通道一层一层下降。走廊越来越窄,头顶的灯光从舰桥区域的暖白变成了惨白。 等他到达第三甲板b区的时候,卡拉中尉已经在那里等著了。她穿著全套动力甲,头盔夹在腋下。她面前站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著后勤人员的灰色制服,脸红著,低著头。旁边有两具战斗勤务机仆。 “舰长。”卡拉中尉敬了个礼,“后勤兵莉娜。今天是她在下层甲板的第一次物资盘点和独立巡逻。” 刘恩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莉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声音又细又急:“舰长,我……我拐错了弯,然后那些走廊都长得一样,我也不敢乱跑,就……” “行了。”刘恩没有训她,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通道。 第三甲板是黑珍珠號的货舱和设备区。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两侧的舱壁每隔几米就是一个编號喷漆,但没有任何方向指示。所有的门都长得一样,所有的管道都长得一样。一个刚登船不久的后勤人员在这里迷路,太正常了。 “第三甲板有多少个舱室?”刘恩问。 卡拉中尉翻了一下手中的数据板。“加上货舱、设备间、管道井,大大小小一千二百多个。走廊总长度——导航组统计过,光是这一层,主通道加支线通道,总长度超过四十公里。” 刘恩点了点头。“加装导航標识。在每个路口设置方向指示牌,用低哥特语和二进位双语標註。另外,给每个人都配发一个备用电源包,掛在腰带上。” “是。”卡拉中尉记下了。 刘恩看了一眼莉娜,语气平淡:“回去休息吧。下次注意看標识。迷路了不要乱跑,找个显眼的位置待著,按定位信標,机仆会来找你。” 莉娜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卡拉中尉摇了摇头,带著机仆继续巡逻去了。 刘恩站在原地,看著莉娜消失在通道尽头。然后他转过身,沿著走廊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想看看自己的船。黑珍珠號全长近五公里,他亲手从原子层麵塑造了每一个舱壁、每一根管道、每一块装甲板。但他从来没有真正“走过”这条船。他走过下层甲板的通道,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舱门,头顶是密如蛛网的管道和电缆桥架。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了一百多扇门,穿过三道气密门,下了一层楼梯,又走过一条更窄的通道。他的场域一直开著,十米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面舱壁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金属表面。传来厚实的迴响。这是他造的。原子堆叠出来的。这个念头让他既自豪又不安。自豪的是,他做到了这个宇宙中几乎没有人能做到的事。不安的是,这艘船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会迷路。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回到舰桥的时候,马库斯正站在全息投影台前,盯著航线的数据。看到刘恩进来,他抬起头。 “舰长,下层甲板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加装標识,配发备用电源。” 马库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刘恩走到指挥官座位前坐下,目光落在舷窗外的亚空间上。紫色的混沌之海在无声地翻涌。黑珍珠號的第一次亚空间航行,平稳得不像第一次。五百名老兵——那些从星界军和行星防卫军的废墟中被重新拾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执勤。有人来自卡迪亚,有人来自塔兰,有人来自连名字都已被帝国遗忘的小世界。他们拿著远超帝国標准的装备,穿著崭新的动力甲,在这条船上,干著他们最熟悉的事:战斗,或者准备战斗。 后勤人员在菲丽斯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运转。塞拉在导航舱里维持著亚空间航线,赫拉·沃斯在通讯舱中监听著星语广播。五千具机仆在走廊里无声穿行。 一切都在轨道上。 刘恩起身回到私人工坊,特质舷窗前的工作檯坐定,场域展开,十米半径,意识沉入高维空间,扫了一眼仓库里的储备。万能原子的存量开始逐渐增长,来自亚空间的补给源源不断。信息库中,两种机魂源样本安静地躺在分类目录中——半身动力甲、卡迪亚手枪。它们告诉他同一件事:机魂与亚空间密不可分,而他对机魂的亲近来自塑造本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甲。半身甲的机魂又轻轻脉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胸甲上敲了两下。 第二十六章 机械体植入更新计划(935.M41) 亚空间航行进入第三周。 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继续穿行,但“平稳”这个词开始变得相对了。舷窗外的色彩翻涌得比前两周更剧烈,紫色和红色的涡流时不时撞击在虚空盾上,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船体的震动频率不再稳定,时而低沉如闷雷,时而尖锐如金属摩擦。 舰桥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又一个波动带。”塞拉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预计持续数小时。虚空盾承受压力在安全范围內,但建议减速。” 马库斯看了刘恩一眼。刘恩点了点头。减速指令下达。轮机舱传来確认,武器系统待命,老兵巡逻队进入二级戒备。一切都在既定流程內运转。 刘恩从指挥官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紫色的混沌在玻璃外翻涌,偶尔凝聚成模糊的、不完整的形状,旋即消散。通讯器响了。轮机舱的声音带著一丝紧张:“舰长,三號冷却迴路压力波动,超出標准值。” 刘恩转身走向通道。“我过去看看。” 轮机舱在下层甲板。三號冷却迴路的问题不大,一个阀门的老化导致压力不稳,机仆已经切断了支线,主系统不受影响。刘恩站在阀门旁边,用工具拧紧了几颗螺栓,同时將场域聚焦在阀芯上——原子重组,密封面恢復平整。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再测一次。”仪錶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標准范围內。“恢復正常了,舰长。” 刘恩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舰桥的路上,他遇到了马库斯。老海军少校正站在一道舷窗前,看著外面的亚空间。 “舰长。”马库斯转过身,“我在海军服役了二十三年,上过七条船。亚空间航行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次。这条船,是最稳的。” 刘恩没有说话。 “不是恭维。”马库斯补了一句,“同样的亚空间风暴带,换別的船,船体会抖得像要散架。黑珍珠號只是冷却迴路压力波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条船是我见过最好的。” 刘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好保养它,它能跑很久。” 马库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刘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 坐在角落里的拉尔斯——那个送他雷射手枪的老兵——吃饭时左手握餐具的动作有些吃力。他的左手是机械义肢,服役时换的,用了快二十年,关节明显滯涩,抓握力道的控制也不够精准。旁边几个老兵也差不多,有人走路微跛,有人机械眼镜的瞄准线时不时闪烁,有人抬手时肩膀处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在帝国,机械植入体从来不只是为了“替代失去的肢体”。它是一种强化,一种改造。很多星界军老兵在服役期间主动选择植入增强型义肢。一只军用级机械臂的力量是生物手臂的五倍,內置的陀螺仪和稳定器能让持枪瞄准的精度提升一个档次。腿部机械体可以內置微型跳跃推进器。眼部植入体集成了热成像、测距、目標標记等多种战术功能。 但这些植入体的代价是——它们会老化。关节阻尼材料失效,伺服电机退磁,传感器信號漂移,內置电池的容量逐年衰减。在帝国正规军中,这些植入体会定期返厂维护,甚至直接换新。但这些老兵已经退役了。他们带著这些半老化的机械体回到社会,没人管,没人修,凑合著用。能用,但离“好用”差得太远。 刘恩放下餐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百名老兵,星界军和行星防卫军的残部。大部分人的机械植入体用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性能早已不在最佳状態。 他吃完饭,回到了私人工坊。 打开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排机械植入体——这是在路西斯时他抽空塑造的备用品。军用级,不是那种下巢旧货市场的便宜货。机械臂的伺服电机用的是高扭矩无刷型號,抓握力是標准军用型號的一点五倍,反应速度提升。机械腿的承重关节採用了从动力甲技术下放的多重液压缓衝结构。眼部植入体集成了光学变焦、热成像、低光增强和战术网络接口。还有仿生脊柱、皮下装甲、肺活量增强装置——黑珍珠號的储物柜里都有备货。 当时只是顺手备著,想著將来可能用得上。现在看来,时候到了。 他把柜门关上,拿起通讯器拨通了莉丝医生的频道。 “莉丝医生,有个事要你配合。” “舰长请说。” “黑珍珠號上有一批备用的军用级机械植入体——机械臂、机械腿、眼部植入体、仿生脊柱,全套。我打算给船上的老兵们免费更新。算是黑珍珠號的福利,也是提升全队战斗力的必要措施。” 莉丝沉默了一秒。“这是大好事。很多老兵的植入体確实该换了,有些甚至影响到了日常生活。舰长需要我做什么?” “你负责评估每个人的身体状况,確定植入体的更新和適配方案。手术需要你主刀,我提供器材和必要的技术支持。” “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第一位,拉尔斯。他的左臂换掉。” 掛断通讯后,刘恩又拨了菲丽斯的频道。 “菲丽斯,通知所有老兵:黑珍珠號將为有需要的人免费更新军用级机械植入体。从义肢到眼部植入体,全套都有。不花钱。分批进行,让莉丝医生统一安排。” 菲丽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讶:“军用级?全套?舰长,这批器材……不是小数目。” “船上的库存。自家兄弟,该换就换。” 菲丽斯笑了笑。“明白了。我这就发通知。” 消息传得比刘恩预想的快。到了傍晚,食堂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舰长要给咱们更新植入体。” “免费?真的假的?” “菲丽斯大人发的通知,还能有假?” “我这条腿都用了十五年了,反应慢得要命……” “你那算什么,我这只眼睛的测距功能去年就不准了,打靶全靠感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拉尔斯准时出现在了医务室门口。 莉丝医生已经做好了准备。桌上摆著检测仪器和数据板,旁边是一张铺著消毒布的手术床。她先让拉尔斯坐下,仔细检查了他左臂机械体的状况。关节阻尼橡胶圈已经硬化,表面有细微的裂纹;伺服电机的响应延迟明显;握力传感器的信號漂移导致抓握力道时大时小。 莉丝摇了摇头,在数据板上记录了几笔。“確实该换了。舰长,备用品带过来了吗?” 刘恩从走廊推进来一辆推车,上面放著一只全新的机械臂。深灰色的陶钢复合装甲外壳,关节处是精密的无刷伺服电机,手指末端集成了微型工具接口。握力设计值是標准军用型號的一点五倍,响应速度提升,內置陀螺仪和稳定器。 拉尔斯看了一眼,眼睛就移不开了。“这……这是沃斯型的军用臂?我在星界军服役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是配发给风暴兵的,我们普通士兵想都不要想。” 刘恩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莉丝接过机械臂,仔细检查了一遍接口规格,確认和拉尔斯的残肢神经埠匹配。然后她让拉尔斯躺上手术床,开始进行局部麻醉。刘恩站在一旁,看著她有条不紊地拆卸旧臂、清洁接口神经、安装新臂、同步传感器信號。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试试。”莉丝退后一步。 拉尔斯坐起来,抬起左臂,握拳、张开、抓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生物手臂,伺服电机的响应几乎没有延迟。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空杯子,轻轻一握——力度控制精准,杯子纹丝不动。他又拿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神皇在上……”拉尔斯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这辈子没用过这么顺手的臂。这握力、这精度,比我原来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整条手臂,又做了一个举枪瞄准的动作——左臂自然而然地抬到眼前,稳定得像被锁死在了空中。內置的稳定器自动补偿了肌肉的微颤,瞄准线纹丝不动。 拉尔斯转向刘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舰长,这条臂……值我半条命。谢谢。” “好好用。”刘恩说,“以后打靶不准就別找藉口了。” 拉尔斯咧嘴笑了。 他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著了。几个老兵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拉尔斯抬著那条崭新的沃斯型军用臂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羡慕。 “拉尔斯,怎么样?” 拉尔斯抬起左臂,在他们面前握了握拳,伺服电机发出沉稳的低鸣。“比原来强十倍。舰长说了,以后打靶不准別找藉口。” 几个老兵对视了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信赖。 第二天来的人是科尔曼,老炮兵,服役二十六年。他的右腿机械体用了快十八年,承重关节严重磨损,走路时重心会不自觉地偏移。莉丝评估后確认需要更换。刘恩从储物柜里取出备用的右腿——同样沃斯军用型,关节採用了从动力甲技术下放的多重液压缓衝结构。科尔曼换上新腿后,在医务室里走了几个来回,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他试著跳了一下,膝关节的液压缓衝器完美吸收了衝击力。 “神皇啊……”科尔曼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適应这双腿带来的新重心。最后他抬起头,朝刘恩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没有多余的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一个人,有时两个。有老兵只需要换一只机械手,有老兵的整条前臂连带肩部埠都需要更新,有人换了双眼的机械镜片,有人换了下半身的仿生脊柱支架。 莉丝负责手术和调试,刘恩负责提供器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刘恩注意到,莉丝从不问这些军用级植入体是从哪里来的。她只看一眼,就默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一周后,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换了新植入体的老兵们走路带风,吃饭时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控制机械手的力道。拉尔斯在靶场试了新手臂的瞄准精度,打出了他退役后最好的成绩。科尔曼在训练场上做了一组战术翻滚,新腿的液压缓衝让他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换上新眼部模块的观测手在舰桥值夜班时,透过舷窗就能读出远处货船的识別码。 消息在船员之间口口相传——“舰长自掏腰包给大家换军用级植入体”,“黑珍珠號上的福利比帝国海军还强”。 刘恩坐在指挥官座位上,听著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的閒聊。他不是在收买人心。或者说,不只是在收买人心。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交给黑珍珠號,他就应该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好的生活条件、最好的医疗保障。一只好用的手臂、一条稳当的腿、一双看得远的眼睛——这些不是施捨,是他们应得的。而且五百条更新后的机械臂、五百双更敏锐的机械眼,对黑珍珠號的战斗力提升是实打实的。 第二十七章 烟火气(935.M41) 亚空间航行的第四周,日子变得平淡。震动和波动成了常態。每天总有那么几次,船体会突然抖一下,或者虚空盾的读数跳几下,然后一切又恢復正常。船员们已经习惯了,该值班的值班,该休息的休息,该吃饭的吃饭。 在亚空间里,舰船与外界几乎彻底隔绝。黑珍珠號虽然有星语者赫拉·沃斯在通讯舱中值守,但她的能力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接收。偶尔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星语碎片——来自帝国其他舰船或地面站的信號残响,大多模糊不清、无法解析。黑珍珠號上的人只能依靠出发前擬定的行程计划来推算其他船只的动向。 今天中午,食堂比往常热闹。 拉尔斯端著一盘红螺肉燉土豆坐在刘恩对面。他的新机械臂端著盘子的动作稳极了。刘恩面前是一碗格罗克斯肉汤和两块合成淀粉饼。 “舰长,今天这汤不错。”拉尔斯用叉子叉起一块肉,“莉丝医生说那个新来的蔬菜舱產的香菜正好熟了,切了一大把扔进去。” 刘恩喝了一口汤。確实不错。肉燉得烂,汤头浓郁,香菜的味道很清新。他把淀粉饼掰碎了泡进汤里,等饼吸饱了汤汁才吃。 旁边桌上,科尔曼在跟几个老兵吹牛。他刚走,卡拉中尉端著餐盘过来了。她穿著动力甲的轻便內衬,没戴头盔,左臂的机械义肢露在外面。她在刘恩对面坐下,叉起一块肉排,咬了一口。 “舰长,辛提拉的资料我看了。”她边嚼边说,“卡利西斯星区的首府,巢都世界,两百多亿人口。帝国几乎所有的重要机构在那里都有分支——国教有明灯教堂,机械修会有铸造世界拉特的联络站,审判庭也有驻地。卡利西斯舰队的总部也在那一带,据说还有星际战士战团的守望点在附近。商船、货船、海军巡逻舰,各路行商的私船,全都挤在那里。” 刘恩端起咖啡杯。“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按出发前的行程推算,应该已经到了。” “差不多。那两条船比我们早出发,亚空间航线也短一些。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辛提拉太空港等著了。”卡拉中尉放下叉子,“铁壁號的艾森霍恩,四阶技术神甫,老资格了。真理探寻者號的薇拉·纳扎里,二阶技术工匠,听说她父亲是圣殿的一位执事,所以能以二阶身份管一条船。” “维特利乌斯说两个都不难相处。” “难不难相处,到了才知道。”卡拉中尉又叉起一块肉,“不过咱们黑珍珠號的状態摆在这里。三阶见习神甫的舰长,五百號全副武装的退役老兵,比那两条船只强不弱。艾森霍恩只要不瞎,就不会拿架子。” 刘恩没有接话。卡拉中尉吃完最后一口,把盘子推开,靠在椅背上。“舰长,漫游港那边的事,马库斯跟您详细说了吗?” “护航巡逻、站岗放哨、偶尔修修设备。三个月。” “漫游港是通往科洛努斯扩区的门户,卡利西斯星区最外围的帝国据点。那个地方,行商浪人、间谍、异形探子、走私贩子,什么都有。轻鬆的任务也能变成要命的任务。” “所以给你们配了最好的装备。” 卡拉中尉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也是。有这些装备,真要打起来,谁要谁的命还不一定呢。”她站起来,拍了拍刘恩的肩膀——这个动作放在帝国海军里属於以下犯上,但在这张餐桌上,没人计较。“舰长,我去训练场了。您慢慢喝。” 刘恩点了点头。 晚上,舰桥上只有值班人员。刘恩没回私人工坊,坐在指挥官座位上,面前的全息投影台上显示著航线图。紫色的混沌之海外围,辛提拉星系的位置被標记成一个闪烁的光点。 马库斯从战术官的位置上走过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了刘恩。 “舰长,我们到了辛提拉后,与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匯合,就要一起去漫游港了。” “漫游港那边什么情况,你有什么看法?” 马库斯调出一份资料,投射在全息台上。“漫游港这个地方,对路西斯铸造世界来说非同小可。” 他正要细说,通讯器里忽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带著星语者特有的、仿佛从很远处传来的空洞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舰长……赫拉。刚收到一段星语碎片,方向大概来自辛提拉扇区。信號极弱,只能解析出几个词——『匯合』、『延迟』、『星流扰动』。其他的全是杂音。” 刘恩按著通讯器回道:“知道了。继续监听。” “明白。”通讯频道归於沉寂,只留下那三个词在舰桥里若有若无地迴荡。 马库斯等通讯灯灭了,才继续说下去。“漫游港的机械修会圣殿,大部分骨干都是路西斯派驻的自己人。”他在投影上点了几下,“您知道,机械修会內部派系林立,教义分歧不小。有的世界信奉『知识即神圣,不可褻瀆』那一套。路西斯不一样。路西斯是出了名的开明派——他们喜欢贸易,喜欢钻研新技术,不喜欢当神棍。只要能搞到有价值的图纸、材料、技术样本,他们不介意手段灵活一点。” 刘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马库斯说的这些他心里有数——维特利乌斯和奥列留斯贤者的做派就是最好的证明。 “路西斯在漫游港这么大手笔,自然是有利可图。”马库斯的手指在投影上滑动,调出一幅科洛努斯扩区的矿產分布图,“科洛努斯扩区那地方,帝国法律管不著,但资源管得著。高纯度精金、稀有合金元素、各种特种矿物——每年从那边运迴路西斯的矿石量相当可观。漫游港就是这条运输线的咽喉,圣殿的驻扎舰船不仅要护航巡逻,更要確保这条航线不被掐断。没了漫游港,路西斯的矿石供应链就得断。” “还有异形科技研究。”刘恩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马库斯笑了。“明面上是『技术回收与评估』,暗地里……谁知道呢?”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我听一些老同行说过,路西斯在漫游港的后方设有不止一处『特殊研究设施』,专门处理从扩区內找到的异形造物。这些东西在帝国境內是烫手山芋,在漫游港就温和多了。审判庭的人不是不知道,但只要路西斯每年上缴的技术成果够多、不闹出大乱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恩靠在椅背上,没有多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工坊里那把复製出来的机魂手枪,想起信息库里那些从马尔库斯前哨站带回来的加密数据。 “所以咱们这次去漫游港,明面上是顶岗三个月,暗地里也是给路西斯守大门、看航路、顺带照看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室?” “差不多。奥列留斯贤者嘴上不说,心里门清。”马库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也都是路西斯的隶属舰船,这次任务说白了就是路西斯铸造世界自家人的联合勤务。铁壁號是老资歷,负责坐镇;真理探寻者號背景硬,出工不出力也无所谓;黑珍珠號是新面孔,正好借这次机会在漫游港的圈子里混个脸熟。” 刘恩点了点头。“到了漫游港之后,隨机应变吧。” 舰桥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换岗的老兵巡逻小队经过舰桥入口时,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朝刘恩微微点头致意。他点头回应。 舷窗外,亚空间的紫色依然在翻涌。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无声地滑行,载著五百多名船员,以及一个刚刚从底巢爬上来没几年的舰长。所有人的命运都绑在这条五公里长的钢铁巨兽上。 刘恩把最后一口咖啡喝掉,將空杯子放在扶手的杯座上。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高维空间,扫了一眼信息库中新增加的条目。 第二十八章 匯合(935.M41) 亚空间航行的第五周,黑珍珠號的船体猛然一颤。 不是那种混沌之海中常见的、让人习以为常的微弱抖动。这一次的震颤更深、更沉,像是整艘船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內部攥住,然后猛地鬆开。舷窗外翻涌了数周的紫色混沌在一瞬间被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和无数颗静静燃烧的星辰。 通讯频道里传来塞拉的声音。她的声调平稳得有些过分,但刘恩听得出来,那平稳下面压著一丝如释重负。 “曼德维尔点已通过。切换至亚光速巡航。当前位置——辛提拉星系边缘。全船状態正常。” 舰桥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著的骚动。几个后勤人员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像是在確认那星空是不是真的。几个老兵安静地坐著,但脸上绷了几周的线条肉眼可见地鬆弛了。 刘恩靠回椅背,意识从持续数周的警觉状態中缓缓放鬆。在亚空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私人工坊中,坐在工作檯前,面朝那扇舷窗。场域始终在他周围十米范围內展开——亚空间中的万能原子一旦进入这个范围,就会被自动捕捉、分解、存入高维空间。亚空间对他没有影响。他没有倒影,那些低语和幻象从不靠近他。此刻脱离亚空间,他不再需要维持那种持续的捕捉状態,意识也隨之鬆弛下来。 他透过舷窗看著外面的星空,沉默了几秒。 “马库斯,联繫辛提拉太空港。” “是。” 马库斯的手指在通讯面板上跳动,將黑珍珠號的识別码和入港请求发送出去。在现实宇宙中,同一个恆星系內的通讯不需要星语者的介入——普通的舰载通讯阵列足以覆盖这种距离。刘恩看著舷窗外的辛提拉恆星,它燃烧成一个明亮的黄白色光点,光芒比路西斯的人造太阳温和得多。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著帝国海军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黑珍珠號,这里是辛提拉太空港管制中心。信號確认,识別码已验证——路西斯铸造世界隶属舰船,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科恩·塞维鲁所属。欢迎抵达卡利西斯星区首府。”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旁边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说下去。 “已为你分配进港航线。请沿標定航道航行,保持应答器开启。注意避让主航道商船流量。辛提拉轨道交通密度较高,建议减速至標准进港速度的百分之七十。” 马库斯看了刘恩一眼。刘恩点了点头。 “收到。沿標定航道进港。减速至標准速度百分之七十。” 马库斯切断了通讯,转头对著通讯面板上的导航员频道说了一句:“导航员,导入航线。注意交通密集区。” 全息投影台上,一条蓝色的线条从黑珍珠號当前位置延伸向辛提拉的轨道。红色的標註点密密麻麻——商船、货轮、穿梭机、巡逻艇,像一团被搅动的蜂群在轨道上穿梭。两百五十多亿人口的巢都世界,卡利西斯星区的权力中心,每天进出的船流量大得惊人。 黑珍珠號减速至巡航速度,沿著指定的航道缓缓驶入。船体的姿態调整推进器不时喷出微弱的离子流,在星空中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通讯面板上闪烁起新的信號,不是来自太空港管制中心的一对一指令,而是另一条船的直接呼叫。马库斯看了一眼识別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舰长,铁壁號。应该是艾森霍恩。” “接。” 全息投影台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面孔。灰色的短髮,一张稜角分明的脸,左眼的位置嵌著一只红色的光学镜片,此刻正在缓慢地伸缩调焦。他穿著深红色的机械修会长袍,但袍子外面罩著一件帝国海军的战术背心,风格混搭得有些隨意。背景是线条硬朗、灯光偏暗的舰桥,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高阶神甫应该是舵手或者技术顾问。 “科恩·塞维鲁。”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钢板上,“铁壁號,艾森霍恩。路上还顺利?” 刘恩微微頷首。“亚空间波动带了几个小故障,都处理了。铁壁號先到了?” “五天前。”艾森霍恩的光学镜片闪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打量刘恩的面孔,然后又透过刘恩身后的舷窗扫了一眼黑珍珠號舰桥的轮廓,“真理探寻者號三天前到的,薇拉那丫头等你们等得不耐烦了。辛提拉的泊位紧张,但已经协调好了——你们的泊位在b翼,离我们不远。补给管线已经预接好了,入港后直接可以连上。” “费心了。” 艾森霍恩摆了摆手,动作乾脆利落,像是在挥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分內的事。你们先办入港手续,把船安顿下来。明天下午,铁壁號舰桥,三条船的负责人碰个头。漫游港那边的情况需要当面说清楚——有些事情在通讯频道里说不方便。” “好。几点?” “十四时整。我让人在舷梯口接你们。”艾森霍恩的光学镜片又伸缩了一下,“对了,你们那条船——我在传感器上看到了。哥特级?” “对。” “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开哥特级巡洋舰,在路西斯不多见。”艾森霍恩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刘恩听得出来那句话下面的潜台词——他在试探,在打量,试图判断这个年轻的神甫是靠能力爬上来的,还是靠背景铺路的。 刘恩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相当平淡的话:“运气好。船是旧船,翻新过几次,外表看著还行。” 艾森霍恩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点了点头。“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明天见。” 通讯切断了。 马库斯转过头,看了刘恩一眼。刘恩靠在椅背上,等著。马库斯果然先没忍住:“艾森霍恩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他刚才那句『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倒像是认可你了。” 刘恩没有接话,但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艾森霍恩不废话,不客套,不浪费时间。和这种人打交道,不需要藏太多,但也绝不能露怯。 全息投影台上又闪了一下。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二十五六岁,浅棕色的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五官周正,但眼神里带著一种机械修会成员身上少有的——活泼?或者说,无所谓。她穿著二阶技术工匠的深红色长袍,兜帽耷拉著没戴上去,领口敞开著一颗扣子。身后是比她整个人加起来都宽阔得多的舰桥,从她侧后方可以瞥见一截舷窗边缘——那是真理探寻者號,一艘老旧的运输船,比黑珍珠號至少小了两圈。舷窗外的灯光映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塞进了舰长座位里的普通技师,而不是什么高阶神甫。 “科恩·塞维鲁神甫阁下!”她的声音比艾森霍恩高了至少两个调,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热情,“终於见到活人了!我是薇拉·纳扎里,二阶技术工匠,真理探寻者號的负责人。叫我薇拉就行,真的,別加什么『阁下』了,听著彆扭。” 刘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幸会。黑珍珠號,科恩·塞维鲁。” 薇拉的目光在刘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他胸口的徽章,又扫过他身后的舰桥。她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一种掩不住的——吃惊。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了些,好在她还记著自己在通讯画面里,很快又把表情收了回去。 “您这条船……”她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在嘟囔,“哥特级巡洋舰,比铁壁號还大一圈吧?我刚才在传感器上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这尺寸不是铁甲级能比的。” “差不多。”刘恩没有正面回答。“你们到了多久了?” “三天!整整三天!”薇拉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不加掩饰的热情,但她的目光还在黑珍珠號的舰桥里扫来扫去,连她身后那个穿著灰袍的老年舵手都在偷偷打量著刘恩的背景,“等你们等得无聊死了,辛提拉太空港的购物区都快被我逛遍了——我跟你说,这里有个卖香料的小店,老板是从尤曼吉那边来的,烤肉料特別地道,我买了好几罐。您要的话我给您送两罐过去?” 刘恩差点被咖啡呛到。“……不用了,谢谢。” 薇拉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明天下午铁壁號见面是吧?我一定到!艾森霍恩那个人太闷了,开半天会不带一句閒话,我觉得您看著比他好说话。不见不散啊!” 通讯切断了。 刘恩放下咖啡杯。马库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位……很年轻。” “背景硬。”刘恩说,“能用二阶工匠的身份管一条船,背后肯定有人。不过人倒是不招人烦。” 马库斯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黑珍珠號沿著標定航道缓缓驶入辛提拉太空港的泊位。b翼,和铁壁號隔著三个泊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铁壁號的轮廓——一条铁甲级巡洋舰,船体表面有明显的补焊痕跡,炮塔的布局和黑珍珠號不一样,整体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每一处伤疤都在诉说著某一段往事。它的装甲板上有好几块顏色不一致的补丁,显然是用不同批次的材料修补过的。炮管根部的密封圈有些年头了,泛著暗黄色的光泽。远处的真理探寻者號停在角落里,比铁壁號又小了一大圈。三条船並列,铁壁號是稳重,真理探寻者號是凑数,黑珍珠號则是……不一样。 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上的人都透过舷窗在打量黑珍珠號。刘恩能看到几个穿著灰色制服的船员站在铁壁號的舷窗后面,指著黑珍珠號的装甲线条比划著名什么。也难怪——黑珍珠號的外表虽然做过旧,但那种做旧是在原子层面的精確模擬,装甲板的磨损痕跡均匀自然,铆钉的锈蚀恰到好处,整体看起来不像新船那样扎眼,却有一种“精心维护的老兵”的气场。它的炮塔布局比標准哥特级更紧凑,推进器喷口有细微的改装痕跡,那些肉眼看不出来的地方才藏著真正的杀器。 但外人能看到的,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 泊位对接完成,勤务机仆开始接驳管线,能源线缆和补给管道像脐带一样连接到黑珍珠號的侧舷接口。马库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 “舰长,入港手续我已经安排菲丽斯去办了。铁壁號明天的会,需要我一起过去吗?另外,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需要。再带两个人。”刘恩想了想,“把卡修斯也带上,他以前在星界军的时候和海军打过不少交道,也许能从艾森霍恩的言谈里听出些我们听不出来的东西。材料不需要准备,你带个数据板记重点就行。” 马库斯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刘恩站起来,走到舷窗前。辛提拉太空港的外部结构在玻璃外展开——巨大的金属框架,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通道,穿梭车在轨道上无声滑行。透过框架的缝隙可以看到辛提拉的大气层,灰白色的云层下面是绵延不绝的巢都建筑群,尖塔林立,灯光如织。两百五十多亿人挤在下面,为了活著而生產,为了生產而活著。空气中瀰漫著从通风管道渗进来的工业废气味道,和路西斯的乾燥、圣殿区的香薰完全不同——更粗糲,更真实。 刘恩看著那片灯火,沉默了几秒,转身离开了舷窗。 第二天下午,刘恩带著马库斯和两名老兵穿过联络廊桥,走向铁壁號的泊位。联络廊桥是太空港的標准配置——灰色的金属通道,壁板上嵌著应急灯和方向指示牌,脚下的防滑钢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迴响。铁壁號的舷梯口站著两个穿著动力甲的老兵,看到刘恩胸口的徽章,齐齐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向两侧退开。 “神甫阁下,舰长在舰桥等您。”其中一个老兵说。 廊桥內壁是灰黑色的金属板,灯光偏暗,空气中有一种老船特有的、带著岁月感的气息。这和黑珍珠號上那套崭新的过滤系统吹出来的那种乾燥、乾净的味道完全不同。铁壁號的走廊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机油、汗水和陈年香薰的气味,管道接口处有细微的锈跡,地面上的防滑涂层磨损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金属基底。 穿过气闸门,进入舰桥。铁壁號的舰桥比黑珍珠號的狭窄得多,天花板也更低,到处都是裸露的管线和补焊的痕跡,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角落里堆著几摞数据晶体,墙上贴著发黄的航线图和备忘录。通讯中继机仆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光学镜头的光在昏暗中轻微闪烁。艾森霍恩站在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后面,左眼的红色光学镜片正在伸缩调焦。 “坐。”艾森霍恩指了指投影台旁边的几把椅子,没有多余的客套。椅子是铁质的,椅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软垫,用了几年的样子,扶手上有些磨损。 薇拉已经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了,看到刘恩进来,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神甫阁下!这边这边!”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她没有站起来,但语气里的热情比昨天视频通话时更浓了——刘恩不確定她是天生如此,还是看到了黑珍珠號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刘恩在马库斯旁边坐下,两个老兵站在舰桥入口两侧,和铁壁號的老兵並排而立。卡修斯站在老兵身后,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铁壁號舰桥的布局,目光在几个关键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艾森霍恩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漫游港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他的手指在全息台上划了几下。漫游港的立体模型投射在桌面上方——一个巨大的海军空间站,多面体结构,表面布满了炮台和感应器阵列。它扼守在通往科罗努斯扩区的咽喉上,再往东就是蛮荒之地——光晕星群了。模型被放大了一倍,可以看到空间站表面的每一个炮台、每一个对接坞口,甚至连感应器阵列的型號標识都標了出来。 “说具体点。”刘恩说。 艾森霍恩看了一眼薇拉,又看回来。“漫游港最近的巡逻舰被调走了两条。一条去支援卡利西斯舰队的边境巡逻,另一条返厂大修了,至少要半年才能回来。混沌活动在边境线上比以前频繁,间谍和探子的数量增加了至少三成,海盗趁著这个空档钻了不少空子。上个月有两艘商船在漫游港到辛提拉的航线上失联,怀疑是海盗乾的,但没找到残骸。我们过去,名义上是站台执勤、护航巡逻,但实际上是去补缺。”他用手指敲了敲投影台的边缘,金属发出清脆的声响。“缺人缺到什么程度呢?连我们这种三船编队都被塞进去顶岗了。” 薇拉撇了撇嘴。“缺到把我们一起调过去顶三个月。说实话,真理探寻者號这种老古董,跑跑运输还行,真要和海盗交火,我都不確定护盾能撑几分钟。” “所以要靠黑珍珠號的外围巡逻。”艾森霍恩看了刘恩一眼,“你们的船是三条里速度最快、火力最强的。外围巡逻和快速反应的任务交给你们,铁壁號坐镇核心,真理探寻者號负责站內勤务和物资转运。这个分工是综合考虑过的。” 刘恩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把漫游港的模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在心里標註了几个关键位置,然后记下了艾森霍恩布置的任务边界。 艾森霍恩继续说下去。“抵达漫游港后,三舰编队以铁壁號为首舰。黑珍珠號负责外围巡逻和快速反应,真理探寻者號负责站內执勤和物资转运。具体的轮换方案到了之后再细化——漫游港那边的调度官会根据他们的实际需求分配每日任务。我们只需要保证隨时有一艘船在站外巡逻,一艘船在站內待命,另一艘可以轮换休整。”他的目光先后扫过薇拉和刘恩,確认两个人没有异议后,便转向了后续的细节——补给安排、联络频率、应急响应流程。 “通讯联络,每六小时一次例行匯报。紧急情况隨时呼叫。应急响应分为三级:三级是常规警报,二级是確认威胁,一级是战斗状態。一级状態下,所有船无条件向受威胁区域集中,自行决定火力使用。有问题吗?” 薇拉摇了摇头。刘恩也摇了摇头。 “补给方面,漫游港的圣殿会提供基础物资——燃料、弹药、备件。额外的补给品需要自行解决。辛提拉到漫游港的航程大约两周,你们各自检查库存,出发前把缺的东西报给我,我统一协调。” 过程中,薇拉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数据板,嘀咕了一句“燃料备件倒是够用的,就是上次补给的时候少发了一批医疗物资,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补上”。刘恩注意到,艾森霍恩的目光几度落在刘恩身后那两个老兵身上——不仅仅是在看人,更是在看装备。暗红色陶钢复合装甲板的动力甲,爆弹枪,就连腰间的备用武器都是精工级的等离子手枪。他又扫了一眼马库斯腰间的配枪,没说什么。 但刘恩看出来了。在这个以灰色制服和老旧装备为主流的世界里,黑珍珠號的装备亮眼得像一颗新星。艾森霍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在那些装备上停留的时间明显长於正常。在帝国海军里泡了几十年的人,对装备的敏感度不亚於机油佬对机械的直觉。他一定在心里琢磨:这个三阶见习神甫哪来的渠道搞到这些军用级装备? 薇拉就没那么含蓄了。她盯著那两个老兵的装备看了好几秒,终於忍不住开口问:“神甫阁下,您手下这些人的装备……是路西斯圣殿配发的吗?这也太高级了,爆弹枪、精工等离子手枪、全套陶钢动力甲……我船上的人还在用雷射枪呢。” “不是圣殿配发的。”刘恩说。 薇拉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有些遗憾地收回了视线,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肯定是您自己搞到的。您到底什么路子啊……” 艾森霍恩的手指在投影台上点了两下,全息画面切换到了漫游港的航线图。三条蓝色的线条从辛提拉延伸向漫游港的方向,在星图上画出三道平行的弧线。每条线路旁边都標註了预计耗时、补给点和危险区域。 “两天后一起出发。编队航线已经擬定好了。保持通讯畅通,別掉队。”艾森霍恩抬起头,左眼的红色光学镜片盯著刘恩,“漫游港那边的情况,在路上再细化——有些事到了才能看清楚。比如说,我们到了之后具体和谁对接,站內的驻防安排是什么样的,这些信息到了才知道。现在纸上谈兵没有意义。” 刘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薇拉也点了点头,收起了之前那副嘻嘻哈哈的表情。 接下来没有再谈什么繁冗的细节,会面就散了。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各自有各自的门路,漫游港的利益分配到那边再说。艾森霍恩最后扫了一眼全息投影台上的航线图,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算是结束的手势。 刘恩起身,马库斯跟在他身后。走出铁壁號的联络廊桥时,身后的灯光暗了下来,出口处辛提拉太空港惨白的灯光打在脸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马库斯低声说了一句:“铁壁號的船况一般,但艾森霍恩这个人不一般。他在海军服役了至少三十年,能从那种环境里全身而退转进机械修会的,都不是善茬。沉著的人多半心里有底。” 刘恩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黑珍珠號,他站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著泊位上三条船的轮廓。铁壁號在那边,真理探寻者號在角落里,黑珍珠號在这边。两百五十多亿人的巢都世界上方,三艘沉默的舰船停在各自的泊位上,各自带著各自的过去和使命。 两天后一起出发,然后穿过黑暗,穿过混沌,抵达那道扼守著科罗努斯扩区咽喉的钢铁之门。漫游港,卡利西斯星区最外围的帝国据点,路西斯铸造世界的利益前哨。那里有精金矿的运输线需要守护,有异形造物的秘密研究设施需要藏匿。 第二十九章 漫游港(935.M41) 两天的时间,在辛提拉的轨道上过得比在亚空间里快了不知多少倍。刘恩没有离开过黑珍珠號。两百五十多亿人口的巢都世界就在舷窗外,灯火通明,穿梭如织。他看了两眼就懒得再看。那些灯火下面是什么?是无数在工业流水线上耗尽一生的劳工,是被帝国机器碾碎了骨头还要爬起来继续干活的黎民百姓。两百多亿人在巢都的层层叠叠中喘息、劳作、死去,从生到死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刘恩看著那些灯火,只想快点离开。 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显然不这么想。 薇拉在通讯频道里兴奋得不行,说自己去辛提拉的商业区逛了一圈,买了几样稀罕物件,还说下次靠港一定要多待几天。刘恩没有扫她的兴,嗯啊了两声就掛断了。马库斯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第四天清晨,三条船同时离港。黑珍珠號殿后,铁壁號领航,真理探寻者號夹在中间。编队沿著预定的航线驶向曼德维尔点,然后再次跃入亚空间。这一程比从路西斯过来要短得多——漫游港就在卡利西斯星区的最边缘。 亚空间航行出奇地顺利。塞拉在导航舱中通过通讯频道报告,这段航路帝国海军已经跑了上千年,星流非常稳定。黑珍珠號只做了一次短程跳跃,船体还没怎么抖,舷窗外的混沌色彩就像被一把刀整整齐齐地切了一样,乾乾净净地露出了一片全新的星空。 刘恩从舷窗看出去,漫游港就在那里。 它不是一颗行星,不是一座空间站——它是一个世界。一个由钢铁、陶瓷和虚空盾编织而成的巨型深空港,是卡利西斯星区伸向科罗努斯扩区的钢铁拳头。xerxes mark iv型海军要塞的框架构成了它的脊樑,但经过十几个世纪的层层扩建,最初的舰体轮廓早已被无数的船坞、泊位、武器平台、通讯阵列和居住穹顶淹没。它像一只趴在星海中的金属海星,触手般的接驳臂向四周延伸,每条接驳臂上都掛满了大大小小的舰船——帝国海军的巡逻舰、行商浪人的武装商船、矿场的拖船、甚至还有几艘来歷不明的走私艇。 漫游港。它的低哥特语名字本身就带著一种漂泊不定的意味,但任何一个在卡利西斯星区跑船的老水手都会告诉你,这里是帝国边境最坚固的堡垒。它扼守著通往科罗努斯扩区的唯一稳定航道,所有进出扩区的物资、人员、情报,都得从这里过。精金矿石从扩区深处的资源採集点运出来,在这里分拣、清洗、重新包装,然后装船运往路西斯、阿格里皮娜、甚至是更遥远的铸造世界。异形造物从光晕星群的废墟中被挖掘出来,在这里被技术神甫们初步鑑定、封存,然后装入密封货柜,发往各个铸造世界的秘密实验室。行商浪人在出发前囤积补给、招募水手、打听消息,在返航后销帐、卖货、庆祝自己还活著。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吨的货物在漫游港的货舱之间流转,帝国的工业血脉在这里匯成一条粗壮的血管。 轨道上的船流密集得像辛提拉的交通线。黑珍珠號的传感器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光点,铁壁號在前面开路,姿態推进器有节奏地喷吐著离子流。真理探寻者號夹在中间。 “舰长,铁壁號发来泊位分配。”马库斯看著数据板,“b区,8號泊位。铁壁號在7號,真理探寻者號在9號。三条船並排。” 刘恩点了点头。“靠泊。” 黑珍珠號在泊位引导光束的指引下缓缓驶入对接支架。巨大的机械臂从船坞两侧伸出,咬合住船体的接口,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气闸门打开,漫游港的空气涌了进来——乾燥,冰冷,带著铁锈和香灰混合的气味。 通讯面板闪烁起来。马库斯看了一眼识別码,按下了接通键。 全息投影台上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面孔。他穿著深红色长袍,左臂是完全的机械结构,胸口的徽章是四阶——技术神甫。面容精瘦,目光锐利,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科恩·塞维鲁神甫?我是瓦伦蒂乌斯,路西斯驻漫游港联络官。贤者赫利俄斯·维特里乌斯大人要见您。请立即前来铸造圣殿。铁壁號的艾森霍恩神甫和真理探寻者號的纳扎里工匠也会一同到场。” 刘恩微微皱眉。“现在?” “现在。”瓦伦蒂乌斯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泊位到圣殿的路我已经发到您的数据板上了。到了有人接应。”画面隨即切断。 刘恩和马库斯对视了一眼。 “刚到港就叫过去,还三条船一起。”马库斯压低声音,“不正常。” 刘恩没有接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袍和胸口的三阶见习技术神甫徽章。“马库斯跟我去。再带四个老兵。” 从泊位到铸造圣殿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漫游港的內部通道比黑珍珠號的走廊更加复杂,头顶是密如蛛网的管道和电缆,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著帝皇的圣像和机械修会的齿轮骷髏徽记。 圣殿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气密门,两侧站著两列穿著深红色动力甲的护教军——这是圣殿直属的武装,不是黑珍珠號上那些退役老兵。领头的是一个左脸有机械植入体的士官长,看到刘恩胸口的徽章,用二进位脉衝通报了身份,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瓦伦蒂乌斯已经在门內等著了。他没有寒暄,直接引路。“这边请。艾森霍恩神甫和纳扎里工匠已经到了。” 他引著刘恩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门两侧站著两个手持动力戟的护教军精锐。瓦伦蒂乌斯推开门,侧身示意刘恩进去。 这是一个小型的会议室。一张深色的金属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块巨大的数据屏,此刻正显示著漫游港周边的星图。 艾森霍恩已经坐在桌旁,身后站著他的副官。薇拉坐在他对面,正在翻数据板,看到刘恩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长桌的一端坐著一个人。 他穿著贤者特有的深红色礼袍,袍边镶著金色的齿轮纹路。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完全被机械取代了——双臂是精密的金属结构,关节处有微小的液压管;左半边脸是完全的机械,一只光学镜头嵌在眼窝中,正在缓慢地伸缩调焦;右半边脸还保留著人类的皮肤,但皮肤下面能看到金属的轮廓;头顶没有头髮,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根细如髮丝的数据线缆。 五阶技术贤者。刘恩在路西斯见过奥列留斯,对这种级別的存在已经不陌生。但眼前这位的气场完全不同——他的身上没有奥列留斯那种学者气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与火淬炼出来的压迫感。 瓦伦蒂乌斯微微欠身。“贤者大人,黑珍珠號舰长,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科恩·塞维鲁。” 贤者抬起头,光学镜头对准了刘恩。“坐。” 刘恩在艾森霍恩旁边坐下。马库斯站在他身后。 “我是赫利俄斯·维特里乌斯,路西斯铸造世界驻漫游港全权代表。”贤者的声音低沉,不紧不慢,“长话短说。你们三条船被调来漫游港,原因刚才已经说了。现在有一个安排给你们。” 他的光学镜头转向刘恩。“科恩·塞维鲁,你的入列协议中包含了外派任务服役条款。漫游港这次联合勤务,如果黑珍珠號能撑过整个轮换周期,圣殿將给予一次性的高额赋税抵扣——相当於完成三次標准任务的奖励总和。但前提是你们需要在漫游港待至少一年。可能两年。” 他顿了顿,看向艾森霍恩和薇拉。“铁壁號和真理探寻者號是路西斯的常驻隶属舰船,没有外派任务指標。但这次联合勤务,圣殿同样会记录你们的贡献。轮换周期结束后,各有嘉奖。” 艾森霍恩点了点头。薇拉也点了点头。 “这是贤者奥列留斯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赫利俄斯说,“漫游港需要长期稳定的外调舰队。你们三条船,加上已经陆续抵达的其他隶属舰船,以及原本的驻守舰队,將组成一个联合编队。轮换周期至少一年,可能两年。” 薇拉第一个开口:“我这条船本来就是补给船,在哪儿待都一样。我没意见。” 艾森霍恩沉默了两秒。“铁壁號接受。” 刘恩没有犹豫。“黑珍珠號接受。” 他没有犹豫,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个任务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入列协议签下的那一刻,他的选择权就已经让渡了大半。贤者不是在徵求同意,而是在通知决定。所谓的“接受”,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既然拒绝不了,那就乾脆利落地应下来,至少落个好態度。 赫利俄斯点了点头。“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在漫游港期间,所有补给、维修、泊位费用由圣殿承担。战损补偿另行计算。” 他站起来。“现在,跟我去大会议室。其他驻守舰队的指挥官、行商浪人代表、以及海军联络官都在等著。任务分配要在联席会议上统一宣布。” 大会议室就是铸造圣殿的主厅。圆形穹顶高耸,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全息投影台,此刻正投射著漫游港周边的战术星图。几十个人已经站在投影台周围,分成几个明显的小群体。 刘恩跟著赫利俄斯走进大厅的时候,几十道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他快速扫过全场。帝国海军卡利西斯舰队联络处的军官,穿著深蓝色制服,胸口绣著银色双头鹰。行商浪人家族的代表,服饰各异但都价值不菲,身后站著全副武装的护卫。还有七八个穿著不同铸造世界长袍的技术神甫——从徽章看,有路西斯的,有阿格里皮娜的,甚至还有几个来自更远的铸造世界。 大厅靠墙的位置,一队队穿著动力甲的护教军和智控机兵沉默列队,光学镜头在昏暗中闪著暗红色的光。他们的装备精良程度远超黑珍珠號上的老兵——肩甲上刻著不同铸造世界和帝国机构的徽记,显然是各自势力的精锐。 这不是刘恩一开始预想中的“三条船碰个头”。这是多势力联合的军事会议,而且规模和级別远超他的预期。 赫利俄斯走到全息投影台的主位。大厅里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今天召集各位,只有一个目的——漫游港的联合防御。” 他抬起机械手臂,在全息投影台上点了几下。星图放大,红色標记层层叠叠地浮现。 “黑暗灵族在过去两个月的突袭次数,比过去两年加起来还多。葛摩的疯子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的光学镜头扫过在场所有人。“现在,帝国海军卡利西斯舰队、路西斯铸造世界、以及各位代表的行商浪人世家和矿业財团,已经达成一致——联合编队,分区巡逻,统一指挥。”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赫利俄斯开始分配任务。 “铁壁號,技术神甫艾森霍恩,负责东扇区外围巡航。覆盖从科罗努斯扩区方向进入的主要航道,靠近网道出入口的方位。”艾森霍恩点头。 “黑珍珠號,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科恩·塞维鲁,负责北扇区外围巡航。覆盖矿船队和商船队常用航线,同时作为快速反应力量,隨时支援东、西两扇区。”刘恩点头。 “真理探寻者號,二阶技术工匠薇拉·纳扎里,留在漫游港作为补给船和伤员后送船。”薇拉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 接下来,赫利俄斯逐一分配了其他七条隶属舰船的任务——分別负责西扇区、南扇区、以及几条关键航道的交替巡逻。帝国海军卡利西斯舰队的巡逻舰负责內围警戒和快速反应。行商浪人家族的武装舰船则承担部分护航和侦察任务。 整个分配过程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每一个单位的责任区、通讯频率、遇险响应流程,都一一明確。刘恩注意到,漫游港本身还保留了一支由护教军和內部安保部队组成的陆面防御力量,负责圣殿核心区和关键设施的治安——这些人对空间站的每一个管道井都了如指掌,是真正的守城部队。 最后,赫利俄斯双手撑在投影台边缘,光学镜头扫过所有人。 “漫游港现在的军事力量,是平时的三倍。但黑暗灵族如果有网道支撑,隨时可以將更多舰队投送到我们家门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中。“所以,各舰一旦遭遇不可力敌的情况,第一时间用星语者向漫游港发求援信號。圣殿接到信號后,所有主力舰立即集结出击。” 散会的时候,艾森霍恩走到刘恩旁边,低声说:“东扇区那边,我会保持通讯静默。北扇区你盯著,一旦发现异常,星语者第一时间发信號。不要犹豫。” 刘恩点了点头。 “一到两年。”艾森霍恩难得地补了一句,“漫游港这种地方,待一年能活下来,就比在路西斯混十年强。” 他转身走了。刘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刘恩回到黑珍珠號,走到舰桥的舷窗前,站了片刻。“明天出发。今天让大家休息。”他顿了一下,“让全船进入二级戒备。所有人检查装备,老兵全员待命。” 舷窗外,漫游港的钢铁穹顶在聚光灯下泛著冷灰色的光,远处的接驳臂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舰船。黑珍珠號的外表斑驳、装甲板上的磨损痕跡均匀自然,看起来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但只有刘恩知道,那些肉眼看不出来的地方——装甲夹层中的陶钢复合层、反应堆的超频冗余、武器系统的能量管线——全部是远超帝国標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