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第1章 雨歇云收,四下里寒意侵人。 空气泛湿,浸润着草木的清气,吸入口鼻,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感。 两个小丫头穿着相同的服饰,上身是浅碧色的夹棉窄袖襦衫,外罩赭石色菱格暗纹的褙子,下系墨绿色褶裙。因年纪还小,头发在头顶各梳成两个小鬟,小鬟上缠着一段彩绳,扎着两朵小小的木芙蓉绢花,俏生生,极是可爱。 俩丫头弓着身子从耳房悄悄出来,一人搬一张榆木小杌子,蹑手蹑脚,踩着小步子,在宽阔回廊中寻了个好位置。 待屁股安稳落到凳子上之后,千漉打开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 今夜轮到千漉和秧秧值夜。 千漉坐不住,见外面乌云都散了,便喊值夜小伙伴一起出来赏月色,唠一唠。 两人肩并肩,挨着坐。 千漉丢给秧秧一个汤婆子,将方正的食盒摆在膝上,两个装热饮的温瓶放脚边。食盒里有千漉提前备好的吃食:熟栗子、小酥饼、核桃仁、松子,并几块蜜饯果子。 两人说着悄悄话。 北风穿廊而过,廊下的铜质檐马发出一两下叮咚声。 秧秧喝了口热饮,又吃了两粒核桃仁,脸侧对着千漉,搓了搓手,嘴里含着吃食,说话含混不清:“怎么一下子这么冷……也不知里头……几时才好?” 千漉托着腮,看着庭中角落那几片微微摇动的焦黄芭蕉叶。 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上,枝头残叶又零落了许多,偶有一阵风拂过,树叶便沙沙响起来。 “啊,小满!”秧秧突然想到什么要紧事,晃了晃身旁的人,“少爷不叫咱们进去,万一火灭了、水冷了可怎么好?” 若不持续添炭,今儿天这么冷,炉子上的水一定会很快冷下来的。 秧秧想到自己失职会被责怪,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放心啦,很快的。”千漉看了眼值夜小伙伴,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要不了半盏茶的时间。” “……没准几句话的功夫就好了。” 秧秧懵懂的眼睛里有几分不解:“这么快?” 千漉点头。 “你怎知道?” 千漉道:“上回不也是咱俩值夜?你忘啦?” “主子们是不是没一会儿就叫我们进去了?” 秧秧回想十几日前的情景,的确是这样,她年纪小,许多事还不大明白。 小满向来懂得多,秧秧好奇问道:“那小满,你怎么就能肯定,上回快了……这回也一样快呢?” 千漉对上这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轻咳一声,并不想跟十一岁的小学生讨论崔昂快不快的这个话题,拈了颗栗子放到嘴里:“那是因为……” 千漉顿了下,凑近秧秧,小小声说:“咱们少爷有花美男综合症。” 秧秧更困惑了:“花美……是什么?” 千漉像神棍一样给她科普:“就是像花儿一样美丽的男子。” 秧秧点点头,对这个形容深以为然。 小姐未出嫁前,她只是个边缘人物,没机会得见这位未来的姑爷。直到那日状元游街,她挤在人群中往前望,那时,虽早听说小姐未来的夫婿长得很好,有心理准备,可真见到时,仍愣了半天神。世间竟有这样美的男子,像住在天宫的仙人下凡了。 秧秧就又问:“那后面什么‘症’,又是什么意思?” “少爷是生了什么病吗?” 千漉扭头朝主屋方向指了指,拢手在嘴边,说:“具体我也解释不清楚,总之就是——” “那方面很快。” 秧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卧房内传来摇铃声,两人赶忙收拾东西。过去时,千漉还给了秧秧一个眼神,那眼里明显写着“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秧秧回过来一个佩服的目光。 两人至卧房,推门而入。 主卧房隔着一架落地大插屏,隔开内外视线。里面只点着一盏瓷灯,光影昏黄朦胧,影影绰绰地映出两个人影。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其中一个似坐在床沿,另一个正朝外走来。 秧秧端着银盆,绕过屏风一侧,先进去了。 千漉倒好热水,正要端起,脚步声渐近,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了自己,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热之气。 “放着吧。”来人声音清又凉。 千漉说了声是,侍立在一旁,余光瞥见崔昂拿起素绫帕子,浸了浸水,轻轻一绞,往胸前拭去。 方才私下里,也就是在秧秧这个实诚小丫头面前,才敢那样调侃崔昂。 她跟秧秧认识五年了,知道她不会说出去。 到了正主面前,千漉就规规矩矩不敢妄动了。 崔昂立在她一步之前,素白杭绸寝衣半敞着,露出脖颈到腹部的线条。 是年轻、精瘦的身体。 皮肤白皙,锁骨与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偏文瘦的类型,不过目测应该是有腹肌的。 年轻的身体因方才的活动微微发热,皮肤覆着一层薄汗。 崔昂擦了几下。千漉站在一旁,原先那股腥热气渐渐散去,转而袭来一缕极淡的、似花蜜般的清甜。 咦,这是什么味道? 千漉快速瞄了一眼。 这时,帕子被丢入银盆,扑通一声,溅出小小的水花。 千漉脸颊一湿,吓了一跳,随即感到头顶一道目光落下,似箭,分外沉重迫人。 千漉心中顿时生出不详的预感。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更加迫人的声音。比方才的凉更添了几分冷。 “出去。” 简短,带着明显的不悦。 里头的动静也停了。 千漉这回不敢乱看了,低着头,道了声是,匆匆出去了。 里头服侍少夫人擦身的秧秧吓得手一滞,心想,少爷怎么突然让小满出去了,小满做错什么了吗?不禁心头惴惴,动作愈发小心,呼吸都不敢重了。 “郎君,怎么了?” 成婚才一月,彼此之间还不熟悉,崔昂自然不会同卢静容说,你那丫头目光放肆,令我不喜。若是在他自己书房里,这样的下人早就被斥退,再不许进屋。 但那丫鬟是新婚妻子的陪嫁,过门才一月就这么做,无异于打卢氏的脸。 崔昂便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快,走回去,只道:“无事,你歇下吧,我回了。” 卢静容点了点头。 秧秧服侍卢静容睡下,回耳房,关上门。千漉坐在墙角的矮案边,案上燃着一盏油灯,她正撑着腮,对着一本书出神。 秧秧见千漉表情有几分郁闷,挨着坐过去,问道:“小满,刚才怎么了?少爷为何让你出去?” 可别提了。 她哪知道崔昂眼睛这么尖。 千漉有气无力:“我也不知道……” 秧秧安慰道:“小满,没事的,少爷性子最是宽厚,咱们来这些日子,从没听人说少爷半句不好。刚才许是你无心之失,不知哪里冲撞了。以后我们小心着些,日子久了,晓得少爷的喜恶忌讳,便再不会惹少爷不快了。” 面对值夜小伙伴的安慰,千漉抿出一个笑容,嗯了一声。 这间耳房十分窄小,桌旁便是两张紧挨的小床,两人简单洗漱后,依次上床。 千漉熄了灯,仰面躺着,看着黑漆漆的上方。 身旁的秧秧似是翻了个身,朝向她:“小满,你今日这么早便睡了?不看书了?” 经了刚才那一茬,哪来的心情看书? 千漉唔了声:“有些困了。” 秧秧哦了一声,又想起千漉说的那什么花美男症,道:“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做什么都是头名,连那方面也那么快。好厉害。” 千漉觉得有点好笑:“你知道那方面是什么,就觉得厉害了?” 秧秧:“我当然知道了,含碧姐姐同我说过的,不就是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房中事嘛!” 千漉:“她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 秧秧说着说着就没声了,不多时,右方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千漉没想到她讲着话也能睡着,不禁失笑,到底年纪小啊。 千漉却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穿来五年了,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古代的生活,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能回去。 千漉长长叹了口气。 前世是资本家的牛马,今生更惨,还成了别人家的私有财产。 想来想去,都怪那家三无垃圾狗公司! 抠门,屁事又多,害她熬夜赶工,忙了大半个月才交上图,交初稿的时候,千漉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正要睡,又接到狗公司的修改意见,说要改改人物设定。 千漉嘴上说好,挂了电话就大骂狗公司不做人,要改人设不早说! 气得睡不着,打开了某阅读软件,看看无脑爽文平复心情。 这一看,就从白天看到了晚上。不愧是销量top1,千漉看得废寝忘食,一目十行,看到大结局男主角拜相,才心满意足闭眼。 谁知一睁眼,就到了书里! 看小说的时候,男主角装装的还挺有意思,现在换到自己身上,只想大骂,万恶的封建社会! 崔昂此人,对身边仆役要求极高。 简单总结来说,就是极其龟毛,稍微不遂他的意了,就别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只要崔昂说一句你以后不准再进屋,千漉这四年的奋斗就前功尽弃了。 不能进屋就是变相的降职,二等变三等。 不仅月钱锐减,住宿条件也断崖式下跌,要去前面睡大通铺了! 第2章 天刚蒙蒙亮,千漉便被秧秧摇醒了,小丫头们已提来了热水。两个丫头,一个叫青豆,一个叫穗儿,都是三等丫鬟,她们是不能进房的,平日只做些洒扫、提水、烧火的粗活。千漉和秧秧洗漱完,一个生着小圆脸、面上带些雀斑的小丫头对千漉说:“小满姐姐,林妈妈找你呢!” 林妈妈是原身小满的亲娘。 千漉应下,从攒盒里抓了两把松子、核桃,分给两个小丫头。 两个小丫头喜笑颜开,连连道:“谢谢小满姐姐!” 两人收拾完自己,便须去伺候少夫人起身。 至廊下,碰见了芸香。 芸香是一等大丫鬟,从小与少夫人一起长大,拿着最好的待遇,住在另一头耳房,独自一间大屋,还专有个小丫头伺候她起居,说是副小姐也不为过。 千漉和秧秧过去,唤了声“芸香姐姐”,芸香略一颔首,领着两人进去。 芸香进里屋,挽起纱帐,唤醒卢静容。 千漉与秧秧,一个端银盆,一个捧漱盂、执巾帕,侍候少夫人洗漱完,两人便去衣箧处取今日要穿的衣裳,立在一旁。芸香则为少夫人敷粉梳头、戴钗定髻。 从镜子里看见卢静容恹恹的面容,千漉心想,高门望族的媳妇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每天晨昏定省,也就比她们能多睡一会,出门要报备,还有各种各样的规矩。 就比如,在书中这个时代,夫妻不同寝、甚至分院而居,居然是很正常的。 崔昂与卢静容是上月二十二成的婚,只新婚夜同睡了一次,之后崔昂再来,办完“事”,就立马走人了。 这做派怎么跟千漉上辈子看的宫斗剧里的皇帝一样……但大家都不觉得奇怪,千漉打听了才知,原来是因为崔、卢两家是这朝代的顶级贵族,五姓七家之二,这样的名门望族,门风清肃,自与寻常小户不同。 在正统礼法中,“分院而居,行礼即离”才是正常的,若留下过夜,反倒要受长辈斥责,被外人视为耽溺闺帏、德行有亏。 至于崔昂,嫡中嫡,作为崔家未来的继承人,自然要更加恪守礼法、节制欲念。 不过,对于崔昂为什么能将这规矩履行得这么彻底,千漉有小小的猜测,小说里崔昂和卢静容和离后,就没再娶,到大结局都没孩子,再结合这段时间的亲眼所见。 千漉觉得,崔昂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想到这里,千漉不由向卢静容投去一缕同情的目光。 卢静容装扮好,便带着芸香去大夫人那儿请安了。 千漉与秧秧一同去了紧邻小厨房的水房,里面有简单的土灶,摆了两张木桌,几条长凳,这里是仆役吃饭歇脚的地方。 千漉她们早上的伙食是一个馒头、一碗粟米粥,再搭配永恒的酱菜——今天是咸芥菜疙瘩。 只有混到大丫鬟的位置,才有肉、蛋、鱼吃。 千漉嚼着干巴的馒头,有些嫌弃地看着那盘咸菜,这具身体还在发育期啊,天天吃咸菜,会长不高的,老了肾也容易出问题。 千漉扯了扯秧秧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一会我去找我娘,给你带好吃的来。” 秧秧听了,碗中的粟米粥和咸芥菜一下子没吸引力了,连连点头:“嗯嗯!” 原身小满的爹原是卢家外院采买副管事常福,本是有些体面的,可小满没出生多久,便亡故了,小满的娘林妈妈虽有本事,但没了丈夫,在卢家内宅的地位便尴尬起来,幸得卢家夫人心善,派她去厨房掌管粮油验收,后来卢静容出阁,卢家夫人见林妈妈精明能干,又懂采买门道,女儿小满也灵慧懂事,还略通药膳调理,便将母女二人都指作了陪房。 如今林妈妈在崔家大厨房任个小管事,日日满面红光,竟比在卢家混得更好了。 千漉撩开帘子,一个相熟的小丫头便笑着对一旁的林妈妈说:“林妈妈,小满姐来啦。” 林妈妈闻声抬起头来,只见一张银盘似的大脸,面色红润泛光,两颊的肉饱满下垂,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和气,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显得十分慈祥喜气。身材丰腴,立在那厚实得像一堵墙,行走间却很利落,风风火火的,几步抢到千漉面前,一把握住她手腕:“怎这时才来?快进来!” 千漉被带着往前,进了私寮。 私寮空间很小,通共不过四五步见方,倚墙砌着一张窄小的土炕,墙角有一个带锁的矮柜并几只陶瓮,林妈妈开了柜锁,将东西一股脑摆到她面前,两个大鸡腿,一小碟酱卤的鹌鹑蛋,几块炸得焦香的肉丸子,还有一碗浮着油星的鸡汤。 千漉在炕沿坐下,眼睛亮了亮:“谢谢娘!” “快,趁热吃了!你瞧你,又清减了,是不是又挑嘴了?” 千漉唔了一声,嚼着肉丸子,又喝了一口鸡汤。千漉从前不喜欢太油的食物,总觉得腻得慌,穿越到这里,彻底改变了千漉的饮食习惯,天天吃糠咽菜,难得有一块大油肉吃,都觉得幸福死了。 千漉捏着大鸡腿,心里感叹,到了崔府,开小灶的伙食都上了个档次。 真好。 心里暗暗想,早晚要过上吃肉自由的日子。 不过还是要想办法说服林妈妈改变固有思维。 千漉脑子里有好几个赚钱法子,但现在母女俩都是奴身,没得施展。林妈妈在卢家厨房干活,这些年攒的油水加起来,早够赎身了,以前千漉旁敲侧击问过,林妈妈从没想过要走,母女俩领着两份差事,离了卢家,孤儿寡母的,能上哪儿再寻这般好活计?她盼着在卢家做到老呢。 再看看林妈妈如今油光满面,在崔家捞的油水肉眼可见得更多了,就更不可能走了。 千漉暗叹,要劝她娘主动赎身,这是个大难题。 林妈妈看着千漉吃着吃着,皱起眉来了:“没人欺负你吧?若有哪个欺你,莫怕,娘去求少夫人为你做主!” 千漉摇摇头,“没人欺负我……”眼睛咕噜一转,问道,“娘,你如今攒下多少银两了?” 林妈妈虚空点点千漉,笑道:“你这小猢狲,就惦记着娘这点儿私己!”说着自腰间摸出几钱碎银,塞到千漉怀里,“拿着,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娘说!” 千漉不是这意思,但还是笑纳了,点点头,将桌上没吃完的打包了,“娘,我还有活儿,先去了。” 林妈妈又从矮柜里拿出一包酥糖,给千漉,又问:“前几日同你说的,可记住了?” 千漉无语了一会,点头:“知道。” 她这娘,非但不想脱籍,还千方百计替她张罗亲事,想世世代代做卢家的仆人,都被千漉设法挡了回去。 如今来了崔府,林妈妈还是一样的心思。崔家八少爷是文曲星下凡,才学出众,前程自不必说,他身边长随的小厮必也是自小耳濡目染,人品见识定非寻常。林妈妈总明里暗里在千漉耳边提醒,要她活络些,女儿家的矜持放一放,早些下手,最好能让人主动向八少爷求了她去,下半辈子便再也不用愁了。 林妈妈满脸暗示:“我听说,大江是与八少爷一起长大的,在八少爷跟前极有体面,若日后八少爷当了家,大江必是总管事,你若能……岂不就是崔家的管事娘子?” 千漉扶额,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搁现代还是小学生呢。 林妈妈自丈夫亡故,带着襁褓中的小满,吃过一番世态炎凉的苦头,小满七岁前还是个痴儿,连娘都不会唤,七岁时一场高烧,像是通了灵窍,一夜之间懂事明理了。林妈妈只道是她常年拜佛感动了上苍,菩萨显灵了,见女儿聪明,说什么都懂,便什么话都说给她听。 林妈妈自己吃过苦,便一心想为女儿寻个好归宿,后半辈子就可以享福了。 “……旁的倒也罢了,最要紧是身子骨得好。我昨个去瞅了眼,大江那后生,身板硬朗结实,一看便是个长寿的,模样也端正,若能……” “好了好了,娘,我知道了,我真得回去了,再迟少夫人要怪罪!” “我说的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若不应下,这话题就没完没了。 林妈妈满意地笑着看她:“去吧。” 千漉用手帕兜着吃食,藏在袖子里,穿过一段狭窄、专供仆役通行的夹道,回了栖云院,从后角门进去,进后罩房,拉着秧秧到一处无人角落,将手帕里的大鸡腿并几颗鹌鹑蛋给她。 秧秧双眼放光,“谢谢小满!小满你真好!”那眼神恨不得抱住千漉狠狠亲几口。 千漉笑眯眯的,拍拍秧秧的头,“快吃吧!” 秧秧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便将鸡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嗦得不见半点油星。吃完了,千漉丢给她一块干净帕子擦手。 两人靠着墙,坐在墙根下说话,不多时,便听见前院有动静。 秧秧说:“少夫人回来了。” 两人昨夜值班,早上有时间休息,不用马上过去伺候。 千漉算了下时间,每天都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 崔家规矩严、门风正,即便大夫人不喜欢这个媳妇,明面上也不会过分苛待。 但卢静容是娇养长大的大小姐,从小被长辈们宠着,嫁入崔家后,日日晨昏定省,生活档次比起以前直线下滑,也难怪她每日丧个脸。 千漉进去时,便见一妙龄女子侧卧在美人塌上,身着鲜妍华服,体态却清瘦纤细,眉宇间凝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愁绪。 这便是新嫁入崔家的八少夫人,卢静容了。 第3章 果然途中走岔,一路向人打听着过去,约莫一刻到了,却被拦在门口。 门前守着两个婆子,其中一个问:“你是哪个房里的?” “两位妈妈安好,奴婢是栖云院的小满。少夫人听闻大夫人近日进得不香,特吩咐奴婢送些药膳来。” 婆子听了,说了声“等着”,便进去通传,不一会,一位面容和气的圆脸丫鬟出来,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盒,“少夫人有心了。”还赏了千漉一串钱。 千漉领下这差事时,心下还有些忐忑,毕竟在书里,自卢静容嫁入崔家到后面和离,大夫人一日也没满意过这个儿媳。 千漉还以为自己会被为难呢。 看看手中赏钱,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千漉一边照着原路往回走,一边回想书中剧情。 至于为什么大夫人不满意卢静容,这就说来话长了。 卢静容也是高门出身的嫡小姐,卢家跟崔家可谓强强联合。 这门亲事,是崔家老太爷做主为崔昂定下的。 按理说,崔昂的婚事,大夫人作为他亲娘,总该帮忙掌掌眼,可老太爷态度十分坚决,完全没让大夫人插手。 大夫人自然不满,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当初老夫人为长子定下大夫人,老太爷并未点头,是老夫人拗不过亲儿才作主定下。 大夫人过门后,那奢靡作派、娇惯性情,加之言行骄纵,从不让人,与崔府几位妯娌屡生龃龉,老太爷心中便愈发不满,认为她担不起宗妇之责。 后来大夫人一直未有孕,才规矩了几年。 五年后崔昂出生,大夫人盼子已久,自是千娇万宠,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绫罗绸缎、珍玩玉食,无一不精。 崔昂幼时玉雪可爱,粉雕玉琢,肌肤胜雪,大夫人取乳名称作“玉哥儿”。 直到崔昂三岁那年,老太爷见一个穿锦裹缎的小娃娃坐在廊下,抱着个空鸟笼抹泪,问清原由后,气得将桌板都要拍烂了。 玉哥儿因一只养了几天的小鸟逃走了,便作此女儿态。 再看看玉哥儿一身锦绣,穿金戴银,整个人花团锦簇的。 实在太不像样。 他的乖孙,活脱脱被大媳妇养成了个娇娇女娃儿。 当即就叫人将崔昂从大夫人身边抱走,亲自抚养。 后又揽过崔昂的婚事,坚决不让大夫人插手。 正因如此,大夫人才对这媳妇喜欢不起来。 再加上,卢静容素有才女之名,心气也高,看出婆母不喜,自也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于是两人的关系就越来越僵…… 千漉想着想着,发觉眼前的景色好像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坏了,该不会走岔了吧! 千漉四处张望着,也没看到半个人影,便一直往前,绕过假山,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人了。 一问,她竟不小心出了二门,到外宅了。 千漉心想,这可不行,还是得将路记熟了,万一哪天因这路痴的毛病吃亏了呢。 又行片刻,远远望见东南方有一处独立院落,背倚太湖石垒砌的嶙峋假山。 自府外引入活水,绕院一周,如玉带环腰。 背靠子孙山,临水而筑,又是东南方文昌位。这院落布局聚财、聚气、更聚才。 这里是……崔昂的外书房! 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千漉伸了伸脖子,见书房正中是四面开窗的敞轩。 有些好奇这个占了崔宅最佳风水位的院子长什么样。 远远瞧着,里面的装修风格与崔宅整座府邸有明显的区别。 好似独立于宅院之外。 又靠山又环水的,像在山间隐居了般。 崔昂今日休沐,正在招待友人。 与友人把酒言欢,相谈甚欢,心情颇畅。 风声飒飒,偶有一二雀鸟啄食草实,忽又被风声惊动,扑翅急急飞开了。 空气清冷,带着枯叶泥土的味道,又透着木樨冷香。 崔昂执笔作画,凝神挥毫,洋洋洒洒,一幅庭院秋末图顷刻而成。 “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临渊此画甚妙。” 崔昂举画与友共赏,二人并肩立在窗前。 忽然,好友朝远处一瞥,崔昂跟着看去,见一人在远处探头探脑,朝这边张望。崔昂原本与好友相聚,画作得意的畅快心情顿时散了一半。 定睛细看,那身形似有些熟悉,着一身碧色褶裙,头顶梳两个小鬟。 鬼鬼祟祟,形容似贼。 崔昂嘴角微扬起的弧度落了下来。 唤了小厮进来,道:“去看看,外面那个是谁。” 小厮应了声,忙跑出去了。 千漉没敢多看,见二楼的窗都开着,便猜崔昂在。 盈水间敞轩四面的槅扇门可以完全打开,270度观景,从高处望下,只怕一览无余。全宅子人都知道崔昂喜静,院子里除了几个洒扫婆子,便没人住了,要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出现,真是说破嘴都说不清了! 千漉虽然好奇,却不敢久留,忙掉头,撒开步子一溜烟跑了。 千漉溜得飞快,小厮下去后,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上去回禀:“少爷,外头无人。” 崔昂摆了摆手,脑海中浮现昨日那道放肆的目光,眼神倏然凉了下来。 兜兜转转,千漉回去复命了。 卢静容歇了一会,看上去精神已恢复不少,问她:“大夫人可有说什么?” 千漉没提大夫人压根没见她,只含糊答:“大夫人收下了,还赏了我五百文。” 卢静容神色好了些。 芸香趁机劝道:“奴婢早听说,大夫人从前在闺中时便是爽利性情。少夫人主动示好,时日久了,大夫人知您孝心,想来也不会再这般待您了。” 卢静容沉默着,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千漉心想,当然是不可能听进去的。 大夫人如今不过因老太爷而心存芥蒂,并不是真的讨厌卢静容,若卢静容肯稍微低低头,时间久了,那点子膈应自然就消了。 只不过,卢静容出身大家,自小读的是诗书文章,身上沾了几分文人的傲,要她低头,她宁可每日这般晨昏定省。面子大过天。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凉风挟着浅水小池的湿气拂面而来。 出身高贵,自然有资本不低头了,哪像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个牛马命。想想自己也是有够可怜的,从富强民主社会穿到了古代,成了卢家的家生子,千漉上辈子连菩萨都没跪过,在这里却要跪人,凭什么? 但若不低头,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千漉叹气,算了……至少是穿成富贵人家的丫鬟,若到那种山坳坳里,那才是真正的惨。 千漉很快从情绪低潮中挣脱,从怀中拿出一小包酥糖,拈了一块,嚼着。吃了糖,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日暮时分,崔昂进了昭华院,大夫人正在堂屋用饭。 “玉哥儿来了。”大夫人满眼欢喜站起来。 崔昂走到她跟前,躬身行了个礼。 “母亲今日安好?” 大夫人握住崔昂的手臂,将他往里拉,“同娘还行这些虚礼?快坐!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母亲不必张罗。”崔昂在一旁的小案坐下陪膳。目光扫过案上一碟精巧点心,形如红梅,母亲向来口味挑剔,碟中却只剩两枚,想来滋味应当不错。 丫鬟正要撤下,崔昂抬手阻止,拈起一枚。 糕体绵密,入口即化,酸甜生津,十分清爽,原来是山楂糕。 细品之下,还有一丝微弱的清苦。 “这山楂糕是哪个丫头做的?倒有几分心思。” 丫鬟道:“是少夫人送来的。” 原来是卢氏。 崔昂点了点头,未再多问,丫鬟很快奉上茶果。 崔昂早慧,幼时之事至今历历在目。 虽只在这里住过三年,母亲的院子却总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崔昂走至多宝格前,上面放着些佛经、诗词集、养生谱录并闲谈小说,有些书虽放在显眼的位置,却仍崭新,一看便知只是摆着充充门面。 思及此,崔昂唇边不禁浮起一丝淡笑,随手拿起一本《山家清供》,道:“母亲这儿倒有本新书,我瞧瞧。” 大夫人道:“你若喜欢,直接拿去便是。” 崔昂随手一番,竟恰好翻到这山楂糕的做法。 崔昂看了眼小案上最后那枚山楂糕。 书中唤作“梅花绎雪饼”,原来是加了蜂蜜、陈皮与茯苓,崔昂看着书,拈起盘中最后一块山楂糕,细品,果然辨出这几味食材。 大夫人用完饭,看了崔昂一眼。 他着一身绯色罗袍,端坐案边,眉宇间清贵之气逼人,泠泠然如月华。 瞧瞧,她怀胎十月生的儿,十六岁便中了状元,更生得如此相貌,外头人都说这是文曲星官降世临凡了。 每每想至此不免自得,二房那个,虽占了个“长”字,又如何能与她的玉哥儿相比。 又忍不住感慨,小时候那么可爱,那么乖,总亲亲热热黏着娘要抱抱。 后来被老太爷抱去养了,完全变了个样,如今大了,更不可能再如幼时那般亲近了。 大夫人心中一阵怅然。 大夫人看着崔昂将小碟上的最后一块糕吃了,便想起了卢氏。她不喜卢氏,却不会在儿子面前说人是非,毕竟她还是很想早点抱上孙子的。 她是知道栖云院的情况的。 少年新婚,有几个男子不贪恋温存? 儿子院中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对新妇又这般守礼。 都怪老太爷,将儿子教成这般克制守礼的性子。克己复礼固然是好,可若事事都按书上写的做,人活着还有什么趣儿? 大夫人心念一转,对崔昂道:“你新婚未久,该多陪陪你媳妇。那些劳什子规矩,听听便罢。你正当年少,血气方刚,莫听那些老学究迂腐之论。” 第4章 翌日,大夫人见卢静容额间沁汗,语气不由放缓几分:“站了这许久,累了吧,坐下歇歇,一会便回去吧,我这儿不必日日都来,日后旬日一来便可。” 卢静容怎知她是出言相试还是真心? 才过门一月,自然不敢贸然应下,道:“母亲体恤,媳妇心领。侍奉晨昏是我本分,岂敢因疲累而废礼?”又问,“昨日我让小满送来的梅花绎雪饼,不知母亲尝着可还适口?那小婢略通药性,这点心是按古方做的,我在闺中时,若脾胃欠和,便进些许,最是和中理气、温养脾胃的。” 大夫人:“梅花绎雪饼,名儿倒风雅,玉哥儿昨日也尝了两枚,他素不嗜甜,倒是难得了,你这丫头手巧。” 卢静容:“母亲若喜欢,我每日都叫小满送点心来。” 心里又想,玉哥儿,这便是崔昂的乳名了。 崔昂虽未及冠,但因做了官,便提早行了冠礼,取了表字“临渊”。婆母私下却还是唤他乳名。 卢静容回去后,唤了千漉进来,吩咐道:“日后你做点心,多做一份,送去昭华院。” 千漉应下,心想,又多了份差事,能不能涨点钱啊。 隔日千漉去大夫人院子送糕点,还是上次那个圆脸丫鬟见她的,千漉走出去,行在廊中,欣赏庭院中的景色。 天际蔚蓝,疏朗几净。 庭院角落阔大的芭蕉叶已失了鲜润的绿意,边缘焦卷,微微泛枯。 旁边一株桂花树也已过了花期,散着一缕极淡极幽的冷香。 远处过来一人,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高束玉冠,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不必猜,能出现在这里的男子,只有崔昂了。 千漉放慢脚步,避至道旁侧身让路,等人过来了,福了福身,唤:“少爷。” 崔昂本未留意,只随意瞥过,即将走过时,忽然觉得这身形与那鬼祟之人相似,便顿住脚步,停在一边。 千漉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了自己。 崔昂垂首,凝视几息。 瞧着很稚嫩,约莫十二三岁,还是个小姑娘,想起那晚的眼神,心道,这么小年纪便有那么多心思了。 人都道崔家八郎有颗七窍玲珑心,善察人心,往往一眼便能看透他人虚实。 因此,崔昂身边所用,大都是心思简单、性情直率之人。 “你,竟敢跟到这里来。” 崔昂虽只十六,却已有官身,言语间自带威压。 这般质问的语气,若换作寻常小婢,早吓得跪地求饶了。 千漉只是懵了瞬,心里琢磨着,崔昂这语气……什么意思? 心念电转间,千漉没有抬头,只低垂着眼,看着崔昂膝以下的位置。 崔昂穿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衣摆随着通道里灌进来的风而微微流动,脚下是一双鸦青色的云头履,鞋面布料平滑细腻,花纹精致。 在如此紧迫的时刻,千漉还有些思维发散地想——崔昂的这双鞋看上去很好穿的样子。 千漉答:“奴婢不曾跟随少爷来此。奴婢是奉少夫人之命,来为大夫人送点心的。少爷若不信,唤人一问便知。” 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崔昂一抬手,召来丫鬟询问,果然属实。 再看眼前这小婢,一直低眉顺目,倒是一副乖顺模样。 “既已送到,便回去吧。” “是。” 千漉走出昭华院,大喘了一口气,两只手掌已微湿了。 看来,那天不小心迷路走到盈水间,应该是被崔昂看到了。 回想起刚才崔昂那冷厉的口吻,心里叫苦。 自己居然被崔昂记住了。 崔昂进了正堂,大夫人正倚在榻上,望着窗外出神。见崔昂来了,忙招手唤他近前坐下。母子二人叙了几句闲话。 崔昂目光扫过榻边小几,见上头摊着几本账册,一套钧窑茶具正温着,一旁还搁着一碟点心,这回是做成桃瓣形状,五片合为一朵,甚是别致。 大夫人见他瞧着点心,便道:“这是你媳妇院里送来的。” 崔昂问:“方才那丫头?” 大夫人:“你瞧见了?她那个丫头略通些药理,做的点心也清爽适口,还说要日日送来,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崔昂又看了眼那碟糕点,端茶啜了一口,知晓是那丫头的手笔之后,连尝一口的兴致都淡了。 卢静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实并无什么正经的事做。 崔家人口多,内部关系复杂。 院外,中馈大权虽名义上在大夫人手中,实则老太爷及各房势力盘根错节,暗中牵制。孙辈们都还没立起来,未来是谁掌家还没个定数,卢静容自然也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学管家。 对内,卢静容有自己的奶嬷嬷帮忙打理嫁妆,院内又有芸香这样的管理型人才,所以井井有条。除了不能经常出门,与卢静容在闺中的生活差不了多少。 大概唯一的压力就是——生孩子。 不过如今才过门,这个压力还不会那么明显。 对于丫鬟来讲,卢静容算得上省事的主子。 每日看看书、写写诗、弹弹琴,跟所有的文人雅士一样,喜欢独处。 丫鬟们无事可做,便常聚在一处闲谈。 千漉跟她们不是同龄人,再加上跟古人思想有壁,有些话题根本聊不到一块,便寻个僻静角落呆着。 不一会,秧秧找来了。 见千漉捏着一截烧黑的细树枝,在纸上涂涂画画。 那纸皱皱巴巴,墨迹晕染。千漉捡了卢静容平时练字或作画废弃的纸,挑挑拣拣出几张能用的,得空便练练技法。一日不画,手感就没了。 毕竟是“吃饭”的家伙,千漉想着以后离府了还能靠这手艺赚点小钱,每日怎么都会挤出点时间练。 秧秧歪头瞅了半晌,只见纸上线条纵横交错,却瞧不出所以然,遂问:“小满,你画的是什么?” “还没画完呢。”千漉勾勒几笔,又举起来,与不远处一株小草比对,“怎么样。” 秧秧哇了一声。 千漉丢了树枝,将画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从怀中摸出一袋酥糖投喂秧秧。 想起刚才那边热火朝天的,不知在聊什么,千漉便问:“她们方才说什么呢?” 秧秧嚼着酥糖,嘴一鼓一鼓的,“说大江呢。” 已是第二次听见这名字了。千漉问:“说他什么?” 秧秧道:“说大江要成亲了,大伙儿都猜多半是芸香姐姐……唔,到时便有喜酒吃了!”秧秧一脸向往。 大江是崔昂身边的第一人,小说中没有提到大江的亲事。 小说内容也主要是男主角的科举事业线,书里的大部分剧情对千漉都没什么用。 “……母亲身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那头,崔昂也提起了大江的婚事。大江是老太爷为他选的伴读,自幼相伴,情分非同一般。 大夫人:“我身边,汀兰、紫月年纪都相当。汀兰性子淳厚,没什么心眼,模样也还算清秀。紫月,做事勤快,人也机灵。改日你让大江自个儿来瞧瞧。还有……” 崔昂:“嗯?” 大夫人:“你媳妇身边的那个不错,模样齐整,做事也伶俐,是个难得的好丫头。好像叫什么……香来着?” “芸香。” “对对,就是芸香。” 崔昂心道,他母亲眼光颇高,极少这般夸人,回想几次去栖云院,那个叫芸香的丫头确令人有些印象,行事妥帖有度,举止间并无寻常下人的畏缩之气,眉目间也似蕴着几分书卷清气,倒不负卢氏门风。 崔昂有了计较,略一思忖,道:“过两日我便让大江过来请安。” 后罩房。 入了夜,千漉在窗前看书。 丫鬟宿舍是四人间,她与秧秧,还有含碧、饮渌住一个屋。 房间不大,东西两壁下各安着一张榆木架子床,床上悬着半旧的青布帐子。千漉和秧秧合睡东边那张床上,另两个睡在西边。两张床之间是一条窄道,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点一盏油灯。 今夜是含碧和饮渌值班,房间里只有千漉和秧秧二人,很静。 千漉翻着书,油灯昏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 卢静容身边的丫鬟都识字,芸香更是从小与她一起读书,还会作诗填词。 千漉爱看书这个小爱好便也没那么打眼。 千漉的书都是托林妈妈帮忙买的,上辈子本科毕业,到了这里全是繁体字,真是两眼一摸黑,到现在才差不多把字都看顺眼了。千漉买的大多是工具书一类,如食谱、医书,再有便是话本传奇,无聊时解解闷。 千漉看得差不多了,将书收起,走到墙根,这里并排放着四个藤箱。千漉蹲下打开自己那个,里面放着千漉几乎所有的财产了,几套换洗衣物,一方布帕裹的月钱,还有几件小首饰,并那几本书。 千漉将书放入,打开布,数了数钱,又仔细包好,最后落锁。 秧秧已经睡着了,千漉吹了油灯,小心爬上床。 一早千漉干完活,去大厨房找林妈妈,一到便被林妈妈拉住,神神秘秘的。 “一会儿带你去见个人,你规矩点,莫乱说话。” “谁啊?” “大江他亲娘。” “……啊?” 千漉很懵地见了赵妈妈,在林素的眼刀下,就一直没说话,心想,她娘真有本事啊,这就同赵妈妈搭上线了,听谈话,两人挺熟的,竟还约好明天一起出府采买。 她娘真是个社交悍匪啊。 千漉没出声搅局,自有把握。 她也是照过镜子的,现在的她,才十二岁,虽然有林素的小灶吃,但平时的伙食,完全不够发育期的摄入。 第5章 九月的最后一日,崔昂踏入了栖云院。 崔昂要来,早有仆役提前通传,一院上下都准备好了。 距他上次过来,已过去八日,好巧不巧,这夜又是千漉和秧秧值夜。 得知消息的那刻,千漉的内心是拒绝的,因为太临时,也来不及装病什么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千漉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敛声屏息,垂头做事。 听到脚步声时,千漉正在铺床。秧秧和饮渌则在伺候卢静容洗漱。 “都出去吧。” “是。” 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崔昂照旧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千漉也想直接走,但还有个活要干,偷瞄了眼秧秧,万分后悔,早知跟秧秧换一下了。 千漉从立柜中取出崔昂的寝衣,余光瞄见高大身影过来了,快步走到曲屏前,低头躬身,双手奉上寝衣,做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崔昂经过她身侧,脚步顿住。 千漉感到他的目光凝在头顶,似在打量她。 千漉感觉安静的这几秒有些煎熬,颈背弯得发僵,流水般光滑的布料在掌心微微发烫。 这种煎熬的时刻没有持续多久,千漉就被崔昂公开处刑了。 “换个人来。” 崔昂说完,室内一静。 秧秧和饮渌服侍卢静容更衣完,正欲退出,听到这话,脚步一滞,都往千漉这里看了一眼。 崔昂目光转向走在后头的那一个,问:“你叫什么?” 饮渌愣了愣,意识到少爷是在问自己,有些激动:“奴、奴婢饮渌。” 崔昂嗯了一声:“去为我另取一套寝衣来。” 饮渌瞟了一眼千漉手中的衣裳,低声应了,快步去取衣。 “愣着作甚,还不出去。” 崔昂声音无波无澜,凭空压下来,似有一股沉沉的威压落下。 千漉木然地应了声“是”,捧着衣服,往立柜那方向走时,又听见崔昂的声音:“这衣不必留了,丢了吧。” “是。” 千漉始终没有抬头,转身,捧着衣服出去了。 饮渌取了寝衣,待崔昂换好,也出去了。 室内只剩崔昂、卢静容二人。 卢静容散发坐在榻边,问:“郎君,小满是做了什么,惹你不快?” 崔昂坐在黑漆小几边,随手翻书,闻言略顿。 小满? 崔昂抬起头看向卢静容,道:“那丫头心思不正,日后便不要让她进屋了。” 卢静容又问:“小满做什么了?” 崔昂本不想多说,见她追问,便解释:“小小年纪,便有许多心思,若留在屋内,日久恐生事。” 崔昂这样说,卢静容心下便明了几分,心道,小满平日瞧着并不似轻佻僭越之人,还需明日细问究竟,嘴上只道:“原来如此。” 芸香听到卢静容唤,进了主屋。 一片寂静中,只见一人临窗而立,一人坐在榻边。芸香目光迅速掠过窗前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走向榻边,低唤:“少夫人?” 卢静容:“叫小满回去,换饮渌来。” 芸香:“是。” 隔壁耳房,千漉随手将衣服撂在桌上。 一旁的秧秧满面忧色,看见千漉脸部肌肉抽动了几下,表情竟透出几分狰狞,吓了一跳:“小满,你……你怎么了?” 千漉连忙收起了疑似反派才会露出的表情:“没事。” 不多时芸香进来了,对千漉说:“小满,你去叫饮渌来替你。”目光扫见案上崔昂的寝衣,便捧了出去。 “……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竟惹得少爷那般生气,连她碰过的衣裳都不要了呢!……若让少爷觉得我们都与她是一路的,平白带累了我们——” 千漉站在门口,含碧搡了搡饮渌,饮渌便噤声了。 “饮渌,今夜换你守夜。” 饮渌哼了一声,眼角也未扫千漉一下,从她旁边绕了过去。 千漉没睡好,第二日醒来有些没精神,待卢静容自大夫人处回来,秧秧跑来叫她:“小满,少夫人叫你。” 千漉有所准备,见秧秧一脸担心,拍了拍她的肩,过去了。 屋里除了卢静容,还有她的奶嬷嬷柴妈妈,两人正在说话,见千漉进来了,便止了话头。芸香在一角的狻猊钮盖炉前熏香,用箸从盒中夹取一枚香丸,放在云母片上,盖上炉盖,香气从镂空孔洞中缓缓溢出,如丝如缕,渐渐弥漫开来。 这香名为“雪中春信”,据说是香中魁首,最得当下文人雅士倾心。 以冬日梅蕊中的雪水为引,合十余味香材而成,气味若有若无,似能闻到花开之味。极清,极雅。 卢静容闺中便喜此香,此香极其昂贵稀有,其中含有南洋贡品,配方中的一味“占城琼脂”,更是有一片万钱的说话。 卢家底蕴深厚,自供得起这般用度,而崔家百年家族,累世高官,更不必说。 卢静容嫁入崔家,这一辈子都能过上这样富足优渥的生活。 千漉敛目、躬身,过去跪下行礼:“请少夫人的安。” “起来回话吧。” “是。” 千漉余光看着卢静容裙摆上精致的刺绣。 卢静容问:“昨日你是做了什么,惹得少爷不容你进屋?” 千漉早有准备:“回少夫人,想来是因……上一回少爷来,我想着要伺候少爷擦身……是我自己笨手笨脚,不慎将水泼到少爷身上……” “还、还有……” 千漉抬起头,觑了卢静容一眼。 “还有什么,莫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是。”千漉道,“还有便是那回了,不瞒少夫人,自小我便有个‘路痴’的毛病。那日我奉您的命往大夫人处送糕点,去时还好,一路问人寻去了。不料回来时竟走岔了道。府里实在太大,我走着走着竟误出了二门。走到头时,见着一个院子,独立一隅,倚山环水,我心中好奇,便张望了几眼,还想着要不要过去寻人问路,可又怕冲撞了府上哪位主子,赶紧走了,后来问人才知,那是少爷的院子……” 说完,千漉看向卢静容,用真诚的目光表明自己绝没有撒谎。 然后又跪下表忠心:“少夫人,奴婢一心一意服侍您,绝不敢有旁的心思。” 卢静容:“原是这样。”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不像心存妄念之人,况且也未真做出什么。 “起来吧,我并非要怪你。日后少爷来,你避开些,不必近前伺候便是。芸香,你安排。” 卢静容的意思就是崔昂以后来,不安排她守夜了,其余工作都没变动,她最担心的月例也没降。 危机解除。 千漉大松了口气。 芸香:“是。” “都下去吧。” 芸香引着千漉出去了,室内只剩两人。 卢静容手指按着太阳穴,神色微微倦怠。 柴妈妈:“我的好小姐,纵您不想重罚,也该立一立规矩。这般宽纵,若日后底下人有样学样,心思野了,一个个岂不都要爬到您头上来?” “我瞧小满不像说谎,许是误会。若平白罚了,岂不寒了她的心?” “误不误会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叫底下人知道分寸。少爷这样的人物,自有人削尖了脑袋往上凑。少夫人若不把紧了,这院里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来!” 听到此处,卢静容面色微黯,望向窗棂,神情几许怅然,几分哀婉:“便是稀世明珠,在我这儿不过鱼目,如今困在这里,什么事都做不得,什么人也不得见。” 柴妈妈闻言一惊,忙去窗边察看有无人经过,又将次间的槅扇门闭紧了,回来时道:“我的好小姐,这话可是能乱说的?您如今是崔家八少夫人,今生已定,再改不得了!您若……” 柴妈妈说着说着,见卢静容目中含泪欲坠,便止了声,化作一声长叹。 另一边,崔昂将大江叫进来交代。崔昂对大江道,你明日交申时去栖云院见芸香,酉时正再去大夫人那看汀兰和紫月。 “相中了哪个,同我说,我来安排。” 大江点头应下,他心眼实,听崔昂漏了一个,便有些疑惑。 崔昂:“有何问题?” 大江:“……还有小满呢?” 崔昂:“此人不可。” 大江便又是一副疑惑的模样。 赵妈妈原话是这样的—— “前头院里卢家陪嫁来的那个丫头,叫小满的,她娘林妈妈在大厨房做活,是个精明能干的。我瞧着,那丫头是个心正的,配你这个实心眼儿正好,只长相差了点……不过眼下还小呢,没长开,女大十八变,瞧她娘生得福相,小满定也差不了。再有便是,小满身子骨结实,好生养……这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好。娘寻个时机,让你俩见一见,若你觉得成,我自去求大夫人的恩典。” 崔昂:“怎么?” 大江犹豫了一下,“少爷,我娘说……” “说什么?” 大江便将赵妈妈对他说的话如实转告。 崔昂本不欲多言,未料赵妈妈竟对那丫头颇为满意,便道:“这回却是赵妈妈看走了眼,那丫头心术不正,与你并不相配。” 大江素来对少爷的话奉为圭臬,文曲星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少爷说哪个人不好,那定是不好。 大江点点头:“嗯!少爷,我晓得了。” 见少爷对自己的婚事如此上心,心里满满的感动,暗下决心定要更尽心尽力为少爷办事。 第6章 千漉还是半月后才从林素口中听说大江的事儿告吹了,千漉并不惊讶,终于放心了。 谢天谢地。 寒露已过,万物萧瑟,窗外朔风穿廊而过,呜呜作响。 千漉坐在温暖的小空间内,膝上放着汤婆子,双手捧一只粗陶大碗,吃着炖羊肉和烤芋头,热气熏得她小脸通红。 吃下去,身子都热了起来。 千漉边吃边给林素画饼,畅想未来:“娘,你想啊,等我们攒够了银子,离了崔府,去外头盘下一间铺子。娘手艺好,我也有做点心的本事,定亏不了。在别人府上为奴为婢,万一哪里做得不周到,便要受罚扣月钱,严重些,或许连命都丢了……哪比得上自己当家做主的好!” 林素:“外头谋生哪有你说得这般轻巧?你若老实本分、不偷奸耍滑,主子怎会无故责罚?崔家是百年的世家,最是宽厚不过,你当是那等会随意打杀下人的小户门第?能进崔府,是咱娘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往后莫要胡言!好生在少夫人跟前当差,将来自然有你的好前程。” 林素的观念一时半会拗不过来,千漉心想,说多了,总会有所松动。 走出温暖的小私寮,千漉被迎面扑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将身上那件夹棉褙子紧了紧,夹袄虽加厚絮了棉,裙下的裤腿也用布带缠得严严实实,但还是冷。 千漉最怕冷了。 现在是十月份还好,到了十二月,那真是一个煎熬,四面八方的寒气直往身子里钻,骨头都要被冻掉。 不管在哪个时代,都得有钱。 除了有钱,还要有自由。寒冬腊月的,才可以舒舒服服地待在房间里,不干活了。 自从危机解除,千漉的钱袋子保住了,睡眠都好了。 只是同住一宿舍的饮渌最近对千漉有些疏远,原先关系虽也一般,还是能说一两句话的,如今却刻意避着千漉,见着面都要绕道走,有种“我与你不同流合污”的意思。 与饮渌交好的含碧也被带着不与千漉说话了。 只有秧秧还与以前一样,只是另外两人见秧秧与千漉亲近,便也渐渐不理睬秧秧了。 两人在廊下拐角暗处说话。 秧秧:“小满,我听说大江与大夫人院里的紫月定下了,这个月末便要成婚了。”说完由衷地哎了一声,没得喜酒吃了,好可惜啊。 千漉:“紫月?不是芸香么?” 秧秧以手掩口,凑过来,低声道:“听说大江原是中意芸香姐姐的,可芸香姐姐不愿,向少夫人推了。大伙儿都说芸香姐姐傻了呢,大江生得俊,又是少爷跟前第一得力的,往后定有好前程。” 千漉:“你听谁说的?会不会是假消息?” 秧秧:“青蝉。芸香姐姐求少夫人时,青蝉在门外听见了。真真的。” 因为崔昂那事儿,千漉送糕点的活儿便转交给了秧秧,只是一月不到,卢静容便吩咐不用去送了,也不知这婆媳二人之间又起了什么矛盾。 午后晴好,卢静容接待了她的手帕交王晚凝。王晚凝长她一岁,去年已成婚,嫁的是郑氏六郎。 王晚凝进来时,衣着雍容华贵,眉宇间洋溢着舒朗之气,一望便知婚后日子顺心。 婢女们上了茶点便退下了,一楼次间只剩王晚凝、卢静容二人。闲话几句后,又一同赋诗抚琴,如是过了约一个时辰,王晚凝才犹豫着低声问:“静容,可是崔家八郎待你不好?” 卢静容摇摇头,垂首不语。 王晚凝心中已有几分明白:“静容你……可还记着那人?” 两人自幼相识,一起读过诗书,交换过心事,王晚凝也是极少数知晓卢静容秘密的人。 卢静容只道:“晚凝姐姐,我既已入了崔府,前尘旧事,再也休提。” 王晚凝抚了抚她的肩,“我知你心里苦。如今你二人都有了归宿,从前种种,就让它过去吧。”在王晚凝看来,那人无论家世、才学还是品貌,无一及得上卢静容如今的夫婿。日子久了,静容自然能想通。 卢静容忽地抬头,表情怔忪:“……什么?” 王晚凝观她脸色,似是大受震动,回想自己方才的话,试探着问:“他已定亲,你竟不知?” “他定亲了……”卢静容眼神发直,呆了半晌,才又问,“是哪家的姑娘?” 王晚凝心头咯噔一下,暗悔失言,又怕她钻了牛角尖,道:“只听说是他母亲娘家的一个表亲,家世不显。毕竟……他年岁也不小了,总该成家,若再耽搁,反倒找不到好人家。” 卢静容默了许久,才道:“……是我负了他。” 幽幽的琴音自前方传来。 千漉与秧秧正在后院小池边喂鱼,秧秧坐在石凳上,朝琴声来处望去,凝神听了片刻,道:“小满,不知为何,少夫人的琴声我听着心里发酸呢……” 音能传情,卢静容虽诗书上不算出众,琴技却是极为精湛的。 千漉撒着鱼食,心想,听说崔昂亦精通音律,不知两人比一比,哪个更强? 王晚凝走后,卢静容当夜便有些神思不属,草草用了两口饭就歇下了。柴柴妈妈怎么劝她也无用。次日醒来更是精神萎顿,容色憔悴,一看便知昨晚没睡好。她强撑着去大夫人处请安,大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吃了一惊,立时请了大夫来看,果然有些低烧。 大夫人被自己媳妇这举动弄得无语了下,忍不住道:“你既身子不适,何必硬撑来我这儿?遣人说一声便是,我难道还会逼着你来不成?” 卢静容便回:“母亲说的是。” “快回去歇着,这几日都不必来了,病好了再说!” 卢静容走后,大夫人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对身旁的大丫鬟和嬷嬷道:“若让其他房的人瞧见了,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苛待了新妇。不过立了几日规矩,哪个新妇不经这一遭?这就病倒了,倒让我落个恶名?” 一旁的嬷嬷忙劝慰道:“夫人莫要多心,许是近几日天凉了,少夫人身子骨本就单薄,这才不慎染了风寒。怎会是因为您的缘故呢?” 道理是对的,大夫人心里那口气仍不顺,总归这媳妇不是自己挑的,便怎么看都不如意。 卢静容这一病便病了好几日,虽不算重,只咳嗽缠绵,反反复复总不见利索。千漉便想尽法子做些开胃的膳食,盼这位主多少能吃点。 期间崔昂来过一次,千漉得知了消息,远远地避开了,还好没意外碰上。 听说崔昂只略坐片刻便走了,问了问病情,第二日却来了个大夫。 那大夫来时,丫鬟们聚在一起讨论。 “少爷一听少夫人病了,立时请了大夫来。听说这位大夫可有来头了,少夫人的病想必很快便能好了。” 丫鬟们纷纷感慨,原来少爷也是关心少夫人的,只当他们夫妻情淡,原是因少爷性子本就冷,实则心里还是记挂的。况且少爷身边从未有过通房,这般洁身自好的郎君,世间少有。 听着丫鬟们的感慨,千漉的心却蓦地一沉。 崔昂那是谁? 爽文男主,头顶上的光环皇帝老子来了也挡不住,不仅智商高,一颗心长满了眼,人精中的人精。 原文中,卢静容这病是导火索,后来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才让崔昂起了疑心,着手调查卢静容的过往。 崔昂那样自负的人,岂能容忍妻子心中另有他人? 不过一年,二人就和离了。 申时末,衙署开始下钥,官员们陆续散值。 三五成群的年轻青衣官员互相拱手道别,相约明日休沐若天晴便一同出游。其中一位风姿特别突出的,正是崔昂,众人隐隐以他为首。 崔昂今岁三月中了状元,后又经馆阁选拔,授承事郎、馆阁校勘一职。 馆阁校勘虽品级不高,却极清贵,素有“馆阁之选,皆天下英俊”的说法。 馆阁事务清闲,平日多是校对、编纂典籍之事,因此崔昂每旬假几乎都会外出访友、游赏山水。 与同僚约好明日之约后,崔昂登车回府。 马车外炊烟四起,酒旗招展,马车内,崔昂翻阅着一卷自秘阁借出的孤本。至崔府,净手更衣,崔昂先后去老太爷、大夫人处问安,而后回了自己的书房“盈水间”。 临帖一幅,兴致上来,又抚琴一曲,直至夜色深沉,崔昂忽地想起一事,便招来人问。 “少夫人的病如何了?” 大江答:“方才已使人问过,少夫人今日已好的差不多了,秦大夫说了,明后日应可痊愈了。” 自病起至今已近十日了,崔昂问:“大夫怎么说?” 大江特地问过,却记不全那些术语,努力回想了下,道:“说是天气骤变,才不慎感了风邪,脉象、脉象……呃,肝气、肝……”大江想不起来了。 崔昂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大江应了声,脸有点红。 第7章 翌日是难得的好天气,连日来的清寒被一轮暖阳驱散,阳光和煦,天空湛蓝,一丝风也无,正适合出游。 崔昂与一众好友相约,同往开宝寺灵感塔登高。 此行中人多是崔昂在馆阁的同僚、同年,还有几位虽未出仕却才华横溢的年轻公子。每人皆带了一二小厮,手持书箧、酒食,一行二十余人。 一路上,一行人衣冠鲜明,谈笑风生,分外显眼,一旁百姓纷纷侧目。 今科进士游街不过三月份的事,大伙儿都看过热闹,打头的那个状元郎特别俊,又那么年轻,便都有印象,百姓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位好像是崔状元!” 众人拾级而上,登至塔高层,凭栏远眺。小厮们在亭中摆开食盒,布好时令果子和酒,年轻的公子哥们一面饮酒,一面赏景。之后,或作诗联句,或切磋学问,夹杂一二句风月闲谈,直至夕阳西沉,众人微醺,兴未尽,互相邀约下次再聚。 崔昂来时骑马,归时改乘马车。 他坐在马车里闭目凝神,至崔府门前,酒意已散去大半。想起卢静容之事,便径直往栖云院走去。 千漉端着盘子从廊下转角走来,眼风一扫,见院门口一抹青色衣袂掠过,身影高大挺拔,应是男子。 千漉脑中瞬间拉响警铃。 身子立刻缩回廊柱。 千漉四处张望,庭院中有个扫地的丫头,但距离太远,如果出声唤人,会被听见。 正当千漉纠结要不要等那人先上楼时,见秧秧正托着空药碗走来。 救了大命了! 忙低声唤:“秧秧,秧秧……”待秧秧看见了,又急忙比了个“嘘”。 秧秧点点头,快步走过来。 千漉:“你帮我送一下。” “哦好。”秧秧问,“小满,你怎么了?” 来不及解释了。 千漉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迅速与秧秧交换了手中托盘。 千漉转头离去,拍拍胸脯,还以为自己成功躲过了崔昂。 殊不知崔昂个高,视野比她更高更广,早在他踏入院门的刹那,便透过扶疏花木,瞥见游廊拐角处一个碧色身影端盘走来。 而千漉个子矮,视线被盆景遮挡,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崔昂步入庭院,与秧秧迎面遇上。 秧秧停下来,行礼:“少爷。” 崔昂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一扫,便知方才那丫头定是与此人调换了托盘。 原还道栖云院中何时混进了这等行迹鬼祟、藏头露尾之徒。 原是同一个。 上楼时,崔昂又想,自己既已向卢氏点明,这样不安分的丫头,竟还未被处置,仍容她在屋内近身伺候,也不知卢氏是怎么想的。 若再多言,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与一个小丫头计较。 罢了。 崔昂进了卧房,卢静容正坐在床上,背后靠着引枕,面前的小几上,一碗甜羹还冒着些许热气。崔昂来了,芸香和柴妈妈都退了下去。 崔昂立在床前,问候道:“今日可觉好些了?” 卢静容还虚弱着,嘴唇没有血色,本就出色的容貌因这场病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卢静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待字闺中时便芳名远播,不过此时在崔昂面前,还是被比了下去。 今日崔昂与友人登高畅咏,饮酒赋诗,一整天玩得十分尽兴,心情很好,又喝了些小酒,那股平日刻意压下的锐气便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加之他五官精致,此刻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崔昂放松下来,不似平日那般故作老成。 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扑面而来。 病中的卢静容隐约觉出他今日不同,不由多看了两眼,道:“好些了,今日吃了药,已不头痛了,只手脚有些无力,想来明日便能大好了。” 崔昂颔首:“那便好。天愈寒了,还需仔细保暖,勿再受风。” 卢静容:“谢郎君关怀。” 相对无言片刻。 卢静容道:“我身上还带着病气,郎君肩负重任,莫为我所累。郎君请回吧。” 崔昂:“好,你好好歇着。” 结束问候,崔昂便转身离开。 病中的人分外脆弱,卢静容望着崔昂不带任何一丝留恋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苍凉悲苦。 难道余生便要与此等薄情之人相伴终老? 她想起自己的好友王晚凝婚后过的日子。少年结发,本该缱绻情深,晨起画眉簪花,闲时共抚琴、赌书泼茶。 而自己这位夫君,像是从礼教中长出来的。 温言软语从没有,更别提闺房之乐了。 不由想起待字闺中时,若自己当初力争一番,母亲未必不会被自己打动……只可惜,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柴妈妈进了内室,见卢静容欲泪不泪,哀哀伤神的模样,忙上去又劝又哄的,好说歹说,才将她情绪稳住。 王晚凝听说卢静容自她走后竟病了一场,心叫不好,定是自己那话害的,愧疚不已,特来探望。 这日,大夫刚诊过,道卢静容已痊愈,可停药,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病去如抽丝,卢静容便整日呆在屋中,避风休养。 王晚凝来时,卢静容面上的病气已褪去不少,不再那般惨淡,但神情依旧怏怏的,眉眼低垂,没什么精神。 两人叙话片刻,屏退左右。 王晚凝抓着卢静容的手:“静容妹妹,都怪我,害你受了罪。” 卢静容:“怎能怪姐姐。”又叹气。 沉默片刻。 王晚凝面露犹豫。 卢静容瞧见了:“晚凝姐姐,怎么了?” 王晚凝:“妹妹,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静容:“何事?” 王晚凝心想,妹妹这病根源于旧情,心病还须心药医。 若知晓那事,心里能好受些。 “静容,我瞧过那女子,眉眼间与你有二三分相似。想来,这便是他应下这门亲事的缘由吧。” 此言一出,卢静容浑身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晚凝能理解卢静容的心情。 即便自己已嫁作人妇,先负了人,但听闻对方这么快就娶了别的姑娘,心里总会不是滋味。你说了非卿不娶,难道都是假的?否则怎会如此轻易地便迎了旁人? 这都是人之常情。 王晚凝走时,见卢静容仍沉浸在那个消息之中,心想,等时间久了,一两年后,等静容有了孩儿,做了母亲,自然便能彻底放下旧事、旧人了。 大约是崔昂听说卢静容病好了,晚上来看了一回,没有留宿。 翌日,千漉端了吃食送往卧房,见门窗紧闭,内里隐隐传出争执声。 叩了叩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多时,门开了,是柴妈妈。 她接过千漉手中的食盘,吩咐道:“小满,你去楼梯口守着,莫让人上来。” “是。” 二楼的回廊宽阔,视野非常好,能看到整个庭院的景致。 千漉倚着朱漆栏杆,支着手赏景。 庭院遍植花木,虽品类很多,却不显得杂乱,一步一景,章法井然。 池中的夏荷早已枯败,角落的几盆名品黄菊正开得灿烂,两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唰唰”地扫着满地的银杏叶,那落叶堆在一起,如一摊碎金。 很快柴妈妈出来了,让千漉去唤芸香。 丫鬟们伺候卢静容装扮好,卢静容便带着柴妈妈和芸香,说是要去后花园逛逛,散散心。 卢静容一走,丫鬟们便各自散去做事了。 千漉回了后罩房,搬了把小杌凳坐在墙根,取出纸练素描。 回想刚才,有点不正常。 屋内分明有争执声,柴妈妈跟卢静容似乎产生了矛盾,还让她守在楼道口。 之后,又突然要去逛园子……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千漉想着想着,纸上的线条变得凌乱了起来,思索许久,她倏地站起来,将画纸卷成一团,随手塞进怀里。 抬眼望去,青蝉、织月、含碧、饮渌四人正坐在廊下做绣活。青蝉与织月虽跟千漉等级一样,也是二等丫鬟,但她们与芸香一样,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样,自然待遇也更好,因而住千漉隔壁的二人间。 而卢静容刚才出门只带上了芸香。 按惯例,三四个丫鬟的排场才够。 太反常了,卢静容真的是去逛园子了吗? 第8章 饮渌捏着针,绣着帕子同旁边人说话,无意间抬头,见千漉步履匆匆朝前院去,心中奇怪。 “饮渌,看什么呢?”有人问。 “小满。瞧她着急忙慌的,不知要做什么。” “应是去大厨房寻林妈妈了吧?她不是常去么。” 饮渌“嗤”了一声,撇嘴道:“定是又去偷嘴了!我瞧她自打来了这儿后,日日吃她娘的小灶,脸盘子都圆了!” 丫鬟们住处挨得近,谁屋里有点动静都瞒不住。在卢静容跟前伺候的这几个,除千漉外,也就秧秧有些依傍——她一家子都在少夫人陪嫁的庄子里当差。 因此千漉能时常能去林素那儿吃第二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私下里难免有些酸意。 “你管她呢,人家亲娘就在灶上,自然有的吃了。” “我才不与她一般见识!”饮渌哼了一声,心里却想,这些许吃食算什么,她才不稀罕,日后她自有大造化,若做了半个主子,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 千漉一路快走至前院廊下,向外望。 秧秧跟了过来,顺着方向看去:“小满,你看什么呢?” 千漉在廊下坐着,喘着气,“没什么……”但愿是自己猜错。 不料下一刻,千漉蹭的一下站起来。 还真来了! 秧秧惊讶道:“是少爷?少爷这时辰怎会过来?” 千漉往后院看了眼,青蝉她们若不得通传,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秧秧在,有些事不好做。 得想办法把崔昂赶走。 想着,千漉按住秧秧的肩膀:“秧秧,少爷此时来,定有急事找少夫人,你赶紧去后花园找少夫人,莫让少爷久等了。” 秧秧:“嗯,我这就去!”转身便从夹道跑了。 千漉深呼吸两次,缩身藏在上回躲过的廊柱后,见那高大身影在院门口停下,与守门婆子说了句话,便进来了。 千漉盯着崔昂的动向。 经过庭院时,崔昂的脚步似是顿了下,极快地往她这个方向看了眼。 随即转向另一侧的抄手游廊。 千漉心头一紧,应该没发现她吧? 许是因院中无人,所以疑惑了一下吧。 这个方向,崔昂是往后面的远香轩去了。 中庭二层主楼用以起居、待客,后院有一方小池,种着荷花,养着锦鲤,临水建有一座四面厅,名“远香轩”,用于赏景,也可举办小型雅集。 千漉快速进了茶炉房,取了日铸雪芽,飞快沏好,又将核桃、松子、蜜饯、时新果子装盘,想了想,添了一小碟最近新研究的荷花糕。 十月底,已很冷了。 天气虽晴好,但朔风凌冽。 廊中四面透风,千漉端着茶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崔昂今日是临时起意。 近来他在馆中忙于编修一册史料,如今事毕,闲了下来。见午后天气晴和,他便告了半日“浣濯假”归家。 这栖云院,在卢静容未嫁入崔家之前,原名乘风园,是崔昂幼时住所,后来老太爷特为他另辟了书房“盈水间”读书,他便搬了过去,此处便渐渐闲置下来。 直至崔昂婚事定下,府中才将乘风园翻修,更名为栖云院,充作未来八少夫人的居所。 后院的远香轩几乎维持着旧貌。 此处是崔昂小时读书、赏景、抚琴的清净地,外面池中的荷花,还是他当年“亲自”种下的。 当然,八少爷只是象征性地参与一下,指点指点何处开辟荷塘,种哪些品种,那培土栽秧的辛苦活计,自有花匠们去操持。 崔昂原在盈水间作画,庭中虽也植有荷,景致却与远香轩大不相同。 他想起旧日居处,便往栖云院来了。 四面厅旁有一间小书房,卢静容知道这是崔昂用过的,架上的书多为经史诗策,文房四宝俱全,还留着一二临帖与画作——那笔迹卢静容是认得的。 议亲之时,她母亲曾寻来几篇崔八郎在士林雅集中流传出的诗赋手稿,与卢静容过目。那笔迹清劲如竹,与这书房里的临帖一样。 她平日若来远香轩,偶尔会来这间小书房坐一坐。 成婚后,崔昂还是头次来这里。 崔昂踏进这间小屋子,脚步一滞,环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屋子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案上摆着青玉笔、松烟墨、莲叶砚、彩绘瓷笔洗,还有一沓彩笺,都是女子用品。 像是被入侵了。 崔昂走进去,临窗向外望去。 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一体,对方融入自己的生活亦是理所应当。何来入侵一说。何况这院子本就是拨给卢氏住的。 如此一想,心中那点点不适便压了下去。 正出神间,一串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听一声:“少爷。” 这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脑海中浮现方才隐在廊柱后的那个贼丫头。 崔昂负手转过身,审视过去。 前几次未曾细看,此刻借着午后明光,他才将眼前人瞧了个分明。 是个黄脸小丫头,还未长开,脸十分嫩,稚气未脱。 许是在外头吹了风,鼻尖与两颊微微泛红。 再细看眉眼,并无半分殊丽之色。 整体看来,实在是个貌不惊人、毫不起眼的丫头,是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着的寻常相貌。 既卢氏不管,便由他来管。 教训一番,若再不知进退,打发出去便是。 千漉顶着崔昂锐利的目光,将茶果一道一道摆上,心想,崔昂站在窗边,若直接过去太刻意了。 就算成功了,事后追究起来,被赶出崔府倒也罢了,怕就怕,被贬回三等丫鬟,不仅吃糠咽菜,还要做苦力。 但卢静容的事暴露,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若真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一年内和离,千漉作为陪嫁,势必跟着回卢府,便要重新做回卢家的丫鬟了,到时变数更多。 在崔府,除了卢静容,无人会随便安排她的亲事,若能想办法帮卢静容把那事瞒过去,安全熬上几年,再求赎身,没有意外的话,按卢静容的性子,肯定能成。 相对来说,卢静容在这时代,算得上一位很不错的主子了。 但是…… 千漉正权衡利弊着。 余光瞥见崔昂朝她走来。 有戏! 千漉刚拿起茶杯,看准方向,正要行动,头顶一道清凉的声音冷不丁落下。 “你叫什么?” 千漉有些惊讶,崔昂居然主动问她名字。 千漉手微微一颤,将茶杯放到案中央。 没机会了。 见崔昂拿起茶杯,千漉便退到一边。 “奴婢叫小满。” 茶杯落到案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哪个字?” 还能有哪个? 千漉道:“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 “便是这个‘满’了。” 崔昂又问:“你读过书?” 千漉回:“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因常伺候少夫人笔墨,听得几句诗词,便记下了。” 崔昂看了眼盘中做成荷花形状的糕,道:“俗话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满招损,谦受益。” “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 “此名甚好,是少夫人所赐?” 千漉:“是我娘取的。” “因生在小满节气,便随口叫了这个名儿。” 崔昂:“万物见盈而未极,将满未满,持盈有度,正是生机最盛、分寸得宜之时。” 千漉垂首听着,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崔昂顿了下,喝口茶润了润,继续道:“名者,实之宾也。须知名实相副,方为妥当。” “若名不副实,反为其累。” “这名字寓意虽好,你却担不起。” 最后几字,他刻意放缓,重了几分。 若唤作其他丫鬟听了,怕早已羞愤难当。 当场吓哭了都有可能。 书房内一时静极,落针可闻。 崔昂瞥了眼僵立在书架旁的千漉。 问道:“你既识得几个字,可知我此话何意?” 千漉默了片刻:“奴婢知道。” 崔昂没有说话,似在等待。 千漉道:“少爷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以后奴婢会有分寸,再不会做逾矩之举。” 崔昂见她态度恭逊,心下稍宽,心想,到底年纪小,还是能教的。 他向来认为,人非圣贤,贵在能改。若肯认错悔过,他自当给予机会,全看人心诚与否。 若是那等根子里便冥顽不灵的,他半句话都懒得说。 崔昂点点头,声音仍带着几分冷硬:“知道便好。” 目光又落回那碟荷花糕,问:“这糕点是你做的?” 千漉看了一眼,道:“是。是奴婢新试的方子。” “取了晒干的荷花瓣,磨成粉,调入米浆、莲子、蜂蜜,再以模具蒸制。” 崔昂拈了一块,放入口中。 甜而不腻,口感绵软细腻。 竟真有荷花清雅之味。 他连用两块,略觉口干,又饮了两口茶。 他的注意力便投向窗外那一池残荷。 今日前来,本就是为此景作画。 遂吩咐道:“纸笔拿来。” “是。” 千漉铺开纸,开始磨墨。 崔昂觑了一眼,动作倒是麻利,提笔沾墨:“下去吧。” “是。” 千漉端起茶壶,正欲转身,脚下却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下一瞬,崔昂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在自己腿上,怔了片刻,转头望去。 第9章 面前的小丫头惊慌失措:“奴婢、奴婢知错。” 然后手忙脚乱,跑向角落的盆架,取了手巾。 案上纸、衣袍都被茶水泼湿了。 君子修养,戒在慌忙,遇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 崔昂只脸色沉了几分,起身,用手拂了拂衣袍,附着在表面的水珠溅开些许。 时值天寒,衣衫厚重,茶水很快渗入里层,贴着肌肤,大腿间一片湿腻冰凉,十分不适。 崔昂见那小丫头快步跑到面前,手拿着拭巾,伸了过来,似要帮他擦拭,却在触及他目光时,手势一滞,最后双手捧着,微微弓身。 崔昂并未接过,只道:“抬起头。” 千漉仰起头,与崔昂对视不过短短一瞬,便迅速垂眸,继而跪地:“奴婢失仪,请少爷责罚。”手仍捧着那块巾帕。 崔昂身边的侍从,无不是精挑细选、训练有素的,断不会犯下这种差错。 所以崔昂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泼过水。 一时间也分不清这丫头究竟是存心为之,还是当真不慎失手。 “少夫人何在?”静了几息,他问。 “后花园去了。”她答。 千漉跪着的这片地方,也被茶水泼到了,水痕透过裙裾,膝间一片湿凉。 窒息的安静中,她一动不敢动。 崔昂离她仅半步之遥。 眼前是云水灰的杭缎襕衫,袍角被茶水晕染,深深浅浅。 从远处看,衣服是很素的,是一片清冷的灰调,十分清雅。 只有离得这般近了,才能窥见袍服下摆的内侧,沿着襕边,用素金线与月白丝线交织,绣着鹭鸶踏莲。 千漉心想,有点闷骚。 崔昂凝视她片刻,没有拿她手里的拭巾,也未吩咐更衣或换别人来,而是直接走了。 千漉没有立刻起身,只凝神细听,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又静待片刻,才松懈下来,跌坐在地上。 精神长时间紧绷,千漉有种全身被掏空的感觉。 独坐在地,怔怔出了会神,然后迅速把这里收拾了,端盘出去。 见廊下立着一人,是饮渌。 方才饮渌思前想后,总觉得小满不对劲,便来前院瞧瞧,正好撞见崔昂自远香轩快步而出,饮渌本欲上前见礼,却见自家少爷步履迅疾如风,不过瞬息之间,身影已没入廊庑深处。 千漉往茶炉房去,被饮渌拦住。 饮渌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方才少爷来了?” 千漉嗯了一声,绕过她。 “你做什么了?怎的少爷这么快便走了?” 千漉径直往前走:“少爷听少夫人不在,便走了。” 饮渌才不信,跟着千漉一同进了茶炉房,立在门边看她收拾残局,叉着腰指她:“不要以为我不知你那些心思!少爷既来,为何不唤我们?你自己一人偷偷摸摸去了,好不知礼!定是你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将少爷气走了!” 千漉手上不停,只抬眼瞥她:“我没有,你多心了。若我真做了什么,少爷岂会不加责罚?少爷本就喜静,来时便吩咐张婶子不必通传。” 饮渌一脸“我才不信”:“那你为何突然往前院去?” 千漉:“我要出去,恰好碰见少爷。” 饮渌声音陡然拔高:“少爷怎会容你近身?” 千漉:“少爷非但允我近身,还问了我名字。” 饮渌一直得意上回崔昂问了她名字,反复念叨了多日,只当自己是独一份的体面,连着好几晚都要扯着含碧絮叨“少爷问我名字了”,然后形容少爷嗓音如何清越好听,搞得她好姐妹都烦她。 这回自己不是特例了,顿时气红了脸:“少爷怎会问你的名字?!” 千漉:“问个名字有何稀奇?少爷记不清人,自然要问。” 饮渌一愣,接着整张脸都涨红,被气的:“小满你——!” 千漉平静注视:“怎么,还有何疑问?” 饮渌恨恨道:“你等着吧,我要告诉少夫人!你死定了!” 千漉感到有点头痛。 这个饮渌,把她当假想敌了。 据她娘林素的小道消息,卢家夫人为女儿挑选了两个丫鬟。明为陪嫁,实则是为崔昂备下的侍妾人选,那两人正是饮渌、织月。她二人只比千漉大一岁,身段容貌却已具少女风致,颜色也好,虽不及卢静容,却也娟好婉娩。 这两人也都是知道一点的。 千漉:“你若凭空污我,我亦会向少夫人求个公道。” 饮渌心里已认定,必是小满存了攀附之心,才惹恼少爷。想到少爷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小满竟敢痴心妄想,也不瞧瞧自己长的什么样! “你做的这些事,我定要原原本本告诉少夫人!”而后用力剜了千漉一眼,跑了出去。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里。 秧秧跑得气喘吁吁,在池子边找到了千漉,千漉正在喂鱼。 上前急道:“小满,我都找遍了,没看见少夫人。” 千漉:“少爷已走了。” 秧秧拍拍胸口,那就好,她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依着千漉,小声说:“小满,你说,少夫人这是去哪了啊?” 千漉望着漾开的水纹:“许是你寻的时候走岔了路……或许,少夫人是去大夫人那儿了。” 秧秧:“也是……” 千漉与秧秧一同回去,见青蝉、织月等人目光有异,心想,定是饮渌这人将崔昂来过的消息扩散出去了。 真是! 含碧率先发问:“小满,方才少爷来了,怎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你一人便去了?” 千漉:“我已与饮渌说明,你想知道,问她便是。”说完便直接进屋。 屋外几人面面相觑。 “小满如今也太张狂了些,莫不是仗着她娘在大厨房当差,便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照这般下去,早晚要吃大苦头。” “可……若小满真没撒谎,咱们岂不是冤了她?饮渌,你且缓一缓,待事情分明了再说与少夫人不迟。” 饮渌:“断不会错!远香轩中只少爷与小满二人,少爷宽厚,自是不会与她计较。可若就此纵容小满,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不知廉耻的勾当!我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断不能叫她坏了规矩!” 卢静容踏着晚霞归院。 众婢得讯,至前院侍奉更衣。 卢静容面显淡淡倦色,更衣后便倚榻闭目。 青蝉为卢静容轻轻按着额角。饮渌上了茶果,偷觑主子神色,咬咬牙,正要说,含碧快步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卢静容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是。” 含碧见饮渌还在犹豫,再次扯了扯,连使眼色,走啊,没瞧见少夫人正心烦么? 饮渌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倏地转身,说道:“少夫人,方才您不在,少爷来了,小满瞒着您去见少爷了!” 饮渌想,芸香重新排了班,特意将小满择出去不让她值夜,白日里也要避着少爷。这分明是少夫人命小满不许近身少爷的意思,如今她竟敢私下往少爷跟前凑,无论如何都是大错! 她话音刚落,卢静容骤然睁眼。 柴妈妈立即问:“今日少爷当值,怎会来此?休得胡言!” 饮渌被柴妈妈的声音吓得一颤,结巴道:“我……没有胡说,少爷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柴妈妈叫其他人下去,只留饮渌。 “少爷是几时来的?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饮渌一时懵了,柴妈妈怎不追问小满越矩之事,反倒细究起这些枝节? “我不知详情……” 柴妈妈:“你去叫小满进来。” 饮渌张了张嘴还想分辨,抬眼瞥见卢静容面色有些凝重,又见柴妈妈神色凛然,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应了声“是”,便出去了。 饮渌隐约觉出气氛有异,但也想不到哪里有问题,快步到千漉面前,没好气道:“少夫人叫你去!” 千漉走在抄手游廊中,冷风拂面,脑子愈发清醒。 卢静容心有所属一事,应该只有柴妈妈、芸香两个心腹知道。若直接点出,今日算是帮了卢静容。但此事关乎女子名节,若坦白了,等待她会是什么呢? 小说里下线太快了,人物形象其实很模糊。 卢静容是什么样的人呢? 走上二楼,穿过寂静的回廊,千漉跨入门内。 室内窗扉紧掩,空气凝滞,烛火在纱罩里微微摇曳。 气氛有些许压抑。 千漉将槅扇门闭上,走至卢静容面前,卢静容端坐着,神情几分紧绷。 千漉行了个礼:“少夫人。” 柴妈妈:“将少爷何时来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千漉眼底泛起“惊惶”,跪下道:“奴婢愚钝,又惹下大错,请少夫人重重责罚!” 卢静容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倦意:“你且按柴妈妈问的,先把事情说清楚。” 柴妈妈:“若有半句虚言,少夫人绝不轻饶!” “是。” “起来说吧。” 千漉起身:“少夫人走后约莫半个时辰,少爷便来了。” “我本想着去寻我娘,见少爷来了,前院无人,少爷未命人通传,一人往远香轩去了。” “少爷既瞧见我了,若刻意避开,太失礼了,我便想着送了茶就退下,谁知……竟失手将茶水泼在少爷衣裳上。奴婢有罪,请少夫人责罚。” 柴妈妈看了卢静容一眼,问:“少爷可曾问起少夫人?” 千漉点头:“我说少夫人逛园子去了,少爷便没再问了。”然后声音弱了几分,“后来少爷走了,是奴婢愚钝粗陋……” 第10章 千漉道:“小满万万不敢。实在是……少爷威仪太重,我一见着心里直怕,心慌手颤的,才屡屡失态……” 卢静容暗想,崔昂这般年轻便入了仕,身上那股官威气势,连她时常都会感觉到压力,小满有此反应倒也情有可原。 “我知道了,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柴妈妈趋近半步,压低嗓音:“少夫人,幸得少爷先行离去,若真撞个正着,以少爷那般眼利,我只怕……” 卢静容岂不知利害?知崔昂来过那一刹那,早已汗毛倒竖。 只是…… 卢静容不过想亲眼见那人一面,若亲眼看到他与旁人亲昵,或许就能彻底断了念想。 方才,卢静容是从小门走的,仆役专用的后角门。 卢静容求了柴妈妈许久,柴妈妈看着卢静容长大,又是乳母,见她连日憔悴,终是心软,才答应了。 卢静容换上芸香的衣服,扮作采买丫鬟。柴妈妈只向管事说少夫人病体初愈,口中无味,想用些外头铺子的点心,领了对牌。出门时又塞了银钱给守门婆子,又说少夫人急着要用,这才蒙混过去。 柴妈妈后怕不已,冷汗涔涔,若当时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断不能再应少夫人这样任性的要求,跟她一起犯傻了,来崔府前明明答应过夫人要好好规劝小姐的。 再瞧瞧崔家八郎,多好的郎君呀,京中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的亲事,少夫人怎么看不见崔八郎的好呢? 卢静容心里却想,自个费尽周折出府了,却没见到表哥,满心失落。 虽还想再试一次,却被崔昂突然而至惊着了,一时心绪纷乱,说不出话来。 柴妈妈:“少夫人,今日没见到,便是天意。老天爷这是在提醒您,该放下了。” 卢静容沉默着。 静了片刻。 柴妈妈道:“不过小满这丫头,我瞧着颇有几分机心。这三番两次的,任她说的再有道理,多了便不正常,少夫人得空时须得敲打敲打,若心大了,断不能容,尽早打发出去才是。” 卢静容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并未细听,只含糊应了一声。 柴妈妈心里叹气,看了眼心神不属的少夫人,出去了。心道,再有下次,便不能留这丫头了。 只成婚两月,便想着要爬床了,这样不安分的丫头,若留下来,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饮渌见少夫人把小满叫去后,小满竟未受任何责罚,心中不免悻悻。 入夜,饮渌与含碧那床落了帐子,传来窸窣低语。 千漉拿着烛灯照着右脚,见脚踝处微微泛红,稍一转动便隐隐作痛。 没掌控好力度,扭伤了。 明天得寻些膏药涂涂。 “还让不让人睡了?”饮渌撩开帐子,瞪过去,“自个儿不睡,非要拖着我们作陪?这屋子难道是你一人住的不成!” 千漉放下脚,转头迎上饮渌的视线。 烛影昏黄,映得她犹带稚气的脸庞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眸子静如寒潭,火苗在瞳仁里幽幽跃动。 饮渌被她看得气势一怯,随即又恼自己竟被小满这小丫头慑住,强撑着冷笑道:“你日日熬到三更,搅得旁人不得安宁,倒觉得自己在理了?” 饮渌这人一沾枕便呼呼大睡,还打鼾,何况平日千漉用灯油颇费,都是自己掏钱补上的。 那盏油灯摆在中央案几,大伙儿都可以一起用,饮渌经常蹭,绣点香囊、帕子什么的。现在跟千漉有矛盾了,脸皮还没厚到那个地步,早早便上床了。 “饮渌算了。”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睡吧。” 饮渌还想说什么,下一瞬,灯被人吹灭了,室内一片漆黑。 千漉借着棂隙透入的月色,摸索着爬上床。 秧秧在里侧偎过来,小声道:“小满你别生气,若与她吵起来,反倒称了她的心。” 千漉看着秧秧天真单纯的眼睛,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孩子啊。 揉揉小可爱的头:“放心,我没生气。” 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她跟饮渌都差辈了。 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隔日,千漉去林素那里,本想托她出府买些治扭伤的膏药,不料刚踏进门便遭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傻丫头,瞒着我做了什么?!” “我让你机灵些,可不是叫你攀附少爷!” 原是晨起柴妈妈来过,言语间点拨几句。林素何等世故,当即臊得满面通红,忙不迭向柴妈妈赌咒:小满绝无此心,若真有这念头,她这做娘的亲自打断她的腿! 再瞧瞧女儿的脸,做姨娘?她连想都不敢想。 这孩儿怎就生了糊涂念头,定要趁早掐灭才是。 “咱们须得认清本分!卢家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万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叫人戳脊梁骨的事!” “小满啊,人贵有自知之明。”林素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千漉的脑门,“你睁眼瞧瞧少爷,那是何等清风明月般的人物?你再低头瞧瞧自个儿,整日灰头土脸的,跟只刚钻完灶眼的小狸奴似的。那云上的仙子,也是咱们敢肖想的?仔细让人听了去,笑掉了大牙!” 千漉被亲娘这么拉踩,心里多少有些小怨念,揉着额头:“娘,我没有,是柴妈妈误会了。” 见林素仍是一脸不信,千漉只得举手对天立誓:“菩萨在上,我若有此心,便叫我天打五雷轰!” 林素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从怀里掏出个温热的布包,迅速塞进千漉怀里,里面裹着的糕饼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近几日规矩些,莫再往我这儿跑了。柴妈妈盯着你呢!” 说着将她推了出去。 千漉往回走,快到栖云院才想起自己去找林素的目的。 又活动了下右脚,也不是那么疼。 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卢静容身子爽利后,便主动往昭华院请安。 “过两日我要设花宴,你屋里那个手巧的丫头,借我使唤几日可好?” “母亲需要,遣人说一声便是。” 大夫人往边上看了眼,一旁侍立的丫鬟捧上锦盒,卢静容回去打开,竟是白老先生的真迹,怔了片刻,吩咐人:“挂起来吧。”随即唤千漉入内。 千漉进来时,目光从墙面掠过,瞥见那儿新悬了一幅画。 卢静容道:“小满,大夫人过几日要办花宴,点明要你,你需得多费些心思,仔细琢磨,莫要辜负大夫人的看重。” “是,少夫人。” 退出房门时,千漉又多看了几眼那画。 那是一幅水墨写真,笔法超逸精到,极为生动。 是技术非常高超的画家。 两日后,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汀兰前来领人。 千漉在茶炉房收拾了自制的点心模具与铜秤,随她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见饮渌立在廊柱旁。饮渌那日无意中听小满对秧秧说要去大夫人院里,她便急赤白脸地嚷嚷:“吹什么牛?大夫人怎会专程找你!” 千漉没理她。 秧秧气不过,替千漉说话:“饮渌你是不是忘了,大夫人早夸过小满手艺好!如今花宴点名要她制点心,有何稀奇!” 饮渌气得牙根都咬紧了。 千漉瞥了饮渌一眼,见她没什么异动,就没理她,跟汀兰并肩离去。 途中细问了花宴主题、宾客喜好与饮食禁忌。 汀兰大致讲了一些,到了昭华院,引她至西厢小厨房。里头四五个丫鬟正忙碌,汀兰递来一册花宴录,上面详细写着宾客名姓、家世背景,口味喜恶、饮食宜忌也一一注明。 看过了册子,又领着千漉往花厅去。 通往花厅的廊庑长且深,四下通透,全无遮拦。北风从柱间廊下呼呼灌入,千漉连打了好几个寒噤,鼻尖冻得通红。她缩着肩膀,将手揣在袖中,跟着汀兰进了花厅。 甫一踏进厅门,仿佛骤然踏入了另一个天地,一股温煴的、带着花香的暖潮迎面扑来,地砖底下竟传来融融不断的暖意,顺着足心蔓延,顷刻间,全身的寒气被驱散。 活过来了。 千漉伸展了下冻得发麻的手臂,举目四顾。 花厅地下埋有陶制火道,温暖如春。 牡丹、芍药、海棠、茉莉……本应在春夏时节开放的花,正在精瓷名窑中争奇斗艳,云蒸霞蔚。自然,也少不了当季的蜡梅、红梅,配着南天竹,以松枝、冬青衬底,置于半人高的青瓷大缸中,红绿相映,明丽照眼。 窗外北风萧瑟,万木萧条,屋内四季的花同时绽放,满目锦绣,教人目眩神迷。 心底不由暗叹:这要耗费多少财力人力才能供得起这么大一间四季花厅啊。 又有点点心酸,人不如花。 千漉在昭华院忙活了好几天,大夫人院里的丫鬟个个玲珑剔透,一学就会,有这么多人帮忙,千漉倒也不怎么累。 丫鬟们都绷紧一根弦,唯恐出错,惹了哪个贵眷不悦。 怀惠盯着整个流程,何处疏漏便立时补救,临事不乱的气度,不愧是大夫人跟前得脸的掌事丫鬟。 连着几日在昭华院与栖云院来回奔波,虽活不多,千漉还是累着了。 傍晚回去,帐子里,秧秧替她揉肩,千漉锤着酸软的小腿,见右脚踝又肿起少许,捏住轻轻一旋,感到一股刺痛。 秧秧担忧问道:“小满,你的脚伤还未好么?” 千漉:“嗯……明日花宴事了,我去寻我娘要些药膏涂涂。” 秧秧忽然声若蚊蚋:“小满……” 千漉:“怎么了?”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说。 千漉见秧秧红着脸,好笑地刮了一下她的脸蛋。 第11章 八日午后,花宴总算开始了。 未时初至,花厅里地龙烧得极暖,大夫人坐在上首,其余宾客依亲疏年齿列坐,每人跟前设一张紫檀木小案,案上置蜜煎、时新果子并一盏温热的香饮子。 上完了糕点,千漉和秧秧退至厅角垂帷旁听候差遣。 千漉抬眼望向主位,大夫人是她在这个时代见过最美的女人。 一张饱满的鹅蛋脸,肌肤如玉,显然是常年精心养护,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凤眼直鼻,嘴唇饱满,点着绛红色口脂,头戴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头面,腕上带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镯。 艳而不浮,华而不俗,静坐在那里,便是一幅浓丽的工笔仕女图。 千漉第一次看见大夫人,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华丽美貌看得呆住。 也难怪,崔昂生成那样,这是遗传了亲娘。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生来便得造物者偏爱。 众女眷正流连花间,赏玩谈笑,席间大夫人兴起,提议赌试堂花,丫鬟们便抬上几盆初绽的牡丹,放到中央长案,众人纷纷以香囊、玉佩等物为注,押哪一朵能开得最盛。 正嬉笑间,忽有丫鬟来报:二夫人到了。 大夫人口角原本噙着的笑意,倏地淡了下去。 “大嫂这儿好生热闹,我大老远便听得欢声笑语了。”二夫人穿着素雅,不似大夫人那般穿金戴玉,辉煌华贵,不过她本身长相也属清秀那挂的,若妆饰过繁,反倒压不住。全仗一身好气质,书卷味浓浓。 “这是在玩什么呢?”二夫人笑吟吟问道,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回大夫人身上。 席间有人答了句“赌花”。 二夫人不请自来,大夫人虽心中不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眼风微微一扫,丫鬟立即会意,添设一席。 二夫人便施施然坐下:“赌花虽有趣,到底寻常。今日群芳毕现,不如我们玩些更雅致的?” 大夫人将手中的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搁:“二弟妹想玩什么?” 厅中霎时静了一瞬,在座皆是明白人,多少嗅得出这妯娌间的暗潮。 千漉见席上有一碟糕点已空,扯了秧秧,一同退出去取。 抄手游廊上,秧秧小声道:“大夫人真的好美啊。跟画里的仙女一样。” 千漉忍不住一笑,这小孩,但凡是长得好看的,在她眼里就是仙女仙男。 千漉戳了戳她:“那咱们少夫人呢?” 秧秧望了望四周,确认无人,才凑到她耳边:“少夫人没大夫人好看……”顿了一下,“也没少爷好看。” 待她们端了糕点回来,厅内已另开一局,斗诗。 以兰花为题,即兴赋诗。 众女眷或沉吟,或挥毫,互相品评唱和。 大夫人的脸色不太好。 原文中,大夫人与二夫人在闺中就是死对头,两人家世相当。大夫人郑月华生得美,素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盛誉,二夫人贺琼则以才闻名。 据说,当年崔家为大爷相看,老太爷心底最属意的是贺琼。 宗妇之选,自当择一位稳重端方、能担大事的女子。 贺琼样样合适,唯独容貌差了点。郑月华长得好,但名声不好,听闻性情骄纵跋扈,又被家中娇宠太过,生活奢靡无度,这般女子,岂是宗妇之选? 谁知大爷一见郑月华,竟神魂颠倒,痴缠了数日,定要娶她为妻。老夫人拗不过独子,终究遂了他的愿。 崔家大爷才具平平,科举屡试不第,老太爷心知儿子非此道之材,只得为他谋了个荫补的闲职。郑月华过门后,果如老太爷所料,半点掌家宗妇的气度也无,更迟迟无孕。 而当年错失的贺琼,竟阴差阳错成了二弟的媳妇! 贺琼过门后,处事周全,过门半年便有喜讯。 两相对比,老太爷心里不知多悔,又恨长子不争气,样样都被二房比了下去! …… 大夫人素来不喜诗词,便只闲闲吃茶,神思游走间,眼风扫过身侧。 此时轮到贺琼,她诗笺交由丫鬟朗声诵读。 诗毕,满堂先是一寂,随即赞叹声此起彼伏。一轮结束,女眷们讨论着,皆道贺琼此诗格调高远,意境脱俗,魁首当之无愧。 大夫人斜睨贺琼一眼,心底冷笑,不知道的,还当今日这花宴是她贺琼办的呢。耍什么风光。 二夫人含笑抬眼,与大夫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大嫂不一同玩玩么?” “二弟妹难道不知?”大夫人拨了拨指甲,“我向来对这些吟风弄月的事,提不起兴致。” 二夫人含笑道:“是我疏忽了。听闻老八媳妇倒是位才女,何不请出来一见?也容我与她说说话,亲近亲近。” 有人附和:“正是呢,早听说卢家姑娘灵秀聪慧,也好让我们都见见。” 大夫人看了二夫人几眼,心道这姓贺的不知又打的什么算盘,转念想到卢静容确有才名,当众赋诗应当不难,总不至折了颜面,便抬手吩咐身旁的丫鬟:“去请少夫人过来。” 不多时,卢静容带着芸香和青蝉来了,一入厅,便向满座宾朋见礼。今日大夫人所请,皆是朝中重臣的内眷,更有郡王妃在座,无一不是贵客。 卢静容自幼见惯这等场面,自是毫不怯场,行止间落落大方。 她依着礼数一一问候,若有不相识的,便轻声询问大夫人,由大夫人领着引见。 夫人们见卢静容仪态端方,谈吐不俗,无不颔首称赞。 大夫人心中自是受用,瞄了眼贺琼,见她垂眸喝着茶,不知在想什么。 待卢静容与众人都见过礼,大夫人便让她在自己身旁落座。 “本次斗诗,不直接咏花,而是以花之四般雅事,香、色、味、境为题,任择厅中一花,作诗一首。唯有一忌,全篇不得出现花名。” 二夫人此题一出,席间女眷顿时议论开来。有人起身踱步,细细赏花择题。有人已成竹在胸,径自提笔蘸墨。 千漉的视线掠过卢静容,见她神思不属,只怔怔望着案前一枝红梅,迟迟未落笔。片刻后,她也起身,往花丛深处走去。 千漉站久了,脚踝处的伤又开始疼了,望望四周,这里人多,本也用不上她,便跟汀兰说了声,打算溜去小厨房偷会儿懒。 千漉手肘戳了戳秧秧,小声说:“我走了,一会儿不来了,你呢?” 秧秧迟疑着:“那我……” 千漉见她舍不得走的样子,提议:“你去少夫人那儿,随她一道回去。” 秧秧连连点头。 踏出温暖如春的花厅,刺骨寒风便扑面,千漉哆嗦着,小跑起来。 跑到主院,见前方一人迎风徐行,一袭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千漉定睛一看,心头顿时一紧。 往边上望了一圈,廊下空荡,无处可避。头皮有些发麻,上回不知是这位忘了,还是不打算与她一小人物计较……无论如何,最好还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般严寒时节,女眷们都裹上了厚实的斗篷,崔昂却只着一件絮了丝绵的锦袍,身形显得格外清瘦单薄,寒风中有一种飘逸潇洒之态。 千漉贴着边走,放轻放缓了步子。 崔昂径直走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千漉垂首福了一礼,暗暗松了口气。 眼见那高大的身影即将擦肩而过,千漉忙加快步伐,一声清喝陡然自身后响起。 “站住。” 崔昂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呼啸的风。 千漉转回身去。 崔昂停在一步之外。 廊间一时寂静,唯闻风声。他静立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 千漉垂着头,冻得打了个寒颤,心想,明天要多添一件衣。 这里的冬天实在没法过了。 “随我来。” 崔昂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前行。 千漉愣了一会,抬眼一看,那袭青衫已走出数丈。千漉忙小跑着跟上。 崔昂左拐右绕,带她进了一间陈设雅致的房间。 看布置,像是书房。 千漉掩上门,垂首静立。 崔昂在榻上坐下,正要问那日的事,手搁在几上,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崔昂瞥了眼空荡荡的小几,今日母亲设宴,主院人手大多调往花厅伺候。若在平日,丫鬟们见他来,早已奉上热茶,岂敢有半分怠慢。 千漉心砰砰砰跳着。 心道,崔昂搁现代就是个高中生,未成年。 有什么好紧张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么想着,心跳渐渐平复下去。 崔昂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你怎在此?” 千漉低头看自己脚尖:“回少爷的话,是大夫人吩咐奴婢来为花宴制备糕点。” 崔昂:“抬头。” 千漉便抬头。 崔昂目含审视,数息之后,他问:“那日之事,给我一个交代。” 果然是那天的事。 千漉眼睫微垂:“回少爷,那日——” “看着我说。”他打断。 “是。” 第12章 千漉抬头,与崔昂对视。 他有一双清亮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所有谎言都将无所遁形。 可直面崔昂这张脸,又难免有些集中不了注意力,视线微微偏开几分。 大夫人是明艳夺目的美,五官秾丽。 崔昂承母容貌,有五分相似,但因是男子,轮廓更为清峻,下颌线清晰而利落,敛去三分柔。 他整体的美是内敛的,如远山清泉,澄澈疏朗。 是非常耐看的中式帅哥。 长得那么好看,可惜性子不怎么好。 千漉心想,如果她的说辞崔昂不信,那这次是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可她能说什么,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要让我重复。”他又道。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再次直视崔昂:“那日确是奴婢愚钝,冒犯了您……请少爷降罪。” 目为心镜。 崔昂此刻却难得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人。那日被这丫头搅了兴,回去后愈想愈觉得她是存心的,却也懒得专程去栖云院问罪,今日撞见了,又勾起那日不愉快的回忆,便断没有轻轻放过的道理。 崔昂的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 目光再次落回这貌不惊人的丫头身上。 上下打量一遭,见她眼睛鼻头红红,双手似乎因为紧张绞在身前。 视线微移,瞥见她袖口微微泛白,开了线,想来是穿洗过频,布料才这样毛糙。衣裳也紧绷得不合身,许是里头絮了过多冬衣御寒,才显得这般臃肿。 再细看,指节上有几点红肿冻疮,耳朵上也有。脸上脂粉未施,看着灰扑扑的,像是蒙了层灰。 不过两眼,便将这些旁人不易察觉的细处尽收眼底。 他素来擅画物描景,却鲜少这么读一个人。 将人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之后,崔昂心下已有计较,遂淡声道:“自去领罚,下去吧。” 千漉提着心缓缓放下了。 “是。”千漉正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千漉定住。 “沏茶来。”崔昂吩咐。 “是。” 千漉快步回到小厨房,沏好茶,本想让别人去,可大丫鬟都在花厅,小厨房里只剩几个打杂的小丫头,只得自己上了。 至书房外,千漉叩了叩门,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千漉手捧茶盘,脚踝的痛楚阵阵袭来。 崔昂正倚在榻上看书,见人慢吞吞的,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这小丫头也实在太粗笨了些。 千漉偷偷瞄了一眼,见崔昂拧着眉瞧她,加快了步速。想着赶紧送完就走,别触这位少爷的霉头。 不料行至榻前时一步踏重,牵扯到脚踝上的伤,一阵钻心的疼猛地窜起。 身子一歪,千漉死死捏住手中的茶盘,竭力稳住自己,心想这次绝不能再泼到崔昂身上了。 事故发生在一瞬间。 千漉重心失控,整个人向前栽去。 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哗啦泻下,胸前顿时一片湿热。接着茶盘哐当坠地,千漉眼前一黑,双手下意识两边一抓,扶住了什么。 头顶传来一道急促的抽气声。 千漉懵了几秒后发现—— 她好像……似乎……脸埋在崔昂腿间。 手上抓着的有点硬还有点弹性的……是崔昂的大腿。 完了。 老天证明,她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千漉彻底傻眼。 面对这完全超出想象力的画面,她脑中一片空白,嗡嗡的。 唇部似乎触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件。 在千漉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被人抓住肩膀,用力推开了。 千漉跌坐在地,眼睛微微睁大,双手向后撑住身子,有些呆怔地仰头看崔昂。 而此时的崔昂早已维持不住平素的镇定,霍然起身。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淡、甚至刻意端着的面容已然破功。 他伸手指着她,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 “你——” 他气息不稳,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惊怒。 “……简直放肆!” 是真的被气到了。 千漉脸上也难得烧了起来,是臊的。 这个情形,再怎么解释,好像也解释不了。 而且……崔昂才十六。 未成年啊。 虽然这事儿纯属意外,但这个行为也过于冒犯,在现代,都是要被报警说骚扰的程度。 千漉脱口而出:“对不起。”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背上陡然渗出一大片冷汗。 发生这样的意外,对象还是崔昂,她是想死。 “少爷,我——” “出去!” 崔昂的目光冷冽如刃,涌着怒,还掺杂着几分厌恶。 千漉心想,总得做些什么解释,她真不是故意的。 崔昂见她仍傻坐在地上,声音又沉了几分:“还不退下!” 千漉动作飞快,脱鞋,扒掉袜子,语速极快:“少爷,奴婢真不是故意的。您瞧……”千漉右脚裸着,脚踝处明显地红肿着,怕崔昂看不到似的,努力往前伸了伸,“是那日奴婢不慎扭伤,脚一直肿着到现在,方才不知怎的又扯到伤处,这才……” 不管崔昂信不信,必须说清楚。 “意图爬床”和“干活粗笨”,两个罪名可不是一个等级的。 崔昂垂眸扫去,只见这小丫头狼狈坐在一汪茶水中,前襟湿透,浑身淌着水珠,似只被暴雨浇透的雏鸟,还伸着一只红肿的脚给他看……那脚倒是比她的脸白多了。 当崔昂意识到自己视线落处,侧过身。 胸口那股怒意散了些许。 “下去。” “是。”千漉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袜,草草收拾了下茶盘,然后一瘸一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去。 崔昂收回了视线,踱至窗边。 崔昂的衣服没湿,仅溅上零星茶水。他立在窗边,身形有些僵直,视线没有落点。 他抬手推开窗,任寒风扑面,心中默诵静心经,良久,耳根的热意退却,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崔昂缓缓吁出一口气。 劲风自窗口灌入,卷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纸摩擦着地面簌簌而动。崔昂正欲离去,脚步一顿,循声望向墙角。 一团皱巴巴的纸被风推至角落,正瑟瑟发抖着。 崔昂疾步行在回廊间,那若有若无的触感仍萦绕胯间,牙根蓦地咬紧,回想方才场景,又气又怒。 崔昂又加快了步速,回盈水间更衣。 “少爷,少爷!” 崔昂蹙眉回首,是个面熟的丫头。 那丫头气喘吁吁地行礼:“少爷,夫人找您呢。” 崔昂问清缘由,原是花宴上斗诗需个评判。他心下忖度,评诗而已,费不了多少工夫,便转身朝花厅行去。 甫一入厅,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崔昂早习惯了被这样注视,从容走至母亲跟前,向诸位长辈一一见礼。丫鬟捧来盛放诗笺的匣子,崔昂接过略一翻阅,目光扫过纸面,旋即取出三张,依序排定名次。 “此诗‘色’字题眼抓得妙极。”他执起诗笺,念了一遍,声如清玉,“全篇不著一字于形色,却以虚笔写尽。” “以色写空,而入空境,故为魁首。” 话音方落,席间女眷皆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揶揄。 二夫人抚掌道:“八郎这般品评,莫不是存心要哄新妇开心?可不好偏心呐。” 众夫人闻言纷纷打趣,这个说“少年夫妻自是蜜里调油”,那个笑“静容的诗虽好,也抵不过八郎这般回护”。 崔昂目光掠过人群中的卢静容。 他原是认得卢氏字迹的,奈何此刻腿间那若有若无的黏腻感挥之不去,分走他大半心神,只觉那字迹眼熟,未及深思。 那恼人的感觉隐隐附着,令他只想快些了结眼前事,好回去更衣。 “诸位夫人说笑了。” 崔昂面不改色道:“《礼记》有云‘君子不苟誉,不苛毁’。诗道贵真,岂可因私废公?” 稍顿,又补一句:“此诗之妙,确与私谊无干。” 夫人们见他这般少年老成,偏要端着架势,一个个交换着眼色,忍俊不禁。 这样龙章凤姿的年轻人越是板着脸故作严肃,在她们看来便越是可爱,总忍不住要逗他一逗,引他破功才好。 崔昂转眸望向母亲。 大夫人立刻将崔昂从长辈们的目光中解救出来:“昂儿还有公务待理,莫要耽搁了。”又向众人笑道:“八郎脸皮薄,诸位就饶他这回罢。” 有人道:“那便请八郎出一题可好?” 崔昂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中央长案。 边上摆着的糕点皆做成繁花式样,精巧别致,非母亲院中厨娘所制,一眼便知是那丫头的手笔。 崔昂视线巡过满庭芳菲,最终落在一株点缀用的榴花上。 “今日既以花为题,便不可流于俗套。榴花外朴内烈,似拙实巧,内蕴锋芒。” “便请诸位以‘咏榴’为题,作七绝一首。既要知其朴,更要识其烈。诗贵含蓄,切忌直白。” 出完题,他顺势施礼告退,步履生风地出了花厅。 第13章 大夫人目送儿子离去,眼风扫过二夫人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姓贺的起哄非要让昂儿来,也不知闹这一出到底要做什么。 席间诸位夫人略一思忖,便觉此题刁钻,不止咏其形,更要写出表里不一的矛盾。 崔家八郎可真是给她们出了一个难题啊。 花厅内诗兴正酣,千漉却穿着一身半湿的衣衫,脚步飞快地往栖云院赶,一路惹得仆役频频侧目。 风急天寒,待回到住处,衣衫竟已捂干了。 千漉不仅脚痛,额角也突突地跳着。换过衣裳再回昭华院,得知崔昂已离去。 申时末,花宴散去,千漉料理完手头的事,便往大厨房去寻林素。 林素刚好治扭伤的膏药。她将千漉的右脚搁在膝上,把药膏搓热了揉开,一股温热的药力缓缓渗入筋络。 “脚伤成这样也不早说!日子久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千漉嚼着肉丸子,看她娘一眼,心里掂量着崔昂那句“自去领罚”。 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临别时,林素又殷殷叮嘱,不要妄想爬主子的床,婚事自有她这为娘的操心,眼下只须伺候好少夫人。 千漉还是去管事处领了罚,行为失仪之过,扣了半个月月钱。千漉十分肉痛地回了自己屋,撞上饮渌的目光。那目光冷森森,非常诡异。 秧秧挨过来,告诉她:她走之后,花宴上又行了几轮比试,几乎都是卢静容拔得头筹,大夫人喜不自胜,赏了好些东西。 自然也有千漉一份:一两银子,并两匹时新的杏红锦绸。 千漉刚被罚钱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要知道,她一月月钱只有一千文啊。 千漉将银子仔细包好收进匣中,又抚着那光滑细密的料子,感受到一旁饮渌、含碧投来的或羡或妒的目光。 心想,这布料的价值远远超过赏钱了。 秧秧小心翼翼摸了一下布,哇了一声,道:“小满,这料子若做成衣裳,定极好看!” 千漉觉得可惜,大夫人的赏赐是恩典与脸面,若转手变卖,便是不识抬举。 且她现在还在长个子,现在裁了也穿不久。 她平时对衣着并无要求,能穿就行。 崔府按季发放衣例,一季两套。千漉新旧换着穿,一年下来,穿工作服其实也够用了。 倒是饮渌、含碧她们,常攒钱买些时兴料子,自己缝衣服在年节时穿。 她将两块好料一并收入匣中,心道:到时候出了崔府,就可以卖掉了。 大夫人的厚赏,搞得千漉很想跳槽去昭华院了。 真的很有钱途啊。 千漉躺在床上,白日那一幕倏然浮现,笑容僵住。 希望男主角心思都放在事业上,赶紧把她这个小人物给忘了吧! 千漉愁着崔昂会把这事儿告诉卢静容,想着想着,便倦极睡去。 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梦。 耀眼明亮的水晶灯下,她将熬了整整一个月的方案递给甲方,对方说这是什么垃圾,重做。她抬头一看,甲方竟然顶着崔昂的脸。她陪着笑上前斟茶,结果脚下一滑,扑到甲方爸爸腿间。最后,甲方不仅叫来保安当众把她拖出公司大楼,还报警告她性骚扰,把她关进了局子…… 千漉醒来,回想起梦,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千漉脑子昏昏沉沉,坐在床边穿鞋,秧秧看她脸色不对,一碰她额头:“呀,好烫!” 千漉被茶水淋湿后,又吹了冷风,加上连着几日劳累,身子一下子抵不住了,发起热来。卢静容知道后,准她痊愈后再当差。 卧床两日,千漉便恢复了,脚伤也好了。听说因为花宴,大夫人与少夫人之间关系缓和不少,如今卢静容不必日日请安,两三日一去便可。 卢静容却未见多少喜色,整日弹弹琴看看书,跟以前一样。 但最近饮渌老是用那种阴暗的眼神看她,怪瘆得慌。 一日,房里没别人,饮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冷不丁对千漉说:“花宴那日,你做了什么?” 千漉观察着饮渌的表情:“什么意思?” 饮渌:“我都看到了!你随少爷进了屋子,出来时衣服都湿了!你对少爷做了什么?我要告诉少夫人!” 她除了这句台词,有没有新鲜点的。 还跟踪她。 千漉:“不过失手泼湿了衣裳。你即便去少夫人跟前说,最多也只得个‘行事失仪’的罪名,罚些月钱便了了。可你——” “一非昭华院的人,二未得传唤,私自窥探主院,又是存的什么心?” “若真要理论,你这错,怕是比我要重得多吧?” 天天这么暗中盯着,也是有够烦的。 饮渌瞪她一眼:“我这就去告诉柴妈妈,便是我自个儿领罚,也断不容你这等心存妄念的留在少爷身边。” 千漉笑起来:“对少爷有想法的,恐怕令有其人吧?” 饮渌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千漉:“你心仪少爷,何必扯无辜的人下水?” 饮渌:“你乱说什么!” 千漉:“奉劝一句。少爷那样的人,向来只欣赏清雅端方、与人无争的女子。” “你这样,整日疑神疑鬼,见谁都觉得要爬少爷的床,举止浮躁,功利心全写在脸上。少爷见了,躲都来不及。” “再好好想想,若少夫人真要抬举人,织月与你,她会选谁?” “你这般心性,如何能入得了主子的眼?只有像织月那样温柔婉静、不争不抢的,才是主子眼中的妥当人。” “你啊,还是先想清楚,自个儿要怎么做。别到头来满盘算计落空,为他人做了嫁衣。” 饮渌胸膛起伏着,面红耳赤,像是被噎得一字都说不出来,最后瞪她一眼,扭头冲了出去。 过了两日,风平浪静。 同处一屋,饮渌只安静绣花,作出温婉柔顺的模样,收了先前那股咋呼劲儿,虽然看千漉的眼神还是阴恻恻的,到底是忍住了,没到处打她小报告。 千漉暂时放下心来,看来那话,她是听进去了。 天候愈寒,年关愈近,整座崔府都沉浸在节前的忙碌与喧闹里。 府中上下洒扫一新,廊下悬起一串串琉璃料丝灯,入夜后灯火粲然,宛如游龙。枝头缀满彩绸,假山石径纤尘不染。各处家具皆覆上大红锦绣椅袱,猩红毡毯铺地,满目辉煌。 大厨房忙得人仰马翻,采买储存鸡鸭鱼肉、蔬果干货各色年货,赶制馎饦、油酥果子、灌肺等节令吃食,连千漉也被调去做了两日年糕。 栖云院中,芸香忙着整理礼单账册,将活计分派下去,小丫鬟们聚在一处打络子、点礼盒、贴窗花,笑语不绝。 按理说卢静容理当协助大夫人操持中馈,但崔府特殊,四房人口繁庶,大夫人本就不耐这些琐碎庶务,几年前又因将永宁郡王府与吏部尚书府的年礼送反,惹出好大风波,老太爷便再不让她经手这些。 老夫人年纪大了,二老太太便顺势揽权,交予二夫人打理。 这些年来,二房从未出过差错。 权利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 平时还好,一到年节,大夫人便在公婆跟前没个脸面。 这日郑月华又被老夫人明里暗里数落一顿,回到昭华院,美目含嗔,一掌拍在案上。 她原不爱理家,只觉琐事烦心,乐得让贺氏揽了这摊事去,自己品茶听戏岂不自在?可总被老太太拿来与二房媳妇比较!从闺阁时,她与贺琼总被绑在一处评说,后来这人更是与她嫁入同一家,成了妯娌,郑月华简直觉得这个姓贺的阴魂不散,真真是前世结下的冤孽,专程来克她的! 气极之下,她脱口而出:“那姓贺的既爱揽权,索性分家算了!让她管个够,也省得她总将手伸到长房来!”若真如此,再不用见那张惺惺作态的脸,日子不知道有多清净。 常妈妈闻言大惊,忙劝:“我的夫人!这话万万说不得!若传到老太爷耳中,只怕又要说您了。” 大夫人也知这话不能乱说,闷坐片刻,又想起老夫人方才暗示,问八郎媳妇可有消息。 想起当年,她过门后迟迟未孕,妾室却接连有喜,每日请安不知要受多少奚落。 如今儿子十天半月才去一次栖云院,如何能有子嗣?只得敷衍道:“回头就差人给静容请脉。若有好消息,儿媳头一个来给您报喜。” 想起这桩,便吩咐常嬷嬷:“请王大夫去栖云院。” 栖云院这边,见大夫人莫名其妙请个大夫来诊脉,柴妈妈心下正纳罕。待大夫开了调理的方子离去后,她掩上门,回到卢静容身旁低声道:“我琢磨着,这怕是……来探您是否有喜了。” 卢静容一愣,目光飘向窗外,半晌没有作声。 第14章 柴妈妈心中焦急,八郎不来,少夫人如何能怀? 见卢静容整日没个笑脸,这话忍了多时,此刻借着由头,委婉问:“自您病后,少爷可曾……” 卢静容会意,微微摇头。 柴妈妈,这般算来,竟两个月有余了。 这…… 哪家新婚夫妻这般生分? 虽八郎性子冷,但问题出在谁身上,明摆着的事。 时日短尚可,长此以往,少夫人便难了。 柴妈妈:“少夫人,不如今日请少爷过来用膳?” “不必。”卢静容眼波未动,淡淡道,“且由他吧。” 昭华院中,郑月华听到大夫回禀:脉象弦细,气血虚弱,肝气郁结,恐难坐胎。 郑月华心头一震,却听大夫又道:“夫人宽心,少夫人年轻,好生调理半年便可无碍。” 郑月华:“她身子没问题?” “少夫人体瘦神郁,忧思过甚,木郁乘土,以致经血不调,是内外交困所致。” “待心境舒畅,饮食调养,自会好转。” 郑月华稍安,命常妈妈厚赏大夫,嘱其守口如瓶。 独坐时,想起月前卢静容那场病,不由生疑。 郁结? 崔府何曾亏待她?锦衣玉食地养着,她有什么好郁结的? 莫非……是儿子的缘故? 儿子的脾性她其实不太了解。 三岁时便叫老太爷抢走亲自带了,后来老头子生了场病,还不肯将儿子还她,竟将儿子送去外地让个外人养。 玉哥儿那会儿才六岁啊,老头子好狠的心。 虽知傅峙是当代大儒,天下士子莫不景仰,可郑月华一想到玉哥儿要去登封县那个小地方吃苦,便心疼得不行,求了老夫人数次未果,还被老太爷斥为“妇人之见”。 后来玉哥儿拜在傅峙门下,这一去便是五年,回来后,性情大变,再不是郑月华记忆中那个香香软软,会贴着娘撒娇的乖儿子了。 郑月华想着想着,又怨起老太爷来。 既被老太太催了,表面功夫总要做的。崔府人多眼杂,儿子一个多月没去媳妇那里,怕传得到处都是了,晚间崔昂来请安,郑月华直接问道:“昂儿,你与静容近来可有什么不快?” 崔昂:“并未,母亲何出此言?” 郑月华:“你多久未去栖云院了?” 崔昂一算,一个多月了。 究其缘由,一是,花宴那日又被那丫头冒犯,心头始终萦绕着几分不适,加之先前曾向卢氏点明此婢心思不正,却未见她有所约束,不免生出些许迁怒之意。 再者,馆阁岁末事务繁杂,既要检校库藏典籍,又须筹备新春经筵讲学,还需撰写各类贺表颂词,这月余来他终日埋首纸堆中,忙得没时间想旁的。 崔昂:“近日馆阁公务繁忙,待闲时自会过去。” 郑月华瞧瞧儿子,谈及自个媳妇时,眉眼间尽是疏淡,倒像是在说个不相干的外人。 不由又在心底埋怨了下老头子。 两个性子都冷的,如何能琴瑟和鸣?依她看,儿子这样的,合该配个温柔小意、会撒娇哄人的,如今两个冰人儿凑成对,也难怪日子过成这样。 崔昂见郑月华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母亲不必为儿子与卢氏劳神,儿自有分寸。” 卢氏。 郑月华不由细细端详儿子神色,心道,这媳妇果真不得他欢心。 又想,儿子房中事终究不便多问,说多了惹嫌,再过个一年半载的,若媳妇腹中始终没有动静,便该物色个知情识趣的可心人。眼下就可留心看起来,养在她院里,待规矩礼数学透了,再往儿子房里送去。 而栖云院这边,因崔昂久未踏足,底下丫鬟们难免窃窃私语,猜两人感情不和,否则怎的新婚不足四月,便遭这般冷落? 芸香路过,正听见几句闲言,当即沉了脸斥道“少爷的事,也是你们能这般没规矩议论的?还不各自忙去!再让我听见半句,仔细你们的皮!” 小丫鬟们吓得噤声,立时散了个干净。 饮渌平白挨了训,心中不忿,撇着嘴往回走。拐过弯,又看见小满那死丫头坐在墙根的井台边,侧着身子,手臂微动,不知在捣鼓什么。 饮渌一靠近,千漉迅速将纸塞进怀里,手捏着碳条,扭头看了眼来人。 饮渌扬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千漉懒得理她,径直起身,越过她便走。 饮渌气得跺了跺脚:“喂!你耳朵聋了不成?” 入了十二月,连日大雪,天地间一片皑皑。 青瓦覆白,檐下结着一串串冰凌子,连院中小池也冻作一整块。 这日午后雪稍停,千漉与秧秧帮着穗儿、青豆几人清扫廊庑庭院,除净积雪,又撒上细沙防滑。 不多时,天上又飘起细雪来。 卢静容不在,今日趁天光好,带着柴妈妈与芸香往福光寺祈福去了,院中没了管束,小丫鬟们便野起来,互相掷雪球嬉闹。 千漉一个不防,被雪团砸中,冰碴子溅在脸上,抹了把脸,化开一片湿凉。 对面秧秧瞅着她,忽唤道:“小满……” 千漉正捏着雪球,呵出一口白雾:“嗯?” 秧秧上上下下打量她:“小满,你的脸好似圆了些,白了些……”凑近来仰着头,比了比身高,惊奇道,“还长高了一截呢!” 千漉日日对镜,自己倒瞧不出胖没胖,但旧衣的袖口、裤脚确实都短了一指宽。 秧秧嘟囔着:“我怎么还不长个儿呢。” 秧秧比她要小一岁。 千漉:“急什么,你年纪未到呢!明年开春说不定就窜起来了。”玩闹一阵后回屋,千漉对好伙伴说,“平时多吃点,攒了钱莫舍不得,多买些鱼啊肉啊,如今正是长身子的要紧时候,定要吃好喝好睡好,身子才能结实康健。” 说着,想起同宿舍的饮渌几个反面教材,月钱尽换了钗环、胭脂、衣料,吃食上却十分将就,瘦条条一只,风一吹就倒了。 想来是这时代崇尚清瘦的风气使然,世人皆以纤弱袅娜为美。 “莫学饮渌她们,钱要用在刀刃上,不然等年岁大了,再怎么吃,都长不了个子了。” 秧秧点点头:“知道了,我以后都多吃!” 千漉照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的肉确实多了,但肤色还是那样,偏黄,但因年节里常去林素处帮厨,天天吃,脸上都有油光了,红润了许多,所以才看起来白了。 千漉打开藤箱,正要拿书,感觉里面物件的摆放位置似有变动,秧秧见她蹲在藤箱前不动,问:“小满,怎么了?” 千漉一抬头,与刚进门的饮渌视线撞个正着。 饮渌移开目光,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千漉:“你偷我东西了。” 饮渌:“谁偷你东西!少血口喷人!” 千漉“啪”地合上匣子,落锁,走到饮渌面前。 饮渌被她凌厉的目光慑住,竟被逼得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墙壁。 明明年纪比她小,个头也比她矮,周身那气势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惧。 “你趁我睡着偷了钥匙是不是?拿了什么?” 饮渌眼神一闪,强撑着瞪回去:“胡说八道!我——” 话音未落,头皮骤然一痛,饮渌被千漉一把扯住了头发。 饮渌又惊又怒,尖声叫道:“死丫头……快放手!” 千漉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扣住她胳膊,借力将她按在墙上,在她耳旁低语:“你知道的吧,我忍你很久了。” 饮渌:“放开!你敢这样对我,不怕我告诉少夫人?” “偷东西的还有理了?” 饮渌咬着牙,想说什么,又忍住,猛地挣脱向外奔逃,尖叫着嚷道:“小满打人了!救命啊!” 跑出屋几步,头皮一紧,又被抓住了。 饮渌的发髻完全散开,头发乱蓬蓬成一坨在头顶,狼狈不堪。 闻声赶来的丫鬟们见状皆惊,偏少夫人带着芸香、织月出了门,柴妈妈也不在,余下人等级相当,便无人阻止得了,只远远劝道:“小满快松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正是呢!待柴妈妈回来见着,你二人都要吃挂落!” 饮渌嘶喊着:“还不把这疯丫头拉开!” 几个丫鬟踌躇着欲上前,千漉扬声道:“饮渌偷我私物,谁帮她就是同伙!”众人闻言顿时止步,私语起来。 饮渌脸轰的一热:“我没偷!你污蔑我!”积攒多日的怨气骤然爆发,饮渌不管不顾地反手要去抓千漉头发,“死丫头,我跟你拼了!” 可对方的身法灵巧得邪门,不论饮渌如何扑抓,她总能轻巧地旋身避开。饮渌非但没能扯住千漉半根头发,反教自己累得衣襟都散开了。 千漉扯着她的发,语气平淡:“来啊。” 饮渌折腾半晌,还是碰不着千漉半根头发,终于受不了,放声尖叫。正当她嘶喊时,四周忽然诡异地寂静下来,头皮骤然一松,饮渌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顶着鸡窝似的头发,在模糊视线中死死盯住千漉,猛地扑上前,攥住对方发髻,面上刚露出狞笑:“小贱人——”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淬冰般的嗓音。 “成何体统!” 饮渌霎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见方才还与她缠斗的千漉已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恭顺。 第15章 那寒泉似的声线再度落下。 “还不松开。” 饮渌颤巍巍转身,待看清那抹墨绿身影,乱蓬蓬的头发底下,是一张魂飞魄散的脸。 远香轩大堂。 崔昂坐在主位,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堂下的两个丫鬟。 今日旬假,难得闲暇,便想起许久未来栖云院,到时听闻卢静容外出,便转到远香轩书房静读。不料才落座,就听得后院传来争执声,女子声音尖利,直往耳朵里冲,刺耳得很。 高门大宅中仆役间偶有龃龉本属常事,私下闹闹便也罢了,这般闹到主子跟前实属罕见。 崔府规矩向来严明,崔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待远远看见两个丫头扭打作一团——确切地说,是一方正被另一方死死压制着。 样子实在难看。 崔昂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一人伏倒在地,发着抖,另一人也跪着,弓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崔昂收回视线,缓缓道:“谁先说?” 实在想不到这么巧,明明崔昂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偏赶上今天。 她真是跟他命里犯冲吧? 千漉飞快理清思绪,回话道:“禀少爷,是饮渌趁我睡觉偷了钥匙,私开奴婢存放体己的箱子。奴婢发现箱中物件有异,一时情急,加之平日与她素有摩擦,这才动了手。” 饮渌闻言猛地直起身子,一双眼狠狠瞪向千漉,张了张嘴,似要辩驳,却在瞥见崔昂面色时生生咽了回去。 “饮渌,你有异议?” 听得崔昂点名,饮渌才带着哭腔道:“奴婢冤枉!奴婢没拿她东西……”说着哽住,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模样少爷都看见了,只觉得前路无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若查实哪个说谎,立即逐出府去。” 崔昂平静无澜的声音落下,饮渌的泪直接吓得收了回去。 崔昂等了一会,两个都没开口,遂又道:“此间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们这般毫无体统地撕扯扭打?再不如实交代,皆按家规处置。” 千漉道:“少爷明鉴,奴婢绝无半句虚言。奴婢愿立下重誓,若所言有假,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着侧身看向饮渌,质问,“饮渌你当真不曾偷拿我的钥匙,私自开我的箱子?” “我——”饮渌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情急之下,俯身便是一个响头,”少爷……少爷,奴婢……奴婢确是看了小满的箱子,但绝未拿她任何物件!奴婢之所以查看,是事出有因的!” 崔昂:“是何故?” 饮渌:“回少爷,奴婢看见……小满偷拿了少夫人的澄心纸!” 屋内静了一会,崔昂的视线转向千漉。 “确有此事?” “奴婢没有。”千漉声音依旧平稳,“禀少爷,奴婢与饮渌素来不合,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奴婢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她,今日竟编出这样的谎来诬陷我。少爷,我冤枉。” “你——”饮渌红着眼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哭音,混乱的思绪此刻终于清晰起来,“少爷,奴婢虽私开了小满的箱子,是因她平日行迹可疑,总一人躲在井边鬼鬼祟祟,不知在遮掩什么。奴婢起了疑心,才拿了她的钥匙查看……谁知、谁知里头当真藏着一叠纸,都是少夫人用的。少爷,偷盗的是小满,不是奴婢啊!” 崔昂唤人将千漉的藤箱搬了过来,放在两人面前。 崔昂:“打开。” 千漉没有犹豫,自腰间取下钥匙,插入铜锁,咔哒一声,锁簧弹开。 箱盖掀起,内里几套衣裙并两块未裁的尺头,一个装着散碎银两的布囊、零散几样首饰、玉佩、四五本边角磨损的旧书。 物件被一一取出,摆在地上。 箱笼见底,再无他物。 饮渌瞳孔一缩:“我明明看见了!少爷,奴婢真的瞧见了!定是她藏起来了!” 千漉冷静看向她:“饮渌,我知你素来厌我。可偷盗少夫人的澄心纸,是何等大罪?我一介婢子,要那等精贵纸张何用?你与我何至于有如此深仇,非要置我于死地?” 饮渌只重复道:“少爷!我真的看到了,小满撒谎!她定是藏起来了!” 千漉正要开口,崔昂却忽而开口:“你怀中藏着何物?” 千漉一愣,往胸口处瞥了眼,后牙不禁咬紧。 还想负隅顽抗一下:“少爷,奴——” “拿过来。” 千漉心下急转,思考崔昂让她当众脱衣服的可能性,而且,拢共不过十几张纸,冬衣本来就厚,应该看不出来。 没准崔昂在诈她。 赌一把。 “少爷……” 崔昂再度截断千漉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你若不肯,便唤旁人动手。” 千漉心一凉,认命,从胸口掏出一叠皱巴巴被勉强压平的纸,走到崔昂面前,双手递过去。 崔昂只垂眸瞥了一眼,没接。 千漉便将纸放到几上。 千漉回去时,撞上饮渌投来的目光,其中有快意,有幸灾乐祸,有原以为在劫难逃、不料峰回路转的狂喜,更有因崔昂明察秋毫而生的点点倾慕。 少爷目光如炬,拆穿了小贱人的把戏。这下小满这死丫头肯定完了! 饮渌嘴角不禁泄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千漉继续跪着,垂着头,不再说什么。 崔昂拈起那叠边缘裁切不齐的纸张,指尖微动,缓缓翻阅。 正面乃是卢静容练字的残稿,墨迹零星,能看得出来,显然是写了几字便嫌不佳、被揉成一团丢掉的废稿,却不知被谁人如此珍视,再度抚平。 翻至背面,其上布满了凌乱纵横的黑色线条,看似潦草,细观却暗藏章法,勾勒出的形状,一目了然。 指腹在纸上轻轻一捻,指尖便沾了黑痕。 崔昂凝目看了片刻,将纸放回几上,道:“你可知罪?” 千漉:“奴婢知罪。” 崔昂:“你二人私下斗殴,依家规各罚一月月例。” “若再犯。”他语音微顿,“一并撵出府去,绝不宽贷。” “可都听明白了?” 千漉:“是,奴婢明白。” 饮渌愕然,眼睛倏地睁圆,下意识望向崔昂,却撞入一双淡然却威仪内蕴的眸子,心头一凛,慌忙也应道:“是。” 崔昂摆了摆手。 饮渌原以为会从少爷口中听到小满被撵出去的消息,未想惩罚竟这样轻,还与自己相同。 饮渌心下不平,又悄悄觑了崔昂一眼,见他复拿起那叠废纸翻看,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愤愤地钉在千漉背上,随她一道退了出去。 堂中静了下来。 崔昂手持那叠皱纸,细细地看。 非澄心纸,不过是日常习字所用的藤纸、竹纸,品质中等,即便随意写了几笔就丢了,也并不可惜。百文钱便能买上一沓。 按规矩,内眷用过的纸张,凡不留存的,须得焚毁,以免私密内容流于外间。 即便是废稿,那丫头此举,亦可定为“偷盗”。 然而,事有经权,不可一概而论。 昔有匡衡凿壁偷光,江泌映月夜读,其行虽微,其志可嘉。 若在他院中,见下人如此惜纸向学,他非但不会重责,反倒可能略施赏赐,赠些纸墨,于他不过举手之劳。 独独这个丫头,心思过多,每回撞见,总要生出些这样那样令人不悦的事,屡屡败人清兴。 故此次只以“仆婢私斗”为由罚了。 至于这“窃纸”之过,待卢氏回来了由她定夺吧。 卢静容踏着暮色归院,听守门婆子说崔昂来了,眸色几不可察地一颤。 二人用过膳,到次间,崔昂闲坐在榻上,凭几看书,姿态疏朗。 夫妻二人难得独处一室,卢静容却感到几分不自在,便择了个不远不近的座儿,慢捻针线,绣一方花样。 二人各据一隅,十分安静。 不多时,柴妈妈进来,瞧了眼崔昂,似有话说。 卢静容问:“怎么了?” 柴妈妈近前附耳,将院里午后发生的事低声回禀。 卢静容微讶:“小满偷纸?真的?” 柴妈妈点了点头:“她已认了。” 卢静容:“她偷纸何用?” 柴妈妈:“说是闲时习画,见那纸上笔墨尚浅,弃了可惜,便一时糊涂收了起来。” 卢静容皱起了眉:“她若需用纸,明言便是,何须行此宵小之事?”又问,“窃的何纸?” 柴妈妈:“皆是中品的藤纸、竹纸。我命她交出,她却说……一张不剩,都给了少爷。” 卢静容看向崔昂:“郎君见笑了,是妾身管教不严。” 崔昂手一顿:“无妨。” 卢静容示意柴妈妈继续。 柴妈妈接着说:“我已搜过她的屋子,确无他物。可……此次偷的是寻常纸,若下次胆大,窃了少夫人的澄心纸、谢公笺,又有谁知? 崔昂此时忽道:“芸香,去远香轩书房,将案头那本清乐集取来。” 芸香低声应“是”,趋步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书返回。 崔昂微一颔首,示意她直接给卢静容。 卢静容接过,书页间夹着一叠略皱的纸。 “这便是从那丫头身上取来的。” 卢静容随手翻动两下,见不过是些废弃的习字稿并些凌乱墨线,便搁在一旁。 她看了眼崔昂,思忖一会,“那些废弃的纸,若她真用来习画,本也无妨……” 柴妈妈道:“少夫人,容老奴说句实在的,小满这丫头犯事儿已不是头一遭了。今日敢伸手拿纸,明日就敢动别的。俗话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这回若轻轻放过,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往后个个都有样学样,这屋里头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第16章 千漉感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时,背光处坐着个人影,仔细一看是秧秧。 从秧秧口中得知她昏睡了一天一夜,还发烧了。 千漉感觉头很重,秧秧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转身端来一碗药。 千漉接过药碗慢慢饮下,脑子仍不太清醒,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她应该没能跪完三个时辰就晕倒了? 千漉问出自己的疑惑,秧秧激动道:“是少爷!” “少爷见你晕了,命人将你送回房,还为你请了大夫呢!” 秧秧心里实在为小满抱屈。 少夫人那些纸,本就是要丢的,直接烧了多可惜,小满拿的是少夫人丢掉的东西,怎能算偷呢? 虽如此想,秧秧也没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来。 罚跪三个时辰,太重了,她很担心小满,小满最怕冷了……还好少爷在,少爷真是好人呢。 经此一事,秧秧心底对少夫人又生出了几分惧,日后当差定更小心才是。 千漉养病这几日,柴妈妈来过一次,许她养病,病好后仍回小厨房当差。也不忘告诫她道:“若再犯错,便不是跪几个时辰了。” 千漉称是,柴妈妈又训了几句才离去,叫她好好做事,若不是少夫人开恩,念着往日情分,你早被撵到外院去了,不要辜负少夫人苦心云云。 至于饮渌,自这次后,反倒收敛了许多。 许是那次被千漉当众抓头发丢了脸,自知打不过她,也不再主动挑事,整日避着她走,只偶尔投来的目光总带着几分不甘,几分不屑。 丫鬟犯事被罚也属常事,旁人虽会投来探究的目光,千漉只当做没看见,一如往常做事。如今她不必进屋伺候,只需在小厨房准备糕点、药膳,兼做些洒扫的体力活,日子反倒清静了许多。 林素知道这事儿后,破天荒没骂她,卷起千漉的裤腿,看着她青紫红肿的膝盖,眼圈顿时红了,为她抹药膏。 “这下吃到苦头了,以后还犯不犯傻?” 千漉摇了摇头,靠进林素温暖宽厚的怀中。 光阴流转,转眼已是岁末。 府中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卢静容换上了庄重典雅的礼服,深青织金缠枝大袖衫,下配郁金色百褶罗裙,裙摆间缀着细密的珍珠流苏,外罩一件缂丝鸾凤及地褙子,浑金绞边的裙摆在行走间流光溢彩。头梳高髻,戴金丝点翠冠,正中一支衔珠金凤簪,华贵非凡。 上午,卢静容去了昭华院,协助大夫人核对晚宴菜单,随后安排送往各房各院的节礼,午后与众女眷在内堂行祭神之礼,焚香祝祷,直至暮色降临,到夜里,整装赴家宴。 千漉不必随侍在侧,照芸香吩咐,将卢静容备下的文房、香药、绸缎等节礼送往各院。 内外院跑动时,还遇见崔府几位少爷,他们皆着深衣,神色庄重肃穆,朝祠堂方向走去,应是去祭祖。 送完节礼,便没她的事了,回去路上,拐去园子逛逛。 山石清瘦,却不孤冷,石孔里塞着几个小红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摇晃起来。 绕过假山,池塘的水映着天色,也映着枝梢上缓缓飘荡的红绸带。 驻足片刻。 听前方两个小厮们小声交谈。 “方扫得累了,想着坐着休息会,不过随意一靠,谁知竟裂了,哎,我真倒霉,这一月的钱都保不住了。” “那亭子原就偏,平时去的人少,远处瞧着干净就成,你现在不说,不定几个月才被发现,到那时谁又能知是你弄坏的。” “你说的是……” 两人说了几句,走远了,未发现在后面的千漉。 千漉仰头看了看,假山上面,确实有一亭子。 丫鬟们都换上了府里新裁的冬衣,因着节日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连日的雪终于停了,府中甬道上的雪被清扫一空,堆在路旁花树下。 家宴后,崔府一家子都移至暖阁守岁。 男男女女都在一个厅里,中间用一架十二扇的绢素屏风隔开。帘幕后头,家里养的女乐正弹着琴,曲调清雅。 守岁时辰长,年轻一辈便凑趣取乐,有人以守岁、新春为题,限定韵脚,让大家作诗,也有三五成群围在一处下棋、投壶,或是拿些古籍字画出来,赌个彩头助兴。 多半是孙辈在玩,老爷们在一旁看着,偶尔出个题目,点评几句。 屏风这头,女眷们也寻些消遣,玩着掷骰、升官图,图个吉利热闹,席间不时响起轻轻软软的笑语声。丫鬟小厮们立在一侧,及时添酒换茶、拨弄炭火。 男席这边,崔昂正领着弟侄们玩投壶,他已连中三矢,引得满堂喝彩。 年仅十岁的男孩扯着崔昂的衣袖,半是耍赖地央求道:“八兄,好八兄!你便再让让我,退至一丈外投如何?” 崔昂随手将一支矢递给他,眼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亮笑意,打趣道:“方才已让你五步,再让,你不如直接将它放入壶中,算你手置之功?”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就在气氛最是松快之时,四爷忽地像是想起什么,端着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朝着二爷那边倾了倾身,道:“二哥可听说了?前儿我见伯父开了私库,竟把祖传那块黄金黄请出来,专给八郎刻了方私印,说是外头来的书函,往后都交八郎经手了。” “八郎这才多大,就能替伯父分忧,了不得啊……伯父待八郎,果然不同。礼铮虽为长孙,辛苦多年,如今八郎迎头赶上,兄弟们心往一处使,总归是咱们家的福气。” 席间人都知,崔礼铮虽为二房嫡子,孙辈中年纪最长。但在宗法上,长房嫡出的崔昂,才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孙”。 席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三爷笑了声,道:“我还听闻,前日圣上独独问起八郎东南漕运之事……竟将御案上那方常用的紫金石砚都赏给了八郎,大郎在漕司三年,何曾得过这般恩赏?看来,八郎这天子门生的前程,当真是不可限量了。” 二老爷忽然开口道:“大哥,八郎终究年轻,这般早便沾染钱粮账目,只怕……操之过急。大郎当年及冠后,也是先跟着学了两年,才慢慢经手外务的。” 一时间,席上气氛凝滞。 崔礼铮立即起身,脸上带笑,道:“祖父,三叔、四叔言重了。八弟天资颖悟,乃我家麒麟儿。他日若能入阁拜相,显扬门庭,自是阖族之幸。伯祖父委以重任,正是人尽其才。我虽痴长几岁,身为长兄,替他高兴还来不及,从旁协理更是分内之责。”然后转而望向崔昂,“八弟,但管安心为伯祖父分劳,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为兄便是。” 崔礼峻道:“了不得!八弟这是要替伯祖父当家主事了?赶明儿咱们兄弟要支取些银钱、过问些营生,都得先来求八弟盖个印了?” 崔昂道:“二哥说笑了,祖父赐印,原是因我笔力尚弱,在外往来书函时怕落了咱们家的颜面,权当是个镇纸的用处。” “治家如理丝,总要有章有法。外间实务,自有尊长与诸位兄长操持,我资历尚浅,不过暂代笔墨之劳,日后若有疏漏,还望兄长们不吝指点。” 屏风另一侧。 一个小丫鬟至二夫人身边低语了几句,二夫人听了,转向大夫人,微笑道:“给大嫂道喜了。听说八郎前日面圣,连圣人案头那方紫金石砚都赏了他。这般年纪就能帮着伯父料理外务,真是了不得。唉,想起我们礼铮当年中举……哪有过这般体面。” 郑月华懒得理她,正拈着蜜饯,闻言眼皮都未抬,道:“昂儿那孩子自小与众不同,他祖父多看重些也是常理。原就与别个不同。” 二夫人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瞬间又恢复如常,低头去端茶盏。 席间暗潮涌动,卢静容目光自膝上众人面上一一掠过,心中了然。 老太爷对崔昂的种种偏爱,皆是有理由的。 大房虽是嫡长一脉,名分最尊,奈何嫡孙来得太迟。 在崔昂出生前,老太爷致仕多年,长房却迟迟未有嫡孙,儿孙辈又皆资质平庸。其他几房便都有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没少动作。一族之中,一方势弱,另一方必伺机而起,数度都要压得长房抬不起头来。 正因如此,当崔昂终于出生时,老太爷才会将这姗姗来迟的嫡孙,视若珍宝,寄予厚望。 传闻崔昂出生那日,天现异象,霞光映彻半座府邸,满庭生辉。 老太爷大喜过望,连声道此孙乃祥瑞之兆,将来必能振兴门楣,使崔氏“昂首于众卿之上”,故亲赐单名一个“昂”字。 要知道,崔家孙辈原该循“礼”字辈,正如上一辈皆从“德”字。老太爷却为崔昂破了家规,不令八郎依辈分取名,独择“昂”字,寄寓厚望。 族中对此虽有微词,却无人敢公然站出来质疑家主的决定。 此后,崔昂也像老太爷期望的那样,长成孙辈中最耀眼的存在。 后来老太爷更是把府里东南方景致最好的一块地单独划了出来,给他建了外书房。那地方清幽开阔,比他兄弟们的书房足足大出一倍还不止。 …… 千漉留在院中,崔府家宴只有芸香和青蝉跟去了,其余丫鬟都在各自房里守岁。千漉直接睡了,让秧秧到点了叫她。 行过驱傩仪式,这岁便算守完了。 崔昂也跟着卢静容来了。 千漉远远便瞧见了,崔昂今日着了身玄色绫罗深衣,外罩狐裘披风,腰间束着青玉带銙,白玉小冠束起长发,比往日打扮得都要矜重贵气。 第17章 隔日,千漉得了出门的机会。 因年节宴请多,大厨房忙不过来,千漉便去给林素搭把手,跟着采买的大部队出去,顺带添些制糕点的材料。 午后,管事婆子领着七八个丫鬟婆子从角门出去。待办完正事,管事的发话:“申正三刻在车马处会齐。”众人便如得了赦的雀儿,四下散去了。 行在京都最繁盛的御街,千漉看得眼花缭乱。 上回出门都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千漉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瞥见一家叫做王记的点心铺排着长龙,便也过去凑了热闹。 刚出炉的的桂花糕用桑皮纸包着,还烫手。 她忍不住尝了一块,蜜糖拉出细长的金丝,入口除了桂花的甜香,竟还尝出些许梅子味,这一丝酸味正好解了甜腻。 千漉连用三块,细细品着,琢磨着做法。 心想,日后离开崔府,也可以开一家糕点铺。 御街旁河水潺潺,一座拱桥飞架两岸,桥上贩夫走卒吆喝叫卖,河中舢舨舟船往来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走出十余步,抬头便见一座气派酒楼。 酒楼临水而建,占地颇广,起脊三层。黑底金字匾额上龙飞凤舞书着“三元楼”三个大字。 这酒楼名取的正是“连中三元”的吉兆。连中三元是古代读书人的最高荣誉,这名字,既讨了口彩,又好记。 千漉心道,这里岂不是很适合崔昂? 难得出门,千漉决定奢侈一回,摸了摸腰间荷包,进去点盏茶意思一下。 酒楼门面轩敞,内里更是雕梁画栋。 才跨过门槛,便有个头戴方巾的店伙堆着笑迎上来,“小娘子万福,里边请——” 千漉:“二楼可还有座?” “有有有,雅间、散座都还空着几处。” 千漉直接往楼梯那儿走,心想,这么气派的酒楼,自己看上去那么穷酸,那人却没有半分轻慢之色。也不知,一会儿要是只点一盏茶,会不会遭白眼? 千漉挺直腰板,十分自信地上了二楼,选了个临窗的最佳观赏位。 千漉不知,店伙这般殷勤,原是因识得她身上那套崔府的丫鬟服饰。俗话也说了“京官不如外官,小官不如豪奴”,高门大户里得脸的丫鬟,出手往往比寻常小官家的娘子还要阔绰。加之这三元楼日日迎来送往,店伙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见千漉举止从容,全无怯色,只当她是崔府里极得脸的侍女,或是哪位扮作丫鬟出游的小娘子,断不会吝啬银钱。 是以当千漉浏览完食单,捂着肚子问他更衣房在何处时,他也非常热心地指了方向,转身便去招呼别桌客人。 千漉离开位置,打算直接溜。 谁知道,这酒楼还有低消,茶水最便宜的也要一千文,她哪里付得起? 往楼下走,偏又撞见那店伙。 “娘子这便要走了?” 千漉抱着桂花糕,神色自若:“对。” 店伙略觉诧异,大概是千漉太理直气壮了,只当是贵府丫鬟脾气大,还赔笑:“娘子好走。” 千漉微微颔首,才走下两级台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 回头一看,竟是芸香。 “芸香姐姐。” “小满,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随管事出来采买,路过这里,便进来歇歇脚,买杯茶吃。”千漉望向廊庑深处的雅间,卢静容应该也在——今日她是以往福光寺进香为由出的门。 既撞见了,自然要去见一见的。 千漉遂跟着芸香转入雅间,福身行礼:“少夫人。” 雅间内陈设清雅,卢静容点了一壶龙团胜雪并几样点心,正支着手望窗外,听见声音,闻声转过头来,眉间挂着点点愁绪。 “小满?” 芸香忙将方才情形禀明。 卢静容略一颔首,又转向窗外出神。 千漉告退出来,与芸香并肩下楼。芸香方才就是要出去为卢静容买糕点的。 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行锦衣少年,个个身着狐裘锦袍,气度不凡。 店伙忙堆起十二分笑脸迎上前:“几位公子万福——”又见是熟客,赔笑道:“公子们常坐的听雪阁今日不巧被订下了,不如移步望月轩?” 那群锦衣少年中,一人尤为醒目,眉眼如画,气质高华。 是崔昂。 千漉与芸香霎时收住脚步。 千漉扭头,见芸香神色骤变,流露出几分慌张。 芸香拽住她的衣袖往柱后躲去。 “小满,少夫人今日原是要去福光寺里的,临时起意来此。若让大夫人知晓不妥,万不可让少爷瞧见。” 千漉表示理解,点点头:“我省得,待少爷进了雅间咱们再走。” 芸香要拉她一起回包厢,千漉并不是很想跟她们共处一室,卢静容的气压太低了。千漉指了下角落屏风,提议:“我在此处避一避便是,他们瞧不见的。待少爷他们过去了,我立时下楼。” 大概是太慌乱了,向来稳重的芸香竟未觉出这提议的风险,只想着速速回禀少夫人,匆匆点了点头,便转身疾步离去。 千漉猫腰藏在屏风后,打量上楼的一行人。 一群人有说有笑,说话文绉绉,吟诗词,说典故,瞧着不过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个个神采飞扬。 跟崔昂一块玩的人,颜值都不差。 不过比起来,还是男主角最好看。 平时在内宅,连个小厮都看不着。 千漉难得看到这么多翩翩少年,不免多欣赏几眼。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好似与以前看过的古装剧重合了。 真养眼啊…… 却忘了这些世家子弟自幼习画练字,眼睛都利。 忽一人转头望向她藏身之处,厉声喝道:“何人窥探?” 千漉忙缩回身子。 “哪个鬼鬼祟祟的,还不快滚出来!” 领路的店伙闻声过来,见到千漉诧异道:“小娘子,你不是走了么?” 众公子只见一个梳着双鬟的碧衣少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先前那人又质问:“为何在此躲藏?” 千漉快速地瞄了一眼人群中的崔昂,脑中已想好了说辞,当即福身一礼:“诸位公子恕罪。我是崔府的丫头,今日随管事出府采买,因贪玩误了时辰,方才见到我家少爷,怕受责罚,一时情急才躲了起来。” 听到“崔府”时,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崔昂。 崔昂嘴角一抿,淡淡道:“确是我家丫头。” 其中一位身着月白襕衫的公子笑道:“临渊,瞧把这丫头吓的,见了你,倒像是鼠儿遇了猫,定是你平日总板着脸的缘故。” 崔昂目光落在千漉身上:“见了我,大大方方上前见礼便是。” “何须这般躲躲藏藏,作此鬼祟之态?莫非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其实方才踏上楼梯时,他便已察觉屏风后的动静,恍惚觉得那躲闪的身影眼熟,不想果真又是她。 千漉应了声是,装作羞惭地低下头。 旁边紫袍公子道:“好了临渊,莫再训她了,小丫头贪玩罢了,何必苛责。” 崔昂默然不语。 千漉正欲告退,张了张嘴,却听崔昂道:“过来。” 一行人往雅间行去。 千漉迟疑片刻,终究胆没肥到直接不顾崔昂的话溜了,低头跟上。路过卢静容那间房时,面不改色。 雅间内早有乐师在抚琴。 众人落座,千漉环视四周,见崔昂并无吩咐,便立在墙边当个站桩。 公子们开始聊起来,说的无非是风花雪月、诗词曲赋,听得千漉昏昏欲睡,眼皮子直往下耷拉。 正对着千漉的一人瞧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由失笑:“临渊,瞧你这丫头,竟要睡着了。莫非我们说的这些,就如此乏味催眠?” 千漉一个激灵,忙睁大了眼睛。 崔昂回头瞧了她一眼,好像才想起还有她这么个人似的,吩咐店伙在她那儿添了绣墩、小几,又送来看碟茶点,对她道:“稍后随我一同回府。” “是。” 千漉在角落坐下后,后悔起来——刚才该跟着芸香走的,在卢静容房里总比在这里好啊。 她低头抿了口茶,不过,这家酒楼的茶蛮好喝的。 这个下午,千漉灌了满肚子的茶汤,伴着满耳的之乎者也,越发倦意沉沉。 实在是太好睡了。 正迷迷瞪瞪间,忽听一人道:“诸位可听说了,近日京里出了一桩奇事。” 千漉顿时不困了,悄悄竖起耳朵。 那人便讲了一出古代版的伦理小故事。 说的是一户人家两兄弟,各自娶了妻室。 大嫂相貌平平,却贤惠温淑;弟妇生得标致,性子却骄纵泼辣。 谁知后来兄长竟发觉弟弟与自己的妻子有了私情,他非但不恼,反倒提出互换-妻子的主意,而两下里竟都依了。 实则,兄长早已厌倦妻子,与弟妇早有首尾。而弟弟因常年受大嫂照拂,暗生情愫,见她为兄长冷落所伤,便时常宽慰,这才生出事来…… 这桩丑事原是邻里察出这一家行止有异,才渐渐传开。后来不知被谁告到官府,差役前来拿人,那一家人却众口一词抵死不认。官府寻不着实据,只得将人放了。可这名声终究是坏了,没过多久,举家便搬离了京城。 至今市井间仍有人津津乐道,争论这桩奇闻的真假。 千漉朝说话那人瞥了一眼,还别说,刚才谈论诗文时还是个温文尔雅、文文弱弱的书生,现在讲起这种八卦,整个人看着都猥琐起来了。 “要我说,这事儿太假,那弟弟既有美妻在室,怎会瞧得上相貌平平的长嫂?定是些闲来无事的邻人编派的谣传。” “欸,此言差矣,评人岂能只看皮相?自是德行操守更为要紧。” 第18章 众人畅谈至日暮西沉,才互相作别。 见崔昂起身,千漉连忙跟上。 走出酒楼时,见云霞灿烂,千家万户升起炊烟。 霞光洒在河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桥头小贩正在收摊,进行最后一轮叫卖,而夜市摊贩已陆续摆开阵势。 车马粼粼,行人匆匆,忙着归家。酒楼门前早早挂起灯笼,又有锦衣华服的客人谈笑而入。 京都的夜生活正要开始。 大江见自家少爷进去时还是一人,出来时却跟着个崔府的丫鬟,不禁有些疑惑,瞧瞧自家少爷,又瞧瞧千漉。 崔昂今日出门,备了两辆马车,一辆朱轮华盖的主车自用,另一辆青幔小车,原本载着随身用品与送人的节礼,此刻正好空出来,予千漉乘坐。 待崔昂登车后,千漉也上了后头的马车。 上车前瞥见大江仍是一脸困惑,心想崔昂身边这个随从,还真是书里写的那样,整张脸都写满了“老实巴交”四个字。 马车驶动,千漉掀起帘角,欣赏着窗外暮色。 心中畅想:待日后离了崔府,也要买一辆马车。 马车在崔府东侧的掖门停下,千漉行过礼,正打算开溜。 “站住。” 崔昂看向大江。 大江虽看上去不大聪明,但毕竟从小服侍崔昂,主仆间有默契,知道他每个眼神的意思,立即会意,牵着马缰默默退至远处。 东侧门口十分安静,千漉内心惴惴,也不知崔昂将大江遣开要对她说什么? 千漉低着头,感到崔昂的视线压在头顶,带着审视的意味。 千漉琢磨着那句“站住”里的微妙情绪。 难道他以为她出门是刻意冲着偶遇他去的? 所以打算教训她几句? 实际上,崔昂的心思与她的猜测相去不远。 在府中倒也罢了,在外头还这样便就有些丢人了。 崔昂又想起这丫头被好友当众揪出来,活似只偷东西被逮住的小鼠儿,崔昂的嘴角便向下压了压。 “既是崔府的人,在外言行便须大方得体。如此躲闪,倒似个贼儿,徒惹人疑,不成体统。” 他略顿一顿,见她垂首不语,又缓声道:“日后在外遇见府中之人,直接上前见礼便是,行事须得磊落些,莫失了体面。记住没有?” “是,少爷,我记住了。”见他没别的吩咐,千漉试探道,“奴婢先回栖云院了?” 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一回去,秧秧立即迎上来:“芸香姐姐说,让你回来即刻去见她。” 芸香的房间在主楼二层东侧,内有小门直通卢静容的卧房,以便随时伺候。 这屋子比千漉她们的四人间宽敞许多,榉木雕花床、暖炕、妆台、箱笼一应俱全。临窗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一旁书架列满书,案头镇纸下压着张洒金笺,上面写着几行清秀的小楷。 千漉瞄了一眼,那字娟秀雅致,还挺好看的。 芸香示意她坐下。 千漉坐下,便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抬眼望去,见架子上摆着一尊小巧的香炉,正袅袅吐着清烟。 芸香这个级别的大丫鬟,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芸香将案头那张信笺收起。 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青豆端着一壶热水进来,放下后便退下。 “不必拘束,今日寻你来,不过是姐妹间说说体己话。”芸香说着,从架上取下一个锡罐,用银匙取出两勺紫笋散茶,放进两个茶杯里,而后注入热水。 千漉望着氤氲升腾的热气,心中警铃大作,芸香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怎么突然一副知心大姐姐要跟她谈心的模样? 难道这茶里下了毒,因为她知道了卢静容的秘密? 等等…… 难道,包厢里有什么情况? 芸香以为她发现,来探口风? 小说里,卢静容作为被家族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从未越雷池半步。是崔昂后来查出她与表兄的旧情,才决定和离。 而卢静容被发现后,也未再有任何逾矩之举。 莫非,因她先前的插手,引发了蝴蝶效应? 崔昂未能及时发现端倪,致使卢静容真的越轨了? 这个猜测让千漉惊出一身冷汗。 若她的猜想是真,那她们这群贴身丫鬟的下场会是什么? “……小满?” 千漉应了声,“芸香姐姐,你找我何事?” 芸香:“我听刘管事说,方才是少爷带你回来的?” 刘管事便是今日负责采买的管事。 千漉:“是。芸香姐姐,原是我躲在一旁想等少爷他们先走,不料被人瞧见,误当作贼了……少爷便将我带在身边,一同回来了。方才少爷还训斥了我,说往后在外遇见府里的人,莫要再躲躲藏藏,没的失了体面。” 芸香:“原是这样。” 芸香转头望了会儿窗外,又见千漉面前那盏茶一动未动,问:“可是这茶不合你口味?” 千漉:“姐姐莫怪。今日在雅间里,少爷赏了茶,我灌了满肚子,这会儿还晃荡着呢,实在用不下了。” 芸香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温和:“近日可还忙得过来?若有为难处,尽管同我说。” 千漉摇摇头:“每日不过做些点心、洒扫庭院的轻省活儿,再清闲不过了。” 芸香又与千漉说了会子闲话,便让她自去忙了。 待千漉走后,芸香经小门入卧房,与卢静容低语片刻。再回来时,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对叠的笺纸,对着窗,怔怔看了许久。 接连几日,千漉暗中留意,见卢静容那儿没什么动静,自觉先前应是过度反应了。 卢静容不至于要杀她。 芸香应该只是套话。 经此一遭,千漉暗暗警醒:往后,不能再插手主线剧情。 明哲保身。 一月初,冬寒未退,偶有春雪。 清晨,零零散飘了些雪籽,待到午后竟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外间一片寒凉化开了些。小丫鬟们忙着收集梅梢残雪,预备给少夫人烹茶。 晨省时,卢静容向大夫人请示去净慈寺。这样半月出门一次,倒也不算惹眼。 自上回后,卢静容去过净慈寺,回来时总要顺道往三元楼小坐。 依旧点一壶清茶,临窗独坐,望着街景出神。 今日她凝望许久,纤薄的身子忽而直了起来。 在侧的芸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对街点心铺前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却瘦削,明明穿着厚实的冬衣,仍觉空落落的。 卢静容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卢静容的表哥唤作吴延清。 吴家祖上也曾显赫,到了父祖这辈,最高只任过六品知州,已是没落的寒门。因着亲戚情分,他自幼便寄居在卢家教养。 儿时,卢静容常与哥哥们一块儿玩耍,表哥最知她喜好,常偷偷给她捎些市井小吃。 但随卢静容年岁渐长,因男女有别,她便不再与族中兄弟亲近。 唯有一回她偷溜出府迷了路,恰好遇到表哥,表哥带她回家,还教她攀墙的诀窍。 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暗生了情愫。 可与钟鸣鼎食的卢家相比,吴家近两代未出过二甲以上的进士,这样的人家,怎配求娶卢氏嫡女?况且吴延清在读书上天赋有限,与卢家子弟同窗时,课业总是垫底。 卢静容虽自幼订有婚约,不过是祖父辈的口头约定,到底尚未正式定亲。 但她心知肚明,即便未来夫婿不是崔家八郎,也绝无可能是吴延清。 直到那一夜,吴延清偷偷溜到卢静容的闺房窗外。 “阿容,我已决意投军,定拼死挣个军功来,必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那夜月色澄净,照得表哥目光似冰泉般透亮。 到后来,卢静容嫁人了。 再也忘不了那个春夜,那双一心一意望向她的眼睛。 此刻,那道高瘦身影在队伍中,慢慢挪动步子。 最后,那人拿着买好的糕点,一跛一跛,渐行渐远。 卢静容收回了目光,又默坐片刻,与芸香道:“走吧。” 回去路上,卢静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面菱花小镜,略理了理鬓角,打开胭脂盒,指尖轻轻匀开一点,点在两颊。 卢静容只想看一眼,可真见到了,心口却愈发空落落的。 就这般恍恍惚惚地回了崔府。 崔昂晚间去昭华院问安,进去后,见堂中立着十几个丫头,母亲正在一个个问话。 崔昂上前请了安,正要避去次间,却被郑月华唤住。 “玉哥儿,你来。”郑月华示意他近前,含笑道,“你眼光向来好,帮我瞧瞧,这几个里头哪个更顺眼些?” 崔昂:“儿子书房中有思恒、思睿便够了,无需添人。” 郑月华:“是我院中缺人,叫你帮我掌掌眼。” 被崔昂注视着,郑月华几乎以为儿子猜出了自己的企图,忙催道,“快些!帮我挑挑,哪个好。” 崔昂随意点了几个,“母亲先忙。”然后出去了。 郑月华一看,心道儿子果然是看脸的,随手指了几个,就是其中长的最水灵的。 郑月华挑完了丫头,吩咐常妈妈带下去好好教。 进了次间,见崔昂正在榻上看书,不待她开口,他已先道:“母亲,盈水间眼下并不缺人。您若执意要送,儿子也只能让她们原路返回。” 郑月华:“玉哥儿这是何意?” 崔昂放下书:“母亲,儿子既已入朝为官,若教同僚知晓您在家中仍以乳名唤我,怕是要被笑话。” 第19章 崔昂说完便起身,唤人进来。 这话如重锤般砸在卢静容心头,令她一时惊慌失措。 “郎君,妾身今日身子不适,这才……” 又想起他方才未尽之事,试探问,“不如……我唤人来服侍郎君?” 守夜的丫鬟,除端茶倒水、伺候起夜等,还需提供一种更私密的服务。 原本碧纱橱内该有丫鬟值宿,以备不时之需。 只因崔昂不喜人近身,每回都将人赶去耳房。 崔昂穿衣的动作一顿。 恰此时,今日值夜的饮渌、秧秧推门进来,准备服侍两人擦身。 卢静容目光掠过秧秧,落在饮渌面上,想起婚前母亲的叮嘱,心念微动。 而饮渌,自那次被千漉当众拽了头发,在崔昂跟前丢尽颜面后,便觉得自己没戏了,早已收了心思,规规矩矩的。这时,她哪都没敢看,捧着水往内室走去。 却忽然听见少夫人对她说:“饮渌,你去伺候少爷。” 饮渌疑自己听错,抬眼望去,见卢静容唇形微动,分明是个“去”字。 饮渌瞬息领会其中深意,心头狂喜,应了声是,快步走向崔昂。 “不必,我回了。” 崔昂已整好衣衫,眼风都未扫向旁人,径直快步而出。 哐当一声,水盆跌落在地。 饮渌直愣愣地瞧着空荡荡的门口,失魂落魄。 “饮渌、饮渌!” 芸香听见响动,从耳房进来了,猛地一拍饮渌,饮渌才回神。 “还不快收拾干净!” “是,是……”饮渌忙向卢静容请罪。 芸香又唤了几个丫头进来收拾,见卢静容神色忧悒,披衣立窗边,望着夜色出神,芸香取来狐裘为她披上,轻声道:“少夫人,可要去院里走走?” 卢静容默了一会,道:“也好。” 白日,秧秧忙完手中活计,到处找千漉,在远香轩前的池子边找到她。 两人闲话片刻,秧秧便提起昨日之事:“小满,饮渌昨夜可闯祸了!竟失手摔了盆,好大一声,我都吓到了!芸香姐姐罚了她,看她还敢不敢再得意!” 千漉拿着扫帚,想起饮渌这一整天一脸天塌了般生无可恋的样子,便有些好奇:“发生什么事了,你具体说说。” “昨夜少爷忽然来了,我与饮渌在耳房守着,没等多会儿就被唤进去了……”秧秧想了想,又道,“比上回我与你那次守夜还快呢。” 这也太快了。 有一分钟吗? “然后呢?” “少夫人便叫饮渌伺候少爷,谁知少爷直接走了,饮渌接着就摔了盆……也不知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原来是这样。 崔昂整整一月未曾踏足栖云院。 丫鬟们都有些躁动,卢静容却仍如往常一般,该弹琴弹琴,该看书看书。崔昂来不来,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 屋里,柴妈妈几度想开口,还是忍住了。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像是知晓她心中所虑:“妈妈不必忧心,郎君向来如此,想必是近日公务繁冗。过两日,我遣人去前头问一声便是。” 实际上,卢静容并非外在那么淡然,弹着弹着,琴音乱了。 她也知自己该放下,否则迟早有一日,崔昂会怀疑。 后罩房。 秧秧一边绣着帕子,一边挨近千漉小声问:“小满,你说,少爷怎么这么久都不来了?难道真像她们私下传的……少爷已厌了少夫人?” “或许吧……”千漉随口应着,目光不经意掠过秧秧的脸,忽地顿住。 秧秧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小满,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日日相处的人,容易忽略对方细微的变化。 千漉仔细一瞧,秧秧的五官长开了些,皮肤也白了不少。 去年还不是这样,脸上一团孩气,个子小小,完全是个小孩样。 现在五官虽未大变,细节处却已悄然不同——睫毛纤密,扑扇起来茸茸的,像把小扇子,眸子润润的,清清澈澈似汪清泉,认真望人时,叫人心头倏然便亮了一亮。 怎么没发现呢,秧秧是个美人胚子。 秧秧摇着她的胳膊,晃她:“小满,你想什么呢!” 思索片刻,千漉放下书,看向秧秧,神色有几分严肃,问:“秧秧,你有没有梦想?” 秧秧:“……啊?” “我是说,等你再大些,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这个问题着实难住她了,秧秧挠挠头,“没想过呢……小满,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啊,以后要在御街盘下一个店面,开书肆……门口支个小摊,白天卖糕点,晚上卖炸串。” “赚了钱,给我跟我娘买一座大宅子,出行都坐轿子,冬天有用不完的炭,再不用大冷天早起干活了。” 秧秧未想到会从千漉口中听到这么详细的未来蓝图,见千漉说起时眸光熠熠,也不禁跟着心驰神往。 忽而她反应过来,低低惊呼:“小满,你……你要离开这里?” 秧秧一家子都在卢氏的庄子里干活,同作为家生子,秧秧从小被父母的观念灌输,要本分做事、忠心侍主,从没有产生过离开卢静容的想法。 千漉点点头,比了个嘘:“这事儿我只给你一人说了。” 秧秧忙用力点头,保证:“我绝不说与旁人。” 话说回来。 千漉拍拍秧秧:“那你呢?” “也可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秧秧只晓得听常妈妈、芸香吩咐,本本分分做事,从未想过旁的,她见过卢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或是配人,或是拨到庄子上,总归各有安排,从不需要她们做奴婢的自己考虑。 千漉见她眼中流露出迷茫,问:“那你想不想做主子?” 秧秧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小满,你乱说什么呢!我怎么敢想这些!” 她气鼓鼓的,又小声嘟囔:“我才不是饮渌那个臭丫头呢!” “为什么不敢想?” 因为管事妈妈们一直是这么教的:需老实本分,莫要痴心妄想去攀什么高枝。只管听主子的话,忠心做事,日后自有好日子过。 “若柴妈妈知道我有这个念头,定会将我撵出去的!” 千漉注视着她,又问:“那如果,有一日少夫人要提拔你,让你去伺候少爷,你愿意吗?” 秧秧一脸听天书似的表情:“少夫人怎么可能……” 千漉:“只是假设,就算不是少夫人,也可能会有别人……你想这样吗?” 秧秧下意识摇摇头,又不安地看向千漉:“小满,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千漉拿来镜子,举到秧秧面前:“秧秧,你瞧,有没有觉得你的脸尖了些,眼睛大了些,鼻子也挺了些?” 秧秧疑惑地瞅着镜中的自己。 “日后你长开了,说不定会比少夫人都美呢。” 秧秧登时睁大眼,耳根发热:“小满,你乱说什么呢……” “秧秧,信我。”千漉拍拍她,“我刚才问你的那些,你都好好想想。” 过了两日,千漉从林素那里回来,将秧秧拉到无人处,塞给她一个青瓷小罐。 “这是什么?” “涂脸的,能让肤色暗沉些。” 对千漉上回那番话,秧秧其实不信,自己照镜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美人,可小满说得认真,还特地寻来这罐粉让她遮掩容貌。 “秧秧,你若还没想清楚往后,便先用这粉把脸掩一掩。莫说是少爷,便是府里有哪位爷瞧中了你,向少夫人讨要,她可会为你回绝?” “若我的话有五分应验,等你长成了再想回头,只怕也迟了。倘若你甘愿过那样的日子,便当我没说。” “再过两年,你有了主意,再用不用,都由你自己决定。” 秧秧迟疑了一会,攥住了那只小罐,点点头:“我知道了。” 秧秧知道小满是为自己好,她没那么笨,小满话里的意思她都懂。 那天千漉对她描述的“往后”,在她心里凿开了一道缝。 她从不知,原来日子还可以那样过。 “小满,我想过了……我以后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满,你以后开点心铺子,能……能叫上我么?我也想做这个。” “当然可以呀。” 秧秧立刻笑了,贴过去靠着千漉,与小声说起以后出府了要如何如何。 一旦心里存了离开的念头,胸中竟像豁开了一片天地,忽然生出一股往前奔的劲儿。 原来她也是可以有另一条路的。 “小满,我们如何出府呢?少夫人会同意吗?” “眼下我们还小,过两年再慢慢打算,这事儿不可让旁人知晓。” “嗯!” 惊蛰已过,天暖气清。 连日来都天气好,千漉做完糕点,从茶炉房出来,顺着抄手游廊慢步,到了远香轩,取了扫帚,去庭院池畔扫落叶。 午后阳光融融,照在身上暖暖的。 千漉最喜欢春天,不用将自己厚厚裹成一个球,行动轻便。 院中一方小池,冻了一冬的冰早已化尽,此刻波光清浅,漾着细细的涟漪,几尾锦鲤正欢快地游来游去。池旁,桃花初绽,玉兰树上缀满毛茸茸的灰褐色花苞。天边偶尔传来几声早莺啼啭。 看着万物生机勃发的样子,便很美好。 千漉往池中投了几颗小石子,鱼儿果真被骗得到处乱撞,千漉笑着,撒下一小把鱼食。喂了鱼,才不紧不慢地挥动扫帚。 第20章 千漉把扫帚靠在廊边,小跑着过去。 路上千漉回忆出,崔昂好像说的是“站住”这两个字。 千漉进去前,拍了拍身上的灰,迈进书房,垂首立在门边:“少爷。” 崔昂嗯了声,屈指,在案上叩了叩。 千漉看去,桌上摆着一壶茶,杯已见底,顿时会意:“少爷,我这就去换壶热茶来。” 心想,一定是自己扫地太投入了,崔昂来了都没听见。 出去时,在廊下遇见青蝉正捧着茶盘走来。千漉驻足看去,见她端茶进了书房,便知没自己的事了,从另一头绕回去,拎起扫帚便溜了。 千漉平日不进内室伺候,许多消息都是从秧秧那儿听来的。 比如,崔昂时隔一个多月来了,当天晚上,居然宿在了远香轩。 起初,丫鬟们在常妈妈与芸香的压制下,还能憋住,可一日接着一日,崔昂每逢初一十五来,却次次独宿。 下人们难免私下议论:少爷与少夫人莫非生了龃龉?为何来了却不与少夫人同房? 崔昂这样,卢静容心中反而是轻松的。 在外人看来,他给了正妻应有的体面。至于不同房,正合她意。 如今,一切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里。 卢静容的心境,较之新婚时已有些不同。 她渐渐觉得,崔昂此人,并非表面看着那般冷,至少仍在顾全她这正妻的颜面。 其实卢静容也并非完全排斥做崔昂的妻子,只是还没准备好罢了。 想来,再过些时日,待心中前尘旧事真正放下,她或许也能在这崔府里,好好过日子了吧。 但“夫妻不合”这个信号被丫鬟们接收到之后,底下难免有人动了心思。 几个丫头便时常穿着鲜亮衣裳,发间簪子也换得勤,脸上更是精心装扮过了,总爱往远香轩附近打转。虽不敢明着往前凑,却总有法子叫自己的身影在少爷眼前多晃两回。 几番下来,崔昂有所察觉,不过淡淡几句训诫,便叫那几个存了念想的丫头个个红了眼眶,满面羞惭地退了下去。 之后,再无人敢过去招崔昂的眼了。 千漉瞧见青蝉、织月、含碧三人几日都红着眼睛,心道,崔昂那是好惹的? 他那张嘴,可是状元的口才。 这下好了,被说得芳心破碎,里子面子一齐丢了。 院子就这么点大,什么事能瞒得住人。 饮渌没想到好姐妹居然打少爷的主意,不由气恼:“含碧,你糊涂了不成?竟也跟着她们一起乱来?……难不成,你也想攀那高枝儿去?” 含碧哪能想到。本是见青蝉、织月二人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总往远香轩去,心里一时按捺不住,也换了身鲜亮衣裳,跟去瞧了一眼,谁承想只这一回便被少爷当面点破。 此刻她正是羞惭难当,自觉辜负了少夫人平日待她的好,什么罚都认了。可被饮渌这般指责,心中又不平起来,挥开她的手道:“那你呢?你自个儿莫非没存这个心?倒来说我……” “我怎会与你一样!我本就是——” “你本就是什么?” 卢静容身边的陪嫁丫鬟,除芸香外,个个都有些独特的本事,比如千漉擅做糕点、药膳,青蝉梳得一手好妆发,能梳各式繁复发式。含碧针线好,卢静容许多贴身小衣都出自她手。至于秧秧,一家子都在卢家庄子里,为人忠厚老实,没什么心眼。 而织月、饮渌二人,便不同了,她们只粗略懂些点茶、插花、调香之类的雅事,并非不可或缺,加之这些技艺多属内帷情趣,用意便很明白了—— 本就是为崔昂日后收房准备的。 这二人是卢静容婚前才被提拔上来充作陪嫁,又生得颜色好,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 “哼,我不与你说了。”饮渌一扭身,转到另一边去了。两人的塑料姐妹情又淡了几分。 饮渌一直以来的心思便是要做半个主子,可自从上回在少爷跟前丢了脸,加上后来那回被彻底无视,心思便歇了歇。 倒也不是放弃了,只是莫名觉得,少爷怕是瞧不上自己。 这事儿传到柴妈妈耳朵里,在卢静容面前气道:“这一个两个的,心都野了!少夫人还未发话,竟敢自作主张往少爷跟前凑。这回非得好好罚她们不可……原以为青蝉至少是个老实的,谁知也存了这等念头。” 卢静容默了半晌:“……不怪她们。郎君那般品貌风度,她们又正是慕少艾的年纪,有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少夫人总这般心善。”柴妈妈道,“如今才半年,身子又还未有信,若先提了房里人,恐怕……眼下必得先压一压这风气才好。正好,青蝉年纪也到了,不如替她寻个妥帖人家,发嫁出去。底下人知道了,自然也就安分了。” 卢静容思索片刻:“也好。” “明日我便去大夫人那儿,问问可有合适的。” 过了几日,青蝉得知消息,哭天抢地跑去卢静容跟前,连连磕头,求她不要赶走自己,还赌咒发誓说再不敢痴心妄想了。 柴妈妈:“瞧瞧,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夫人怎么你了!今个少夫人特为你的事去求了大夫人,请她帮着相看合适的人家。你倒以为少夫人要随意将你配人?你摸摸自个良心,少夫人可是像你这样没心肺的人?” 见青蝉止了泪,又指指她骂:“大夫人为你相中的,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多好的亲事,这般造化,打着灯笼都寻不着,你倒好,还在这儿哭天抹泪的!” 这一番话下来,青蝉愣住了,只觉峰回路转,原是自己错想,一时间感激涕零,只顾着连连磕头谢恩,心中那点委屈怨怼早已烟消云散。 青蝉又哭又笑地从主楼退了出来,不消片刻,这门婚事便传遍了整个院子。 那对塑料姐妹冷战了几日,又和好了,坐在一块做针线。 “听说是王大管事的独子呢……多好的婚事,青蝉倒是因祸得福了。”含碧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又忍不住想,为何不是自己呢,转念一想,青蝉年岁确实比她们都大些,是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 饮渌一点都不羡慕,嫁给下人,还是要伺候人,她才不要。 “这有什么好的?听说都二十五了,年纪太大,长得也不好。若少夫人将这种人配给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那你觉得什么好?莫不是还痴心妄想做着主子梦?虽你生得好,可要做主子,不是长得好便能够的!” “呵,你管我心里怎么想?” 两人的友情破碎过后,说话便比从前尖锐了许多。没说几句,又不欢而散。 之后,柴妈妈又将几个丫头叫到一处,一番恩威并施的话训诫下来,众人想起身契都捏在少夫人手里,又有青蝉的前例在,便都收了心思,愈发尽心做事了。 院子里暂时清净下来。 一日,林素塞给千漉一盒妆粉,说是市面上卖得最火热的。 “你前几日讨去的那罐是我自个儿用的,颜色暗沉,哪里适合小姑娘?”林素只当是自家这个木头女儿终于开了窍,“这才是你们这个年纪都在用的,你若用着好,下回娘再给你买。” 千漉捏着小罐子翻看,罐子是扁圆的,铁胎外涂着粉彩,还印了几枝桃花,模样挺别致的,打开一看,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 “这要几钱?” 林素比了个五。 “五十文?” “五百文?” 她娘点头后,千漉震惊:“五百文!这么贵?这还能退吗?” “退什么退!”林素道,“这可是戴家的绵粉!我托了好多人才买到的,就这么一罐了,退了,可就再也买不到了!” “不卖了?断货了?” “若这回错过了,下回想买,便要等到三月后了!” 千漉没想到她娘千年的狐狸还能被这种简单的营销套路骗到,于是便将栖云院近日发生的事说了,想劝她打消买这些昂贵化妆品的念头,谁知林素一听,立刻抓错了重点:“王大管事的独子?青蝉这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说着叹了口气,看看千漉,“怎么这种好事没落到你头上呢?” 上手捏捏千漉的脸,“怎的皮肤还是这般糙?不行,明日我再去看看,有没有能润肤的香膏子。” 千漉:“娘,不是说了吗,她们不过是在少爷跟前打扮得鲜亮了点,便挨了罚。我若也赶在这风口上涂脂抹粉的,岂不是不知轻重……您不是叫我不要做那美梦吗?” “你不在少爷眼前晃就行!姑娘大了,该拾掇拾掇门面了。抹点胭脂擦点粉,人才精神!”林素瞅着瞅着,觉着哪里不对,伸手往她腰上一掐,惊道,“怎这样粗了?这些日子你都吃啥了?” “哪有,原就是这样的。”千漉忙跳开几步,怕自己没得小灶吃。现在要做体力活了,短了嘴上的贴补可不好捱,叉了叉腰,“本就是这样的啊,娘,我先回去了。” 回去路上,千漉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这才哪到哪啊? 虽然……好像是稍微圆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正发育呢,胖点好。 千漉拿着那盒妆粉回到栖云院。 秧秧也用上了她给的那罐粉,站在人堆里毫不显眼,只有细看,才能瞧出那掩在暗沉肤色下精致秀丽的五官。 转眼到了三月,海棠、桃花、杏花次第开放,满园嫩绿粉红,鹅黄点点。 卢静容便时常到园中赏春。 三月三,二夫人邀了几位相熟的官眷,在曲水畔支起锦帐,细纱轻垂,光影斑驳,丫鬟们将九格攒心点心盒轻轻推入上游,那盒便顺着蜿蜒水渠,缓缓转动,停在哪位夫人座前,哪位便须赋诗一首。一时间水声泠泠,笑语浅浅,偶有妙语引得众人抚掌。 第21章 丈夫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那姓贺的还总爱来惹她,如今连新进门的媳妇也似在与自己作对。 郑月华平日的烦闷只与常妈妈、怀惠念叨。她本觉得这些后宅琐事说与读圣贤书的儿子听,反倒污了他的耳朵。但她向来是憋不住情绪的,今日原想着是儿子生辰,便强自按捺,此刻被他一问,那口气便怎么也咽不下去了,不吐不快。 大夫人又忘了答应儿子不再唤他乳名的事,脱口便道:“玉哥儿,你是知道我的,我本就和那姓贺的合不来,今日还是你生辰,她偏来我跟前说什么,与你媳妇相谈甚欢,引为知己。我怎能不气?”在她心中,再不喜卢静容,那也是她这一方的人,怎能投敌呢? 崔昂思索片刻,道:“卢氏许是只与二婶说了几句话,母亲怕是多心了。” 大夫人回过味来,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要理的是国事朝务,自己怎好拿这些小事来扰他? “罢了,不说这些。” 两人用完膳,一大桌子菜,看上去像没动过。 有几道被选中的不过略夹两筷子,有几盘是根本没碰,照例都赏给了下人。 千漉与汀兰她们一起吃完,便要走了。 汀兰拉住她:“还剩这么多,我们几个也吃不完,一会都要倒了,你拿些回去。” 千漉也没多拿,只包了几块炙羊肉。 次间里,郑月华与崔昂对坐,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大夫人想起一事,吩咐一旁的怀惠:“往后不必再去栖云院借那丫头了。你挑个手巧的,专学做糕点,也省得一有事便要问别处借人。” 千漉揣着赏钱和一包羊肉回去,还不知道自己被连坐了,丢了这份兼职。到房里,将秧秧拉出来,到一处隐蔽之地,把打包来的羊肉给她。 秧秧闻着香味,已经分泌口水了,坐在廊凳上,小心揭开油纸:“是羊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满,你对我真好,有什么好吃的总记着我,我以后若有钱了,一定天天请你吃好的!” “好啊,我记下了啊。” 主楼卧房里,柴妈妈见卢静容倚在榻上看琴谱,忍不住提醒:“少夫人,今儿是少爷生辰,听闻昭华院那边忙活两天了,是不是该……送份礼去?” 卢静容生辰在十一月中旬,以往在卢家,母亲也是这样,早早便开始张罗,到了生辰那日,兄弟姐妹都来庆贺,热热闹闹的,她总能收满一屋子的礼,嫁人后,却是另一番光景了。卢静容想起去岁,冷冷清清,只在自己屋里吃了碗寿面。 凭什么崔昂生辰,她便要巴巴地上赶着去送礼? 见卢静容无动于衷,柴妈妈连叹了几声。 卢静容无奈,终是松了口:“你让芸香去库房,随便拣件东西送去。” 柴妈妈哎了一声,忙去叫芸香了。 “芸香,芸香。” 芸香在房间里,正磨着墨,听到声音,转过身,“柴妈妈。” “今儿少爷生辰,你去瞅瞅库房里有什么物件儿合适送去的。” 芸香应下,将案头的纸笔略作整理,又将摊开的书合上。柴妈妈无意间瞥见书封上的字——盈水集,问:“莫不是少爷那书房的名儿?” 芸香将书往里挪了挪,点点头:“是少爷的文集,前几日随少夫人出门,见御街书肆里一群人正哄抢新到的书,少夫人让我去瞧瞧,没成想竟是少爷的书。” 二人说着话下了楼,往库房走去。 “少爷这样的人物,几百年都难寻一个,这样的金鳞儿,落到谁家,不是烧高香、当宝贝供着的?偏……”柴妈妈止了话。 偏少夫人不放在眼里。 二人进了库房。 芸香蹲下,在箱笼中细细翻拣。柴妈妈在一旁说:“芸香,你仔细挑挑,莫教少爷觉得少夫人轻慢了。”又环顾满屋的物件,“少爷应是见惯了稀世珍宝的,倒不如寻个别致些的、有心意的。” 半晌,芸香从箱底取出一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石头。 “这是何物?” “是五少爷从嵩阳书院回来时,送少夫人的,说是他在嵩山捡来的石头,特地请人雕了画,打磨成砚屏。” 芸香口中的五少爷,是卢静容的同胞哥哥。 柴妈妈凑近看了看,这石块扁平,布着天然的纹路,果真如芸香所言,上面刻着一幅山水云图。 “虽雅致,可这礼,会不会太简薄了些?”在柴妈妈看,不过是块石头罢了,五少爷送给妹妹玩儿的。也没见少夫人用过。 芸香:“妈妈忘了?少爷在登封县住过五年。我读了少爷的文集,里头有好几篇都提及嵩山书院……” 崔昂是帝师傅峙的关门弟子,傅峙致仕后隐居在嵩山书院旁,闲时会去书院讲学。 崔昂便常跟随傅峙,也去书院听讲,与年长他十余岁的书生们辩学。课暇时,还随他们一同登山。 那些学子们看他年纪小,爬山时总约定轮流背他一段,唯恐这位从京城来的神童小少爷磕着碰着。 在盈水集中,崔昂忆及童年在嵩山书院的日子,笔触总是温暖而怀念的。 柴妈妈:“听你这么说,这倒成了最合少爷心意的礼了?” 芸香微微点头:“我这就包好,着人立时送去。” 柴妈妈看着芸香,想起她幼时干瘦的模样。被夫人挑中,带在身边伴着小姐读书,如今竟养出了一身书卷气,说话做派竟也跟个官家小姐似的。只叹金银富贵果然养人,谁能想到,芸香出身贫寒,父母俱是佃农,因无力养育儿子,才将女儿典卖。她签的,还是死契。 这跑腿送礼的差事,最终落到了千漉头上。 “芸香姐姐说,现在便送过去,莫要耽搁。”青豆将锦盒交到千漉手中,“对了,芸香姐姐还说,千万小心拿着,仔细别摔了。” 千漉原不是干跑腿的,只是年节里忙不过来时帮过几回。 千漉伸手接过锦盒,臂上顿时一沉。 这么沉? 千漉大概懂了芸香为何让她跑腿了,青豆、穗儿两个小胳膊小腿儿的,还真有可能不小心给摔了。 千漉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出院门。 走出一段路,气息便有些不稳了。 崔府是真大,东拐西绕的,下人还只能走侧廊、窄道,千漉走着走着,脑门便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来,还真有些好奇,卢静容到底送什么东西给崔昂了。 过年那几天跑腿,千漉已将崔府的路摸熟了,现在不会迷路了,出了二门,径直向崔昂书房走去。 穿过假山,沿着一条草木茂盛的石子路前行,便到了。 再度看到崔昂的书房,千漉仍是不免惊叹。 活水自府外引入,蜿蜒曲折,绕中央的建筑一圈。 整个院落被水环绕,只通过一座拱桥与外界相连,仿佛自成天地。 千漉穿过小桥,至一扇月洞门,上悬一匾额,书“盈水”二字。 入门后是个小小门厅,旁边各有两间值房,两个粗使丫头正在池边清理落叶,见千漉捧着锦盒进来,便知是来送礼的:“你是哪个房的?” “栖云院的。” 若是别处来的,收了礼登记便是。毕竟是少夫人院里的人,总得进去问问主子的意思。 “姐姐怎么称呼?” “小满,你呢?” “我叫冬青,小满姐姐稍等会儿。” 冬青进了值房,似未找到主事的人,转身对她道:“你且坐一坐,我去里头问问。” 不多时,冬青气喘吁吁跑回来,道:“小满姐姐,你进去吧。” 千漉还以为自己放下就能走了:“冬青,一会我将这东西交给谁?” “小满姐姐,你进去了,便往右走。思睿在一楼,他会领你上去的。” 思睿是崔昂的小厮。 千漉穿过门厅,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庭院中除了水,还植着芭蕉、翠竹、桃树、玉兰,风景如画。水边还设有一座琴台。 中央立着一座歇山顶的敞轩,一半凌驾于水上,由木柱撑起。四面轩窗敞开,光线温和地漫入室内,房里横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挺直的身影。 沿途石灯已次第亮起,映照着庭院中的小径。 往右? 千漉左右看看,看到中间靠右一条小径直通主楼,便抱着礼盒踏了上去。 ———————— 明日入v啦~ 23,24,25三日更新时间在零点,26上夹子,大概是十一点以后更,之后就恢复17:00更新啦[红心] 第22章 春夜露重,小径湿滑。 千漉盯着脚下,走得格外小心,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一开始千漉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那东西又戳了自己第二下。 千漉将锦盒夹在腋下,反手往后一挥,听到实实的嘭一声闷响。 手感还毛茸茸的。 千漉心咯噔一下。 她打到什么玩意儿了? 紧接着,一声清亮高亢的唳鸣自背后响起,惊得她原地蹦了一下。 扭头一看,一只、不对,是两只尖嘴的长得很像大鹅的动物正盯着自己,黑琉璃似的眼珠一眨不眨,透着凛凛的冷光。 昏暗的光线下,千漉辨认出这是鹤。 是了,小说里提过,崔昂的确养了一对宝贝鹤。 千漉没去过动物园,只在网上看过图,隐约记得好多鹤类是一级保护动物来着。 完了,没事吧。 千漉凑过头去,想观察面前这只鹤的脸有没有被她一巴掌扇伤了。 谁知另一只鹤竟凶巴巴地冲过来,尖嘴直冲着千漉的眼睛戳,千漉低呼一声,抱紧锦盒往前逃窜。 它们貌似是一对儿,可能是因为她打了其中一只,另一只来替它对象报仇来了。 千漉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人,往她这边张望。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穿着青灰色春杉,面色焦急。 千漉踉跄奔去,中途险些滑倒,身子狼狈一扭才堪堪站稳,逃命似的躲到那小厮身后:“小哥,救我!” 思睿似是怕惊扰了谁,指了指右边的游廊,压低声音急道:“好端端的道儿不走,偏闯这条小路? 思睿方才听见动静才出来,并未瞧见千漉扇了鹤一巴掌,否则更要气。 这对鹤可是少爷的宝贝。还专门给它们收拾了一间暖阁,特意请了人伺候着。 这些天暖和了,才又请出来放放风。 “小哥恕罪……”千漉以为中央这条道就是辟出来给人走的,哪料到会有鹤突然窜出来,她将锦盒往上托了托,“这是少夫人命我送来给少爷的生辰礼。” 思睿朝楼上一指,“你先上去。” 思睿见过鹤师是怎么训鹤的,对鹤比划了几个手势,那鹤却昂着头,不理他,十分高傲。 思睿又从怀中掏出一袋小鱼干,弯腰,哄着那只发怒的鹤:“仙君息怒,仙君息怒。” 那只长腿鹤脖子伸得直直的,眼神睥睨,绕着思睿将他一通啄,才稍稍消了气,矜持地衔走思睿手里的小鱼干,昂首阔步,踱到另一只鹤旁,将鱼干嘴对嘴喂过去。 千漉收回视线。 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宠物。 那只鹤的姿态有那么点让她幻视了崔昂。 不过,千漉看着手中的礼盒,刚才她一急便没顾得上,里面的东西应该没磕坏吧…… 上了二楼,门虚掩着。 千漉叩了叩,里头传来淡淡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刹那,千漉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呆住了。 从外面看就已经很奢华了,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四面长窗洞开,东窗映着一片翠竹与盛放的玉兰,南窗含着一脉活水,蕉影斜侵,恰好还能望见底下那对鹤闲闲踱步。西侧种着桂树与枫,间着几丛叫不出名的绿树,蓊蓊郁郁的。北面借了座假山,梅枝疏朗,松柏苍然。 一眼望去,开阔得像是把整片园子都纳进了屋里。 人仿佛就坐在山水之间。 “愣着做什么。” 千漉回过神,哦了一声,有些恍惚地过去。 崔昂立在窗边,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案后走去。 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看上去像是用整块黄花梨木制成的画案。 书房虽大,仅一桌、一椅、三面书架而已。 春风穿堂,挟着夜间的丝丝凉意与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花香,清沁袭人。 拥有这样一间豪华大书房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千漉一面感慨着崔府的壕,一面对崔昂说:“少爷,少夫人命我给您送生辰礼来了。” 崔昂并未看她,只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徐徐翻阅,口中道:“放下吧。” “是。” 千漉四下一望,并无专门置物的几案,便将礼盒放到大桌一角。 见崔昂又搁下书,执起一管笔,桌上铺着纸,已写了小半。 千漉眼尖,瞧见砚中墨已浅了,当没看见,往后小撤一步,正要转身。 “慢着。” “我何时准你走了?” 千漉麻利地转过来:“是,少爷。” 崔昂瞥她一眼,笔尖指了指砚台。 千漉上前几步,注水磨墨,余光瞥见崔昂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拿出了—— 一块石头! 怪不得那么重! 崔昂将那块石头托在掌中,反复看了许久,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看了半晌,才将它轻轻放回。 千漉磨好墨,自觉退开几步,垂手侍立。 崔昂略挽袖子,慢悠悠写了几字,忽问:“方才为何打我的鹤?” 崔昂看见了! 千漉这一路走来,抱着块重石头,已出了一背的汗。崔昂此话一出,汗又渗出来。 从那小厮的表现来看就知这对鹤是崔昂的爱宠了。 “少爷,奴婢……并非有意。” 又想起那小厮对鹤的称呼,“是天太黑,那仙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啄我的屁股,我这才不小心……” 书房内倏然一静,视野中,崔昂笔尖一滞。 气氛短暂的凝滞,千漉顿悟,应是“屁股”这词太不文雅,戳到崔家文曲星某根敏感的神经了。 千漉又补充:“奴婢仔细观察过两只仙君的脸,那只被我不小心打到的,只脸上的毛乱了些,应是没事的。” 心想,原来鹤远处看着还挺高冷范儿,实际上脾气不好,还喜欢用嘴啄人,倒跟大鹅一样,根本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是谦谦君子,仙禽。 果然“符号化的鹤”与“生物性的鹤”有着明显区别。 崔昂默了会,道:“那条小径原就不是与人走的,它们是因你入侵,才逐你。” 千漉心道,要早知那儿有鹤,她绝不敢抄那条近路。 鹤可是湿地霸主,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是奴婢错了。”千漉直接滑跪,“想着抄小道,却伤到了仙君。请少爷责罚。” “罢了,这次你也是无意,下回注意便好。” “是。” 室内安静下来,唯闻四面风声簌簌,卷动叶响沙沙。 崔昂未命她退下,千漉只能立在一旁,时而磨墨,时而递书,时而端茶送水。 站久了,腿脚发酸,千漉悄悄将背抵在窗边,稍借些力。 天色愈发晚了。 崔昂搁笔,唤了一声“思睿”。 思睿便进来了,对千漉道:“姑娘随我下去吧。” 千漉跟着下了楼,思睿递给她一个厚实的荷包。 那两只鹤似乎是闻到了敌人的气息,向千漉瞪了过来,作势要过来啄她的样子,千漉忙接过:“多谢思睿小哥,仙君瞪我呢,烦小哥还请上去喂喂它、哄哄它,我便先走了。” “你去吧。” 千漉便小跑着从走廊溜了。 回去路上,打开荷包一瞅。 崔昂好大方! 千漉揣着荷包,匆匆往栖云院去,经过一处假山时,忽见一道人影自眼前飞快掠过,仔细辨认,那身影有几分熟悉。 回到院中,芸香立刻将她唤去,问为何耽搁这般久。 “少爷命我在旁服侍。” 芸香面露讶色,却未多问,兀自出了会儿神,道:“少爷可还喜欢那礼?” 千漉回想,崔昂捧着那块大石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了几许暖意:“应是喜欢的。少爷拿着看了许久,才收起来。” 芸香眉间神色柔和了些,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掐丝珐琅的银盒递给她:“今日辛苦你了。” 千漉回去打开,是一盒头油,有淡淡的兰花香气,比她们平日用的要高级许多,盒面还印着京城老字号“戴家”的戳记。 作为丫鬟,自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烧水洗头,洗头后不及时弄干头发还容易受风寒。 千漉原本是很嫌弃用头油的,但这里条件太差,也只能入乡随俗。 千漉看了会儿书,正要熄灯,门嘎吱一响。 饮渌闪身进来,神情鬼祟,反手急急掩上门,又朝外张望两眼。见千漉正瞧着她,吓了一跳,“看什么看!” 千漉直接吹灭了灯,上了床。 “喂——”黑暗中,饮渌低骂了几句,摸索着,又将灯点亮了。 次日,卢静容收到了崔昂的回礼,是一本琴谱。 午后,千漉在池边扫地时,听到前面楼中传来琴音,那调子疏疏落落,泠泠如玉,洒脱之中透出几分狂放,千漉拿着扫帚,闭目聆听。 只觉这曲子不大像卢静容平日弹琴的审美,以前那琴音总缠绵悱恻,若即若离,幽幽怨怨的。 弹到一半,琴声便止了。 千漉感到可惜。 这曲子,多好听啊。 千漉生辰那天,傍晚做完活,便往大厨房去。林素备了一桌子美食,千漉吃得饱饱,又与林素说了好一会儿话,踏着夜色而归,正好撞上刚回来的饮渌。 千漉看了饮渌一眼,听秧秧在屋里唤:“小满,小满!” 千漉过去,秧秧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条丝帕:“小满,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千漉接过,帕子是上好的暗花绸,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我绣得不大好……” “你绣工可比我好多了。”千漉说,“谢谢你,秧秧,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第23章 “若事不成,你便只能祈求莫要查到你头上。” “查到了呢?我会怎么样?” “届时你便百口莫辩,坐实了害死六爷的罪名。” 饮渌又怕得发起抖来。 “计划不可能百分百成功,但也有八九成把握。” 饮渌此刻才察觉,千漉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竟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吗?说全是你的主意。” “你觉得你这样说,旁人会信吗?” 千漉笑了笑,伸手拍拍饮渌的脸,道:“一问便知,我同你素有旧怨,去岁,你告状还害得我差点冻死。” “我疯了不成,帮仇人处理尸体?” 饮渌愣愣地瞧着千漉的笑容。 是啊,她为何? 千漉道:“总之,查不到你头上,你就能活。若你自己扛不住,先慌了神,漏了馅,那便是你的命。” “你昨夜不就打算寻死?” “成了,是白捡一条命,败了,也不过如你所愿,还怕什么?” 饮渌恍恍惚惚,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定下来,道:“我知道了,你自去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夫人寿宴是大房操办的,千漉因前几次被大夫人借去做糕点,略有了些名声,今日一早便要过去帮忙。 千漉步履匆匆,闷头往前走,冷不丁被一人声音吓得心颤了颤。 “急匆匆的,要去作甚?” 是崔昂。 抬头见崔昂着一身便服,素纹锦衣,外罩一件青白鹤氅。 清凌凌,这一身很合他的气质。 崔昂身后跟着小厮,千漉见过一次,叫思睿。思睿手上拎着食盒和竹编书箧。 大清早的,崔昂不去上值,许是因老夫人寿辰,请了假。 看这模样,像是要去园子的哪个地方坐坐。 只希望崔昂不要打乱自己的安排才好。 千漉脑中一瞬过了万千思绪,垂首道:“老夫人寿宴,我去大厨房帮忙,做几样点心。” 崔昂没再问,摆了摆手。 千漉行了礼,与崔昂错身离去。 走了几步,千漉回头,看了一眼主仆俩的方向。 拐弯时,思睿无意间朝后一瞟,恰好看到千漉回头的那一眼,不由撇了撇嘴。 就因这丫头,思睿被那对鹤记恨上了,连着几日被追着啄,看见千漉,便勾起了被这两只鹤针对的不妙回忆。 崔昂看见了思睿的小动作,问:“怎么了?” 思睿道:“方才瞧见那丫头偷眼瞧您呢!” 崔昂转身望去,那身影早已消失在廊角,默然片刻,道:“……走吧。” 巳时,寿宴开始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抵达,仆役穿梭往来,一切井然有序。 崔六爷院中的小厮寻人不见,六爷一夜未归,只当他又如往常去哪处寻欢作乐了,几个下人里外问了一圈,找了一早上,仍不见人影,只得回院禀报。 相熟的仆役拉住他,道:“我方才瞧见六爷在前头亭子里吃酒呢!” 那男仆一喜,忙问:“哪儿呢?” 那人指了指,“就前头。” “快!领我过去!” 两人一同疾步赶去。 到了亭子前,六爷果然在。 他背对着来人,倚着亭柱,手里攥着个酒壶,垂着头似是醉倒了。 那男仆忙唤:“六爷,六爷!寿宴快要开席了,就等您了!” 见六爷一动不动,另一人道:“怕是醉得狠了。” 那小厮心急,直接冲上亭去,匆忙间似被阶梯一绊,向前扑去。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木裂脆响。后头的小厮惊呼声中,亭栏竟断裂开来,崔六爷整个身子直挺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啊——!”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呐!救命呐!” 惊呼四起,一片手忙脚乱。 男仆们七手八脚将人捞了上来。 老夫人的寿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老太爷面色镇定,只向宾客致歉,称府中有急事需处理,随即离席。不多时,四老爷也离席了。 满堂宾客见四老爷神色有异,心知崔府必是出了大事,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寿宴人多眼杂,虽老太爷当即下令封口,消息仍不免漏了出去。很快,下人们便都知晓了。 大厨房里,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是吃醉了酒,失足跌进池子,脑子都撞坏了!” “六爷当真没了……?” “真的!听人说,捞上来时就没气儿了……” 众人一片唏嘘。 屋内一角,有人忽然问。 “……咦,小满姐姐呢?” “点心做好了,她早走了。” 千漉回到栖云院,在井边寻到饮渌,被千漉一拉,她明显一哆嗦。 千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去处理。” 饮渌险些没接住,慌张地左右张望,问:“怎、怎么处理?” 见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千漉又将东西夺回来:“算了,我来。” 她凑近饮渌耳边,低声道:“把心放肚子里,你莫要表现出一副真杀了人的样子,这事儿就成了。” 叮嘱完,千漉处理了作案用品,便拿着扫帚去庭院里扫地了。 崔六爷的尸体已被移至内室。尸体旁放着一只酒壶。 四老太太已哭得背过了气,身边一位妇人搀扶着她,虽也垂泪,神情却冷静得多。 老太爷面色沉肃,问着话。 下头跪着的小厮,方才已磕磕巴巴回了一遍,此刻再述,顺当了不少。 “小的远远瞧见六爷靠在栏杆边,唤了一声,他没应。我便跑上去,谁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就……就掉下去了。” 又急忙补道:“当时阿福在后头,都瞧见了。” 心下暗自后怕,幸好当时叫了阿福同去,否则六爷死在眼前,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名叫阿福的小厮连忙上前道:“是,小的也看见了,确是六爷自己掉下去的……” 四老爷沉着脸,一拍桌案,阿福吓得一抖,声音越来越弱。 另有仆从上前,道:“小的去查过了,来风亭那处栏杆,确是年久朽坏,本就快断了。” 此时门外有人轻叩,室内霎时一静。 门打开了又合上,仆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八少爷在外面。” 老太爷微微颔首。 崔昂步入室内,目光一扫,见室内情形,问:“祖父,具体是何情形,可能说与我知晓?” 老太爷看向管家:“重松,你说。” 重松便简要将事情向崔昂述了一遍。 崔昂看向四老爷,问:“四叔祖父,四叔祖母,可否让我瞧瞧六叔?” 得了两人允可。 崔昂蹲下身,道一声,“六叔,失礼了”,先查看崔六爷口鼻、脑部,又按压脸颊肌肤,再解开衣襟,查看胸膛、腰腹、手臂各处。 崔昂神色渐凝,眉头不自觉皱起,眼中疑色浮现。 老太爷问:“临渊,可瞧出什么来了?” 崔昂思索片刻,问:“可请了仵作过来?” 老太爷亦皱起眉,看了眼四弟:“不可。” 四老爷没有反驳。 今日可是老夫人的寿宴,这样大喜的日子,死了人,被视为“白煞”,是大不祥。 若再让仵作上门验尸,等于将崔六爷的死公开。 若他真是寿宴当日醉酒坠亡,必成笑柄,更显得崔家治家无方、福薄运浅。 因此,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室内气氛沉寂。 入了夜,宾客尽去。 崔府的主子们,有的早透过下人得了消息,有的此刻才知,皆在房中议论。 外客既去,自家人总算能聚在一处,商议如何了结崔六爷这桩事。 崔六爷平日行事本就不端,时常流连花街柳巷,整日不着家。以此等荒唐方式了结了自己,倒颇合其秉性。只是这话,大家都心里想想,无人说出口罢了。 老太爷沉思片刻,看向四老爷,道:“四弟,你看该如何?” 四老爷默了许久,面色沉痛,道:“过两日,就说……得了急症,去了。” 四老太太顿时嚎哭起来:“你好狠的心!我儿就这般不明不白死了……” 四老爷指指她:“真相摆在眼前,你还待如何?你儿子做下的那些混账事,合该有此报应!” “还不是你纵的!我跟你拼了!” 四老太太猛地起身扑过去,作势要掐,旁人慌忙拦阻,室内顿时闹哄哄乱作一团。 深夜,万籁俱静。 有人安睡,有人无眠,有人还在挑灯夜读。 府中一隅,室内灯烛明亮。年轻男子执书而坐,时而提笔在纸上注记一二。 正是崔昂。 远处传来三下梆子,崔昂揉了揉眉,放下书,那书上印着——洗冤集录。 白日,崔昂上值时,稍一得闲,他便思索此事。 放值后,崔昂便赶着回家,想着再去看看六叔的尸首,以证实心中猜想。 虽觉有些匪夷所思,但愿不是…… 崔昂面色沉肃,正欲登车,忽见一满面悲戚的老丈扑上前来,被大江一把按在地上。 那老丈面抵着地,口中只反复喃道:“大人……我女儿死得冤啊……” 崔昂细观他神色,让大江放开。 接着寻了一个隐蔽的地儿,请老丈述说。 不巧,又是他那位六叔。 说是去年发生的事,崔六爷在街上看上了老丈的女儿,强掳去作外室,那女子不堪受辱,自尽了,老丈告到官府,却被草草结案。 第24章 午后,千漉在远香轩前扫地,眼前忽被人挡住,一方帕子递了过来,“这个忘给你了,我洗干净了。” 是秧秧送她的帕子,千漉接下,收入怀中。 崔六爷下葬有三日了,饮渌大概是觉得自己安全了,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绷了,生出几分报答的心思,上前要夺千漉的扫帚。 “我来吧,我帮你。” 千漉捏紧扫帚,瞪她一眼:“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们最好还是维持之前的状态。” 心道,这丫头未免心太大了吧。 余光瞄见游廊远处有人走来,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崔昂走至门口,望了这边一眼。 千漉、饮渌二人福身行礼。 见崔昂进去了,千漉使了个眼色:“快叫人去送茶。” 饮渌去了茶炉房,一路都没见着人,便自个端着茶盘去了。 屋内,见少爷靠在椅背上,似有些疲惫地闭着目,闻声扫来一眼。 饮渌放下茶盘正要退下,一道清凉的声音从旁传来:“你何时与她这般亲近了?” ……她? 少爷说的是小满? 饮渌眸光一颤,心底那点心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话也磕绊了:“回、回少爷……” “奴婢……” 崔昂不过随口一问,听她磕磕绊绊的,心里便烦了起来,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饮渌如蒙大赦。 千漉扫完地,望了眼窗,崔昂正伏案写字。 回到房间,饮渌坐在床边,低头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听见动静身子一颤,见是千漉,肩头才松下来。 饮渌起身,望望外面,将门紧闭:“方才少爷问我,何时与你这么亲近了……” 千漉一怔。 “你说……少爷会不会发现什么了?” “少爷曾见过你我动手,方才你抢着要帮我干活,他不过觉着奇怪,随口一问罢了,莫要自乱阵脚。” 饮渌还是很紧张,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千漉:“前几日都没见你这么慌张。怕什么,一切已成定局。” 饮渌:“少爷是文曲星君转世,他若起了疑心,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活的,完蛋了,怎么办?” 发现了。 她的同事们对崔昂都有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不过也难怪。 在这个爽文世界,崔昂就是绝对主角。 千漉:“都入土了,再过几天身子都要烂了。上哪儿去找证据?你冷静点,不要少爷一句话就把自己诈出去。” 千漉正劝着,却见饮渌弓身,捂嘴干呕起来。 饮渌推门跑了出去,呕了半晌,什么都没吐出来。千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癸水多久没来了?” 饮渌闻言睁圆了眼:“好像、好像快有两个月了……” 千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收拾完一个烂摊子,又来了一个…… “怎么办,怎么办……” 饮渌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 好了,现在她有别的事可以担心了。 千漉:“还能怎么办?” “我想办法给你弄药来……冷静!” “我若早知道……” “早知道你就能翻身做主子了?别做梦!”千漉将她拉到房间里,“清醒点,他若还在,你以为你就能上位了?到头来不是去母留子,便是灌了药发卖出去。更别想着去说道,你想活,肚子里的就不能留。听明白了吗?” 饮渌无声地落着泪。 短短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这一刻,饮渌终于彻底崩溃了,抱着千漉哭诉:“小满,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是六爷,六爷他突然冲出来,抱住我……” 她失了清白,只能跟着六爷了,谁知六爷竟不要她,还骂她痴心妄想。 她气不过上前理论,拉扯之下,六爷竟撞到头死了…… 她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 千漉环住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收收眼泪,我们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做,一切都听我的。会没事的……” 千漉只能借助林素那边的关系出府,五日后,总算寻到时机。 这个时代,向未婚女子出售堕胎药是不被允许的,因此正规的药铺是不会卖给她的。 只能寻那些隐在巷陌的小药坊。 多花点钱。 千漉找到一家偏僻铺面,在门外观察片刻,掌柜生得一副精明相,她走进去,一脸“焦急”,压低声道:“掌柜的,我听说,有种方子……能‘通经’还是‘下淤血’?您看着开……” 说话间递了个暗示的眼神,将银子轻轻搁在柜上。 掌柜道:“姑娘说的是什么?我家小店哪有这个药。” 千漉继续加码,往柜台上放银子,直到掌柜面色松动。 “一切都好说,只要掌柜的愿意替我抓服药……” 掌柜目光往她腹部一扫,而后将千漉拉到里间,放下帘子。 “这药可不能乱开,若弄出人命来,我家小店还要不要开了?” “还请掌柜开一帖温和的方子,这银子是向您买方子的,药我自去别处配。即便出事,也绝牵连不到您这儿。” 掌柜这才放心,他自个便是大夫,当下提笔写了方子。 千漉肉痛地交了钱,走出几步又回头:“掌柜的,可否请教您……” “喜脉应是何脉象?” 掌柜既收了钱,倒也耐心,搭了搭她的腕子便知怀孕的并非眼前人,遂道:“常人脉象如姑娘这般,似平缓水流,按之如细绳,跳动均匀、和缓。” “而喜脉,却如珠走玉盘。按下去,便能感觉有珠粒一颗接一颗滚过,流利、圆滑,没有一丝滞涩。这便是滑脉。”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掌柜指点。” 离开这里,她又连跑了几家药铺,分开剂量、药材进行抓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齐了,最后又回去,请掌柜将药磨成粉,一部分用油纸包伪装成点心,另一部分混入香囊,成功骗过了门房。 到崔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晚霞漫天,将瓦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满园皆赤。 千漉只庆幸今日天气好,没下雨下雪。 奔波半日,她里衣已微透汗意。千漉望了眼天边绮丽霞光,加快步伐朝栖云院走去。 将至院门,却被一人拦住。 “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面前人十三四左右,一身靛青细棉厚袄比甲,头戴暖额,干净利落,面色冷淡。 有几分面瘫相,这气质倒是有点像崔昂。 “请问小哥是哪个院的?” “盈水间。” ……还真是崔昂的人。 崔昂找她什么事? 千漉一笑,提了提手中的纸袋:“可否容我将东西放下,再随小哥去?” “少爷有令,请姑娘即刻同行。东西我暂为保管便是。” “不用,我自己拿着吧。“ 到门口了,却连放东西的工夫都不给。 崔昂能有什么急事找她? 一路垂首思忖,进了盈水间,见思睿站在池边,追在两只鹤屁股后面喂食,那两只鹤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思恒引她至二楼门前便止步,眼神示意她入内。 崔昂负手立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 窗外晚霞还未散去,天际灿烂的流金慢慢褪为海棠红。 千漉站了一会,见他不动,轻声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闻言转了过来,那抹海棠红映亮他半边脸,半明半暗间,更衬得他轮廓清峻。 崔昂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上下打量了一遍,眸中似凝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深意,眉宇间聚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崔昂就这样用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方举步走近,直至一步外停下,他垂眼瞧着她,清晰道:“让我瞧瞧你的手。” 被崔昂冷不丁的这一句话弄懵了。 ……手? 崔昂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什么情况下,会想要看一个人的手? 手能暴露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行为痕迹,手上的茧反映长期劳动类型,指甲状态暗示个体习惯,指尖细微的姿态也可能泄露心理状态。 崔昂这么突然把她叫到这里,只为了看她的手? 回想方才,那小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 是在栖云院外等着她。 还是…… 一直跟着她? 指尖微微蜷了蜷,千漉的背后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头顶的声音再度落下:“手,伸出来。” 千漉伸出左手,向上摊开手心。 “右手。”他道。 千漉将糕点袋子放到地上,双手平举,呈至崔昂眼前。 若有若无的气流飘在掌心上,千漉感到痒,指节轻轻一动。 “手背。”崔昂又道。 千漉又翻转,手背对着崔昂,她知道,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如今已过去十三天了,伤口结痂愈合了,但仍存在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是崔昂并没有问她关于这道痕迹的任何问题。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手,落向衣襟处:“衣服里藏着什么?” 这是崔昂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千漉一怔,抬头,顺着崔昂的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胸口。 从崔昂的角度,这里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塞了许多东西,外衣布料绷得极紧,几欲撑开。 其实是因为……千漉仍穿着去年的冬衣,她又格外怕冷,内里又添了厚衫。 加之这一年她又发育了,胸部完全是指数型增长。 所以她真的没有塞或者藏任何东西。 第25章 千漉有些麻木地罚站,等待的过程,分外煎熬。 偏偏此刻崔昂还有闲心摆弄起案上茶具,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冲了杯茶,一边翻阅,一边浅啜。 果然如千漉所料。 饮渌一被带到,崔昂不过诈了一句。 “你做的事,我已全部知晓,还不从实招来?” 然后饮渌便哆嗦着,全部招了。 将她与崔六爷的私情,那夜的经过,她们两人的对话,作案手法,怎么用鱼线缚住栏杆又系在阶梯处。 在崔昂的提问下,一点细节没带漏的。 全部交代完,饮渌又猛猛磕了两个头,涕泪交加:“……少爷,奴婢真的没有故意害六爷,是六爷自个脚滑撞到石头上去的……” 千漉闭上了眼。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崔昂看了一眼千漉,思恒便领着大夫进来为饮渌诊脉。 方才问话时,思恒一直候在门外,随时听令。 大夫按脉片刻,问道:“近日是否胃纳反常,似饥非饥,食后反觉脘腹堵闷?” 饮渌哆哆嗦嗦的,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点了点头:“是……近日总觉得饿,吃了又胀得难受。” “夜里睡得可稳?” “睡不好,夜里总醒……稍有声响便会醒来……” 大夫想了想,又问:“月信已多久未至?” “……两个多月了。” 大夫点点头,看向崔昂,道:“此乃思虑伤脾、肝郁化火之症。肝气一郁,胃气不得顺,故出现反胃干呕之症。” “肝主藏血,女子以肝为先天。月事自然汛期不准,加之这位小娘子年纪尚轻,天癸初至未久,根基未固,在情志波动之下,不稳定亦属常见。” …… 千漉感觉被饮渌这丫头给耍了。 所以她今天瞎折腾这么一通,还把饮渌给的那笔钱霍霍了大半。 结果,人家根本没怀,就是吃多了? 当然,没怀肯定是好的…… 崔昂的视线从眼神涣散、几近崩溃的饮渌身上,移到了千漉这里。 “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就没什么话要说的?” 千漉抬头,崔昂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在小说中,这一切不过短短一句:崔六爷横死当日,府中井内捞起一具丫鬟尸身。 这段剧情,仿佛只为塑造主角性格而存在。 为展现主角那层温情的底色—— 毕竟他初登场时太过清冷寡言,还有点面瘫,需费些笔墨,才能描出那副冷淡外表下藏的些许柔软。 崔六爷的死被轻轻掩过,崔昂暗中寻到那丫鬟的家人,妥善安葬,又赠了一笔银钱。 千漉没有想到,这个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提到的丫鬟,竟会是身边认识的人。 还有,从前的崔昂被保护得太好,到哪里都是团宠。 自此一事,他意识到,一直托举着他、庇佑着他的家族,或许也成了某些族人肆意妄为的凭仗。 千漉静静回视他,问道:“少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不知何时,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与你有旧怨,为何救她?” 良久,他问。 “我只是……” “不想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 千漉与饮渌被思恒领着回去时,千漉还挺平静,对这个结果没有太多意外。饮渌在一旁瑟瑟发抖,路都走得踉跄。 夜色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思恒手里拿了一盏羊角灯,晕开脚前一团温黄的光晕。 四下里阒静无声,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灯影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在青石地上。 “……你要送我们上路了吗?”饮渌忍不住靠近了千漉,死死抓住千漉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满,我、我还不想死。” 思恒倏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瞬似鬼魅。 饮渌吓得几乎要叫出声,千漉在她出声前,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少爷吩咐了,今夜问话之事,不得向旁人透露半句。”思恒看着千漉。 千漉:“是。” “今夜少爷宴客,特唤你二人来帮着制些点心。此事,我已事先禀过少夫人。” 思恒说完,转身继续引路。 身旁的饮渌,总算慢慢稳住了呼吸。 行至栖云院门前,思恒止步:“进去罢。”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 思恒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了夜色。 饮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扯着千漉的衣袖,做梦似的,问千漉:“小满,我们……不用死了?” 千漉嗯了一声,推门进屋。 后半夜,千漉被一阵震天的鼾声吵醒,起身,辨出那声响是从右边传来的,身旁窸窣响动,有人含糊嘟囔:“小满,你也醒了?谁打鼾这么响啊……”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带着睡意解释道:“是饮渌。” 含碧撩起帐子,点了灯。 那鼾声极有节奏,响彻整间屋子。 一道长一道短,像是有把钝了的锯子,在耳边来回地锯,磨得人头皮发紧,心浮气躁。 三人站在饮渌床前,只见她四仰八叉躺着。 秧秧打了个哈欠:“不如叫醒她吧,这样……我们还怎么睡?” “她睡得太沉了。”含碧说着推了一把饮渌,“我推好几回了。怎么都不醒,也不知她最近是怎么了,前几日总做噩梦,连带我也睡不好。今日可好,睡得跟死猪似的……”含碧脸上满满的怨念。 翌日午后,千漉在院子里扫着地,饮渌忽然走近,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便扭头跑开了。 千漉看着饮渌,她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完全地、彻底地心安了。 仿佛有个人在上头顶着,再不怕天会塌了。 千漉劝一万句都没崔昂的小厮一句话有用。 展开纸条,是买药的欠据。 千漉笑了笑,将纸条收进腰间。 今日天色澄霁,日暖风和,恰似小春。 天气很不错呢。 千漉望着天时,感觉后背有人接近,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捏住扫帚柄,猛地回头。 崔昂看到她这副戒备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轻咳一声。 千漉没想到是崔昂,忙做了下表情管理,微微躬身:“少爷。” “随我来。” 千漉跟着崔昂进了远香轩里的小书房,原以为有什么吩咐,却见崔昂径自走到书架前选了本书,在案前坐下,抬眼看了看她,提笔指了指砚台。 千漉愣了瞬,上前磨墨,正磨着,有人端茶进来。 是织月。 织月看了千漉一眼,似有些意外,千漉虽未降等,却不被允入内室伺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织月放下茶便出去了。 千漉磨完墨,也打算悄悄退出去。 崔昂落笔书写,未抬头,头顶却长了眼似的,忽地出声:“留着。” 千漉停住,“是。”她退至墙边。 这一待,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端茶、续水、取书、磨墨……直到暮色降临。 退出远香轩不久,千漉便被叫到了柴妈妈跟前。 “你一下午都待在少爷房里?” 千漉道:“是,少爷叫我留下,吩咐我取书、磨墨,茶凉了便添。进去时,也是少爷唤的。” 崔昂的性子,下人们都清楚。 若非他准许,谁能在他身旁呆那么久。柴妈妈也未多疑,摆摆手让她退下。她如今有更值得焦心的事。 以前,盼着崔昂来。 现在,崔昂每来一回,她便提心吊胆,唯恐主子的事败露。 “……少夫人,您真的不能再与那人见面了。” “妈妈,我有分寸。” “少夫人!” …… 饮渌叩了叩门,里头声音立时停了,将茶盘放下后,柴妈妈又吩咐她闭紧门,去楼道口守着,莫放任何人上来。 饮渌应是,闭上门,往楼道口走去。方才听见的“见不见”之类的话,在她心里绕了又绕。 她脚步顿了顿,悄悄折返,贴向卧房门缝。 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回去路上,饮渌脑海里回荡着柴妈妈与少夫人的对话。 话里未曾提名道姓,可那意思分明是—— 少夫人每回出门,并非去庙里进香,而是去见什么人。 饮渌沉浸在思绪中,恍惚往前走。 少夫人私下见外男了。 冷不防撞上一人,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饮渌姐姐,你没事吧?”青豆提着水桶,水溅出来些许。 “没事,没事……” 饮渌得出这个结论,又坐卧难安起来。 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少夫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饮渌一面不敢信,一面又觉着若真是如此,许多事反倒说得通了。 在饮渌看来,少爷是顶好的人,不止生得那么俊,连她犯下那等杀身大祸,竟也未严惩。 可少夫人待少爷,却总是淡淡的,浑不在意似的。 若少夫人心里早有了旁人……那便全对得上了。 含碧见饮渌坐在床沿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饮渌,饮渌!” 饮渌肩头一颤:“……嗯?” “你最近是怎了,总神不守舍的?” 饮渌摇摇头,想起含碧伺候少夫人的时日更长,便凑近低声问:“含碧,你从前伺候少夫人,可知她过去的事?” “你指什么?” “少夫人出阁前……可有心上人?” 此话一出,含碧忙看看外面,压着嗓子道:“这话也是能乱问的?你近日莫不是魔怔了!” 饮渌:“哎呀,我就好奇一问嘛,到底有没有?” 第26章 饮渌跪在地上,将那日偷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身子微微发颤,说出这些,已是豁出去了。 崔昂静静听着,面上始终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指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饮渌说完,室内陷入窒息一般的安静。 她伏在地上,等待少爷的震怒。 但没有,在短暂的安静后,崔昂问她:“此事,你可曾告诉过旁人?” 饮渌一颤,额上冒出了细汗:“……没有,除了少爷,奴婢没告诉任何人。” “抬头。”崔昂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威压,“看着我说。” “除了我,你还告诉了谁?” 饮渌抬头,视线只对上他一瞬便溃不成军,嘴唇哆嗦着:“小、小满。” 崔昂指尖一顿,望向紧闭的窗口:“你下去吧。” 饮渌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完了? “少爷……” 崔昂:“今日所言,勿再与人提起。” “是、是……” 饮渌退出屋时,腿软得险些栽倒。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千漉,匆匆离去。 不多时,崔昂也从屋里走出,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向右行去。 回到盈水间,他唤来思恒,低声吩咐:“秘密去查。” 净慈寺,僻静厢房。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不时向外张望,神色惶惶。 室内。 一人坐,一人立。 卢静容望着面前清瘦俊朗的青年,咬了咬唇,终是狠心道:“表哥,往后……我们别再见了。” 糊涂了这些日子,卢静容终于清醒过来。 她并未做出格之事,不过始于那日在酒楼与吴延清隔窗相望的一眼,后来默契般地在雅间偶遇,容他进来坐了坐,聊些旧事。 见了一次,便停不下来。后来吴延清提议换一处僻静地方,便选了这净慈寺。 每回相见,不过说说话,问问近况,这样下来,也有三个多月了。 虽不曾有碰触,她也知这是在悬崖边走。不断,终有一日会坠下去。 那男子深深看她许久,低声道:“好,往后我不再来扰你。”他一跛一跛走到窗边,推窗时,最后留下一句。 “愿你与崔八郎……白头偕老。”而后翻身跃出窗外。 卢静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才缓缓俯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时入腊月,崔府内便为年事忙开了。 自腊八起,节仪一桩接一桩,直至岁除。 腊八之后,至中旬,有重要的“辞年宴”。 今日正是望日,月圆之夜,却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天黑漆漆一片。崔府里却很亮堂,数十盏明角灯将廊下照得亮如白昼,愈衬得天色黑沉,平白生出一股窒闷的压抑。 辞年宴刚散,二夫人便带着几个心腹婆子,悄无声息进了大厨房。 她唤来总管事周福。 “今日席上那碟蜜渍金橘,甜得发腻,倒让我想起一事。近来大厨房用的蜂蜜,时鲜果子并那些精贵些的南北干货,价钱似乎不菲,我记得往年并非这个价。这类采买,如今是哪个负责?” 周管事回话:“回二夫人,是林妈妈管着这一块。”随即示意小丫头去唤人。 林素正在里头盯着人收拾灶台,听了小丫头传话,常年内宅磨出的警觉让她心头一紧,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好孩子,腿脚快些,去寻小满,让她将这事儿一字不落地告诉少夫人,快去!” 林素整了整衣衫,稳了稳呼吸,出去,见二夫人坐在院中,身后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实婆子,气氛沉凝。忙上前行礼:“二夫人万福。” “你就是管果子、蜜饯、干货采买的林妈妈?” “是,是奴婢。” “把这几个月的账目取来我瞧瞧。” 林素应了声,进去取账本,双手呈给二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时,心下暗道:幸好小满前头提醒过,她便小心了些,记账格外仔细,采买也尽量公允。连那些路上磕碰的果子、受潮需折价的干货,都按旧例在账册边角注明了,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不料王嬷嬷接过,二夫人只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某处一顿,竟“啪”一声将账本摔在林素脚前。 “刁奴!竟敢做假账糊弄主子!” 林素被喝得浑身一颤,强自镇定,俯身拾起账本:“二夫人明鉴!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假账啊!” “不敢?”二夫人冷笑一声,朝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穿棉布袍子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正是常与府上做干货生意的商人老辛,他手里捧着本蓝皮账册,眼神躲闪,不敢看林素。 二夫人举起他那本账册,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整个院子:“我方才核对账目,见你呈报的采买单,这福建的桂圆报的是一两银子一斤,河北的枣干报八两一斤!真真是好大的手笔!我今早才遣人问了市价,顶好的桂圆不过三百文,上等枣干至多四两!” “单此两项,你便虚报了近百两!更不必提这月余来你采买的各色年货,糖、蜜饯、果子,桩桩件件,皆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粗粗一算,你这一个月里,竟从公中捞了不下二百两的油水!” “往日些微小利也就罢了。可你竟敢在年关头上,如此贪得无厌,中饱私囊,还敢做假账,真当这府里没有王法了不成?!” 这一通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林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下:“二夫人明鉴!奴婢、奴婢是按市价买的,绝无虚报!那桂圆是特选的大泡圆,枣干也是选的肉厚糖心的一等品,价钱本就高些,怎、怎可能捞取二百两,是不是哪里有误会?”她急切地看向老辛,“老辛,你说!我是不是按这个价与你结的?我们往来这么多年,你可要凭良心说话!” 那中年男子头垂得更低,声音嗫嚅却清晰:“林妈妈,你、你与我说的价钱,都记在这账本里了。”又飞快瞟了二夫人一眼,“小人……小人只是据实记账,不敢欺瞒主家。” 老辛说完,林素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起来。 今夜,辞年宴结束后,卢静容从主院回来,照旧唤了丫鬟婆子们进屋。下人们磕头贺岁,说些“岁岁安康”“福泽绵长”的吉利话。卢静容让人将赏封一一分下去。 千漉眼皮一直跳,心总慌慌的,拿到赏钱也高兴不起来,回屋坐在桌边翻书,秧秧忽领着一人进来,是林素身边的小丫头阿慧。 千漉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成真,霍然起身:“阿慧,怎么了?” 阿慧一路跑得急,扶着门框直喘:“小、小满姐姐,出事了……方才二夫人突然来了……还问起果子采买是谁负责,唤林妈妈出去问话……” “林妈妈让我赶紧告诉你,还有,叫你把这事禀告少夫人。”阿慧听了林素的话,便立马跑过来了,因此她只知前半截,后面发生什么却是不知了。 千漉一听,忙朝前院跑。 小说前期,崔昂刚入仕,只在馆阁做个小官,所以每日不是跟好友到处游山玩水,便是处理些府中琐事。 崔大爷荫补了个闲散官,是个混吃等死的,大夫人也不爱揽事,大房里,除了老太爷,真正能顶事的其实只有崔昂一个。 每每二夫人作妖,又或是三房、四房暗戳戳搞点小动作,多是被崔昂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她记得,崔昂刚入仕的第二年,二夫人便蠢蠢欲动,想从大夫人手里分权,而这场风波的开端,正是这年的年末,从大厨房撕开的那道口子。 所以。 林素即将成为那个大房二房争斗的牺牲品吗? 不。 不行。 千漉跑到一半,听到主楼传来幽幽怨怨的琴声,脚步猛地停住。 脑中思绪很快清晰。 眼下情形,能最快救下林素的,只有一个人。 千漉转了方向。 跟在后面的阿慧惊愕,看着千漉急奔的背影:“小、小满姐姐,你去哪儿……” 不去找少夫人了吗? 思恒叩门入内时,见自家少爷正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黑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查到了。” 崔昂应了声,示意他说。 思恒便开始禀报这几日暗查的结果,通过卢家的下人,得知卢静容出阁前与表兄吴延清走得颇近,又循着她出府的踪迹,从三元楼查到净慈寺。 人在外走动,总会留下痕迹,这般抽丝剥茧,竟将二人在寺中私会的情形也摸清了。 崔昂望着乌云压顶的天。 并不意外。 其实在饮渌开口前,他便有所察觉,成婚那夜起,卢氏在榻间便是抗拒之态,眼中情绪骗不了人。 卢氏对他,是隐隐排斥的。 崔昂便有猜想,这婚事非她所愿,或许是不满长辈定下的婚约,没瞧上他。又或许,是心有所属。 他虽察觉卢氏抗拒,但念及两家既已联姻,终是结两姓之好,身为夫婿,自当尽责。因此起初仍勉力行事,想着待得了子嗣,彼此也算有所交代,往后便能相安度日。 只是那一日,她眉目间的抵触过于分明,他到底无法再继续下去。 便如她所愿,做对表面相敬、内里疏离的夫妻罢了。 只是未料到她竟真敢私会外男。 若瞒得严实倒也罢了,可这般破绽百出,稍一探便能查出。届时事露,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 第27章 千漉想到他刚才云淡风轻间掌控全场的气势,虽只是内宅纠葛,却被他处置得滴水不漏。 二夫人设的局本不算高明,但能这样迅速破局、且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的,也只有他了。 千漉走过去,深深一福:“今日多谢少爷相救……您救了我娘。”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话到此处却忽然卡住,今日这一番惊急交加,搅得她思绪都有些乱了,后半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您的恩情奴婢铭记在心,日后少爷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崔昂嗯了一声,“林妈妈原就是大房的人,若有错处,也该由我大房管,日后再有这等情况,我不在时,可去寻母亲。” “是。” 崔昂起身,瞥了眼思恒:“回吧。” 千漉望着二人背影远去,转身回屋。 林素已醒了,正吃力地伸手去够床边矮凳上的水碗。千漉忙上前,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水。 林素虚弱道:“你这丫头,我叫你请少夫人,怎把少爷惊动了?这样小事,若惹了少爷厌烦,往后你在府里怎么立足……” 千漉:“若不是少爷,哪能这么快救下您?娘不知道,少夫人平日与二夫人吟诗论画,颇为投契的。” 林素沉默片刻,叹道:“你往后定要尽心服侍少爷。” 千漉:“是,是,我知道。” 思睿在院中等着崔昂与思恒回来,七上八下地迎上去。 崔昂扫他一眼:“自去领罚。” 思睿:“是。”心里却将这顿罚全记在了千漉头上,都怪那丫头,嚷嚷什么,扰了少爷清净,还叫少爷去管这些内宅琐事,定是仗着少爷性子宽厚,才敢如此造次。下回见了,看他不直接把她轰出去! 隔日,大厨房发生的事,便传遍了全府。 卢静容唤了千漉来,细问了昨夜情形,千漉一一道来。 “奴婢一时慌了神,听说娘挨了板子,便直接去求了少爷,是奴婢莽撞,求少夫人恕罪。” 卢静容自然不会怪罪,此等关头,大房本就该同气连枝。若真让二夫人当众坐实了罪名,拿到口供,整个大房便都要落个“治下不严、纵仆贪墨”的污名。 只是意外,二夫人竟会在背后设这样的局。 不免叹了一口气。 同时,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在她心底漾开。 林素是她的陪嫁,崔昂出手,也是为了她。 卢静容问完话,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千漉却跪下:“少夫人,小满有不情之请。” “你说。” “昨夜我娘无端遭了惊吓,又实实挨了板子。大夫说,这伤少说也得养两三个月。我娘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好,此番又受了伤,日后怕是养好了,恐怕也会落下病根,不能像从前那样手脚麻利地当差了。” 千漉她俯身,额头触地。 “我想为我娘求个恩典,许她赎身出府。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思忖半晌,道:“林妈妈这次也是受苦了……我便允了你。”转眼看柴妈妈,“去将林妈妈身契取来。” 毕竟在旁人眼里,在大厨房是个肥差,林素不干了,也有的是人顶上,卢静容也没那个必要将人强留下,只象征性收了些赎身银子,另又给了笔养老的钱。 千漉拿到那张薄薄的身契,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最先脱了奴籍的竟是她娘,她也算是先斩后奏了。 林素知晓后,只叹了口气。昨夜生死一线,她也总算看清这府里的水深,不再执着:“罢了,就这样吧,横竖我如今躺在这儿,什么也做不得……” 郑月华当夜便知了此事,次日崔昂来请安,她提起:“我看贺琼是脑子有病,成日盯着咱们大房,昨日若不是你及时去了,莫不是要弄出人命?” “昂儿,日后再有这事儿,娘来处置,这些小事,不值当你费心。” 崔昂:“不过举手之劳,母亲不必挂心。” 郑月华指尖在几上轻轻一叩,大厨房那边,本就是她安排,叫卢静容的人过去的。 出了这等事,她竟全然不知,显然,那处人手多半已被贺琼笼络了去。 她这些年疏于理会,到底让旁人钻了空子。 经此一事,府中表面总算平静下来。 岁除那日,崔昂跟去年一样,家宴后,与卢静容一同见了院中仆婢,除了赏钱,每人还分得两匹料子。 千漉得的,一匹是水红色的杭绸,一匹是湖蓝色潞绸,都是清亮雅致的颜色。 丫鬟们抱着料子爱不释手,屋里,含碧与饮渌叽叽喳喳商量着裁什么新衣。秧秧抚着光滑的绸面,感叹道:“我还没用过这么好的料子呢。”又见千漉把布料锁进箱中,问,“小满,上回大夫人赏的尺头你还没用,这回少爷赏的也不用么?” 千漉道:“这料子好,花色也新,放几年也不过时。我如今还在长身子,做了新衣穿不了几月便短了,不如等我彻底长成了再做。” 秧秧一听觉得有理,也将自己的料子收了起来:“那我也等以后再做。” 元宵节这日,京城解除宵禁,是大晋女子们一年中难得能自由出门的日子。 崔府的夫人小姐们梳妆整齐,在仆从丫鬟的簇拥下乘上马车,一行人灯笼高挑,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下人们若得了主子恩准,亦可到街上逛上一两个时辰,看看热闹。 夜色降临,整个京城火树银花,恍若白昼。 御街口的酒楼,扎起高耸入云的鳌山灯,家家店铺悬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万盏彩灯同时亮起,遥遥望去,如仙山楼阁,分外壮观。 长街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空气中浮动着各色吃食的香气。卖艺人的呼喝、小贩的叫卖、游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华贵马车驶过,行人纷纷避让,最后停在酒楼前,高壮护卫在旁守着,卢静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 郑月华与崔昂也相继进了二楼雅间。 卢静容今日带了三个丫鬟出来,分别是芸香、含碧、织月,三人皆是一身鲜亮的新衣——水红缎子袄,翠蓝比甲,脸上也涂了粉,点了口脂,在灯下,都显得娇俏起来。 崔昂略坐了一会,便与郑月华说,与友人约好,在丰月楼猜谜联诗,先行一步。 郑月华埋怨:“难得陪娘出来一趟,又要去跟别人玩儿……罢了,罢了,知道你坐不住,去吧。” 这话说的,仿佛把崔昂当个贪玩的孩子,郑月华身后几个丫鬟纷纷掩口笑。 崔昂轻咳一声。 丫鬟们放下手,眼里却仍盈着笑意。 崔昂:“母亲慢坐,孩儿先告退了。” 郑月华摆摆手。 崔昂的目光从芸香、织月几人身上掠过,抬步离开雅间。 千漉拉着秧秧,到处乱逛,这里买点小吃,那边猜个灯谜,手里很快拿满了。一手糖渍果子,一手油滋滋的肉饼,边走边吃。偶尔在小摊前驻足,挑着绢花、绒花,互相为对方簪上。 秧秧被一个面具摊吸引:“小满我们买那个吧!” 两人凑到摊前挑拣。 千漉一眼相中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戴上后,猛地凑近秧秧,吓得她往后一缩,拍着心口道:“小满你这个好吓人呀……” 秧秧选了只兔子面具,“这个好看。” 两人付了钱,手牵着手没入人流。 若论京城元宵赏灯最佳之处,自是丰月楼。 丰月楼非寻常酒楼,而是皇家特许经营,高五层,气势恢宏。 雅间内。 临街长窗悬着竹帘,设有数张案几,文房四宝俱全,酒果茶点罗列。 梁下悬着数十盏精巧花灯,每盏灯下垂一幅彩笺,上书谜题。 三五公子聚在灯下,细看低语。崔昂从首盏行至末盏,略一思索便道出谜底,三十六盏全中,引得满堂喝彩。 “临渊,今日风头又教你占尽了!不行,再来一局!” 崔昂接过今日彩头,一方古墨,含笑揖道:“承让。” 众人又玩起限韵联句,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笑闹声中,酒意渐渐漫开。 崔昂坐了片刻,起身,登上顶层。 凭栏远眺,整座京城的辉煌尽收眼底。 商铺酒楼无不悬灯结彩,彩光连成一片,蜿蜒向前。河道中,画舫凌波,灯影摇曳,与岸上光华交织在一起。 仿如天上宫阙。 崔昂正观着景,忽见灯火阑珊处,有个熟悉身影。 凝目望去。 两个丫头一高一矮,都穿着崔府统一制式的年衣,秋香色窄袖袄,深青色棉裙,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几朵鲜亮绢花。 高的戴青面獠牙面具,矮的戴兔子面具,两人手上拿了许多东西,似是逛累了,正靠在树下歇脚。 高的那个将獠牙面具摘下,一张红润润的脸露了出来,她将面具的系绳挽在腕上,另一只手举着根糖葫芦,一边偏头与身旁人说笑,一边嚼着糖葫芦。 崔昂看了一会,转身离开,携一身寒气回到了诗会。 林素养了一个月,伤口差不多愈合了,能下地了,不过还不能实打实坐下,只能歪着身子,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稍坐片刻。卢静容许她完全养好再离开,如今还是住在崔府里。 千漉回府后先来看她,带了些街边小吃,说起灯会见闻,又商量起出府后的打算。 “娘,等你伤好了,咱们先赁个屋子,然后再摆个小摊买点小吃试试,糕点、炸货,什么都行,若生意好,便再考虑租个铺面。怎么样?” 林素也考虑过这个,离开已成定局,总得谋划条生计。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林素瞧着千漉憧憬的模样,道:“小满,你先在少夫人身边好好干着,可别犯傻去求赎身,你要也走了,咱们可就真没了依靠。” 第28章 卢静容将自己的打算说与柴妈妈,柴妈妈点头应下,欲言又止,她是最懂卢静容的,近来卢静容的表现,分明是与崔昂之间出了什么岔子,人变了许多。 卢静容自然不可能将她与崔昂之间的约定告诉任何人。 柴妈妈出来后,将二等、三等的丫头们都唤到堂前。 明晃晃的光线下,丫头们正当鲜妍年纪,个个水灵,样貌没有差的。毕竟当初卢家夫人挑时,便是拣着底子好的送来的。 养了两年,容貌都有些变化,有的长开了更娇俏,有的则因骨头长开,面庞线条不如少时圆柔,反添了几分生硬,倒不及初来时那股子稚嫩灵气了。 柴妈妈一个个仔细端详。 丫鬟们不明所以,只在柴妈妈素日积威之下,心中惴惴,以为出了什么事。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个个屏息垂目。 柴妈妈扫过最边上的两个时,眉头微微一蹙。 一个面色黄瘦,眼神怯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旁边那个更甚,骨架比旁人都大些,身子圆润,个子也高,明显来了崔府后吃得很好,脸红扑扑的,两颊鼓鼓,眼珠子都亮得有些过分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 “是。” 最边上的千漉与秧秧先后出去了。 廊下,秧秧问:“柴妈妈有什么事啊,怎么连青豆、穗儿她们都叫进来了?” 千漉摇头:“瞧着不像好事。” “莫非是哪个丫头犯了事,要揪人出来?” 千漉回顾着柴妈妈刚才的眼神,怎么跟观察一块猪肉好不好卖似的。 “算了,横竖与咱俩不相干。” 柴妈妈看完人,进了内室。 卢静容:“如何?” 柴妈妈:“少夫人,依我看,织月还是最妥的,性子柔顺,好拿捏,眉眼也生得齐整,不算辱没了少爷。再有……便是桐儿,前两年年纪小,没显出来,这丫头如今长开了,倒很水灵,我瞧着,是个老实忠厚的。” 卢静容:“那便依妈妈的意思,将桐儿提作二等,搬到后院里来吧。” 消息传开,桐儿一下从三等跃升二等,且从前头倒座房搬进了二人间,院里顿时暗潮涌动。 原先青蝉出嫁后,房间空着,织月独享一个房间,大伙儿都没什么感觉。可原是为二等丫鬟打水的桐儿住进去了,其中意味,不免让人心气难平。 “她凭什么!”四人间里,饮渌立马发出了质疑,“做事粗笨,手脚也不利落,柴妈妈怎就偏抬举她?” 屋里一静。千漉看着书,秧秧绣着帕子,只含碧沉吟片刻,神色微变,看向饮渌低声道:“莫非……是要给少爷选通房?” 院里上下皆知,少爷与少夫人已一年多未同房了,丫鬟们私下虽难免有些心思,但柴妈妈管得严,都压住了。 饮渌睁大了眼。自那日向少爷告密后,她一直提心吊胆,恐少夫人知晓后发落自己。可三个月过去,风平浪静。 方才柴妈妈盯着人脸打量的模样,确如含碧所猜,怕真是为少爷选伺候的人。 否则,桐儿一个粗使丫头,怎就越过她们去了? 自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饮渌自知已无资格争什么,可心里仍忍不住比较,桐儿处处都不如自己,如今却要飞上枝头做她们的主子了。 饮渌越想越怨,低声嘟囔:“便真是这缘故,又哪里轮得到桐儿?也不知柴妈妈怎就眼瘸……” 含碧:“你没发现么,桐儿这两年模样变了不少,尤其那双眼睛,特别好看,想来,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饮渌哼了一声,“我可瞧不出她哪儿好看。”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难眠。 话题主人公桐儿躺在原先青蝉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忍不住问:“织月姐姐,柴妈妈那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柴妈妈并未言明,只将二人叫到跟前,叮嘱“有一番大造化”。织月心中已隐约明白,暗暗激动,面上仍只平静道:“许是少夫人有要紧差事吩咐。别多想了,睡吧。” 一夜过去,丫鬟间弥漫着隐隐的躁动。 原有的平静被打破了,眼看曾经同阶、甚至不如自己的人可能一跃做上主子,这样的落差,谁都接受不了吧? 当然,千漉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跟原来一样。 虽有些意外,但对千漉来说,似乎是好事儿。 无论崔昂立通房这事成不成,不都意味着——卢静容会留在崔府? 秧秧近日被院里这股压抑气氛影响,心情也沉郁起来,往脸上扑粉扑得更勤了。 她虽也很迷茫,但若真让她选,还是跟着小满卖糕点的日子,更教人期待些。 盈水间。 入夜后,崔昂写就一篇公文,搁笔仰入椅中,揉了揉眉心,方起身踱至窗前。 夜色如水,声声鹤鸣。 那对鹤正在浅池边踱步,互相为彼此梳着毛。长颈交缠,羽翼轻摩,亲昵无限。 三月春深,庭中海棠、桃花芬芳甜馥,青草疯长,空气中饱含着万物的勃勃气息。 忽地飘下一阵细雨。 雨声沙沙、绵绵,暖风吹入窗口,携着清新生涩的草气、泥土淡淡的潮腥,与那馥郁花香混在一处,一团团,一阵阵,扑面而来,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细细雨丝落在身上,宽大袍袖微微鼓荡。 崔昂将手伸出窗外,春雨落在掌心,湿湿的,黏黏的,渐渐聚成一小汪。 崔昂收回手,走到案边,启开案底一处暗格,取出一本旧书,打开,书中夹着一张微皱的纸。 凝目片晌,他将纸攥入手中。 不多时,崔昂更衣而出,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散着潮闷之气。 崔昂进入栖云院,未让守门婆子通传,只沿着游廊缓步向内。 夜色沉静,甬道上空无一人,唯檐下疏落挂着几盏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崔昂愈行愈深,偶尔驻足四顾,似在辨认方向。 直至后罩房偏隅一处井边。 井台墙根,昏暗寂静。 崔昂立于井畔,目光巡睃一遭,才自袖中取出那纸,就着微弱灯火比对。 纸上。 画迹虽略显凌乱,仍可辨出,画的是井边景象。 大概是因常日取水洒落,砖缝里竟生出一丛细草。 三茎草叶,长短参差,纸上虽是静态,看着看着,那丛小草却仿佛随风摇曳着。 而眼前,景致似同又异。 砖缝里那丛草已蔓延成一片,挨挨挤挤,在狭窄的缝隙间,几乎挤满了,格外茂盛。 雨后,草叶上缀满水珠,湿漉漉地垂着,稍一晃,便滚下晶莹一点。 “……谁?” 一道声音打断崔昂思绪,他转过身去。 千漉今日有些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不料却见一个黑影往井那边去了,行迹鬼祟,但背景又透着莫名的熟悉感。 千漉跟了上去,越看越觉得像崔昂。 但又觉得不可思议,崔昂怕是抽风了才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待那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清俊面容时。 千漉愣住,还真是。 “……少爷?” 崔昂身形似乎凝了一瞬。 风仿佛止息,四下阒静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千漉身上,与她静静对视片刻,而后似魂归了般,嗯了一声,袖中指尖微动,攥紧了纸,揉作一团,收入袖中。 “方才瞧见个形迹可疑之人,便跟过来瞧瞧。” 原来是这样。 是刺客之类的吗? 千漉:“那人呢?” 崔昂:“应是看错。” 千漉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崔昂看上去还要逛一会的样子,“那奴婢就先回屋了?”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唯恐他诗兴大发又或是创作欲勃发,又要人伺候端茶倒水,便忙溜走了。 让今晚值班的干吧! 崔昂望着那身影匆匆隐入夜色,袖中纸团握得更紧了些,而后缓缓转身。 崔昂悄无声息地出了栖云院。 是夜,崔昂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旷野无垠,天地中央一粒石子裂隙间,缓缓钻出一茎细草,而后慢慢化作三茎。 他仿佛浮于虚空,静静看那草芽挣开泥土、抽叶向上,拼命生长。 恍惚间,他觉着自己身子里某处也被这草芽钻开了,痒丝丝的,却寻不到确切的位置,只余一阵无名的躁动,难受得紧。 旬日休沐,崔昂与友人相约踏青登山。 山溪之畔,七八位年轻公子于林间空地铺开青毡,仆童放上茶笼、酒壶以及几碟佐酒茶点,又将文房四宝陈于小几。 几人挥毫泼墨,几人品茶联句。 山风拂过,带来花香,吹动了崔昂案上纸笺一角。崔昂拿着酒杯,望着溪水出神,目光掠过众人,忽问:“文友兄怎不在?” 一人抬头笑道:“临渊方才走神了不是?文友兄爱妾今晨觉了动静,这等要紧时候,哪还顾得上我们?” “怪道他前日还说紫云英开时要设宴,原是要等着添丁之喜!待洗儿宴上,定要罚他作东,开那坛窖藏十年的石室春!” 崔昂微一颔首,提起笔,忽有些好奇,便随口问起席间几位好友,一问方知,今日同游者皆已为人父,家中更有一二妾室,红袖添香。 一行人中,崔昂最年轻,可即便年长他二三岁的,孩子都五六岁了。 崔昂的人生按部就班,成婚、科考、入仕,一直比同龄人出众,没想到在这上面落了后。 其实,为人父这事儿在崔昂的脑子里一直很模糊。 第29章 人定下了,只待崔昂下次过来。 按约定,崔昂逢五便会来。三月二十五这晚,卢静容刚用过膳,崔昂便到了。 丫鬟们都退下。 室内一片寂静,烛芯偶尔啪地一爆,窗外不知名的虫唧唧低鸣,绵绵不绝。 烛光随那爆响轻轻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颤。 卢静容看着崔昂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先开了口:“郎君,上回之事,我已仔细思量过了。” 崔昂端着茶杯,一滞:“何事?” “郎君说的对,传承子嗣,根基最是要紧。我院中的丫头,我都细细看过了,倒真有一人极合适,身子骨结实,瞧着就是有福气、能生养的。” 崔昂抬眼看向她。 卢静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便是小满那丫头。说来也奇,那丫头刚到我身边时,又黑又瘦,个头不高,气色也弱。来了这里,竟出落得这般康健红润,足见咱们府里是极养人的。” “只我记得,郎君从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还不许她进屋……许是有些误会。小满也与我解释过,说是头一回见郎君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物,实在慌了神,才手足无措地出了错。她原是做事再利落不过的人。” “郎君觉得,小满如何?” 崔昂放下茶杯,双手平按膝上,坐姿笔直如松,只道:“这事劳你费心张罗。” 卢静容:“都是我应该做的。” “便由你来定。你觉着谁合适,便是谁。” 崔昂一说出口,卢静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难得觉得崔昂这么好说话,卢静容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那我便安排了。小满那丫头若知道这好消息,怕是要傻了。我让柴妈妈先调-教她几日,再送到郎君跟前,总不好让她失了礼数。” 崔昂微微颔首,“你安排。” 崔昂离去后,柴妈妈进屋,听卢静容说完,几乎不敢相信:“竟成了?” 卢静容:“还得劳妈妈费心,好好教教小满规矩。” 柴妈妈怎么也不敢相信,院里这么多水灵的丫头,最后竟是这个憨实的小满攀上了高枝,往后对这丫头,怕是得客气几分了:“少夫人放心,都交给我。” 卢静容:“对了,给她裁几身鲜亮衣裳。” “是,我这就去办,穿戴用度,什么都备起来。” 崔昂行在抄手游廊,远远地瞧见一个丫头拎着扫帚往庭院那去,脚下几不可察地缓了缓。 千漉扫着庭中的落叶,忽然感觉有人看自己。 回身,见崔昂立在廊檐下,正望着她。 千漉福身行礼,唤了声“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千漉过去,对上崔昂的视线,只觉得今日他这眼神有些古怪,看得人不大舒服。 千漉将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压下,垂眼盯着地面。 崔昂却未吩咐什么,只那么看着她。 千漉有点扛不住崔昂的打量,便开口:“少爷,可有吩咐?” “日后不必做这些粗活,回去歇着吧。” 啊? 千漉愣住。 “回去吧。” 不用干活自然是好的。 “是。” 千漉回到屋里,琢磨了一会儿崔昂那几句话和那眼神,想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柴妈妈竟真把她扫地的活儿安排给了别人。 千漉更摸不着头脑了,柴妈妈又把她叫进了屋,上下打量她,久久不语。 千漉被这种打量猪肉般的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柴妈妈,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 柴妈妈看着千漉,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复杂,真没想到小满这丫头竟有这样的造化。 她上前拉住千漉的手腕,将人带进里间,忽然“哎哟”一声:“这哪是姑娘家的手!” 柴妈妈扳过她的手对着光细看,见掌心交错着新旧茧子,指甲盖边缘布着细细毛刺,指节也显得粗实。 “从今儿起,洒扫浆洗的活计一概不必沾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盒,揭开便挖了一勺香膏,不由分说往千漉手背上抹去,“少夫人特地赏了羊乳膏,每晚睡前拿蜜水化开敷手,过半月若养不回嫩豆腐的样儿,你只管来找我。” 千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警惕地望向柴妈妈:“柴妈妈,你找我什么事?” 柴妈妈笑了笑,也没继续套近乎,缓缓开口:“今日寻你,是有一场天大的造化要给你。” “少夫人怜你与你娘不易,特特开了恩,往后每月多给你一两银子,你娘在外头也不必辛苦了,只管享清福便是。” 再加一两银子,那可比芸香的待遇都要高了。 一时半会,千漉想不通卢静容突然给她升职的原因,再怎么样,她也越不过芸香这个心腹去吧? 千漉:“为何要给我加月钱?” 柴妈妈见她直愣愣站着,浑无半分女儿家的柔婉,心里暗暗摇头,这性子好像有些太硬了。 “少夫人赏了你恩典,要抬举你去伺候少爷。” 伺候?是哪种伺候? 千漉被这消息惊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柴妈妈瞧着这傻样,忍不住多说几句:“就你这性子,硬邦邦的,到了少爷跟前若还是这样,只怕也留不住人。少夫人虽赏了你这造化,这福分能不能接住,全看你自己,你须记牢了,往后在少爷身边,说话务必软和些,少爷要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乖巧听话最是要紧。” “少爷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公务又耗神,你得多体贴,见他累了便主动些上前伺候,揉揉肩、说些软话,得像那柔蔓的藤萝一般,柔柔顺顺地倚着才是……” 千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蒙了,一瞬间有些思考不过来。 特别是柴妈妈后面甚至还讲起了如何勾引的细节操作,千漉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糊住了。 假的吧,卢静容不可能看中她吧? 千漉打断了柴妈妈的污言秽语:“柴妈妈,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这丫头听闻这消息,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头一个念头便是怀疑真假。 倒真是个傻丫头不成? “我怎会拿这种事来诓你?”柴妈妈一把抓起千漉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院里这么多丫头,偏就选中了你,为着什么?还不是因少夫人觉着你忠厚老实,又向来伶俐,没那些歪心杂念……你将少爷伺候好了,来日生下哥儿,自有你穿绸裹缎的日子,怕是姨娘也做得。这府里多少丫头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要攥紧了!” “只是有句要紧话你得刻在心里。这恩典是少夫人赏的,来日出息了,若敢忘了根,少夫人自有法子治你,你可晓得厉害?” 千漉又抽出了手,道:“柴妈妈,我只想好好伺候少夫人,从未有过攀高枝的念头,柴妈妈,你还是去找想做这个的人吧。” 柴妈妈惊讶地看向千漉,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傻丫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千漉:“是,柴妈妈,我不想伺候少爷,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报答少夫人对我们母女的恩情,不敢再有别的妄想。还请妈妈代我向少夫人说明,我不敢高攀少爷,也配不上少爷。少夫人另择人选吧,这样的重任,我实在担不起。” 柴妈妈被她这番实实在在的话说得愣住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丫头,若少爷是个脑满肠肥的庸人,拒了倒也不稀奇,可少爷是何等人物? 那样风采卓然、前途无量的郎君,她竟能面不改色地一口回绝,眼中不见半分犹豫,亦无一丝窃喜。 柴妈妈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千漉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听她娘说,小满七岁前就是个傻的,连话都不会说,莫不是现在脑子还没好呢? “傻丫头!这天大的造化,你莫不是被喜讯冲昏了头,一时糊涂才说这话?日后可有你后悔的时候!”柴妈妈拍拍她的肩,“听我的,这几日就待在屋里,练练绣活,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我都安排给别人。你只管把这双手养好,其余什么事都不必操心,自有我来安排。” 柴妈妈说完便去找卢静容了。 “这小满倒真是个实心眼的。我与她好说歹说,她竟直接说不想伺候少爷,只想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这般福气若是给了旁人,怕是要欢喜得晕过去了!” 卢静容也有些惊讶:“她真这样说?” 柴妈妈点点头:“原是我看走了眼,小满这丫头竟是咱们院里最憨的一个。眼下怕是还没转过弯来,等回过味,就该知道后悔了。只是这性子,还须好好教一教,若直接送到少爷那儿,怕也讨不了好。” 卢静容:“都交给妈妈费心了。” 盈水间。 书房后头是崔昂的寝居,一座二层阁楼。二楼卧房左右各有耳房,崔昂唤来思恒,二人进了右侧稍大的那间。 这里一直空着,虽有人定期打扫,仍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崔昂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屋内:“思恒,明日遣人将此处仔细洒扫一番,屋中现有陈设,一概撤换新置。” 思恒闻言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是。” 崔昂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过去:“照着上头列的置办。你与大江同去,尽快。” 思恒收下单子,应是。 退出门外,思恒展开纸,只见上面细细罗列了许多物件,床、帐子、妆台、书架,更有女儿家用的衣料、金银珠饰、香膏脂粉,竟连文房四宝、诗集经册也一并列在其中。 第30章 千漉:“是,奴婢有自知之明,少爷那样的人,不是奴婢攀得起的,奴婢只盼日后嫁个寻常人家,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不敢奢求不属于我的,奴婢也配不上……是奴婢不知好歹,辜负了少夫人一片苦心。” 卢静容:“那为何柴妈妈问你时,你不直言?” 千漉:“我说了,可柴妈妈不信……总不好贸然跑到少夫人跟前辩白,平白惹人笑话。” 卢静容沉默着。 倒也是,这般造化,哪个丫头会推拒? 小满倒真是个憨直的。 人家既不愿,她虽觉可惜,却也不会强逼人做妾,终究是诗礼人家出来的,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还结出仇怨来。 她抬眼看向千漉,最后确认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愿?过了今日,可再没这般机缘了。” 千漉斩钉截铁,眼神坚定:“我不愿。” 卢静容点点头,抬了抬手:“起来吧。不愿便不愿,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我逼你似的。”她这时才瞧见千漉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下去忙你的吧。” 千漉大大松了口气,起身时腿脚一软,险些趔趄,稳了稳身子,行礼道:“是。”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那模样,简直像逃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卢静容忍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了一声。 待人走远,她才转向里间:“郎君。” 崔昂从屏风里走出。 卢静容起身,面带歉色:“这次是我办事不周,未先问过那丫头的心思,便劳动郎君白跑一趟,还请郎君莫怪。” 崔昂未语。 卢静容见他面色似比平日更冷几分,也有些不好意思。 谁料得到,竟真有丫头不要这泼天富贵。 卢静容:“郎君,我想了想,小满颜色终究差了些,若真给了你,反倒委屈了郎君。我院里织月、桐儿两个,生得伶俐,模样也周正,虽身子单薄些,养一养便好了。依我看,不若将她们送去郎君书房,先伺候着?”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声音清朗:“此事,日后再议。” 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那背影,让卢静容品出几分负气的意思。 织月、桐儿她已提过两回,崔昂想也不想便拒了,可见对她们并无任何心思。 可当初提小满时,他却说“由你来定”。 由此可见,他的喜好是偏向小满那样的。 千漉的模样浮现在卢静容脑海。 崔昂应偏好丰腴健朗一类。卢静容有了计较,院里这些丫头个个纤细,改日还得让柴妈妈去庄子上瞧瞧,若没有,再从牙婆那儿物色。 千漉出来后,抹了抹额上的汗,靠在廊柱旁,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卢静容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这一关是过去了。 剧情已经完全歪了——崔昂与卢静容不和离了? 千漉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小满。” 千漉回头:“芸香姐姐。” 芸香面上带笑,似是随口问道:“少夫人找你什么事?” 千漉:“没说什么……” 芸香笑道:“你还想瞒我不成,我原还奇怪呢,柴妈妈怎突然待你那般好。原是你得了大造化,要去少爷身边了。我这里先恭喜你了,日后若真成了主子,可莫要忘了我们呀。” 千漉一怔,道:“芸香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我这样粗笨,怎配得上少爷?往后还是在栖云院当差,还得靠姐姐多看顾呢。” 芸香心思玲珑,千漉这么一说,她立刻明白了,眼中掠过难以置信:“小满你,竟回绝了少夫人?为什么?” 在千漉眼中,芸香聪慧明理,又温婉有才情,做事八面玲珑,她是真心佩服的。 可即便这样优秀的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思想也跳不出那重高墙。 千漉只道:“姐姐说笑了。少爷若能瞧得上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芸香脸色稍缓,眼中却仍存疑窦,似还想追问。 千漉道:“芸香姐姐,我还有活儿没做完,改日再与你说话。”说完快步走开了。 千漉跑到无人处透气,若每个人都来问一下她为何拒绝,真要头痛死了。 卢静容那边似乎又开始物色新人,院中其他丫鬟对这场小小风波一概不知。 唯一的变化是,千漉的工作又变成最先的样子,先前的禁解了,被允许进屋了,柴妈妈对她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想来是因千漉拒做通房,所以认为她非常“忠心”。 当然了,之前说好的涨薪自然也就这么算了,千漉只肉疼了一小会儿,便抛到了脑后。 盈水间那头,思睿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去问思恒:“思恒,那人什么时候进来?” 思恒本不愿多说,却怕这愣头青直接去问崔昂触霉头,只得低声提醒:“应是有变。你莫在少爷跟前提这事,少爷近日心气不顺。” 思睿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谁呀?为何又不来了?” 思恒:“我也不知。” 思睿:“你肯定知道!快告诉我,我都好奇死了!” 思恒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定。 思睿哼了一声,不由得抬头望向二楼,最近少爷浑身冒着冷气儿,叫人都不敢靠近了。 - 时隔一年多,千漉再度踏进了主楼。 不巧,崔昂也在。 千漉将点心碟子搁在案上,正要退下,却听座上那人开口道:“你去盈水间,将我案头的书取来。” 这个“你”,不知道指的是谁。 千漉脚步一滞,房里除了她,还有芸香,但芸香在卢静容那边。 千漉不太确定地抬起头。 崔昂斜倚在榻上,单手执书,另一只手肘闲闲支着下颌,姿态疏懒。 崔昂缓缓掀眸看了过来。 千漉:“是,少爷,我这就去,是什么书?” 崔昂目光落回书:“案上那本便是。” “是。” 屋里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 与崔昂同处一室,她总不能完全放松,无法沉浸于曲中。 况且……今日并非逢五,他怎的又来了? 有些不对劲。 卢静容的目光从崔昂身上移开,落向正退出屋外的千漉,若有所思。 千漉在盈水间院门外被人拦下了。 “思睿小哥,即便不让我进去,你也得叫人把书拿出来给我吧?” 思睿叉着腰点点旁边两个丫鬟:“都给我拦死了,再放她溜进去,我饶不了你们!” 上回就因这丫头,他被罚抄了经书还扣了月钱,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放人进去。 谁知她话里真假?他可是领教过这丫头的本事——竟敢直呼少爷大名! 他进府九年多了,还没见过这么没大没小的丫头呢。 他朝千漉扬了扬下巴:“谁知你是不是又来耍花样?我可不会再上当!你惹了什么事,非得劳动少爷?不过是瞧着少爷心善罢了,打量谁看不穿呢!” 他就是觉得,她娘出事,合该去求少夫人,来找少爷作甚?无非是装可怜、搏同情,想趁机攀高枝。这丫头那点心思,他早看透了。 千漉双臂被两个丫鬟架住:“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不过是取本书罢了,我何至于连这等小事都编来骗你?” 思睿:“少爷从不让人进书房碰他的东西,怎会叫你来取?少说浑话,识趣的赶紧走。难不成非要我捅到少爷跟前,治你的罪才甘心?” 千漉真的无语了,“好,那我不拿了,你让她们放了我。” 思睿怕她趁机溜进去捣乱,便指挥两个丫鬟:“把她送出去。” 千漉就被这两个丫头架出去了。 “且慢,这是做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思恒,又是这个丫头来捣乱,还谎称少爷要取什么书,我叫人赶出去了。” 思恒刚从外面回来:“快将小满姑娘放开。” 丫鬟们立刻松了手。 思恒:“小满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千漉转了转胳膊:“你家少爷让我来取书,说就放在桌上。” “我这就去取,请小满姑娘在此稍候。”他顿了顿,又看向思睿,“方才思睿多有冒犯,我代他赔个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这个院子总算有个能好好说话的了。 千漉嗯了一声:“有劳了,烦请快些。已耽搁许久了。” 思睿看着思恒这么客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思恒,满脸写着“你疯了?” 思恒转身入内前,递给他一个眼色。 思睿没再拦。 盈水间里下人平日皆以思恒为首,少爷不在时,皆听他吩咐。 思睿用分外不解的目光看着千漉,忍不住问:“你对思恒做了什么,他这么听你的话?” 千漉:“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思恒小哥明事理,听得懂人话罢了。” 思睿:“你——” 思恒双手空着出来了:“小满姑娘,案上并无书。” 千漉:“不可能啊,明明是你家少爷要我来拿书的。” 思恒:“案上确实没有。” 千漉看着思恒的神色,不像是骗人:“那好吧,那许是你家少爷记错了,我这就回去复命。” 思睿简直是气炸了:“少爷过目不忘,怎会记错这等小事?我早说了这丫头满口胡言!思恒你偏不信我,反倒帮个外人!等少爷回来,看你如何交代!” 思睿还没过变声期,一激动声音便很尖,还破音,十分刺耳。 第31章 千漉将炉火熄了,收拾好,端着茶盘出去时,见崔昂正立在窗边看着外面。 崔昂看了一会,缓缓转过身来,见这小丫头沉默地立在书架边上,忽然问她:“都读过哪些书?” 千漉道:“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 崔昂:“敷衍我的话,倒记得一清二楚。” 若论她只是“粗识得几个字”,那便近乎蒙昧。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崔昂一直认为,人之智识谋略,非凭空而得,天生就有,须借读书、阅历等“外物”获得。 观她行止,应对机敏,每每回话,总能在片言只语间,剖白自身,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设下那般胆大包天、精密周详的谋划。 以及,她娘出事那晚,那般混乱之际,她却仍能临危不乱,三言两语便将她娘出事的情况叙述清楚。在危急关头仍能保持思路清明的定力,更印证了这丫头绝非不读诗书、胸无点墨之辈。 观其行,听其言,察其智,考其定。 她口中,怕是没一句真话。 千漉张了张口,正欲再辩,对上了崔昂的视线,便闭住了嘴。 崔昂唇角略提了提,“过来。” 千漉走到案边。 崔昂从案上拿了一叠纸,递过去。 千漉下意识接过了,这是崔昂平时练字的纸,看着崔昂,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崔昂:“我记得你擅画。这纸不大好用,放着也是浪费,赠你罢。” “望你往后……多用些心,莫再这般敷衍我。” 千漉怔了怔,翻了下手中的纸,上头只三四张略写了几字,整叠纸跟全新的没什么两样。 “谢少爷赏,我日后定尽心服侍您。” “……退下吧。”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是。” 崔昂落座,拿起书:“等等。” 千漉转回来,又有什么事? 崔昂:“往后我在此处时,皆由你来伺候。去问问,我素日有哪些习惯,都记住了。” “你自己说的,下回再犯……” “任凭我罚。” 千漉:“是。” 退出远香轩,千漉回到房中,拿着那叠纸,有些难办。 的确,从前年那次“偷纸”事件后,千漉就没再练过基本功了。 崔昂大概临时想起这茬,才随手赠纸。 但是…… 最近栖云院里氛围不太对,崔昂作为事件中心的主角,又太特殊了。 这纸,要光明正大地用,别人一定会问,想想就觉得很麻烦。 千漉还是把纸锁进了箱子里。 十五那日,卢静容请崔昂至房中说话。二人于堂中落座,柴妈妈便领着两个丫头进来了。 两个丫头皆身形丰润,面庞饱满,虽相貌不算出众,倒也透着几分娇憨。二人跪下磕了头,怯怯抬眼望了望座上,颊边便浮起红晕。 卢静容:“郎君瞧瞧,哪个合你的意?” 崔昂放下茶盏:“上回不是与你说了,此事暂且搁下。” 卢静容有些惊讶,不都说好了吗,怎变卦了。 “郎君不知,这事儿是母亲嘱咐我办的,她日日都问进展,若子嗣之事迟迟无着落,母亲怕要怪罪于我。” “我自会向母亲说明。往后她不会以此事相迫。” “那……郎君对此,究竟有何打算?” “若遇合适之人,我自会告知于你。届时再由你安排便是。” 卢静容心头一凝。 崔昂这是……不打算要她的人了? 先前不是说得好好的,由她安排么? 卢静容:“好,便依郎君。郎君看中的人,品性自是好的。我也省得再张罗了。” 崔昂微微颔首,离去。 千漉听说崔昂来了,便过去了,屋里已经有人在了。 含碧上了茶后,正要退下,见千漉来,小声提醒道:“小满,这儿不需人了。” 千漉脚步一顿,朝里间望了一眼,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 里头的崔昂侧对着她,肩上却像生了眼睛似的,道:“小满留下。” 千漉应是,过去了。 含碧心下奇怪,退出去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千漉正在为崔昂磨墨。 怪了,少爷向来不喜旁人碰他笔墨,从前青蝉主动上前磨墨,还被他训过呢。 她在廊下遇见织月。织月见含碧过来的方向,问:“刚从少爷那儿出来?” 含碧点了点头。 织月注意到含碧脸上的困惑:“怎么了?” “小满在里头呢。少爷还叫她帮着磨墨呢。” “……又是小满?” 含碧:“为什么这么说?” 织月思索道:“我们几个,少爷最常使唤的便是小满了,十回里有八回,都是唤她进去。” 含碧没有多想:“许是因为去年林妈妈那事吧?小满那时求过少爷,少爷因而记得她,自然便多叫她些。” 织月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又因含碧提起旧事,心中那点疑虑便浮了上来。那时便奇怪了,小满为何不去求少夫人,反去求少爷?这不是逾越了吗? 织月思前想后,去找了芸香。 “芸香姐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找我什么事?”芸香示意她坐下。 织月坐下:“有件事,我总觉得有些怪,又不好直接禀报少夫人,便想先与姐姐说说。姐姐向来心思清明,定能瞧出其中关窍。” “你说。” “前几日少爷来,我在茶房碰见小满。我手头正好闲着,便替她将茶送去少爷那儿。哪知少爷却……竟不让我近前,反叫我立刻去将小满唤回来。方才含碧又说,她送了茶便退下了,小满却又进去了,为少爷磨起墨来……去年我就觉着奇怪,林妈妈出事,小满不先求少夫人,偏去求少爷。芸香姐姐,你说……” “小满是不是存了什么心思? 芸香凝着眉,思索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织月走后,芸香独坐片刻,去了正房,将织月所言如实转述给卢静容。 卢静容微微蹙眉,琢磨片刻,吩咐道:“去唤小满来。” 千漉一进来,卢静容便问:“小满,近日……少爷似乎待你颇有些亲近?” 千漉只觉自上次事后,面对崔昂总有些尴尬。如今他又莫名盯上了自己,她实则也不明所以。 “少夫人,上回是我偷懒,将送茶的差事托给了织月,不想竟惹了少爷不悦。我心中着实惭愧……连少爷素喜何种香都不知,少爷却不嫌弃,还时常提点我……前几日竟吩咐,往后他来时,皆由我进屋伺候。得少爷这般信赖,奴婢心中还有些惶恐。” 卢静容点了点头,未再深问:“少爷既看重你,日后他来,你随身服侍便是。” 接着芸香便重新排了班,凡崔昂来,只安排千漉一人。 消息很快传了下去,丫鬟们难免有些意见,毕竟以前少爷来,都是谁当值谁伺候,如今指定了小满一人,再加上柴妈妈寻人的动静忽然停了,前头带回来的那两个丫头也只安顿在倒座房,并未领进内院,众人心里不免多想。 观望了几日,却又觉得不像,小满只是伺候笔墨,夜间并未留下,似乎并无其他意思。 秧秧替她高兴:“日后你贴身伺候少爷,月钱是不是也和芸香姐姐一样了?” 千漉:“哪有这么好的事,少爷一月统共才来几天,我不过顺道过去,添茶磨墨罢了。” 秧秧:“那也很好呢,少爷是状元郎,你在他身边待得久了,耳濡目染的,少不得沾带几分书卷气,往后人也更灵秀了呢。” 这日,崔昂去了昭华院。 郑月华:“……你自己会找?我可不信,若一直寻不着合意的,你便能一直耗下去,这话哄谁呢?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儿?要么让静容安排,要么我来安排。” 崔昂:“母亲为何这样心急?儿子并非不懂您的心意,实在是眼下有难处,还望母亲体谅。” “儿子不愿,原因有三。” “其一,儿子初入仕途,根基未稳,正是该专心做事的时候。此时若急着往房里添人,内宅一复杂,不仅无益家宅安宁,更会牵绊我在外精力。这一点……看父亲多年来为后宅琐事所累,便可见一斑。” “其二,每每听母亲身边人言及往事,母亲昔日所受之艰,儿子虽未亲眼见到,亦能感同身受。母亲既已饱尝其中酸楚,又何忍令他人重蹈覆辙,再受一遍?” “更何况,婚姻大事,儿已听从家里安排,娶了正妻。若连房中纳妾这等私事都不能自主,岂非如辕下驹、牢中兽?人生在世,若连一院一方之地都做不得主,纵有泼天富贵,又有何意趣?” “万望母亲,允儿于此等私事,自己做主。” 崔昂这一番言论下来,郑月华是被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知道他口才好,却没想到他在外这一套,都用到自个亲娘身上了。 郑月华有点生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崔昂有一点说对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她何尝不懂? 只是做起来,太难。 郑月华瞪了崔昂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以后都不管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老太爷都没你这张嘴能说。” “日后你院里的压力,老夫人老太爷那儿我暂且替你顶着。只是,最迟到你二十,若那时静容肚子里仍没动静,你房里便必须添几个人,做做样子了。” “是。”崔昂躬身,郑重一揖。 郑月华瞥他一眼,“走吧走吧,我要歇了。莫在我眼前碍眼。” 崔昂唇角微抿:“儿告退。” 四月芳菲尽,庭前绿荫浓。 第32章 崔昂见她突然而至,又不开口,便问:“有事?” 卢静容本想说几句软话道谢,见他这淡然的口气,那点心思便也散了:“芸香做了些樱桃煎,清爽可口,送些与你尝尝。” 崔昂:“日后吩咐丫头送便是,不必亲劳。” “那我便不扰郎君了。”卢静容转身欲走,行了几步又停住,“郎君,小满这丫头我用着顺手,近日有些离不得。我将她带回去,另换个人来,可好?” 崔昂掀眸看向她,静默片刻,缓缓启唇:“随你。” 千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静容出来后不久,芸香便来传话,不用去崔昂那里了,往后自有旁人接手。 织月得了吩咐,脚步轻快地往远香轩去,脸颊上浮现明显的兴奋。 到了门前,却见房门紧闭。她推了推,纹丝不动,唤了两声少爷也没人理她,便垂着头回去了。 路过廊下,见千漉正与秧秧、桐儿说话,织月幽怨瞥去几眼。 去不去崔昂那里,千漉倒没什么所谓,在哪不是干? 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又拉了一波仇恨。 卢静容逛园子时,又碰见了二夫人,她低声吩咐丫鬟回去,却被贺琼身边的丫头追上,请了过去。 贺琼坐在凉亭中,四周纱幔飘飘,翩跹摇曳,石桌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 “静容来了,快坐快坐,尝尝我这新茶。” 卢静容没动:“二夫人寻我,可是有事?” 贺琼叹了口气,起身挽住她的手臂:“静容,你可是误会我了?” “唉。我原也不知,下头竟有这么这般惫懒耍奸的,连我都骗了过去!还累得你婆婆受了牵连。我已向她赔过罪了,可你也知道你婆母的脾气。我人刚进昭华院,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她派人请了出来,叫我在下人面前好生没脸……”贺琼瞧着卢静容的神色,挽着她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 “静容,莫不是连你也生我的气了?快消消气。这大热天的,喝盏清茶最舒服。喝了这茶,咱们便还如从前一般,可好?” “我在这府里头,也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唯有你,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咱们虽差了十几岁,可在我心里,却是难得的知己。” 贺琼说完,卢静容默了片刻,端起了茶。 大房孙辈中,只崔昂一个嫡出,各院相隔又远。 卢静容也只在年节时与妯娌略说几句话,那些人的家门也远不及卢家显赫,不似二夫人,言谈间总让她觉出几分投缘。 卢静容:“二婶,我并未怪你。” 亭中静了一霎。 贺琼细细看她一眼,温声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卢静容摇了摇头。 贺琼道:“西边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呢。可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卢静容:“也好。” 千漉正做着荷花糕,忽然被崔昂传唤至府中一处临水敞轩。 千漉将茶点一一布好,铺纸磨墨,候在一旁。 崔昂写完一幅手卷,停下笔。 见砚中墨将干,千漉便上前添水研墨。 崔昂望着她低眉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我向卢氏将你要过来,如何?” 崔昂冷不丁这一句,把千漉吓得手一抖,几点墨溅出来,忙拿布擦,而后抬头看崔昂的表情。 他眉间微凝着,神情却平静,教人辨不出这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 “少爷此话何意?奴婢现在不就在伺候您吗?” 若换做别人听了这话,定会误解成其他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直接搬到盈水间来……”崔昂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中含着几分警惕,话锋便不着痕迹地一转,“我院中也正缺个管事的丫头,你手脚麻利,性子也稳静,合我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问:“你如今月例多少?” 千漉:“一吊钱。” 崔昂:“那便每月再加二两银子,如何?” 千漉一怔,这的确是个大诱惑,但是…… 可若去了崔昂那儿,她的身契是会一并转去,还是仍留在卢静容手中? 她原计划再干个一两年便走,到了崔昂那里,会不会有无法掌控的变数? 千漉隐约嗅到危险的信号,道:“多谢少爷抬爱。少夫人于我有恩,我与我娘孤儿寡母,全赖卢家收容才有今日。我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尽心伺候,来报答少夫人……少爷待我亦有恩,日后若有用得着之处,定当竭力以赴。“ “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这么忠心的丫头。” 崔昂的语气微沉,似是有些生气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崔昂提笔,继续书写。 不远处树影下,立着两道身影,已看了片刻。 贺琼:“静容,咱们可要过去与八郎打个招呼?” 卢静容摇头:“二婶,走吧,莫扰了郎君清静。” 与二夫人分别后,方才那一幕却在卢静容心中挥之不去。她回到房中,待丫鬟伺候洗漱更衣毕,便命众人退下。 却见一人仍立在原处。 “……芸香?” 芸香将门轻轻掩上,快步走至卢静容面前,屈膝跪下:“少夫人,奴婢……有一事相求。” 卢静容诧异:“你起来说话。” 芸香却俯身磕了一个头:“少夫人,我其实……心仪少爷已久。” 卢静容怔住了。芸香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最是稳重,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两人更有自幼相伴的情分,卢静容待她向来与旁人不同。 “这……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少爷那般风仪气度,如何不令人倾慕?奴婢自知蒲柳之姿,原不敢有半分妄想,只是……” 卢静容想起她那次失态:“你见我瞧上了小满,便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是,我不敢欺瞒少夫人。自初见少爷那日起,心中便存了不该有的念想……”她语声哀切,“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沉默着。 芸香是她最信重的人,若真能到崔昂身边,于自己未尝不是一重保障。 只是…… “若少夫人肯成全,奴婢往后定当尽心侍奉少爷与少夫人,绝无二心。”芸香额触地面,姿态恭谨至极。 卢静容轻叹一声,上前将她扶起,道:“你道我不想选你?是少爷,前次与我言明,往后房里添不添人、添谁,皆由他自己主张,连大夫人都不便插手了,岂是我说安排便能安排的?” 芸香面色紧绷着,方才一番剖白令她颊边带着窘红。 卢静容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芸香,你与青蝉同岁,她早已出嫁。你年纪也到了,我原与柴妈妈商议过,要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的……” 芸香闻言抬眸,眼中沁着水光:“少夫人,可否……暂不为我安排?” 卢静容:“我记得你先前推了大江那门亲事。大江在少爷跟前颇有体面,日后少爷当家,少说也是个管事。我原就奇怪你为何不愿,原来……” 芸香:“少夫人,我……” 卢静容:“你可是非少爷不嫁了?” 芸香:“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见过天上月,旁的庸常男子,又如何还能入眼。” 卢静容久久陷入沉默,似是被这话触动。 过了一会,卢静容道:“你也莫要灰心,既你有这个心,我自会为你留心周旋。” 芸香:“多谢少夫人。” 芸香走后,卢静容独坐房中,脑中一时是芸香含泪的眼,一时是水榭里那两人相对的身影,只觉心绪纷乱,执起团扇轻轻摇着。 水榭中。 崔昂未再多言,又写了几幅字,日影渐斜,千漉收拾好东西,随崔昂一同去盈水间,将至院门,便见阶前立着一个熟悉身影。 思睿一见到她,立刻投来一记敌视目光。 思睿抢步上前,伸手便要接她手中的物件。 千漉顺势递去,崔昂却侧身道:“随我进来。” 千漉只得收回手,在思睿三分狐疑、七分不满的目光中,跟着崔昂步入抄手游廊。 上了二楼,千漉将东西搁下,便欲告退。 “少爷,那我就回去了?” 崔昂缓缓落座:“今日同你说的,回去仔细想想。有结果了,便告诉思恒。” 千漉本想说——不用想了,现在就能回答,但触及崔昂的目光,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崔昂:“来我这儿有何不好?你在那栖云院,既要做洒扫粗活,又须下厨做点心,这样辛劳,一月才得一吊钱。若来这里,只需侍奉笔墨,粗活自有旁人去做。我是见你做事伶俐,心思也活,才有心提拔。” 千漉:“是,少爷抬爱,我铭记于心,那我便回去想想,若有结果了,告诉思恒。”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案,掀眸看了千漉一眼,问:“需想几日?” 千漉正欲答话,崔昂却已先道:“便给你半月。” 千漉本想说,考虑一晚,明天就能答复,被崔昂的话一噎,只能改口:“……是。” 崔昂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了一物,走至她面前递来。 是一叠崭新光洁的宣纸,看着便价值不菲,隐隐还透着香味。 崔昂:“今日辛苦。” 原来是陪了一下午的酬劳,可是她也没做什么,磨个墨,倒个茶,累了还能在栏边坐坐。 千漉双手接过:“多谢少爷。” 崔昂似不经意般问道:“上回予你的纸,应当用完了吧?” 千漉:“……是,都用完了。” 崔昂摆摆手:“回去吧。” 千漉走下楼,见游廊另一端立着一人,正用诡异的眼神盯着她。 第33章 外间,卢静容坐在椅上,“郎君,坐。” 崔昂在她几案另一侧落座:“何事?” “便是小满那丫头的事。”卢静容为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这两日又细细问过她了。原是小姑娘家面皮薄,上回不好意思,又念着我娘的恩情,才没敢应下。不知……郎君如今可还有意?” 崔昂凝视着她,眉头似微微动了动。 卢静容微微一笑:“我记得,当初我提起小满时,郎君并未一口回绝,想来也是不讨厌那丫头的。我便想着,若能促成,也算一桩美事。便想再问问郎君的意思。” “若你有意,不若,今夜便唤她过来伺候?” 崔昂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过她的意思了?” 卢静容:“自然。” 崔昂到了远香轩寝居门口,脚步缓了下来。 夜里,小池中的莲花静静绽放,瓣尖儿凝着露,晶莹剔透。拂到脸上的风带着暖意,也送来芍药幽幽的淡香。 崔昂手心微有湿意,缓缓舒一口气,长腿一迈,跨入内室。 烛光将满室染作一片暧昧的蜜色,甜沁沁的果香从炉中丝丝逸出,与女子香融在一处。 崔昂脚步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卷纱帐缓缓起伏,帐内映出一个曼妙的人影,影影绰绰,能见里头女子散了长发,正执梳缓缓理着青丝。 听见脚步声,那梳发的手顿住了。 崔昂唇一抿。 缓缓走过去,立在帐子前约三步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前头不才拒了我么,怎地,又改主意了?” 里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没有回话。 崔昂轻哼一声,语气转淡,“将衣服穿好,随我回去。” 崔昂转身往外走。 里头的人没料到他是这反应,慌忙撩开纱帐,赤着足便奔了出来,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了崔昂的腰。 “……少爷。”芸香声音带着颤。 崔昂脚步停住,几乎是立刻扣住环在腰上的手,用力拽开,随即转身。待看清眼前人竟是芸香时,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怎么是你?” “少爷,我……” 崔昂并无听她解释的打算,转身又要走。芸香情急之下再次扑上前,崔昂往旁侧一避,芸香扑倒在地,就势抱住了他的小腿。她仰着头,紧咬下唇,摒弃了所有矜持,哀戚地望着他:“少爷,少爷别走……就让芸香伺候您吧……” 崔昂眼中掠过一抹烦躁,“是卢氏叫你这么做的?” “是奴婢……是奴婢倾慕少爷已久,少夫人怜我,才给我这个机会。” 崔昂眉峰聚起,已十分不耐,胸口更盘旋着一股莫名的怒气。室内过甜过腻的果香直往鼻子里钻,惹得他喉头鼻腔痒得难受。 少爷脾气上来,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直接挣脱了芸香的束缚,大步往门口走。 芸香方才已抛却所有廉耻,那般卑微祈求,却对上崔昂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起身追上,拽住他的衣袖:“少爷,少爷,你别走……” “您曾赞我的诗可列魁首,怎会不知我心?少爷,您不能厌我……奴婢并非贪慕富贵荣华,是真心仰慕您啊!我读了盈水集,您说,水至柔而穿石,因其恒。至清而容秽,因其量。君子似水,持恒守量,方成江海……奴婢对您,倾慕已久。”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 “奴婢自知云泥之别,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边,愿如静水一泓,长伴庭前,岁岁年年,映照庭前月。” 崔昂听完这段话,胸中那股郁怒倒是散去了些许。他转过身,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他侧过身,衣摆从芸香手中抽离。 他问:“你说,我曾将你的诗评为魁首?此话何意?” 芸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前年,大夫人的花宴,您亲评的咏花诗,实是奴婢所作,少夫人提笔写下的。” 那张被他触碰过的诗笺,她一直好好收着,时常会拿出来看。 说出此事,等于背叛了少夫人,她心中一阵惶然。 崔昂:“你为卢氏捉刀代笔?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脸色一白。她本只想表明自己并非无知无识,却不想被崔昂一眼勘破关窍。 “我……少爷……” 崔昂已大致了然,嘴角微微一动,看向芸香的目光里,倒多了两分尊重。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足见你读过不少书,胸中亦有才学。” “你既有这样的见识,为何却不自重身份,反委身做这等事?” “你既读过我的文集,便该知晓,水之所以成江海,是因它只往低处流,且从不恋栈沿途一舟一楫。” “《礼记》有云:‘君子比德于玉’。其德在自重,在守中。须知,读书所贵,在明理以立身,而非饰情以邀怜。你既有此才学,更当自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芸香听完,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肩膀塌陷下去,瘫坐于地,眼神空洞洞的。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这么快便折返,看样子,芸香果然还是未能成事。 崔昂立在堂中,摆手让丫鬟全都退下。堂中只剩二人。 崔昂:“你何意?” 卢静容淡淡一笑,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伪装,又似压抑太久终于濒临决堤,神情与素日截然不同,语带讥诮:“郎君何意?” 崔昂:“我以为,你我早有共识,你若想更改,直言便是。” 卢静容眼中透出几丝疯狂,像是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郎君倒来问我?你既瞧上了小满那丫头,为何不早些同我明说,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见崔昂拧眉看着她,目中隐有薄怒。 真了不得,小满竟能牵动他的情绪,卢静容瞧着他这般模样,感到稀罕。 “只可惜,小满跪在我跟前,抵死不愿。你也知晓,似我们这般门第,岂能强逼人为妾?她也同我说了,往后要嫁个寻常人家,做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郎君这念头,怕是要落空了。” 崔昂已无意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走。 “郎君这么急着走作甚?你既喜欢小满,我可助你得到她。” 崔昂顿住。 卢静容看着他的背影,道:“只要你与我做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来做那个恶人,你英雄救美,保管她对你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唯你是从。如何?” 崔昂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淡道:“是么,看来你当初也是如此做戏,让你那情郎对你死心塌地、情根深种?” 卢静容的笑容僵在脸上。 崔昂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他步履迅疾,难得失了往日从容,面上沉郁,散着丝丝寒气。候在廊下的思睿见了,心下骇然,唤了声“少爷”,崔昂却恍若未闻,径直快步上了楼。 崔昂独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早知如此,当初知晓那件事后,便该当机立断,与卢氏做个了断。 至于卢家那边如何交代,是他们自家的事。 至于她…… 崔昂的手搭在窗沿上,望着夜色,陷入思索。 一夜过去,千漉隐约觉得大家的状态都不对劲,进主屋时,先是被卢静容用一种似审视又似衡量的古怪目光打量了片刻,再然后,便看见芸香失魂落魄,一改往日沉稳,看到她,竟还失手摔碎了碗。 虽然大家都有些奇怪,千漉自己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还暗戳戳地想,要不要趁机提赎身算了,最近隐隐察觉到危机,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出什么事儿似的。 午后歇晌,丫鬟们聚在屋前廊下摇着蒲扇纳凉说笑。 芸香走过来,目光落在千漉身上:“小满,可否借一步说话?” 千漉心下疑惑,点头随她走到廊角通风处,见芸香眼带血丝、面容憔悴,便问:“芸香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芸香凝望她片刻,嗓音微哑:“小满,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在打什么谜题。 千漉懵。 芸香:“你是如何……让少爷对你另眼相看的?” 就因为崔昂要挖她? 千漉端详芸香神色,难道……芸香喜欢崔昂? 千漉:“芸香姐姐怕是误会了。少爷不过是觉着我手脚还算利落,想调我去盈水间打理些杂事,并无他意。” 芸香想起昨日崔昂那语气,心头又是一阵酸楚,“那我问你,先前少夫人让你去伺候少爷,你为何拒绝?” 又是这事。 千漉觉得头痛,没完没了了。 芸香向来聪慧剔透,怎么偏在这桩事上,就钻了牛角尖呢。 千漉正色道:“答应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个妾。” 芸香眸光一动,震惊看她:“那可是少爷。” “就不是妾了吗?” 若换别人,千漉绝对懒得解释,但她向来欣赏芸香,便道:“我虽是崔府小小一个奴婢,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我若倾心一人,必定要独占,断不能与人分享。况我这般身份,本就与少爷云泥之别,从不敢作非分之想。日后,我只想寻个门第相当、心意相通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便是我之所愿。” “别人家的夫婿再好再优秀,都与我无关。” 芸香怔在原地,似被这番话震住心神,久久未能回神。 千漉:“若姐姐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芸香仍呆立原地,默然不语。 待千漉走远,织月与饮渌方从廊柱后走出。织月快步上前,低声问:“芸香姐姐,你方才那话……可是真的?少夫人真要抬举小满,她却……拒了?” 第34章 饮渌觑了眼四周,正乱作一团,便趁人不备悄悄溜了出去。她一路往盈水间疾跑,心口怦怦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小满今儿是疯了不成?竟敢当众顶撞少夫人,这不是自寻死路么!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气喘吁吁跑到盈水间门口,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下。 “我是栖云院的丫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少爷!” 婆子进去通传,出来的是思睿。他上下扫了饮渌一眼,语气平淡:“少爷不在。何事?” “思恒在吗?我找思恒说。” “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 “烦请你转告少爷,小满出事了!她被人诬陷偷了少夫人的簪子,眼下——” 怎又是这个丫头。 思睿不耐烦打断:“你们院里的事,与少爷何干?别什么鸡零狗碎都来烦扰,快回去,莫在门口喧嚷。” 饮渌心急如焚,探头就往里闯。思睿额角青筋一跳,一把拽住她胳膊:“你们栖云院的丫头,一个个都这般没规矩,喜欢硬闯是吗?当盈水间是什么地方!” 思睿简直气结,少夫人平日里是怎么管教下人的,怎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饮渌挣不开,索性扯开嗓子喊:“思恒!思恒你在吗?!” 思睿朝旁使个眼色:“快,把她拖下去!” “怎么了?”思恒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他刚从府外办事回来。 饮渌如同见了救星,眼睛一亮,急急道:“思恒!小满被诬陷摔坏了少夫人的簪子,眼下正被罚跪呢!她让我来找少爷!” 思睿听得无名火窜了起来,插话道:“她摔没摔东西,那是你们栖云院自己的官司,与少爷何干?真当少爷闲得发慌,整日替你们断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思恒瞥了思睿一眼,后者悻悻住了口。他转向饮渌,语气沉稳:“你将事情始末,仔细说与我听。” 饮渌赶忙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思恒道:“待少爷下值回来,我自会如实禀报。你先回去,若情势有变,你速来寻我。” 饮渌:“可是——” “还可是什么!”思睿声音里压着火气,“少爷有公务在身,难不成要为了你们院里一个丫头的官司,立时撂下正事赶回来?” 饮渌只得回去了。 院中,只见千漉被两个婆子强按着跪下。日头正毒,她面色有些白,额发都湿了,背脊却挺得笔直。 四下里,仆役们聚在一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屋内,柴妈妈正在盘问织月。 “织月,你当真亲眼看见,是小满将簪子放入香囊?” 织月眼神躲闪:“对、对……我看见了……” “何时,何地?” “两天前,晚上,我路过她们屋子门口,瞧见的。” 柴妈妈目光如炬,紧盯着她:“织月,你可想清楚了。那玉簪是少夫人的心爱之物,摔坏了已是重罪,若再攀诬他人,按家规该如何处置,你可晓得?” 织月浑身一颤,抬头望向柴妈妈严厉的面容,嘴唇哆嗦起来:“我、我……柴妈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柴妈妈进了内室。卢静容正立在窗边。 “织月招了,确是她失手摔坏,为脱罪而诬陷小满。” 卢静容没有说话。 柴妈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烈日灼灼,院中那个跪着的身影在明亮光线下缓缓晃动,脸上汗水涔涔,嘴唇干裂。 柴妈妈试探着问:“那……小满该如何处置?” “妈妈以为呢?” 柴妈妈收回目光,低声道:“虽说是冤枉了她,但……当众顶撞您,终究太没规矩。这性子若不管教,日后怕更难约束。不如,借此杀一杀她的锐气?” 卢静容略一颔首,离开窗边,靠上软榻,指尖揉着额角,闭目片刻方道:“若她肯服软认错,便让她起来吧。” 千漉只觉头晕目眩,眼前晃出重影,膝盖也麻木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去给少夫人磕个头,服个软,这事便算过去了。何必这般倔,真要在日头底下跪到死么?” 千漉费力地抬头,定了定神,看清是柴妈妈。 “妈妈既如此说……是已查明,我是清白的了?” 柴妈妈点头:“是织月那丫头做的,已认了。你去给少夫人赔个不是,这事便了了。” 却见眼前这丫头嘴角一勾,竟露出个极淡的带着嘲弄的笑,柴妈妈仿佛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她冤枉了我,难道不该是她来向我认错吗?” 柴妈妈一惊,压低声音斥道:“我看你这丫头,脑子真坏了!这般不识抬举,就在这儿跪着吧!便是晒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看着柴妈妈的身影远去,千漉笑了声。 崔昂自馆阁出来,便见自家马车旁候着的思恒神色有异。 “怎么了?” “少爷,小满姑娘出事了。” 暮色渐起。 柴妈妈望着院中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见千漉唇色惨白,双目紧闭,终是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已跪了整整一下午了。再这么下去,怕要出人命。毕竟……事儿不是她做的,若传出去,于理不合。少夫人您看……” 卢静容蹙眉:“她还是不肯低头?” 柴妈妈嗯了一声。 卢静容:“让她服个软,倒像是我苛待了她?我竟不知,她骨子里是这般拗的。妈妈你说,这样不服管教的丫头,我还留得么?” 柴妈妈:“原以为是个省心忠厚的,谁成想……” 芸香匆匆掀帘而入:“少夫人,少爷刚过来了……” 卢静容:“他怎么来了?” 芸香:“少爷,少爷,把小满带走了……” 千漉感觉自己躺在一团棉花里,整个人仿佛燃烧起来,脑内昏沉胀痛,断续的人声、脚步声似远似近。接着,有微苦温热的液体被小心哺入口中。 “……是中了暑热,邪气内闭。只看着凶险,所幸救治及时。服下这剂药,散出郁热便好。膝上瘀伤,切勿立时揉按,需以温药外敷,慢慢疏通。” 旁边有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好。” 千漉想睁开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胸口闷闷的,似有团火堵着,口也干得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道声音又道:“喂她些水。” “是。”一道女声应。 千漉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扶起,温热的清水凑到唇边。她吞下几口,喉间灼烧感稍缓,躺回去,意识便又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千漉睁开了眼睛,室内光线昏黄,周遭的陈设完全陌生。 这是哪?难道又穿越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一个美少爷出现在视野中。 千漉脑子有点懵。 来人见她醒着,一怔,随即走到床前:“醒了。可还有何处不适?” 记忆渐渐回笼,晕倒前,好像是看到崔昂来了。 那么现在,她是在盈水间? 正思忖间,腹中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崔昂显然也听到了,看了她一眼,转身唤了一声。很快进来个丫鬟,叫冬青,千漉见过的。冬青端着盘进来,上头搁着个青瓷盖碗,揭开时热气袅袅腾起,是一碗熬得香糯的米粥。 冬青上前扶她靠坐起来,在背后垫好软枕,便要执匙喂她。 千漉伸手接,“我自己来吧。” 冬青看了一眼崔昂,见他点了下头,便搬来一个小几置于床上,又将粥碗放好,这才退了出去。 千漉慢慢吃着粥,崔昂便立在床边不远处静静看着。 千漉被这么看着有点吃不下,抬头看了一眼崔昂。 “用完,我再与你谈。”崔昂说完便离开了。 千漉差不多吃完了,冬青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将床上收拾了:“小满姐姐,你快将这药趁热喝了。” 千漉屏息,仰头将药一口气灌下,苦得眼泪都溢出来了。冬青端着盘子出去,房间只剩她一人。 千漉靠着软枕,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 陈设清雅简净,器物件件精良。 脚步声再次靠近,崔昂走了进来,停在床边。 “……少爷。”千漉在崔昂的凝视下,先开口,“您又救了我一次。若非您,我这条小命早便没了。” 崔昂看了她一会儿,道:“现下可有力气了?能起身么?” 千漉还以为崔昂关心她的身体,转了转胳膊,老实答道:“用了药,觉得好多了,应能下地了。” 崔昂嗯了声:“既已无碍,便回栖云院去吧。” 这是赶人了? 千漉瞄了一眼崔昂,见他面上波澜不兴。她坐在床上没动:“……少爷,您先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崔昂眉梢微动:“我说过什么?” 千漉挠了挠下巴:“您说……想让我来盈水间,替您做事。” “可我怎听思恒说,你前几日回绝时心意甚坚,口口声声要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尽忠?” 崔昂这个人,真是非常擅长让人尴尬! 既然准备跳槽了,自是要表表忠心的。 千漉:“我如今才想明白,像少爷这般明察秋毫、处事公允的主子,才是我一心向往追随的。少爷是两榜进士出身、天子门生,又是咱们大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文采风流,见识高远。能在您身边伺候笔墨,耳濡目染,便是天大的造化与进益。” “少爷既肯垂青,必是觉着我尚有几分可用之处。我心中感激不尽,怎会推拒不从?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少爷命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半步!” 第35章 千漉回房后,发现室内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千漉打开看了看,里面似乎是崔昂的房间。这房间跟芸香那间差不多,方便主子随时传唤。 思恒和思睿住在前面的厢房,在一楼。千漉先去小厨房,吃了点东西,碰见思睿,她打了个招呼,思睿却挂着脸,明显不太欢迎她的样子。千漉只当没看见。 今天早餐是一碗西米粥,配酥蜜饼、两样时令小菜——腌渍的瓜茄、永恒的酱菜,甚至还有荤菜,一小碟糟鱼。 比起从前二等丫鬟的份例,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千漉吃着早餐,后知后觉地发现,对哦,按照崔昂给她的待遇,她现在的品级跟芸香一样了,是一等大丫鬟了。 千漉向思恒确认,月钱是二两银子并一吊钱。 思恒:“衣裳已吩咐绣房加紧做了,约莫七八日便能送来。少爷吩咐了,日后盈水间内一应事务皆由你掌管,待你病完全好了,再慢慢接手不迟。” 老板不着急,千漉乐得自在,“好,我知道了。” 思恒又拿来一块对牌,上刻“盈水”二字。 千漉接过后,思恒道:“凭此对牌,可自由出入府门。” 千漉试探问道:“我有何差事需得出府办理?” 思恒:“院内若有采买、或需往各铺子府上递送物件、传递书信等外务,皆需姑娘经手安排。少爷特意交代了,只需将院内事务料理妥当,其余时候……姑娘可自行斟酌。” 也就是说,默许她可以拿着这牌子出府闲逛。 千漉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要知是这待遇,早就来了。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提点,我明白了。” 思恒唇微一抿:“分内之事。姑娘若有不明,随时来问便是。” 千漉逛了逛整个院子,还去前面看了下两只鹤,当然只远远地瞧,那两只鹤似乎闻出了她的气息,投来了敌视的目光,因千漉离得远,它们也没过来攻击。 千漉出院门时,值房处几个粗使丫鬟见了,都恭敬唤她“小满姐姐”,千漉一一问了名字,打完招呼,往栖云院去。 这个点,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了。 千漉进去后,丫鬟婆子们纷纷看了过来,那一片沉默的注视,让她有些不自在。 到后罩房自己原先的屋子,里面几人都在。 秧秧正在铺床,回头见她,惊喜地奔过来:“小满!你怎么样?没事吧?” 昨日崔昂来,正好看见千漉跪在前庭,快要晕过去,便吩咐婆子将千漉带走,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更未踏入正房半步,便将人带走了。 奴仆们都被这架势弄懵了,偏少夫人也未置一词,只夜深时分,正房隐约传来瓷器坠地的脆响。 柴妈妈严令不得议论此事。 因织月已招,少夫人念着她自幼服侍的情分,未令赔偿,毕竟那簪子,便将织月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最终只将她撵了出去。 但仆婢私下总会议论,还传出了离谱的谣言——小满偷偷爬上了少爷的床,少夫人才气得让她罚跪。却不想少爷护着,亲自将人带走了。 千漉听到这谣传,脸一黑。 怪不得,刚才大伙儿都满眼看叛徒的目光。 千漉:“没有这事,少爷是升我做一等丫鬟,打理盈水间内务,并无他意。” 秧秧替她开心:“我就说,小满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可我如何解释她们都不信,哼,真气死我了!”旋即又嘟起嘴,“小满,你真的要去少爷那儿啦?” “啊,对了,织月已被赶出去了,真想不到她会这样!” 千漉点点头:“我收拾下东西,一会便要搬过去了。” 秧秧:“我舍不得你……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日后得了空便来看你,我又不是离开崔府了。” “你可别忘了我呀……” “当然不会!” 千漉与秧秧说了会儿话,从墙边拖出自己的藤箱,收拾自己的东西。路过饮渌时,小声说了一句“谢了”。其实,昨日要是饮渌没去找崔昂,又或者是崔昂不来,千漉还是会向卢静容低头的,跪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差那一回。 饮渌似乎想说什么,努了努嘴,还是没说。 千漉抱着箱子出来时,门口已探头探脑聚了好几个丫鬟。 秧秧追出来:“小满,我帮你拿吧,这个应该很沉吧?” “不必。少夫人快回了,你当值要紧,小心柴妈妈说你。” 众丫鬟望着千漉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她方才说,少爷是提她做大丫鬟,不是收房呢……” “我就说不可能嘛,少爷本是看中她能办事罢了。倒是我们想岔了……” …… 千漉从夹道离开,望了一眼前院。按规矩,也该去与旧主说一声。 既她现在不在,便算了吧。 以后就是前老板了。 至于身契,等她在盈水间混熟了,再找机会问问崔昂吧。 思睿亲眼见着昏迷的千漉被两个婆子抬进来,放到了那间耳房,少爷寝房的隔壁,双目睁得溜圆。 又见这丫头住了一夜,忍不住问思恒:“这丫头就住这儿了,不走了?” 思恒:“少爷的安排。你再多嘴,仔细受罚。” 思睿实在是无法接受,在他眼里,少爷是金光灿灿不容玷污的,而小满那丫头,满肚子坏水,是蓄意接近少爷妄图上位的坏女人,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发展,还觉得少爷受了蒙蔽,心里难受着呢。 加之,思恒与大江多在外为少爷奔走,而思睿主管院内的事,千漉来了,相当于顶了他的活,思睿平白被抢了职位,心中自然不平。 思睿想到自己地位将被替代,如遭晴天霹雳,更难受了,闷声问思恒:“那我以后做什么?” 思恒:“你先帮着小满姑娘理清内务,之后,便随我与大江哥在外走动。” 思睿十分憋屈地哦了一声。 午后,他溜出去找大江发牢骚,提及此事。大江讶然:“你是说小满?不可能吧?” 思睿:“大江哥你认识?” 大江点点头:“少爷早先还提过,说她心术不正,她竟成了少爷的贴身丫鬟?怕是重名了吧?断不能是那个……” 思睿:“你认识的那个小满是哪个院的?” 大江:“少夫人院中的。” “就是她!”思睿噘噘嘴,“以后她就要管整个院子了,连我都得听她的话了……” 大江向来将自家少爷的言行奉为圭臬,绝对盲从,既然少爷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便拍了拍思睿的肩,温声劝道:“想来那位小满姑娘,行事定有过人之处,少爷才会委以重任。你好好听她的话,用心帮衬便是。” 思睿却有自己的小心思,只牢牢记得少爷那句“心术不正”,颇有些怨念地瞅了大江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既然要留在盈水间了,千漉决定讨好一下崔昂的爱宠,思恒不在,只有那个总看她不顺眼、咋咋呼呼的思睿在,正鼓着脸盯着她。 “思睿,有没有小鱼干?” “你要这个作甚?” “我去喂仙君,同它们认识认识。” 思恒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毕竟思恒说过,以后盈水间都归她管了。他还是去取了一小袋鱼干来,递过去时闷声道:“方才已喂过一回了,你不要给仙君吃太多。” “好。” 千漉不敢靠鹤太近,只站在外围,将鱼干抛过去。那对鹤吃了,对她的警惕便消减不少,只要她不再靠近,便不再紧盯着她了。 崔昂将金石拓本汇编合上,以锦袱仔细裹好,放回书柜。随后提笔,在校书历上记下今日所校卷帙、进度及存疑待议之处。书写毕,再将案头整理洁净,方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出神。 须臾,听到外面传来的放衙鼓声,崔昂的身子一动,短暂坐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离去。 从馆阁回崔府,平日走过无数遍,今日心境却有些不同。 崔昂踏上云津桥,刚过月洞门,便瞧见了那抹水碧色的身影。 千漉正坐在廊下,背倚廊柱,望着浅水边踱步的鹤出神,一双脚悬在空中,无意识地轻轻晃着。很快她察觉到他,跃下廊凳,立在原处。 崔昂方抬步,朝她走去。 “少爷。” 崔昂微一颔首,朝二楼书房走去。走了几步,未听见声音,便停下回头看她。 千漉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崔昂在案后坐下,见她眉心舒展,脸上的表情很是放松。 “思恒可都与你交代清楚了?” 千漉:“嗯,都说过了。少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办事。” 崔昂点了点头,似是愉悦,唇角略扬了扬,嗯了一声。 “稍后大夫会来复诊。这两日不必当值,先将身子养好,回去歇着吧。” 千漉退下后不久,大夫果然前来诊脉,嘱咐她仍需静养一两日。晚膳是荤素搭配的四菜一汤,有一只肥嫩的烧鸡腿,千漉饱餐一顿,回了住处,用药膏敷过膝上淤伤,躺在松软的床上,耳边水声淙淙,心神很快便安宁下来。 崔昂今夜回房比平日早了许多。 走过长长游廊,拐过角,便是耳房,再往里是他的卧房。 这间耳房,自盈水间建成后便一直是空着的。 崔昂原以为,它会永远空下去。 但今晚,里面住进了一个人。 灯熄了,想来是睡了。 崔昂脚步放缓,经过耳房,踏入卧房,立于房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连接两室的隐蔽小门上。 第36章 千漉已能从他脸上不多的表情里,辨出几丝不悦的情绪。 这是不开心了? 这位少爷也是有着上位者通病——心思不直说,偏要人猜。 千漉斟酌片刻,道:“少爷,我在这屏风外候着,您若有需,唤一声我便来。” 卢静容沐浴时,有让人按摩的习惯。 但崔昂,莫说他素来习惯独自沐浴、更衣,从不用人近身伺候,即便他真开口让千漉按摩擦背啥的,千漉心里也不愿意啊。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还是从这听似平淡的语气中辨出,崔昂不太满意她的回答。 千漉正思索着,要怎么做。 崔昂已开始解衣,外袍落到地上,千漉余光瞥见,忙退去了。 她可是记得的,当初不过瞄了一眼腹肌,差点职位不保。 屏风上,映出一道静立的影子。 崔昂目光掠过,步入池中。 直至沐浴毕,崔昂都没有唤她。 崔昂穿着寝衣一声不吭从千漉身边走过了,鼻尖袭过一阵清冽香气,千漉看着崔昂的背影,心道,看来平时还是要多观察观察崔昂,这小情绪来得莫名其妙……难道今天的水果不合他的口味? 千漉心下不解,将浴房收拾了,本来今天的活儿到崔昂洗完澡就结束了,想起刚才崔昂的表现,千漉纠结片刻,去敲崔昂的门了。 虽然她房内有扇小门可以直通进去,但走那总感觉怪怪的,便还是敲了正门。 “进。” 千漉推开门,见崔昂坐在床沿,一头墨发散在后背。 千漉向来觉得,甲方的心思要是猜不透,不如直接问清楚,沟通没障碍,才能让合作更加丝滑。 “少爷,我初来盈水间,对您的习惯还不太了解,思恒虽都提点过,只怕琐碎处仍有疏漏,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周,还望少爷明示。日后,我也好更尽心服侍。” 灯火昏朦,崔昂望向她,方才浴房雾气重,没发现,她前襟一片深色水痕,溅湿了。 他目光停驻一息,随即转向窗。 窗纸上,灯影摇曳。 他是向来知道这丫头没什么眼色的,在栖云院时,见着他来,也不知主动送个茶,总是躲,他唤了才来,脸上瞧着还有些不大情愿。 如今在盈水间了,还是这样,都身为自己的贴身丫鬟了,沐浴时竟也不知近前伺候,连这等小事都要他主动开口不成? 罢了。 他将那丝莫名郁气咽下:“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千漉见崔昂不说,也作罢。 所幸翌日,千漉观察崔昂的神色,那股莫名其妙的气似乎已经消了。 几日下来,千漉便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早上备衣、备水、备膳,崔昂上值不在,便处理院中一些事务,大体不忙,千漉一个人在院子里,到处逛逛,看风景吃点零嘴,不晓得有多舒服,崔昂下值回来了,随他去书房,然后便是准备晚膳、浴房放水。 千漉睡在单人间,竟也没失眠过了。 唯一的小问题是—— 崔昂总时不时来点无厘头的小情绪。 不过问题不大,崔昂并非那等会迁怒下人的主子,顶多周身的气压低,习惯了就好。 大夫人那边也听说了,儿子从栖云院带走了个丫鬟,还提作了一等。 她原以为是儿子终于开了窍,心下微动,便叫人将千漉唤来。看到千漉的脸时,有些惊讶:“是你?” “小满给大夫人请安。”千漉行礼。 大夫人没再多问,只例行嘱咐了几句“在盈水间好好当差”,赏了些钱,便让她退下了。 望着千漉离开的背影,大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我家这块顽石总算开了窍。” 汀兰笑道:“小满那丫头,我瞧着倒是很能干的。点心做得好,小小年纪性子就那么沉稳了。从前在咱们这儿帮过几回手,便是遇上岔子,也从不慌张忙乱。” 大夫人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曾动过将这丫头要过来的心思,只是做婆婆的,向儿媳讨要陪嫁丫鬟,终究有些不妥,这才作罢。没成想,竟被自己儿子给挖了过去。 隔日崔昂休沐,他起得早,在书房习字。 千漉端着茶进去,一下便注意到角落。 原本书架前那个供她小坐休息的蒲团不见了。 崔昂这书房四面不是实墙,皆是能敞开的槅扇门。 此刻,靠近大书架的两扇门被巧妙利用起来,在齐腰高的门板内侧,安了一个小几。小几正下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加厚的矩形羊毛毡,上头搁着个蓬松的新蒲团。 还有,背后的槅扇门上衬了厚绒木板,又覆了一层锦缎软靠,看上去充了不少软絮,十分饱满,腰靠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一旁还添了个矮式三层小柜。 千漉放下茶,往书架角落望去,然后又看了一眼崔昂。 崔昂正悬腕运笔,专注临帖。 千漉直觉那个角落很有可能是给自己弄的,但不确定,待崔昂搁笔,他端起茶饮了一口,抬头看千漉:“怎么?” “少爷。” 他嗯一声。 千漉朝后面看了一眼,“我闲暇时,还能在那儿坐坐么?” 崔昂不紧不慢放下茶,往后看去:“你去试试,若不舒服,便叫人改。” 居然真的是给她弄的。 千漉快步过去,坐下,大蒲团软软的,羊毛毡也很厚实,腿搁上去,就像被棉花托住了,还有槅扇门上的靠包,完全贴合自己的腰线。 背靠着封闭的门,脚前是书架的侧面,左手边是个小几。坐在这个小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包裹了起来,很有安全感。 她摆弄了下手边的小几,这几可以折叠,底部可伸缩的细铜杆支撑稳固,翻起后以暗扣固定,合上便与门扇融为一体了,毫无痕迹。 千漉新鲜地感受了下自己的工位,非常满意。 崔昂真的对下属很好。 千漉朝崔昂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少爷,很舒服。” 崔昂唇角向上牵了一下。 望向左边角落,她置身其中,被书架遮挡了小半个身子,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整个人嵌入了这整间房中,崔昂感到一种奇异的熨帖,有些满足,心头微微一热又想做些什么。 “喜欢便好。” 用不着她的时候,千漉便呆在角落休息,看看窗外绿色,发发呆,一个下午就这么轻松地过去了。 千漉正迷糊间,一阵琴音随风入耳。 那乐声清越,如清泉般流泻,伴着淙淙水声,分外旷远洒脱,似能涤荡胸中尘埃,令人神思一清。 千漉往桌那边看了一眼,崔昂不在。 走到窗边往下望,浅水旁有个高台,崔昂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上面抚琴。 崔昂手边有个小几,上面放着茶,视线一扫,廊下,思睿正鼓着脸,瞪着她。 想也知道,思睿定是又认为自己在偷懒了。 的确,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不过,崔昂怎么不叫自己…… 千漉下楼,也走到廊边。 美男弹琴,旁边两只鹤闲庭信步,这画面真是美好啊。 思睿压低声音道:“你又做什么去了!” 千漉面不改色:“少爷吩咐我整理书册。” 思睿就没说什么了。 琴音悠扬,千漉听着听着便觉得熟悉。 这谱子,卢静容是不是弹过? 不过他俩弹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还是崔昂的版本更符合她的审美。 千漉来了这里之后,生活质量显著提升,她甚至偶尔会生出“若能一直做这份工作,似乎也不错”的念头,当然,这念头转瞬即逝,还是自己当家做主好。 十五那日,她的新制服到了。 拿到手的时候有些惊讶,竟然是粉色的。 千漉自然也喜欢好看的衣裳,以前是没条件,有了点钱也舍不得做新衣。 这衣裳很合身,穿着也舒服。 千漉在水边照了照,所以说,人靠衣装,穿着新衣,人都精神了。 千漉瞧了瞧日头,算着崔昂快下值了,便往院门口去迎。 思睿从前面走来,拧着眉似要说什么,一见千漉,脚步顿住,一怔。 眼前人一身藕荷色花罗褙子,料子是顶好的,光影流动间能看见底下莲纹。 下身是素白百迭裙,裙幅极多,裙褶细密挺括,行走时,裙裾如水微澜,徐徐荡开,裙下一双青绫履,鞋头绣着小小的莲。 双鬟髻上别无珠翠,只两个鬟上缠着两条与衣衫同色的粉色发带,随走动间轻轻飘扬着。 在思睿的印象里,她脸上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灰蒙蒙的,总觉得是个张牙舞爪闹着要闯入院里的丫头,如今穿着粉白相映的衣裙,人看着也宁静温婉了许多。 思睿怔了不过一息,立刻又绷起脸,快步上前:“少爷快回了,你又躲哪儿偷懒!” 这质问的语气,到底谁是谁上级? 千漉轻飘飘看他一眼,越过他,往前面走。 思睿被她这无视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追上去:“你这丫头,懂不懂规矩!” 千漉定住脚步,转身,双臂环胸,迎上他的视线。思睿虽比她略高,气势上却莫名矮了一截。 “你、你看什么看!” 千漉:“前几次我不说,确是我做错了,你不满,我认。但有件事我有必要提醒你,如今在这盈水间,是我管你,而不是你管我,你可以适当地提出意见,但不能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同我说话。” 千漉说的是事实,如今确实是她管他了,思睿脸涨得通红,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大步走了。 第37章 崔昂躺了一会,再也不得入眠。 直到窗隙中透过光,崔昂起身披了件外衫,走至案前,取纸提笔,立在案前细细勾勒,脑中灵感源源不断,很快化为清晰的线条,添色、标注,崔昂画完之后,拿起纸端详片刻,又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长匣,放入其中。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将长匣交给思恒。 “按此图所写,着人去办。” “是。” 思恒退下,千漉进来了,瞅了眼崔昂的神色,看上去好像没有因为昨天的事生气。 她将一个双层提梁食盒放在案边,道:“少爷,今日暑气重,我新做了几样清爽的点心。你若在官署胃口不佳,可用些解腻。” 又想,崔昂平时也不太爱运动,总伏案工作,一坐就是半日,年轻时或许没什么,等年纪大了,职业病便出来了。 “您整日伏案劳神,气血易滞。若能隔半个时辰起身,略走动几步,舒展舒展身子,活络筋骨,肩颈便不易酸乏了。” 崔昂应了声,似乎因为她这一番关心的话心情好了不少,伸手将食盒接了过去。 午后,馆阁内闷热。 崔昂从案前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案角食盒,感觉有些腹空。 打开盒盖,里头是八块小巧糕点,分作荷花、桂花、莲花、梅花四样花样,各一对。崔昂拈起一块荷花糕,入口绵软清甜,带着荷叶清香,果然爽口不腻。而后又取了一块梅花糕细品。 同僚郭通恰巧过来寻他说话,一眼便瞧见那精致点心,不由得走近:“临渊,这点心模样别致,哪家铺子的新品?” 崔昂将口中糕点咽下,方道:“是从家里带来。” 郭通哦了一声,目光在那糕点上游移,颇有些眼馋,却不好意思开口。崔昂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食盒盖子合上,问:“可是有事?” …… 傍晚回府,崔昂将空了的食盒递还给千漉:“清甜合口,你手艺不错。”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用打开,也知崔昂全吃完了。 崔昂又问:“那梅花糕香气清幽,是如何制的?” 千漉便将大致做法说了一遍,如何取梅花浸蜜,如何和面。 崔昂听罢,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当值时,午后神乏,用它佐一盏茶,倒也略添精神。今日起身走动了几回,肩颈也松快些了。” 话都到这份上了。 千漉道:“少爷若不嫌,往后每日我都为您备一匣点心小食,您带去官署,疲乏时也好垫补。” 崔昂微微颔首:“也好。” 所以职场中,切记自己主动找活干。 千漉虽然有些后悔自己主动揽了这么一桩事,但看在崔昂对自己还不错的份上,每天都抽出空来琢磨一下给他带的小零食。 得了闲,千漉凭着对牌出了一趟府。 林素行动力极强,已在街市赁下一个小小铺面,卖些拿手汤饼熟食,生意颇是兴隆。见她出来了,吃了一惊:“怎地出来了?可是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千漉知瞒不住,便将这半月来际遇说了,末了道:“……少爷给了对牌,许我自由出入。”见林素神色惊疑不定,忙竖起手起誓,道:“我绝没有做对不起少夫人的事,是少爷看重我的才能,才调我过去的。”又将织月诬陷、自己罚跪之事简略说了。 林素道:“你这倔丫头!纵少夫人冤枉了你,服个软又怎了?偏要犟着……罢了罢了,如今去了少爷院里,可要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少爷的信重。” 千漉晃晃林素的胳膊:“是是是!” 千漉细细问林素的铺子生意,得知她还请了一个帮工,每日食客不断,所做皆能售罄。千漉发觉她娘很有生意头脑啊,一个人都可以赚大钱,用不着她了。 “娘,我说什么来着,凭你的本事,独自撑起门户也尽够的,何苦在崔府里屈就做伺候人的活计?你瞧瞧,日后保不齐便是这京城里有名的食肆掌柜呢!” 林素戳戳她的额头,笑道:“贫嘴!” 午后,馆阁内窗虽敞着,室内仍浮动着燥意。为防典籍蠹坏,室内不多用冰,只置了几瓮清水。 光影被细竹帘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铺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防蠹的芸草辛香,以及旧纸册特有的略带潮意的气息。几张宽大木案整齐排列,堆满待校的书卷,四下极静,唯有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细响,偶尔夹杂一两声清嗓或翻页的窸窣。 崔昂正凝神核对一段关内道的沿革,忽觉光影一暗,抬眼便见郭通已凑到案边。 郭通与他同年入馆,性情疏阔好交际,此刻笑嘻嘻地,目光先落在他案角那个细长的食匣上。 那匣子半开着,露出一角素瓷碟沿,隐约可见几样点心的轮廓。 郭通便问:“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崔昂笔下未停,只抬起左手,指尖随意一拨,那匣盖“嗒”一声叩严实了。 “不过是些寻常点心罢了。” 郭通心里啧了一声。 他算是瞧出来了,一见他来,便将匣子盖得死死,这是生怕他要呢。 原没看出临渊是这般护食的人。 郭通在旁边的空案坐下,换了话题:“文友兄又递帖子来了,请咱们后日休沐,去他家的画舫上聚聚,临水纳凉,诗酒酬唱,也好消消这暑气。如何?这回你总寻不出由头推脱了吧?” 崔昂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李文友,卫国公家的三郎,荫补了个闲职,性豪奢,爱热闹,是他们这群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里出了名的东道。 他家资厚,在潆河畔置了一条宽敞画舫,常邀朋唤友,招些有名的艺伎乐工佐酒,宴席颇精。李文友只爱玩了些,为人不坏,崔昂往日也偶有赴约。 崔昂神色是一贯的疏淡:“怕是不得闲。” 郭通:“又不得闲?临渊你上回可是答应我了的!” 崔昂看向郭通,眼神清正,语气缓和了些:“并非我故意推诿。你我相知,当明白我性情。那般场面,”他略一停顿,选了个委婉的词,“过于喧杂了,我实在消受不起,去了反倒扫大家的兴。” 郭通是知道的,崔临渊这人,年纪轻轻,却跟个修道的老夫子似的,平素里同僚相邀去吃杯花酒、赏赏新晋花魁的曲子,他一概是摇头的。 满脸写着“俗世欲望与我无关”,洁净得让人连玩笑都不敢往那上面引,要郭通说,真是白白浪费那张脸了。 “好吧,好吧。”郭通摆摆手,算是放弃了游说,“你可真是……辜负了这潆河十里灯火,满楼红袖招啊。” 入伏之后,每日的冰盆便不可少了,千漉如今也有自己的份例了,不像以前在栖云院,最多只能领一碗冰镇绿豆汤,夜里常热醒,闷出一身痱子,只能靠打井水擦身子降温。 崔昂这间书房,是最佳的避暑地,午后将四面槅扇门推开,满目庭院青翠,看着心也静了下来。 穿堂风过,带着水边特有的凉爽,十分宜人。 千漉呆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天热了,在毡上再铺一张竹簟,很舒服。 衣服也轻薄了,千漉只穿了件月白褙子,里头是艾绿抹胸配素白纱裙。 崔昂则穿了件鸦青宽袍,腰间松松系着丝绦。衣服是道袍的变体,交领宽袖,宽敞透风,布料用的是最轻薄的轻容纱,要是贴身穿,即便多层也能透出皮肤。 但崔昂在里面穿了件中衣,就没有透视装的效果了。 千漉看到时,内心稍微吐槽了下。 天气这么热还穿两件,真不愧是崔昂啊。 千漉将甘草汤和冰雪冷元子放在案一角,正要退开。崔昂写了半幅字忽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竟凝住了。 千漉对上了崔昂的目光:“怎么了,少爷?” 崔昂眼神略微错开,去看窗外的绿意:“暑热虽盛,仪礼不可废。若觉热,可令人多添两盆冰来。”顿了下,似乎怕她听不懂,又添了一句,“衣衫略简薄了些。” 千漉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袖子部分有点透之外别的没什么不对啊。千漉回想,方才他目光的确在她手臂上多停留了一会。 在栖云院时的制服,只穿一层也是没这个效果的,如今大丫鬟的份例,料子好,更轻薄透气。 若要再加一件,就没那么舒服了,但既然顶头上司都发话了,千漉只好道:“是,少爷,我这就去换一身合礼的衣裳来。” 崔昂轻应一声,垂首,专注于笔下。 很快,千漉裹得严严实实上来了。 书房四角都放了冰盆,冒着丝丝白气,四周风窜进来,倒也凉快。 千漉就没什么意见了。 到了傍晚,崔昂忙活完了,立在窗边望着院中景致。 崔昂忽地想起前几日郭通之语,心念一动。 这样的日子,正适合泛舟清波之上,临水纳凉。 转头望去,见千漉盘腿坐在竹簟上,拿着团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脸红扑扑的。 她似乎很怕热。 千漉见崔昂看过来了,摇扇的手一顿,连忙并拢腿,一副要起来的样子。 崔昂:“不必起来。” 千漉一屁股又坐下去了。 崔昂道:“下个旬假,我欲往城郊山中别院,避避暑气。需带一人随行照料。” 小说里,崔昂几乎每个旬假都要出去玩,没有一个假是闲着的,几乎把周围的景点都打卡了遍。 她来了这半月,崔昂都过了两个旬假,都呆在书房里,千漉还以为他改性了呢。 第38章 “当真?” 室内,贺琼的心腹婆子进来,附耳低语一番。贺琼面露讶色。 “可查实了?” 婆子笃定道:“没错,不可能有假。” 贺琼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一停,便有了主意。 六月暑热,二夫人在水阁设一清凉小宴,邀各院女眷一同抄经,为府中长辈祈福。各房各院都去了人,除了大夫人。 郑月华得知卢静容也去了,在房中不免恼道:“我倒听说,栖云院那个如今同贺琼走得近。贺琼摆宴,她倒是回回不落。” 常妈妈接话道:“说到栖云院……也不知少爷和少夫人之间是生了什么事,近来少爷似也不常往那边去了。” 这个,又是另一桩烦恼了。 大夫人:“有多少日子了?” 常妈妈一掐:“哎呦,快一个月了。” 郑月华拧眉:“罢了,他既不要我管,我也懒得上心。往后你也不必再盯那边了。” “是。” 二人又叙些闲话。常妈妈说起府中传闻,道崔昂如今不论去哪儿,总带着小满。这丫头小小年纪,在大厨房、库房各处打交道,手腕灵活,人情通透。崔昂颇为信重,隐隐有倚为臂膀之意。 郑月华神色一动:“是么,我也好久未见这丫头了,你叫她过来,我尝尝她手艺。” 于是,千漉便去了。 福身请安后,郑月华道:“如今天气燥,什么都吃不下。你瞧着做些清爽点心,也好开开胃。” 千漉正在小厨房里揉着面,忽听丫鬟议论,说二夫人来了。 小丫头们窃窃私语。 “二夫人不是在水轩设宴么?怎忽然往咱们这儿来?” “总觉得没好事……二夫人那笑模样,瞧得人心里发毛,夫人怕又要动气了。” “……我可听说了,少夫人今日也赴宴了呢。” 千漉听着,也没当回事。这二夫人时不时总爱来撩拨一下大夫人,寻些不痛快,专盯着正院,执着得很。 她看小说时,常怀疑二夫人对大夫人才是“真爱”。 二夫人未留多久。她离去后,内室猛然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一旁丫鬟们瞬时噤声,面面相觑。 随即传来隐隐约约的劝解声。 这是发生什么了,大夫人生这么大的气? 小丫鬟们探头,见郑月华冷着脸,疾步向外,左右丫鬟婆子忙拦着。 她声音气得发抖:“都别拦我!我说呢,昂儿性子虽冷,却也不是那等无故冷落妻室之人。前番还特特来求我,莫要给她压力。她倒好,竟做出这等没脸的事——” 话至此处,便被常妈妈一把捂了嘴:“我的夫人呦,这话可是能嚷出去的?快,都拦稳了,万不可让夫人出这个门!”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是有气便要当场发作干净的。 常妈妈深知自家主子性情,万分紧张。 “她既敢做,还怕人说?今日我偏要当众问个明白,看她如何狡辩!” 大夫人最气不过的,是此事竟从死对头口中得知。 真当她这个婆婆没用,还管不了她了? “都松手!我命你们退开!都不听我话了?谁才是你们主子?” 大夫人厉声道。 丫鬟们手一松,只剩常妈妈还拦腰抱着。 “放开——” 正僵持间,忽听一道平静声音响起: “大夫人,可否容小满一言?” 郑月华抬眼看来。 千漉直视她:“奴婢知大夫人因何动怒,其实此事,少爷早已知晓……”千漉环顾四周,“夫人可否屏退左右,容奴婢细说?” 郑月华稍稍冷静下来,挥退众人,独留千漉在内室。 郑月华立在千漉面前:“你说昂儿早知卢氏与人有了首尾?” 果然是这事。 二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千漉方才从大夫人的只言片语及常妈妈反应中已猜出七八分。 千漉道:“并非大夫人所想,此事少爷是知情的,只是其中详情奴婢也不清楚。等少爷回府,您亲自问他便知。眼下二夫人正在宴上,满府的女眷都在,您若这时过去,岂不正中二夫人下怀?” 郑月华那口气堵在胸间,上下不得。 贺琼说,那个叫吴延清的酒后向人吹嘘与崔家八少夫人的“当年情”,经仆役辗转,传入贺琼耳中。贺琼还派人查过,道卢静容去年常往净慈寺,在一处僻静禅房一呆便是半日,似有人窥见有男子翻窗而入…… 郑月华一听便火冒三丈,想到此事恐已在仆役间、甚至市井流传,只觉奇耻大辱,当即要冲去宴上揪卢氏问罪。 听了千漉一番话,她总算冷静下来,思绪渐渐清晰,岂能只听贺琼一面之词? 这般闯去,满府女眷面前发作,岂不是坐实了丑闻?传出去,损的终究是大房的颜面。 大夫人只能强将这口气生生咽下,等崔昂回府再问分明。 郑月华坐在椅上,缓着气道:“你退下吧,我独自静静。叫她们也别进来。” “待昂儿回来,你让他即刻来见我。” “是。” 千漉做完点心,便回了盈水间。 千漉心里有些奇怪,大夫人急性子,崔大爷在书中的形象更是懒散好色、遇事就躲,崔昂除了那张脸,真是半点都没遗传到这俩的缺点。 只能说,还好大房有个崔昂,不然这板上钉钉的继承权是真的有可能飞了。 崔昂回来后,千漉立刻将这事禀告了他。 “……二夫人走后,大夫人不知怎的忽然动了大气,口里嚷着要立时去找少夫人问个明白,常妈妈几个险些拦不住。我想着,应是那桩旧事,眼下二夫人宴上正热闹,满府女眷都在,若让大夫人那样闯过去,岂不完了?我只得斗胆说,少爷您早已知情,夫人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崔昂立在廊下,听罢瞥她一眼,看样子已经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了。 “去昭华院。” “是。” 崔昂缓缓往外走,刚出院子,在假山旁忽道:“你何时知晓此事的?” 千漉:“是……我偶然听见柴妈妈与少夫人提及,便知道了。” “不是饮渌告诉你的?” 崔昂顿住脚步,垂眸看来。 他知道? 想来也是,饮渌到他面前,定什么都招了。 千漉仰头看他,思绪却偏了一瞬。 崔昂他是不是长高了? 回想前年,与刚见到他时相比,的确高了许多,肩也厚了,身板更扎实了。 可能是因为她也在长身体,才没那么明显。 那会他才十六,现在十八了。 因为他平时看上去太老成了,总忘记他还是个正在发育期的少年。 “……嗯?” 千漉回过神来:“少爷知道?” 他轻哼一声:“你几时有事瞒得过我。” 千漉顺着话捧:“少爷明察秋毫,自然瞒不过了。” 崔昂又哼一声:“既知道,却不来禀我,还没饮渌那丫头忠心。” 千漉诚实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在少夫人跟前做事,自然要忠于少夫人了。” 崔昂:“那如今你忠于谁?” “我如今是少爷的人。”千漉说出口,发觉有歧义,又改为,“少爷是我的主子,自然忠于少爷。”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崔昂抬步往前,背影都透出几分轻快。 崔昂进屋,丫鬟们上了茶都退下了,屋里只崔昂、郑月华二人。 “昂儿,你早知卢氏与人私通?” “并非私通。”崔昂将事情大致说了,“不过是婚前与那远亲自幼相识,存过几分小儿女心思。成婚后也只偶遇叙旧,并无越礼之行,并非母亲所想那般不堪。” 郑月华像头一回认识自己儿子似的,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难以置信。 妻子心里装着旁人,他竟能不气不恼,还这般平静地替她分说?莫非是书读多了,将脑子读坏了? “好,便算她没做出丑事。这般心里存着别人的媳妇,我也要不起!你把她休了!”想到卢家势大,即便真休不得,明面上总得留几分颜面,又道,“便是不休,也和离!我去说,这事你别管了,让娘来!” 她家金鳞儿,什么样的闺秀娶不得?偏娶个心有所属的。 如今可全明白了——怪不得那卢氏平日总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原是不甘心嫁进来!真当崔家求着她不成! 崔昂:“母亲息怒。此事儿子与卢氏自有主张。若到时真需两家长辈出面,再劳母亲与卢家商议不迟。” 听他这意思,他竟还不愿断? 郑月华一股火直冲头顶,指着崔昂道:“那卢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心里装着旁人,你还舍不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今日我非——”说着便要往外走。 “母亲且慢。”崔昂抬手虚拦,正色望她,“此事交给儿子处置可好?莫非母亲还当我是需事事操心的稚子?” 郑月华瞪他半晌,那口气仍堵在胸口:“好,你去跟那个姓卢的说,往后不管离不离,这个儿媳妇我是不认了!别到我眼前来碍眼!” 崔昂扶着她手臂引到座前,又轻轻抚了抚背:“母亲消消气。儿子会与卢氏谈妥,无论结果如何,必即刻来禀母亲,可好?” 郑月华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 崔昂出来,对千漉道:“你先回去。”便独自往栖云院去了。 此刻卢静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闻崔昂来了,有些诧异。崔昂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旧事,母亲已从二夫人口中知晓。今日下午发了好大脾气,幸而被拦下,否则依母亲的性子,怕已闹得人尽皆知。” 第39章 光阴倏忽,转眼已是腊月中。 窗外北风怒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积雪深厚,大雪犹自纷扬不止。 崔昂自风雪中归来,一身清肃。 他外罩一件鹤氅,内着青色官袍,眉梢襟上犹带几星未化的雪片。 千漉瞧着,觉得崔昂这个人与雪景搭极了。 五官如寒玉琢成,清极,冷极,泠然似雪。 千漉递上一只小暖炉,崔昂未接:“你拿着吧。” 待入内室,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在门外仔细抖净雪粒,挂在架子上。 虽是腊月,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四面都是透风的门,每扇隔扇门内,都垂着夹棉的深青色缎面帘子,门缝处皆细细缀了棉布条,寒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书房地下设有火道,墙外炉口炭火不绝,整个空间都是暖的。 千漉用炉上温水伺候崔昂净了手。 崔昂拿帕子缓缓拭干手指,抬眼瞧去,见千漉鼻头、眼睛、脸蛋乃至耳朵都冻得红红的,身上裹得圆滚滚的,行动间也透出些僵涩。 她不仅怕热,还很怕冷。 崔昂放下帕子:“这几日天寒,往后不必在风口等候,在书房内候着便是。” 千漉悄悄看他一眼,心道,老板客气归客气,自己却不能顺杆往上爬。 “不过站片刻工夫,也是在值房里候着的。少爷体恤,我感激不尽,若连这一时半刻的寒气都受不住,倒是我的失职了。” 何况,比在栖云院好太多了。她那屋子,可能是因为和崔昂卧房挨着的缘故,晚上特别暖和,被子都只需盖一床。 这个冬天,都不用挨冻了,是千漉过得最舒服的了。 崔昂落座,看向窗外雪景。 也罢,待正式纳她之后,便可直接叫她在房里等他了,此时言之过早,反易令她不安多虑。 不妥。 很快了。 他记得她生辰是四月十三。 明年,她便及笄了。 崔昂近日忙了起来。即便逢着休沐,也常在书房伏案,处理馆阁年底的文书,常不知时间流逝。待他写完一叠奏记,抬头舒展颈项时,才见千漉背对着他,伏在窗边小案上。 她跪坐在蒲团上,两腿朝外撇开,身子微微前倾,背影瞧着很是专注。 她这性情,实在是特殊。 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表面瞧着普普通通,内里却有一股韧劲。 能屈能伸,遇事极稳,思虑也清明,鲜少被悲喜左右,主意也拿得定、拿得快。 原以为她接手院中杂务,便是不出岔子,也少不得要手忙脚乱、磕绊一番,不想她却料理得十分爽利,人情往来、分寸拿捏,竟比有些积年的管事还周全。 不论在哪,她都能把根扎下去。 但……她心里似有一道极高的藩篱。 上回,她拒绝了卢氏,不愿随身服侍他,想必亦是因心中无依,前路未明,才会那般戒备。 细想来,那次,也是他处事不当。 本也只是想着先将人带到盈水间来,放在跟前。知她年岁尚小,便是来了,也是先做贴身丫鬟。 他并无半分轻贱她的意思。 崔昂望着她微微弓着的背,还有那从案下不自觉伸出来、轻轻晃荡的双腿。 许是见他从未出言苛责,她近来举止是愈发随性了。起身见礼时尚存几分端庄,一旦松懈下来,便不太讲究姿仪,反透出些孩童般的天然。 许是相处日久,她知他性情宽和,不会斥责,渐渐放松了,偶尔流露出这般不设防的模样。 崔昂觉得,这样很好。 时日久了,自然会更亲近些。 这恰说明,她在自己身旁是安心的。 日后,他会与她更亲密。 他也会成为她最亲密的那个人。 不过。 崔昂暗暗想,这模样私下让他瞧见倒也罢了,到了人前却万不能如此散漫不拘,终是不合礼数。 不急,日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千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来:“……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将你的画拿来。” 千漉便将画呈上。崔昂细看片刻,道:“进益很快。不过四月,笔下工夫已抵常人一年苦练了。” 他心中也明了,自己先前赠她的那些纸,她怕是未曾用过。 不知在避忌什么,似乎对他格外谨慎。若非他开口让她作画,就连耳房中为她备下的纸笔,她大约也不会去碰。 崔昂目光扫过她发间。 妆匣里搁着的那些簪环,也从未见她佩戴过。 崔昂将画中细处指点一番,又说了些用笔构图的技巧,便让她退下,自己再度埋首公务。 窗外大雪未停,时光便在寂静中悄悄流走。 暮色渐浓,雪势愈急,忽有人叩响书房的门。千漉去开门,来的是思睿。 “有人找你。” “谁?” “叫什么……秧秧。” 千漉回身,向崔昂禀道:“少爷,我可否出去片刻?” 崔昂正提笔蘸墨,闻声抬眼:“何事?” “是在栖云院时,与我要好的一个姐妹,叫秧秧。此时来寻,想是遇着了难处。” “嗯,去吧。” 千漉一出书房,便见秧秧坐在值房内,手捧一碗热汤,小口喝着。 脸上雪水融化,湿漉漉的,眼圈也是红的。 一见千漉,她立刻放下碗站起,唤了声“小满”,便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千漉将值房门掩好,又让房里其他人暂且回避,这才拉着秧秧坐下:“出了什么事?” “小满,我闯祸了……”秧秧眼神慌乱,语无伦次,“昨夜府里摆宴,我跟着少夫人。夫人不慎洒了酒,污了衣裳,我便回院去取替换的。路上……偏撞着一位贵客,他吃醉了酒,我不光撞了他,还失手打翻了他的酒……他便一把扯住我,要拿我问罪,却……却发觉我脸上是搽了粉的……” 说到这儿,秧秧顿住了,又是羞臊又是气恨,“后来……他不知怎的,竟用手来搓我的脸。” “他力气好大,我推不开,便叫他瞧了个真切。他还紧着追问我是哪个院的,我昨夜吓昏了头,竟糊里糊涂把栖云院说出来了。” 她实在是慌得没了魂,手脚都软了,这才跌跌撞撞跑来找千漉。 在秧秧心里,小满是最有主意的,什么都难不住她。 “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秧秧摇摇头:“我后来惊醒,便胡乱报了饮渌的名字……” “他一查便知了。” 秧秧抓住千漉袖子,眼泪滚下来:“小满,他说要将我要去他府里伺候……我不要,怎么办,呜呜……” 秧秧心下惶然无助,对她来说,少夫人身边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是最熟悉、最踏实的去处。若真被要了去,换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知会遇上什么事?光是想想,便觉前路茫茫。 秧秧伏在千漉肩头,身子不住发抖,显是怕极了。 千漉抱着秧秧,缓缓抚背,秧秧埋进她怀里,哭了一阵,情绪稍缓,只听千漉在头顶轻声道:“有一个办法。” 秧秧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打了个哭嗝。 千漉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我将此事,禀明少爷。” 秧秧怯怯的:“可以吗?” 千漉点点头,崔昂是三观很正的男主角,知道这种事不会袖手旁观的。 千漉先让秧秧在门口等,自己进去禀明,再将秧秧领入。 不料秧秧一见崔昂,话都说不利索了,断断续续,最后还是千漉将事情首尾清晰复述了一遍。 崔昂:“你可看清那人样貌?” 秧秧努力回想,大致描述了那人的衣饰,道是极尽华贵,气度不凡,样貌也是俊美的。 崔昂思考片刻,心中已有几分推测。 “既如你所说,那人醉意颇深,归去后未必记得真切,许是一场虚惊。你且先回去,若真有变故,我既知晓,便不会坐视不理。” 秧秧忙跪下磕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做主!” 得了崔昂的话,秧秧安心了,离去时,千漉送她到院门,道:“若那人真来寻你,你便让饮渌速来给我报信。” “饮渌?” “嗯,她欠我一份人情。你提我名,她不会推拒。” “……好。” 果然,未出几日,事便发了,且闹得极大。 来的是裕王府的人,手持一幅画像,直闯崔府。 崔家虽势大,但裕王是今上最为宠爱的皇子,年少开府,圣眷正浓。来人更口口声声说是为捉拿“细作”,手中还有御赐的令牌,门房护院一时不敢强拦,任其带人闯入了内宅。 他们先问哪个是“饮渌”。 饮渌战战兢兢出列,以为是先前崔六爷那事,腿一软便跪下了。不料侍卫上来便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随即用粗布在她脸上用力擦拭,搓揉半晌,方盯着她的脸道:“不是。” 领头者又冷声下令:“将此院所有婢女,都带出来。” 接着,便是一个个冷水泼面,粗布拭脸。 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秧秧很快也被拖出。 湿布抹去脂粉,一张清丽绝俗、我见犹怜的脸庞显露在众人眼前。 院中骤然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一众丫鬟婆子皆震惊地望向平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瑟缩不起眼的秧秧。 领头侍卫二话不说:“带走!” 秧秧被带走前,奋力扑到饮渌身前,急急低语一句:“找小满!”随即便被拖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卢静容一直在屋内未出,听柴妈妈禀报后,怒道:“这岂非强盗!光天化日,怎能强掳我家婢女?” 第40章 身体的年龄感是掩饰不住的。 他这个年纪,还是少年音,平日纵是刻意压沉了,还是会透出几分清亮。 而现在这一声,不像他平时的声线。 略微压低,又放缓了,还带着疲惫的微哑,便显得有些性感了。 千漉感觉后背有鸡皮疙瘩冒出来。 其实是因为,崔昂平日极少直呼她的名字,一般都是直接吩咐,一个“你”字就够了。 千漉有点不能适应。 转过身,崔昂的目光略怪异,与她对视一刹,又很快投到书架上。 千漉顺着他目光看去,“少爷可是要我取书?” 崔昂目光不动:“透气片刻便好,关上窗吧。夜深寒重,容易受凉。” “是。” 千漉又将窗关上了。 翌日,崔昂果然给了千漉一整日假。 千漉白天去林素的铺子帮忙。 午后,那小乞丐又来了,在门口踟蹰半晌,怯怯喊了声大娘。 林素正要驱赶,那小乞丐却似鼓足了勇气,用力吸一口气,大声道:“大娘,您帮了我,我不知怎么报答。我只想帮着做点事,心里才踏实……求您别赶我走。”总算把话说完整了,脸涨得通红。 林素心一软,“罢了,你进来吧。” 小乞丐非常开心,进来后便闷头将店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干完了,林素舀了碗热汤,又拿了两个大饼给他。 “吃完了,就走吧。” 小乞丐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放在桌沿:“我、我有钱的。” “不要你的钱,吃吧。” 千漉在一旁瞧着,那小孩脸上像是用雪擦洗过,透着不正常的红。 他已极力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只是衣服太烂了,才显得整个人脏兮兮的。 他捧着那碗热汤,仿佛怕弄脏座位,站着大口喝完,然后拿着饼,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又攥了攥手心剩下的铜板,很是不舍——那恐怕是他仅有的财产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飞快地将铜板留在门边的凳子上,逃也似的跑了。 林素拿起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叹了口气:“这小子……” 千漉:“娘,你既买了他,便放在铺子里,也是个帮手。” 林素:“你这丫头,咱们娘俩还没发达呢,倒先做起菩萨了?你不知这半大小子有多能吃!瞧他瘦得没二两肉,指不定还带着病,若病了治是不治?若得了重病怎么办?这京城里可怜人多了,难道见一个收一个?” “可这债,是娘你自个儿招来的呀。” “人么,确实是可怜,但你娘,善心就那么点儿,多了,给不起,也没了。” 到了春季,衣服一层一层薄起来。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在这样好的时节里,盈水间也迎来一个好消息。 ——崔昂升官了。 不过,升迁的跨度不算大,崔昂干满了三年,算是正常流程升的官。 如今授了朝奉郎、充集贤校理,是正七品职事了。 崔昂本人倒没怎么感觉,日子照旧平平而过。 大夫人开心得很,不单在自己院里摆了两桌小宴,盈水间也设了一席。 偏巧崔昂的生辰也将近了,大夫人便想趁机大办一场,正吩咐丫鬟铺纸,要写请帖,崔昂忙过去阻止她了:“母亲,儿子不过寻常升转,何苦这般操办?既费精神、又耗财物,且官场之中,宜静不宜喧。儿官职尚微,更不宜声势过大,劳动亲朋,反倒显得轻浮。” 大夫人本来整日在内宅就无聊,好不容易有件开心的事,有心热闹热闹,都与几个好姐妹说好了,到家里一起聚聚,结果被儿子当头泼了盆冷水,脸色当即就不好了。 崔昂见此,话音一转:“不过……儿子确另有一事,要烦劳母亲。” “嗯?” 崔昂:“儿子相中一人,想请母亲帮着安排,择个合宜的日子,予她名分,录入族谱。” 大夫人一听,不由直起身来。 这话来得突然,且一开口便是直接纳进门,还以为是哪家良籍女子:“哪家的姑娘?明儿我便去看看。怎这般急,先前也不透个风声?” 崔昂默了半晌,方道:“那姑娘儿子已仔细瞧过,性情稳重、行事周全,气度也大方……只是出身稍低些,故需母亲出面。” 这番话倒将大夫人的兴致勾了起来,方才那点不悦霎时散了,只摆手笑道:“纳妾而已,出身低些又何妨?只要人品端正、心眼实在、乖巧懂事不惹事,便是好的。” 想了想又道:“只是家世也得略问一问,你告诉我哪户人家,总得使人探听探听,可有无作奸犯科、欠债惹讼的。”——可不能教那些心术不正的倚着崔家名头在外招摇。 “她家中人事干净,并不复杂,都是本分人,不做歹事。” 大夫人转过头,细细端详儿子神色,直瞧得崔昂侧过脸去,才轻哼一声:“说这么多好话,看来,是相当中意了……应是早就上心了?你这小子,这等事也不早与我说!如今想着要纳进门了,才想起娘来?” 崔昂轻咳一声:“总归此事,还须母亲费心。” 见他起身要走,大夫人忙唤住:“诶!你还没说那姑娘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呢?不告诉我,我怎么替你安排?” 崔昂微顿,思忖片刻道:“且待四月再细说。今日先让母亲知晓此事,心中有个数。” 大夫人失笑:“你至少也先透个三句两句的给娘听听?哪有这样把人胃口吊起来,又紧紧闭上嘴半个字不吐的?你这孩子,怎这样讨嫌!” 崔昂:“届时再与母亲说个分明,必不隐瞒。”一顿,“……母亲见了,定也会喜欢她的。” 大夫人见他眉目舒展,唇边噙着点点笑意,脸上似也浮现淡红,心中稀奇。越发好奇起来:莫不是个天仙似的人儿?或是才学出众、笔墨皆通的才女? 大夫人忽然想到什么:“莫不是前番你从裕王府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她倒也听过几句风声,都说那丫头相貌比卢氏还出挑些。 崔昂:“并非。儿子当日行事,是因裕王强夺府中婢女,不论是谁,我皆会阻拦,母亲怎将我想作那等肤浅之徒?” “不是就好。”大夫人松了口气。若是丫鬟,原也不必她来张罗,直接收在房中伺候,待有孕了,再提做妾便是。 崔昂一路走回去,因心中想着事,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还得寻个时机与她说明……也不知思恒那事儿办完了没有。 一回房中,便唤思恒进来问话。 思恒回道:“前两日刚去瞧过,还差最后几处细工,颇费工夫,匠人说有些棘手。” “还需多久?” “估约三月。说是您给的图样有几处细节极精巧,若下刀有失,整料便废了,此前已耗损了好几回材料,故而耽搁至今。” “三月太久。”崔昂道,“不计银钱,能否赶在四月十日前制成?” “是,我这便去催办。” 千漉又出了几回府,十次里有八次见着那小乞丐,他仍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在铺子外头晃荡,待人少了些,便进来主动帮着干活,林素虽有些心软,却还是待他做完活便催他离开。 每回瞧见那小乞丐小心翼翼的眼神,千漉总想起从前的自己。 一回,千漉叫住他问道:“我娘都赶你走了,你怎还日日来?白费力气,也落不着好。” 小乞丐:“大娘是好人,替我葬了娘,却不要我做什么,我应该报答她。” 千漉:“你跟我来。” 千漉带他去了邻近的成衣铺,让店家拣一身合体的干净衣裳与他换上。 小乞丐起初推拒着不要,待穿上新衣,捏着平整的衣角,浑身都拘谨起来。他听大娘唤千漉小满,便小声唤道:“小满姐,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钱可以买的。” 千漉又让他在店里洗了脸,将头发梳整齐。 褪下那身乞丐装,梳洗整顿一番,整个人顿时变了模样,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生了。 千漉:“走吧。” 千漉领他回到铺中,林素初时未认出,细辨眉眼才讶然道:“你这孩子,拾掇干净倒挺齐整。” 小乞丐捏着衣摆,有些不好意思。 千漉:“娘,铺里正缺个帮手,不如留他下来,叫他端端茶,送送水,招呼客人。至于他的饭钱,我包了。” 林素没说话。 千漉招招手,示意小乞丐上前,他便乖顺地走近几步。 “娘,你铺子里总归缺个使唤的人,他这些时日天天来帮忙,可见心肠是好的,留下他,既解了您的乏,也全了他这份报恩的心,岂不是两全?” 小乞丐屏着气,眼巴巴望着林素。 “罢了罢了,”林素终于松口,“就留下来吧。” 小乞丐双眼霎时亮了,脸蛋红红的,千漉离开时,他踌躇着追到门边:“小满姐,衣服的钱,我以后会……” “衣裳是贺你上工的礼,不算钱。既在铺里做事,总该有身体面行头。” 小乞丐重重点头,眼眸乌亮亮的。 林素既决定收留小乞丐,便不会随便对待,当晚就带他回家,将堆放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 问他名字,他低声道:“娘从前唤我阿狗……姓什么,记不清了。” “你爹呢?” “……早没了。” “也没别的亲人了?” 小乞丐摇摇头。 倒是个苦命孩子。 林素端详他片刻,温声道:“我认你作养子,也不动你的籍契,平日仍照旧称呼便是。对外只道你是我认下的儿子,往后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将来成年了,晓得孝顺本分,便算不枉这番缘分。” 第41章 崔昂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因为他看见千漉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一对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她这是幻听了吗? 不是送生辰礼吗?怎么拐到这个话题了? 崔昂唇线抿紧,脸色已明显不好看了,张了张口,似要再说什么,不过他没能说出口,直接被千漉截断了。 “少爷莫要拿我说笑了!我从未想过要高攀少爷!” 崔昂该不会见她能干就想白嫖她吧? 上辈子在网上冲浪,千漉知道古代常有这种情况——纳个能干的小妾叫人家干活,这样连工钱都不用给了。 但毕竟是伟光正的男主角,崔昂不是那种又穷又精明,拿他一分钱就如同要了他命的男人。 “少爷,奴婢自知卑贱,从不敢肖想您,您这般琼枝玉树一样的人,我一个小小婢女,怎么配得上呢?” 崔昂缓缓抬眸看她,千漉知道他这是不开心了。 “少爷,我知您看重我,这是我的荣幸,但我从没想过贪图这些不属于我的富贵,只盼着往后嫁个普普通通的人,便是我最好的归宿了。那些高攀的心思,奴婢从来……连做梦都不敢有的。” 这样总该明白了吧。 崔昂的手从匣上收回,一双眸子沉得吓人。 千漉与他对视片刻,心头蓦地一跳,崔昂平日虽宽和,少有责罚下人,可他毕竟也是封建时代的上层阶级,做了官的。 不管他想纳她做妾,是出自什么意图,她这般直截了当地拒了,便是当面拂了他的颜面。怎么可能不生气。 崔昂挪开了视线,“你先下去。” “是。”千漉猛地松了口气,快步退出去。 门阖上,崔昂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扣住窗沿,不自觉用了劲,指节泛白。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膛起伏不定,分不清是怒是躁,还是别的什么。 只觉心口一团乱麻纠缠绞紧,再理不出半分头绪。 崔昂发觉,她待自己的态度又回到了刚来盈水间时的模样。 在旁伺候时,身姿不再松懈,总是端正拘谨,回话时也恭恭敬敬,再不抬眼与他对视。若是他走近些,她便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半步,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崔昂心头那股气便这么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夫人思忖着,不是说好四月便安排纳妾的事么?眼下都将近四月末了,连个信儿也没有。加上这几日崔昂来请安总是匆匆便走,总推说公务繁忙,更叫她纳闷。 这日,崔昂问完安正要告辞,被大夫人叫住了:“等等,怎的这般急着走?许久没陪娘好好说话了,进来坐坐。” 二人进了次间,郑月华打量儿子神色,见他眉眼间凝着一层薄冰,显然心情不好。 “上回你说要纳一女子为妾,眼下时辰也到了,怎么还不与我细说,我也好早些预备起来。”像崔家这样的人家,纳妾虽不比娶妻,却也须备下首饰、衣裳,再拨一两处田产铺面,总不好失了体面。 郑月华已让常妈妈从自己私产里挑了些合适的出来,只待人定下,便可安排。既是崔昂亲自开口托付,自然要办得体体面面,郑月华是当作一桩正经事来办的。只是没料到儿子近来闭口不提了,瞧着着实奇怪。 崔昂听她问起,唇角微抿,双手平放膝上,上身挺得很直:“此事不急,过些时日再说吧。” “什么不急!”郑月话道,“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说话没定准的人!莫不是在逗娘玩儿?” “儿子怎会拿这等事玩笑。”崔昂垂下眼帘,“只是新近升迁,公务冗杂,一时无心顾及这些。” “那你先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容我先见一见。事可以缓办,总得先让我心里有个底。” “还是待儿子忙过这阵再议吧。” 崔昂随手拿起几上一本书,低头看起来,显然是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 郑月华瞧着,那书是一页都没翻,唇抿得紧紧,眼睫低垂,颊边却微微鼓起,像在生闷气,有点委屈。这让郑月华想起他小时的可爱模样了,瞬间母爱泛滥了:“是谁惹我家昂儿不痛快了?告诉娘,娘这就替你出气去!” 说着,便撸撸袖子作势要出门。 崔昂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外泄了,或许是在自己安心的地方,才会不自觉松懈下来。忙收敛了:“母亲多虑了,无人欺我,你莫要乱猜。” 郑月华觑他。 崔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书,起身整整衣袖,“儿子忽然想起还有公文未批,先告退了。” 崔昂行礼退出,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哼。 崔昂跨入院门,那道让他心绪纷乱的身影便迎了上来。崔昂目不斜视往前,进了书房,伏案直到夜色深沉,抬手揉了揉眉心,身旁便有人问:“少爷,可要歇下了?” 崔昂静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浴房中水汽氤氲。她站在三四步外,雾气缭绕间,看不清脸上神情。 千漉转身欲退下,却听崔昂道:“过来,为我更衣。” 千漉一怔,低应了声“是”,上前。 崔昂看着前方,雾气中,她低垂着眼,顺从地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 是了,他只需下令便是,她自会听从的。 就算直接将她扯入怀中又如何? 她本就是他的人。 崔昂低着头,想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却只见到她密密的眼睫,缓缓扫着,仿佛也扫着他身体的某处地方,勾起一阵熟悉的、无处着落的痒,难受得紧。 千漉将他的外袍解下,放在一旁的矮榻上。 接下来是中衣。 崔昂应该是要全脱光下水的吧?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 算了,最多长点针眼。 头顶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千漉抬起手,去解崔昂中衣的系带。 “退下吧。”崔昂忽然道。 千漉如释重负,额间落下几滴汗珠:“是。” 浴房的热气将她的脸颊熏得粉扑扑的,崔昂瞧着,喉结动了动,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千漉退出浴房,回到自己屋里。 崔昂终于快要变态了吗? 千漉猜测着。 崔昂性子傲,又不轻易信人,所以想找个知根知底又忠心的,便盯上了她? 千漉原本对男主角的人品深信不疑,毕竟在小说里,他可是光风霁月、一身正气。 可现实毕竟不同,他再怎样,也是封建时代的男人。 而且像他这样生理上有缺陷的男人。 很可能会在那方面做很变态的事啊。 唉。 千漉不由深深叹一口气,她在盈水间的舒服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吗?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下了水,泡在浴池里,慢慢疏离思绪。 这几日,崔昂的脑子一直是混沌的,见她刻意疏远,无名火便窜上来,烧得他心烦意乱。 一直气到现在。 到现在,思绪才渐渐明晰。 那日,是他失误了。 回想她当时的反应,怕是误会了什么。他本该问清楚她顾忌什么、想要什么,但凡他能给的,都会应允。 也应该与她讲清楚自己的心意,以及未来的打算,可被她一句要嫁给别人气着了,便……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崔昂不禁咬紧后牙。 终究是自己沉不住气。若当时能再冷静些,凭他口才,何愁说不服她。 眼下,也只能暂且按下,另寻时机了。 之后,崔昂又恢复了正常,面色平和地吩咐她做这做那,不像前几日,脸色冷的,一看就是生气了。 千漉暗中观察了几日,崔昂完全当做那日之事不存在了。 这样也好,免得彼此尴尬。 只要一想到崔昂说要她做妾那些话,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人物ooc了啊! 她那个三观正、面冷心热、一心搞事业的男主角去哪儿了?! 思睿近来有些嘚瑟,他瞧着千漉不受崔昂待见了,便渐渐端起了架子,总想骑到千漉头顶拉屎。 “喂,少爷叫你收拾卧房!” 这原是思睿的活儿,从前都是千漉吩咐他去做的。 这下总算有机会能出口气,他扬着下巴,趾高气昂。 “少爷说了,以后他卧房都归你收拾了!” 千漉淡淡瞥他一眼,懒得理这种小学鸡把戏,直接往后走。 “你——”思睿无能跳脚。 收拾卧房不费事,不过是将床单、枕巾换一换,整理桌柜,再将衣篓里的待洗衣物取出。至于浆洗,自有专司的仆妇料理。 崔昂的房间很大,陈设却简洁,正中一张阔大的拔步床,靠墙是满架的书,窗边还置了一张琴案。屋内洁净,浮动着淡淡的沉香气。 千漉很快理好了床铺,抱起换下的织物,又走到衣篓边。里面只一件衣服,白色的。 千漉拿起来时,意识到这是什么。 薄薄的布料,是合裆贴身裈,长度及膝。 丝质柔软,触手滑如流水,轻若羽毛。 这是古代版的内裤。 千漉将这片白色布料一并塞进怀里。 出去时还想,内裤都这么高级奢华,真是金堆玉砌的贵公子啊。 未行几步,却在廊下迎面遇上崔昂。他步履匆匆,似有急事,见她从那边拐过来,脚步蓦地顿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怀中那叠衣物上。 千漉一福身,恰一阵风过,最上头那抹素白被风掀起一角,悠悠飘落在栏杆上。 空气静了一瞬。 千漉面不改色地伸手捞回,往怀里掖了掖,抬眼看向崔昂:“少爷,床铺已收拾好了,这便送去洗了。” 崔昂轻应一声,嗓音有些发紧。 第42章 思睿心道完了,这坏丫头,总害他被少爷罚,跟着崔昂过去时,用力剜了千漉一眼。 崔昂余光瞥见,声音又沉一分:“挤眉弄眼做什么!以前学的规矩都忘了?” 思睿脖颈一缩,羞惭地低下头。 崔昂脚步加快了些,往楼上走。 进了书房,他转身负手立在思睿面前,声线沉凝:“方才在楼下闹什么?追追打打,成何体统!” 思睿羞得满脸通红,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少爷,我……” “从实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思睿在崔昂这里向来老老实实,从不敢扯谎,又想起白日里小满总小宝小宝的唤,便跟着唤了:“我就是想看看小宝……仙君不许,还啄我。我瞧见小满笑我,我一时臊得慌,与她开了些玩笑……” “你做了什么?” 思睿见他面色倏地冷了,慌忙辩解:“我……我就抓了一把小鱼干往她身上撒,谁知她抬脚便踹我,她一定是故意的!我现在屁股还痛呢,定是使出了全身的劲……”说着,思睿忍不住揉了下屁股。又悄悄抬眼觑了觑少爷,眼里隐隐透着怒色。 思睿:“少爷,我知错了!下回再不与人嬉闹,更不敢冲撞您!您罚我吧……” 心里添了一句,还有那坏丫头,也必须重重的罚! 静默片刻,崔昂才开口:“明日你便搬出盈水间,往后跟着大江听差。” 因大川年纪大了,又常需替崔昂在外奔走,早两年已搬去崔府外院的厢房,那一带多是府中男仆的住处。 思睿一听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少爷这是要将他赶出去了。 眼里很快含泪了,直挺挺跪下:“少爷,您别赶我走,我知错了,往后一定规规矩矩,再不敢犯浑了!求您让我留下吧……” “并非赶你走。”崔昂语气仍淡,却缓了些,“只是让你日后多在外头走动,经些事,也长些见识。” 思睿觉得这没什么两样。不在少爷跟前,日子久了,少爷渐渐就会忘记他,便也不会再看重他了。再说了,思恒也还住在这里呢。 他越想越慌,仰起脸已是泪痕交错:“少爷,我不想走,我还想伺候您,求您留下我吧。” 崔昂思索着,原也是他的错。 就连思睿,他的贴身小厮,都未瞧出小满日后将会是他的人,才敢如此放肆。 又想,叫思睿走了,还得换一人,也麻烦。 崔昂便道:“罢了,准你留下。只日后该如何行事,心里须有分寸。” 思睿擦擦眼泪,惊喜道:“是,我以后定好好守规矩,绝不再犯!也再不会冒犯少爷了!” 崔昂点头:“起来吧。” 一顿,又道,“小满是院里掌事的大丫鬟,我既吩咐她打理上下,你便该敬重听从,不可没上没下,记住了没?” 思睿心里还有些不乐意,但少爷既肯让他留下,已是天大的恩典。他忙不迭点头应道:“记住了!日后小满吩咐什么,我绝无二话!” 崔昂面色这才缓和:“你叫她进来。” 思睿退出门外,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见千漉立在廊下,便走过去,声音闷闷地道:“少爷叫你上去。” 千漉见他眼睛红着,声音也哑了,这是哭过了? 崔昂怎么他了? 多大点事啊。 千漉合上门,见崔昂背着身,在看书案后的屏风。 千漉唤了声“少爷”。 崔昂没听见似的,走到另一边。似在欣赏屏风上的图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瞥她一眼,而后落座。 又拿起一本书。 千漉只好先开口:“少爷,我错了。” 崔昂掀眸:“错哪了?” “不该在院中与思睿打闹,还差点伤着了少爷。”千漉见崔昂挂着脸,目光凉飕飕的,这小情绪明显是对着她来的。 千漉不知道方才思睿说了什么,但思睿一直看她不惯,没准添油加醋往她身上甩锅了,才让崔昂这个表现:“少爷,不知方才……思睿对您说了什么?” 崔昂冷哼一声,将书往案上一搁,声响不大:“你若年幼不知事,与丫鬟们顽笑倒也罢了。如今什么年岁,还与男仆拉拉扯扯、嬉笑追逐,成何体统?倘叫外人瞧见,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声调不高,字字却沉,“现下竟还不知错在何处,面上更是毫无愧色。” 这么严重吗。 千漉低下头:“是,我不该与思睿嬉闹,失了分寸。请少爷责罚。” 崔昂默了片刻,看上去像是气消了些。 但崔昂并未接她的话。 室内静了一阵,千漉又轻声问:“少爷,有一事我还想问问您。” “……何事?” “思睿撞上您那一下,听着实在不轻。我从刚才一直担心着,便想问问您,身上可疼?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若是起了青肿,总得用药油揉开了才好。” 崔昂:“……不妨事,不过轻轻擦碰了一下罢了,无需劳动大夫。” 这会儿,明显感觉气氛好些了。 千漉见他铺纸执笔,便上前磨墨,试探道:“少爷说了这许多话,定口干了。我去沏盏茶来?” 崔昂提笔,沾沾墨汁,未抬头,只轻轻往下一点。 千漉便出去了。 下楼时,还想,挺好应付的呀,怎么思睿还被吓哭了? 唉,小男生的心灵还是太脆弱了啊。 - 好景不长。 千漉第一个发现了那只公鹤的不对劲。 公鹤迈步子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僵滞,饭量也比平时减了一半,整日蔫蔫地偎在巢边。千漉请来了兽医,可生人一近,母鹤便如临大敌。 母鹤都炸毛了,挡在公鹤与小鹤之前,焦灼地来回踱步,长喙张着,发出威吓的低鸣,怎么都不让人靠近。 千漉哄了半天都不行,思睿就更不行了。 只能等崔昂回来。 待崔昂下值回来,由他领着,才勉强将公鹤移至一旁厢房诊治。母鹤急急追了几步,崔昂俯身,掌心轻抚它颈侧,低声道:“莫怕,是替他医病,稍候便回。”他语气沉静温和,母鹤稍稍被安抚平静了,便没追过去,只在庭院中来来回回地走。 兽医也诊不出确切病因。崔昂又连请了几位,皆束手无策。 崔昂的案上堆满了书,《本草衍义》、《蠡海集》,到专治马的《司牧安骥集》,乃至各种杂学医书、地方风物志,凡可能提及禽疾的,都被崔昂找了出来。 至第五夜,烛花渐瘦时,崔昂终于在一本前朝野史笔记中,瞥见几行潦草字迹。 【昔年于园中饲鹤一双,雌者忽厌食垂首,奄奄若颓。遍查方书未果,偶于峤南旧抄中得一土方,试之,旬日竟振翅如初。其方以忍冬藤、连翘心为主,佐以……】 崔昂眸光倏然一凝,执书起身。 另一头正翻阅一本医术的千漉闻声抬头,这几夜她也跟崔昂一起在翻兽医书,见他神色迥异,眼中似有光亮,忙问:“少爷可是找到医鹤的法子了?” 崔昂点了点头,取过纸笔。千漉趋前磨墨,崔昂看了她一眼,蘸墨挥毫,写下一个方子。 两人疾步往厢房去。 公鹤卧于铺就软絮的竹筐内,双目半阖,它漂亮的羽毛都散开了,失去了光泽。 千漉小心将它颈子托起,它只弱弱地低鸣一声。 千漉难受得不行,小心将药汁喂进去。 崔昂立于侧,弯下腰,抚了抚它背上的毛。 “少爷,吃了药,应很快能好了吧?” “会的。” 翌日,公鹤果真好转,已能颤巍巍站立。移回院中时,母鹤绕着他不住徘徊,长颈交摩,以为伴侣好了起来,鸣声清越,似有些开心。 谁知不过三五日,公鹤又病倒了,这回气息奄奄,一点小鱼都吃不下了。 母鹤彻夜哀鸣,紧紧护在伴侣身侧,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连崔昂走近,都被啄了一下大腿,一旁的思睿见了,忙跑上前,张开双臂挡住母鹤的攻击:“少爷,您快过去!” 母鹤惊飞而起,雪翅怒张,像是应激了。 千漉在廊下急唤:“你们都快出来,危险!” 思睿便护着崔昂出来了。 两日后的早晨,公鹤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鹤整夜整夜地长唳,叫声悲痛凄惶,听得人心里发颤。 母鹤不让任何人靠近巢,甚至不进食了,整日贴在公鹤僵硬的身体上,小鹤宝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小身体藏在鹤爸爸的翅膀下。 母鹤不愿进食,崔昂也束手无策。 “她若心意已决……便由她去吧。” 崔昂立在窗边,望着下面,声音透出几分动容。 公鹤从病到死,有大半个月了,如今母鹤又不吃不喝闹绝食,整个盈水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翳笼罩着。 白日,千漉往石槽里放吃的时,看见母鹤睡在公鹤边上。 两只鹤依偎着,脸贴着贴,一动不动。 天热,公鹤身上早已散出腐烂的气息,母鹤的身体似也僵硬了,千漉的手抚上去,母鹤没有醒来,腹部虽微微存着热度,却没有起伏了。 两只鹤中间,一个灰茸茸的脑袋钻出来,往上一伸一伸的,小尖嘴也微微张开,发出小小的含糊的叫声。 像小鸡,唧唧唧地叫。 千漉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将鱼糜喂进。 小鹤仰起脖子,急切地啄食,还张开了小翅膀,脑袋晃来晃去。 崔昂跨入院中,目光在千漉脸上定住。 千漉垂下眼睛。 “怎么了?” “……你去看看吧。” 崔昂立在巢前,见那对鹤交颈而卧,一旁的小鹤见人走近,受惊似的,忙躲进了母鹤的翅膀底下。 第43章 崔大爷闻言正色,仔细打量儿子神色:“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平日我瞧着你们不是处得挺好的吗?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怎就闹到这地步了?” 崔昂答道:“实是儿与卢氏情分淡薄,彼此无意。若再蹉跎下去,反倒误了彼此良缘。不若及早分开,各得自在。” 崔大爷不以为意:“这有何妨?情淡便情淡。你瞧我与你母亲,这么多年不也这般过来了?”说到此处,他生出几分“经验之谈”的得意,伸手拍拍儿子肩膀,“便是对那卢氏失了新鲜劲儿,也犯不着和离。你要再娶,下一个还能越过卢家去?这个便放在家里充个门面,你若想寻新鲜,外头纳两个、屋里收几个,谁又能说什么?夫为妻纲,卢氏还能拦着你不成?” 见儿子眉眼清冷,神色不动,崔大爷脸上那点油腻的笑意便慢慢僵住了。 “父亲此言差矣。”崔昂声音平稳,“夫妻乃人伦之始,纵不能举案齐眉,亦当以诚相待,以敬相守。欺人欺己,非君子所为,亦非持家之道。” 这样一板一眼说他不对,让崔大爷恍惚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崔昂被老太爷抱去亲自教养。 崔昂才六岁,他有一回去看儿子,想显摆下父亲的威风,随口考问几句,却被这小小的人儿引经据典,驳得哑口无言。他只记得老爷子哈哈大笑,抱起孙子道:“你这不成器的,倒给我生了个好孙儿!就你那半桶水的学问,少来指点我乖孙,带歪了他!” 自那以后,崔大爷便明显感觉到老爹对他的爱变少了,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而面对这个日益挺拔出众的儿子,他越来越摆不出父亲的架子,反倒常觉气短。 于是,在崔昂请求下,崔大爷晕晕乎乎的,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罢了罢了,此事包在为父身上!” 待他走到老太爷院门口,被风一吹,才猛地清醒过来,后悔了——这婚事是父亲一手促成的,他怎就应了?如今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跨入门里,崔大爷忙绽开笑容,显得格外殷勤。 老太爷见他进来,脸上便带出几分惯常的嫌弃,以为这不争气的又闯了什么祸要爹来擦屁股了,冷淡道:“有事快说。” 崔大爷见老爷子这神色,心里便先怯了三分。可想到自己那个文曲星儿子郑重的托付,只得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将来意说了。 果然,老太爷脸色沉了下来。 崔大爷肝儿一颤,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儿子卖了:“这、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虽卢家姑娘三年无所出,我也从未催过……是临渊自己,说夫妻情断,执意要和离的。”他摆出一副“与我无干”的神情。 老太爷哼了一声,唤人进来:“去,把临渊给我叫来。” 亥时二刻,崔昂才离开主院。 堂上,老太爷独自坐着,手边几上放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望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回想起方才那番对谈,不由感慨万千,深深叹了口气。 方才崔昂一进来,便一揖,对他道:“孙儿知道祖父要问什么。可否容孙儿先陈明心中所想?” “祖父所愿,乃是将崔氏发扬光大,福泽绵长。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崔氏如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立刀刃,行差踏错一步,便有倾覆之危。孙儿知道,祖父所忧,从来不是族中权势不足,而是这烈火烹油之下,根基能否长久稳当。” “对外,崔氏昔年鼎盛之势已渐被替代。对内,祖母年高力衰,难以操持中馈。母亲性不喜俗务。至于卢氏,这三载相处,孙儿深知她亦非愿揽纷杂家事之人。若将来强将此担交于她,恐是强人所难,亦难其功。” “孙儿执意与卢氏和离,情分淡薄是一,更因崔氏如今正值内外皆需重整之际。此举虽存孙儿私心,却也正合祖父所念。他日再娶,孙儿定当慎择一位贤能明理、堪当家事、能与孙儿共承家族兴衰之责的女子。如此,方不负祖父重望,使崔氏基业传承后世。” “万望祖父……能体谅孙儿这一点私心,亦成全崔氏长远之计。” 他的乖孙,一进来便说了这么一番话,字字说到他心坎上,竟让他半个“不”字也吐不出来。 老太爷望着孙儿清朗坚定的眉眼,眼眶竟有些发热。 三个弟弟不懂,小辈们更忌恨他偏心,唯有这个孩子,眼明心亮,懂他的夙夜忧思,懂他心头沉重。 崔氏能富贵至今,靠的是什么? 若都如他们那般只知享乐挥霍,早就败落了。他早看得分明,整个崔氏,唯有临渊是真正的聪明人,也只有临渊,才能扛起来。 再者,卢家姑娘三年无所出,时日也确实不短了。 既然孙儿也不喜欢,便算了吧……罢了。明日便厚着老脸,去与卢家那老东西谈谈,多让渡些好处,将此事平和了结便是。 看着眼前孙儿,老太爷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下。 临渊他,定能做得好。 第二日,崔昂踏入栖云院。 “过几日,你家的人来,我与你同去见。对外只道,你我情分已淡,自愿和离,别无龃龉。” 上一回,崔昂问她,她的态度分明是拒绝,可他并未再问她的意思,竟已雷厉风行地将一切推到了最后一步。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行事如此果决,从决定和离到尘埃落定,不过两日。 想来……是一刻也不愿再多耽搁了罢。 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见她应下,崔昂眉间神色缓了几分:“私下里,你如何向你父母分说,便是将过错推于我身,我都无异议。” 卢静容没料到他还会如此说,怔了怔,才又点头,忍不住抬眼去看他神情——竟从他一贯沉静的脸上,瞧出了几分松快,几许释然。 与她和离,他的心情是轻松的、愉快的。 她静静望了他半晌,终究只吐出一个字:“好。” 连着三天,崔昂都很晚回来,也不知在忙什么事。 千漉正要熄灯,见前头书房的灯亮着,往常这时辰,他都歇下了。千漉备了一壶热水,又拣了几样干果点心,并一小罐自己做的桂花蜜,用托盘端了过去。 叩门入内,见他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怎么来了?” 千漉将热水与点心在案上摆开。 崔昂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罐上:“这是何物?” “夜深了,吃茶怕走了困。”千漉揭开罐盖,空气里便漾开了桂花香,“这是我自个儿收的桂花。院里那两株金桂正香呢,我便……自作主张摘了些。”说到这儿,她补道,“倒忘了先禀过少爷。” 毕竟这院子的花草树木都是崔昂的财产。 “不过是些花儿,你想摘便摘,这等小事,日后无需禀报。” “是,我闻着实在太香了,便摘了些晒干了,做了桂花糕,还余下这些,熬成了蜜。”千漉挖一小勺,放入杯中,热水冲开,又撒上几星干桂花。 很快,杯中飘散开甜沁沁的桂花香。 崔昂嗯了一声,伸手去接。却听她又道:“我知少爷不嗜甜,只放了一小匙,略提个味儿。” 崔昂闻言,轻笑一声,掀眸看她:“来我这里这么久了,若还不知我喜好,便该打了。” 轻抿一口,桂花的清香漫入唇齿,恰到好处,十分好品。 崔昂又饮了一口,缓缓吟道:“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时值深夜,窗只开了几扇,夜风携着庭中桂花清气涌入,混着盏中温热的蜜水入喉,仿佛将满院秋香都饮了进去。 他望了一眼案头青瓷瓶中供着的几枝新鲜桂花,目光又落回她面上。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 吟到此处,却忽然顿住,问道:“你及笄了,可有取字?” 千漉正神游呢,崔昂念诗念到一半,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 崔昂:“礼记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笄而字。你可有字了?” 千漉摇摇头。 崔昂:“你既行了及笄礼,合该取个字才是。” 千漉道:“只是草草办了礼,拜过祖先、换了发髻便成了……我家不讲究这些的,有个大名称呼便够了。” 崔昂:“礼不可废。” 千漉瞅了一眼崔昂,见他眉间舒展,唇边隐有笑意。 为什么崔昂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呢。 大概是此夜景好心情佳,文青病发作了,兴致来潮吧。 千漉只好满足一下崔家八少爷的兴致来潮了:“少爷说的是,我娘不识字……我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少爷文采好,不如您为我取个雅致又好听的?” 崔昂望向窗外,似在思索,几息后,他道:“离离如何?” ……梨? 崔昂应该不会取这么简单的字吧? 千漉不确定问:“可是梨花的梨?” 崔昂看她,“‘神木灵草,朱实离离’之离,” “此字,亦合你的名。” “离离,如何?” 见千漉还是茫然的样子,崔昂便取纸写下。 千漉终于明白,离开的离。 “此字甚好,多谢少爷赐字。” 崔昂唇角弯起:“你满意便好。” 约莫七八日后,秧秧急匆匆来找千漉。千漉还以为是裕王那边又生了事。 院门口,秧秧面色惶急,拉着她问:“小满,你会跟我们一起走么?” 第44章 晚间,千漉正要出房去小厨房,却见冬青端着一个食案走来。 “小满姐姐。” “冬青,你怎么过来了?” “是少爷叫我来的。”冬青进屋,将吃食一样样摆在几上,“少爷还说了,这两日你不必到跟前当差了,等身子爽利了再去,这几日思睿会替你的。” 千漉看着案上的吃食,从荷包里拈出几钱碎银子,递给冬青。 冬青接下:“谢谢小满姐姐。若有甚么要办的,只管吩咐我。” “不必,你自去忙。” 冬青走后,千漉看桌上。 红糖姜枣茶、鸡汤粥、莲子羹、桂圆蒸糕、芝麻酥饼、蜜枣,不止有点心,晚食也备齐了,羊肉汤、炖鸡、炒芥菜,皆用青瓷小碗盛着,分量不多,但样数不少,几乎摆满了整张案。 食物香气入鼻,勾起了食欲。 千漉拿了块蒸糕吃,咀嚼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那壶正冒热气的红糖姜茶上,像是走了神。 夜色渐深,崔昂伏案已久,抬起头时,目光习惯性往左前方投去,见那处空荡荡的,又转向后院,隐约见那扇门紧闭着,凝望片刻,方收回视线。 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案上置着一壶热茶,是思睿不久前送来的,杯中已见底。崔昂执壶倒了一杯,正要喝,听见两声叩门。 “进。” 千漉推门进来,崔昂唇边的茶杯放下了。 见她面色沉凝,那缕烦忧仍盘旋在她眉间,正要问。 却见人直接走到他桌前,跪下了。 “少爷,奴婢想求您一事。”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起来说吧。” 崔昂下意识起身,手臂微抬,身形似要绕案而出。 “少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千漉仰头看向崔昂:“我想为自己求赎身。如今我娘年纪大了,一人打理着铺子,实在忙不过来。我娘前年遭了杖刑,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腿也常疼,我一直放心不下,想回去照顾我娘。我知少爷待我恩重,肯信重我,将盈水间都交给我打理。但舐犊情深,人子岂能不顾?故而想求少爷准我赎身,归家奉母,也能帮着照看家里铺子生计。” 崔昂的身躯有一瞬的僵滞,须臾,他将手背到身后。 他语气温和:“何至于此便要离府?你娘身子既未大好……先前我不是与你说了,若有难处,尽管来说,怎也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明日我让大江去请个稳妥的大夫,好好为你娘调养。” “铺子生意若艰难,你娘又年高,带着病,不宜劳累。不如将她接进府来,盈水间厢房还有空余,随便安排个轻省活计,由你看着安置,平日也好就近照应。”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 千漉膝下是一整块木板,这木板未曾打磨上漆,任其氧化为紫黑色。每日再由人以精油擦拭,年深日久,木纹便泛出缎子般的光泽。 膝盖触上,温温的,暗香隐隐。 崔昂看着跪在面前的身躯,沉默半响,身子落回座位。 “你先起来说话。” 千漉的手按在光滑的木板上,指节绷紧,垂下眼。 “不瞒少爷,奴婢想赎身,除了想为娘尽孝,亦有一桩私心……我今年已及笄,我娘已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归家待聘。” “少爷,我知您待我恩典深厚,此时求去,实在是太不识抬举。故不敢求您开恩放免,只盼您能准我以微财赎身。赎身之资,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月钱、赏赐,分文未动,愿全数奉还。若仍有不足,愿立字据,余生做牛做马,必当偿清。” 千漉的声音在空阔的书房里响起,一字一句,分外清晰,仿佛还有回音。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千漉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崔昂未曾出声,仿佛这屋里只她一人。千漉有些想抬起头来看看崔昂的反应。 等到手腕都发酸了。 才听见崔昂的声音:“你母亲为你择了何人?” 千漉怔住,没想到崔昂会问这个,脑子懵了瞬,答:“我还未见过,只听我娘提过,她与同街一位大娘交好,那大娘也在西市开一间杂货铺,那家儿子与我同岁,便想着让两家儿女相看相看。若彼此合意,便可定下。” 崔昂:“先起来。” 千漉终于站了起来。见崔昂面色平静,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稍稍心安。 “你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我并非不肯放你。” “我从未只将你视作寻常婢女。如今盈水间诸事系于你一身,眼下无人可代。思恒被我派在外头走动,思睿你也知晓,他性子活泛,暂担不起这担子。你来之后,院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人事、四季采买乃至各房人情往来,皆清清楚楚。你若一走,顷刻无人接手,岂不乱套了?” “我并非以主家身份强留,只盼你暂且留下,待我寻得妥当之人替你。” “至于你所忧之事,我自会为你安排。我早便说了,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莫要独自胡思乱想。” “若为尽孝,我早给过你对牌,你想出府随时可以,只需将院中事务安排妥当,我便不会责你。你便是想在外住上一两日,也无不可,只需知会我一声。” 说到这里,崔昂停顿一下,问:“你来盈水间多久了?” 她是去年五月初来的。 “约莫一年零四个月了。” 崔昂:“既这么久了,也该知晓我的性情。我岂是那等不体恤身边人难处的主子?只是许多事,我若不亲身经历,便难悉内情。我也不是能掐会算、通晓万事的仙人。你有什么心思,总要同我说了,我才好帮你。” “我知你心思灵巧,做事也有手段,但外间世道,远非府中这般简单,你在这里,尚且有崔府庇护,你年纪又小,府外只你与你娘二人,孤儿寡母,无宗族倚靠,纵有些银钱,又如何守得住?” “你我好歹主仆一场,你为我尽心尽力,我实不愿见你受风雨颠簸。留在府中,至少崔家能护你安全。” “再者,府中旧例,婢女要么发嫁出府,要么待到二十上下放还归家,你正当妙龄,又得我信重,突然赎身而去。外人会如何揣测?人言可畏,届时污了你的清誉,非我所愿见。” 崔昂停顿一下,似是因说了一长串话,口干,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输出:“我一直视你为可造之材。原打算让你再历练一二年,便将城外两处庄子的账目也交你打理。若你做得好,待你满二十,不仅还你自由身,更许你一个崔府外院理事的身份,堂堂正正,让你有根基自立门户,继续为我办事。”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但正因你能干,才更教我忧虑。外头世道,专欺你这般无根基却有本事的女子。你怎知赎身之后,不会落入不堪的境地?留在府中,你能施展所长,亦有高墙可依。待你羽翼丰满,见识足以辨人识险,我绝不阻你高飞。” “于公,我倚重你。于私,我珍视你。为你计,为我计,此事皆需从长计议。” “你如此聪慧,应明白我话中意。” 崔昂看着她,缓缓拿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崔昂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况且……听你所言,那般寻常男子,又如何配得上你?” “你若忧虑婚事,怎不来同我说?” “不妨再等几年,待你十八,我必为你安排更妥帖的去处,或除籍,或厚嫁,岂不比眼下仓促打算更好?” “不如过几日将你娘请来,我与她说,到时定择一佳婿,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并除你奴籍作为陪嫁。” 林素要来,听到这话,肯定举双手赞成,乐得开花了。 还有,随口扯的邻居家的儿子岂不就要露馅了。 千漉欣喜状:“是,有少爷的话,我就安心了。至于我娘那儿,我自去解释,少爷安排,她定是千肯万肯的。” 崔昂的视线从她的笑容上挪开,垂下了眼,轻应一声,“下去吧。” “是。” 千漉出去后,崔昂握着扶手的右手才缓缓松开,方才说话时暗中使着劲儿,指节一直紧绷着,此刻一下卸了力,手指发酸发麻着。 崔昂揉按几下,走到窗边看外头夜色,站了很久。 而后回到案前,打开暗格,拿出那张契书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千漉去小厨房领自己的早餐,见思睿坐在廊下啃包子,翻着一本手掌大小的画册。 “少爷一会儿要出门,你怎还在这里偷懒?还不去准备。” 思睿:“我怎不知有这事?定是你诓我的,我才不信!” “不信拉倒。” 千漉打了自己饭,还顺手拿了袋小鱼干,到廊边寻了个位置,拈了块红枣蒸糕慢慢吃着,朝院角招招手:“小宝过来。” 喂了两个月,小鹤已经很贴她了,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就失去了鹤妈鹤爸,千漉常喂,似乎把她当成了妈,一闻到她的气息,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仰着脖子,嗷嗷待哺。 千漉喂着,见小鹤边吞咽着,边踩着小脚掌,实在可爱极了,伸出食指摸了摸小鹤宝宝的脑袋。 小鹤发出了叽叽叽的声音,主动将毛茸茸的脸贴在她掌心上。 思睿在一旁看着,羡慕死了,踌躇半晌,还是蹭了过来。 难得对千漉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也想摸一下小宝。” 千漉挑了挑眉。 思睿因主动向她请求而有些窘,耳根红着:“小宝平时不让我碰,它只听你的话……” 千漉看他态度还不错,“好吧,你摸。” 第45章 九月中,府里上下都在议论崔二爷的事。 年初时,二爷奉旨随礼部侍郎南下江南稽查吏治,在那边雷厉风行,扫荡了一批蠹吏贪官,闹出好大动静。回京后便升了官。 不过这并非大伙儿谈论的焦点——最惹人议论的,是二爷从江南带回来一位妙龄女子。见过的人都说是个绝色,且肚子都已显怀了。 如今下人们都在猜那女子的来历。 “莫不是从行院里带出来的?听说吹拉弹唱样样都精,琴棋书画也无一不通,可是个才女呢。” “我听跟前伺候的说,那通身的气派,可不像是风尘地里出来的。只怕……这里头另有文章。” “你快细说说,究竟什么来历?” 千漉将上个月盈水间的细账送去账房,回来路上,听见几个仆役聚在廊角窃窃私语。她没驻足,顺耳听了几句,便加快步子往回走。 剧情已经走到这里了吗? 秋风一起,陡然添了凉意。千漉虽已加了衣,一阵风过,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忙缩了缩肩,小跑着往盈水间去。 崔二爷回府后,没几日便将那女子收房,给了个姨娘的名分,府里人都唤她兰姨娘。 消息传到昭华院。 郑月华:“我说呢,姓贺的这些日子怎的不到我眼前来晃悠了。原是自家院里走了水,顾不上了。” 常妈妈凑近些,低声道:“我还听说,那位兰姨娘很有些才情,诗书都通,画也画得好。下头人都传,那通身的气度,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郑月华唇边讽笑若有若无:“可不是要把贺琼气个仰倒?你说这姓崔的,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出趟公差,都能捎回个女人来,离了半日都不成。”她摇摇头,满脸嫌弃,“真真是家风如此。” 常妈妈忙道:“哪都一样,咱们八郎可不一样。” 提起这个,大夫人眉头又蹙了起来:“昂儿倒是另一个路数了。何曾见他在这些事上过心?唉,那小子,便真有什么心思,也只会闷在肚子里。如今跟卢氏离了,都不着急再娶,也不知他同老太爷说了什么,竟就依了他!”她原想着,既跟卢氏离了,正好仔细挑个合心意的媳妇,谁料昂儿不要。 常妈妈:“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瞧着,八郎心性与其他公子不同,这点倒随了夫人您。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既如此,不如由着他自己主张。” 思睿心里颇不自在。 自那日对小满说了那番话后,她便再没搭理过他了。路上遇见也只当没看见,连个眼风都不扫过来。 这日午后,他见她在廊下喂小鹤,才走近几步,她便立刻转身走开了。 思睿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闷闷地在廊下坐下。 少爷那日的提点,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十五了,再过两三年,也该娶媳妇了。府里其他小厮,多半十八九岁成家,自己大抵也差不多。 思睿第一次想这个事,脑子有些打结。 忽然想起吃大江喜酒那日。新妇紫月原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站在大江身旁,低眉顺眼,模样温婉极了。 思睿想,若是自己日后娶妻,也该寻个这般温柔性子的才好。 不过,这也由不得他,这都是主子们安排的。 思睿胡思乱想了一通,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思恒走过来,见他这傻样,拍他肩膀:“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一日,崔昂忽然问起千漉:“近来的习作如何?拿与我看看。” 千漉便将最近觉得还过得去的作品都呈了上去。 她想着,日后若出府,可画些有情节的图本子赚钱。市面上已经有现代的漫画雏形了。时下话本小说、野史杂谈乃至佛经,有的会加入大量插图,做成“上图下文”。还有一种叫“叶子”的纸牌,每张卡牌上画角色图鉴,就像现代游戏的角色卡,这在各种宴会里很流行。 想想,出路倒是不少。坊间书肆需要画工,私人家宴或许也会定制些新奇画页。 总之,千漉觉得出去了,还是有很多单子可以接的。 当务之急,自是练、练、练。 毕竟要赚这里的钱,画风也要符合这时代的审美。崔昂每回的指点都很有用,她一一记下。 说来,千漉从前非科班出身,只能算个野路子。她没有系统的学过,是因为喜欢画画,看网上的教程自己瞎琢磨画的,发到社交软件上,渐渐有人私信要买她的画,千漉便开始接些零活。 大学时只能赚个零花钱,工作后有钱了,去报了班,画着画着,便能接到工作室的大单了,而后千漉辞了工作,自己单干,比上班赚得多了。 千漉认为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 千漉忐忑看着崔昂:“少爷……您觉着如何?” 崔昂点了点头,“进益颇快。”他翻看着那十余张练笔,端详片刻,“都是盈水间的景。” 纸上,皆是盈水间的檐角、花木、湖石,连那只小鹤也有好几张特写。 千漉:“盈水间实在太美了,怎么看都看不够,坐着对景作画也是一种享受呢。” 崔昂:“你画景已得章法,照此勤练便是……只是未见你画人,丹青之道贵在兼通,山水、花鸟、人物皆需涉猎,不可偏废。” 千漉点点头。 崔昂思忖片刻:“从今日起,便多练习画人像。过几日再拿与我看。” 千漉应是。 千漉以前报班,主攻的就是人物画,因为接的单子大多是这个,千漉没什么艺术追求,就是奔着赚钱去的。 画风是标准的商业插画,偏二次元一些,千漉也想试试,融合古代技法会是什么样。 几日后,崔昂休沐。 千漉见他得闲,便将人像习作呈上。 统共十几张,除了思恒,盈水间的仆役几乎画遍了:冬青、春华、何嫂子、思睿……她都先问过本人的意愿。 至于思睿,千漉起初并未打算邀请。那日冬青坐在廊下当模特,又新奇又欢喜,几个小丫鬟围着看热闹,千漉余光瞥见思睿在不远处偷瞧,瞧了许久,眼神里好奇又藏着些扭捏。 她便随口问了句:“你要不要也来一张?” 思睿扭扭捏捏的,别开脸道:“既是你想画……那便画吧。等她们画完再叫我。” 千漉觉得有趣。平日咋咋呼呼的思睿,当起“模特”来居然很乖,甚至有些羞涩。 转念一想,在这里,能请人专门为自己画像,多是有些身份的体面人才有的讲究。 千漉画着画着,忽然觉得思睿冬青他们,有点像自己看过那些近现代的照片,里头的老百姓头一回进照相馆拍照,那眼神也是这样,新鲜、局促,又带着点质朴的郑重。 千漉便各送他们一张小像。 此时见崔昂看得仔细,便问:“少爷,我画人像可还过得去?” 崔昂:“你这画法倒很新奇。肌理细腻,光影自然,浓淡得宜,颇有生气。我从未在别处见过。只是……”他指尖在纸上轻点,“每个人的形貌,细看之下,都与真人有些微出入。倒非画得不像,只是眉目口鼻间略有些改动……似乎都照着更匀停的模子描过一遍?” 这就是职业习惯了。 千漉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不过瞧见冬青她们拿到画时眼里的光,还问她自己真的长这样吗,得到肯定后那欢喜的模样,千漉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千漉:“许是我笔力还不够,多练练应当会好些。” 崔昂眉头原舒展着,直到翻到最后一张,目光定了一定。他似要确认什么,又将那叠画纸从头迅速翻了一遍。 千漉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视线落在他指间——最后一张正是思睿的画像:“少爷,可是我……哪里画的有问题?” 崔昂默了一会,将那叠画纸搁在案上,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转向窗外,一时未言语。 “……少爷?” 崔昂的视线又挪回来,停在她脸上:“就这些了?” 千漉点头:“年关事多,这些都是挤工夫画的,只这些了。” 崔昂垂眼,又默片刻,轻嗯一声。 千漉:“少爷若无事,我下去准备您明日要带的点心。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应了,看着她退出屋子。 她近来似乎有意避着他,不常在跟前侍候了,总以准备吃食为由待在楼下。若不唤她,她便估摸着时辰上来换盏茶,换完便又下去。 晚间府中有宴。 平日这类家宴,崔昂多带思恒或思睿同去。这日千漉正在茶房盯着蒸糕的火候,忽听崔昂在窗边道:“小满,今晚你随我去。” 千漉应了,嘱咐冬青记得按时起糕。 今夜是给崔二爷接风的家宴,各房都到了,大厅里十分热闹。 丫鬟小厮们侍立一旁,随时上前添茶布菜。 崔昂这一桌坐的都是族中子弟,崔家儿郎们。千漉迅速扫了一眼,崔家基因不错,没有长得歪的,各位少爷们相貌大都周正,不过其中当然是崔昂气质最出众,相貌也是最好的。 席间,众人闲谈着。 已入仕的聊些朝中见闻,还在读书的便论些经史文章。崔昂虽排行第八,年纪虽小,但他哥哥们都没他优秀,席间话头隐隐以他为主。 说笑了一阵,座中一个眉眼略带轻浮之色的青年,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千漉这边掠了掠,转而看向崔昂,笑道:“八弟,听说你院里得了个极能干的丫头,便是今日带来的这位?往日不见你带丫头出来,这回倒是破例,可见是十分得用了?” 第46章 千漉为了自己的小命,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见崔昂那么大一坨挡在自己面前,觉得碍事,心下更急。 视线定在一处,就那了。 假山后面,有一处杂草丛生的凹陷,是堆石留下的缝隙。 是个绝妙的藏身地。 千漉把崔昂扒拉开,绕到后面,钻了进去。 假山后紧贴着院墙,生满了半人高的野蒿杂草,因这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打理,草长得格外疯。 千漉一钻进去,便觉有细小草屑落进后颈,痒梭梭的,似还有小虫爬过。 不会有虫掉进她衣服里面了吧…… 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她屏住呼吸,透过草叶缝隙向外看。 这丛杂草生得茂密,将她身形掩得严严实实。 千漉感觉很安全。 崔昂见她将自个藏好了,正奇怪着,耳边终于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与低语。 那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回头,看清来人,面色倏然一变。 只听一道女声带着嗔怨道“……不是说好断了么?为何又遣人递信来?他如今回府了,你我若再往来,万一被察觉……” 千漉听到这对话,便确定了,就是那一段剧情。 下一瞬。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千漉惊愕转头,见崔昂不紧不慢地拨开乱草,也侧身挤进了这墙与假山间的窄缝里。 正巧。这杂草恰好能容两人并肩藏身。 崔昂怎么进来了? 千漉心想,崔昂可别发出声音呀,万一被发现了,他是没事,她就完了。 她急忙竖起食指又比个嘘,眼中满是恳求。 崔昂微微点头。 千漉松了口气,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 不料那对话声却越来越近。 “那又如何?既是他先负了你,你又何必再顾念他?” 话音未落,那两人钻进了千漉面前的假山洞中,与千漉二人仅一石之隔。 透过缝隙,千漉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个是二夫人。 另一个是——崔大爷! 崔家这一大帮子人,除了崔昂,千漉只记得这个崔大爷的名字。 无他,只因崔大爷叫——崔德基。 只听崔德基压着嗓子道:“原是个戴罪之身的官家女。不知谁献给他的……圣上派他去查案,他倒好,案没查完,先收了个罪臣之后在房里。你说荒唐不荒唐?这般行事,又将你的脸面置于何地?还是跟了我好,只有我,才疼你知你。” 贺琼轻哼一声,语调里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嗔:“他把那小蹄子带进门了……气得我好几宿没合眼。” 崔德基声音放得极柔,抬手托起她的脸:“让我瞧瞧,可别气伤了身子。你若病了,我会心疼。” 贺琼小拳拳锤他胸口:“你院里那些鲜嫩的人儿还少么?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偏又来撩拨……我看还是早些断了吧!” 接下来,便是一阵衣物窸窣摩擦的声响。 场面不太雅观,且两人还发出了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千漉一动不动,有些好奇崔昂此刻作何感想。 亲眼目睹亲爹和二婶上演活春宫,应该是又震惊、又愤怒吧? 但还好,不管崔昂是什么样的心情,他都克制住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战况越来越激烈。 “……你这磨人的,要绞死我不成……放松些……” 杂草挡着视线。 这时代实在太没乐子了,崔大爷和二夫人都长得不错,那场景……应该很有观赏性吧? 千漉便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根手指撩开了眼前一缕杂草。 模糊视野中,崔大爷从后面将二夫人抵住了。 千漉瞪大眼睛,一上来就那么激烈? 正待细看,崔昂步子一跨,竟动了。 那挪步声虽然轻微,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分外清晰。 千漉浑身一僵,冷汗都冒出来了,难道崔昂要出去阻止了吗? 结果下一刻,崔昂却侧身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两人姿势从并肩,换成了面对面。 他比她高一个头,千漉视线对着他肩膀处,被完全挡住了。 耳畔传来愈发激烈的撞击声,一声重过一声。 活春宫的男女主角非常投入,并未察觉旁边的细微动静。 粗重的喘息与娇柔的呻吟交织着,直往千漉耳朵里钻。 只能听不能看,令千漉很是不满。 更过分的是,崔昂站在她对面,完全将空隙占实了,她必须挺直背脊,紧贴墙壁,才能不触碰到他的身子。 好累! 头顶的呼吸声也逐渐急促起来,重重拂过她的发顶。 崔昂低头瞧了一眼,虽未碰到她,可距离实在太近,只隔了半拳,他一伸手,就能将她圈进怀里。 千漉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渐低缓下去,化作绵长的喘息,直至一声低吼与娇吟同时响起,一切方归于平息。 终于结束了。 千漉正等得他们走人,不料安静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又来? 千漉听着听着,觉得这重复性的动作和声音没什么意思,还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嘴刚张到一半,蓦地僵住,呈现一个圆圆的o形。 腰间,似乎被什么硬物戳住了。 千漉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崔昂。 他正侧仰着头望天,薄唇紧抿。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神色,胸膛的起伏却明显比平日剧烈,似乎竭力隐忍着什么。 千漉往墙使劲贴了贴,但不敢挪到旁边,她没崔昂胆子大,怕被崔大爷和二夫人发现。 但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 千漉已经极力往墙那边贴了,几乎要嵌进墙里,都远离不了崔昂的那个…… 到后面,千漉麻木了,就当被根木棍戳了吧。 这么催眠自己,就没那么煎熬了。 约莫两刻后,崔大爷和二夫人才彻底完事,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出去了。 待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只余虫鸣,格外安静。 千漉动了动胳膊,抬眼去看崔昂,只见他仍如石雕般立着,仿佛神游天外。 千漉想扒开草看看人是不是真的都走了,但崔昂仍挡在身前,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天、双手垂立的姿势。喉结上下迅速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崔昂那里,还是一直…… 千漉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崔昂的袖子。 他低下头来,目光深晦难辨。 千漉抬手,朝他身后指了指。 崔昂凝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拨开杂草。见石洞里空无一人,只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气息。他迈步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千漉长长舒了一口气 崔昂背对着她,只是一个背影,也透出他极不自在的僵硬。她便体贴地,照顾了一下崔家八少爷的颜面。 就当刚才那事儿没发生过,反正自己才十五,就装作什么都不懂就好了。 于是千漉神色如常,语气平静道:“少爷,咱们回去么?” 崔昂没有出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崔昂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大长腿步步生风。 千漉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盈水间。 崔昂对她说:“方才草间虫蚁甚多,你且先去沐浴,将头发也洗净烘干,再来书房。” 这声音…… 竟这么哑了。 千漉应是,往自己那间小浴房去了。托崔昂的福,她在盈水间也有一间专用的浴房,就在崔昂浴房的隔壁,随时有热水可用,洗澡洗头非常方便。 千漉洗完头,仔仔细细用熏笼将头发烘干,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便往书房去。 路上想,崔昂约莫是要叮嘱方才那桩事。 若换作别的主子,丫鬟撞破这等丑事,轻则远远发卖封口,重则……怕会被灭口。 若能被赶出去再给笔钱封嘴,对千漉来说倒是挺好。 不过崔昂,大概不会这么干。 崔昂已坐在案后,手持书。 他也梳洗过了,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去,目光在千漉脸上一触,便转向了窗外。 她刚沐浴过,也烘了头发,脸正热着,粉扑扑的,浑身朝外冒着热气,澡豆淡淡的清香飘散过来。 崔昂只觉方才强压下去的燥热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喉间一阵发干。 “……少爷?” “嗯。”他声音仍是低哑。 他喉结滚了一滚,放下书,手腕压着:“方才所见,你只当从未发生,切勿向任何人提起。 果然如此。 “是,少爷放心,我嘴最严了,打死也不会往外说!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不必起誓,我信你。” 千漉望着崔昂看似平静的面容, 崔昂接受度挺高的啊。 这种事,在礼法森严的世家大族里,应该是惊天骇俗才对,他怎么这么镇定? 不过……他会告诉大夫人吗? 崔昂只见动了动,又看了她一眼。见千漉神色坦然,浑无半分羞窘之态。 应是连那等事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来也是……她还是小姑娘,又未许人,于男女之事自是不懂的。 更不知方才自己对着她,竟起了那般淫念,还……冒犯了她。 他向来以君子自持,不曾想也会有这般情难自禁的时候。 任他心中如何默念清静经,都没用。 就那般……维持了那么久。 即便她此刻不懂,将来总有知晓人事的一日。 到那时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他轻浮孟浪? 第47章 千漉看崔昂神色困顿,面带倦容,看来他爹的事还是影响到了他。 昨天肯定没睡好吧。 “往后若无旁的事,不必在书房随侍。可在楼下候着,我唤你时再上来。” 千漉有些诧异:“是。” 在楼下茶房坐着休息,千漉想,应该是昨天发生的状况让崔昂尴尬了,毕竟他那么重风度的人,昨天……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要是知道她懂,只怕会更加窘迫吧。 书房中。 崔昂想,她既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从前年纪小便也罢了,如今孤男寡女长日共处一室,确于礼不合。 何况自己对她已存了别样的心思,若再这般朝夕相对,难保不会情难自禁……总该待向她剖明心迹,得了她的允诺。 定了名分,怎么样都可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急,天色一沉,细密的雪籽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降温了,千漉将小鹤挪进暖阁,喂好,而后端着茶盘上楼。 推开书房门,却不见崔昂坐在案前,唯有一册翻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窗扇洞开,寒意卷走了室内的暖意。 他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头飘飞的雪。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明日若雪还未停,正宜在院中煮茶。” 崔昂明日休沐。 第二日清晨,推窗一看,外间世界已覆上一层莹白,雪还不厚,天边犹自缓缓飘着细雪。 他难得有雅兴,命人在庭院近水处设了席,煮雪烹茶。 中央一只白铜兽耳炭炉,内盛银骨炭,烧得正红,无烟无息。 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银壶,壶嘴冒出细密水汽,白白的雾气蜿蜒缠绕着向上飘。旁设一张矮案,上头置茶筅、茶盏、茶罗。 崔昂今日外罩一件玄狐裘氅衣,内着月白直裰。他略挽了袖口,正用一柄竹茶刀从茶饼上撬下些许,置于瓷碾中,缓缓碾磨。盏中便聚了一小团茶粉,千漉跪坐在旁,用细绢罗筛过,只取最细的一层。 之后注水、击拂、点茶,崔昂动作不急不缓,十分优雅。 点完一杯,他将茶杯推到右边,“尝尝?” 平时都是她泡茶给崔昂。 崔昂今天真有兴致,自己煮茶了。 茶香氤氲,闻着很香的样子。 千漉有些好奇,崔昂亲手泡着的茶会是什么味道,拿起抿了一口,茶叶还是那个茶叶,大概是千漉味蕾没那么敏锐,她觉得,跟自己泡得也没什么两样。 崔昂用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认真瞅着她,那眼神隐隐透着期待:“如何?” 千漉又抿一口,道:“少爷亲手点的茶自然不同,香气更足,滋味也更好,又是在这样的雪天,能偷得半日闲,围炉煮茶,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崔昂看着她,唇角扬起。 “这等小事,便令你如此感慨了?你似乎总能从琐细日常中寻得趣味,这般容易知足。” 千漉笑道:“少爷也说了,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能时时体味生活里这些小小的欢愉,日日过得充实满足,岂非很好?” 崔昂一怔,注视着她,笑了。 千漉偏开视线,起身,道:“少爷要煮雪烹茶,不如我去收些梅枝上的雪?这样才更雅,如何?” 崔昂点头,眼中仍漾着笑:“也好。” 院中那一弯浅水,较平日更幽深,水面笼着薄薄的雾气,几茎残荷的枯梗伶仃地立着。池边石头上的积雪,不时因融化而滑落一滴,嗒哒一声轻响,坠入深碧之中。 松与竹托着雪团,绿白分明。芭蕉叶子半倾折,叶心兜着一捧莹白。 一旁梅枝,已鼓起密密的绛紫花苞,藏在雪下,偶尔漏出一点艳色。 千漉穿着冬天的丫鬟制服,一身退红吴罗绵袄,配着浅粉百褶绵裙,整体穿的很厚,腰间系一条细绦带,收束起来,身形便不显得那么笨拙。 脖子围了两圈灰鼠暖领,衬得她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毛茸茸的边缘轻触下颌,更添几分憨厚可亲。 那身粉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轻浮,反透出一种沉静的温婉气质。 崔昂看着,她正踮起脚尖,用竹茶匙小心翼翼刮梅枝上的积雪。 许是使着力气,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崔昂的视线黏住了。 她脸颊饱满,在这冰天雪地里,白里透红,像一个熟透的粉桃子,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捏出汁来。 并未留意过,她的唇也生得饱满、水润。 若叫崔昂形容,便是樱桃缀露,珊瑚浸蜜,玉冻凝脂。 也像薄皮的石榴,或是山楂,果皮薄,绷欲裂,内里汁液充盈。 观之便令人……口齿生津。 即便知道这样盯着姑娘家的脸看,是极为失礼的, 崔昂却是挪不开了。 过了年,她该十六了。 来年冬,若再逢落雪。 这样的美景,若能在温暖的室内,拥着她细语温存,耳鬓厮磨…… 于他而言,便是人间至乐了。 千漉捧着一小盅梅枝雪回来,见崔昂的脸红着。 “少爷可是觉得冷了?我去添些炭来。” “不必,这样正好。” 崔昂垂首,接过雪,继续摆弄茶具。 那耳垂也是微微红着的。 崔昂想,待过了年,便该将心中打算,慢慢说与她知晓了。 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馆阁内存放万千典籍,过于干燥会使纸张脆化,多置火盆又恐走水,故只在角落零星设了几个炭盆。 屋宇高阔空旷,保暖终究不及小室,室内阴风阵阵,不时有人掩袖轻咳,或打几个寒噤。 此间环境与盈水间书房相比,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盈水间内暖意融融,空气清爽。馆阁内却人多气浊,各种气息混杂一处。 虽条件清苦,倒也在崔昂的忍受范围内。 冷些,于此刻的他反是好事。 寒风侵肌,还可提神醒脑。 连日来,崔昂都未睡过一个好觉了。 此刻,崔昂袖中拢着一只小手炉,提笔书写片刻,便将指尖贴近暖一暖,以免指尖僵硬,行笔滞涩。 正写着,一阵困意猛然袭来,他脑袋往下一点,笔锋杵在纸上,写了半幅的纸便毁了。 崔昂稍清醒些,轻吁口气,搁下笔,重取一纸。 一位路过的同僚忽地停步,面露惊愕:“临渊,你——” 崔昂诧异于对方神色:“怎了……”忽觉鼻中一热,似有温液体急速淌下,滑至唇边时,他已嗅到腥气。 他怔怔,手一抬,指腹上留下一抹鲜红。 同僚已惊呼出声:“了不得!临渊你流鼻血了!” 此言一出,左近同僚皆围拢过来,有的忙递上帕子,有的已疾步去请上峰。 上峰见他面色憔悴,嘴唇发白,旁边拭过的帕子浸着一团血,体恤道:“定是劳累过度了,快回家休息,请个大夫瞧瞧。” 说完,便有小吏去唤他的长随。 崔昂想说不必,血已止住了,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大江听说自家少爷流鼻血了,慌慌张张赶来,同僚们更是体贴,早将他案头文书收拾好了。 崔昂无奈,只得作别,与大江一同出去了。 路上,崔昂嘱咐大江:“此事,莫让母亲知晓。” “是……”大江有些担心地问,“少爷,真不请大夫瞧瞧?” 崔昂:“不必,小事罢了。冬日燥烈,有些上火而已。” 千漉见崔昂提早下班了,还以为他又请了什么浣濯假。 崔昂一进书房,思睿便将书囊中的书册铺开,不是很闲的样子,倒像是从馆阁搬到这里来办公了。 千漉见崔昂十分投入,便没出声,只轻轻放下果盘茶点,立在一旁。 看上去工作量特别大的样子,便需时常上前续墨了。 崔昂笔一停,道:“你回房歇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 晚间,崔昂照例去昭华院请安。 郑月华一见,大惊:“昂儿这是怎了?脸色这样差,莫不是病了?” 崔昂小憩过一阵,对镜自照,并不觉与平日有何不同,也不知他娘从何处看出“病容”。 郑月华自然瞧得出来,毕竟是亲娘。 儿子不仅脸色白了,以前眼睛也是清亮清亮的,这会儿却黯淡了,虽站姿还是笔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倦怠。 “请王大夫过来。” “母亲,不必麻烦——” 崔昂话未说完,已被郑月华按着坐下:“你这小子,莫不是只顾着公务,连歇息都忘了?身子才是根本,若熬坏了,什么前程都是虚的!” 崔昂无法,只得由她。王大夫来后,仔细切了脉,又观他气色,察看舌苔。 捋捋胡须,问了几个问题。 先问:“近日神思可还宁定?夜卧时,可觉五心烦热,或耳鸣如蝉?” 崔昂答:“还好,只略微有些不安稳罢了。” 又问:“眼中是否常有干涩之感?近日饮食如何?” 崔昂一一答了。 王大夫看了一眼大夫人,又问:“心中可有郁结之事,不得发散?” 崔昂一滞,道:“……并未。” 王大夫最后道:“此乃虚火上炎,劳神过度,兼冬燥侵体所致。当以滋阴清热、凉血安神为法。”遂提笔开了方子,“水煎,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郑月华立命下人去抓药。 待王大夫走至外间,她唤住他,低声问:“王大夫,你与我说实话,昂儿这症,究竟是何缘故?”二人相熟多年,她已觉出大夫话中未尽之意。 第48章 千漉道:“少爷莫慌张,缓缓呼吸,头莫仰着,略低些。” 崔昂照做,见她跑到窗边,朝楼下唤思睿,让他速去打盆井水上来。 思睿上来瞧见崔昂模样,也急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崔昂:“不必,大夫已瞧过,药也开了。” 思睿便止步。 千漉对思睿说:“思睿,你去拧了帕子,敷在少爷额头和后颈上,轻轻拍压,帕子温了就换。”思睿依言照做,不多时,那鼻血果然渐渐止住了。 崔昂一身凌乱,衣裳四处沾血,有些狼狈。血一止住,他便着急去洗澡了,更衣后,他又回到了书房。 案上放着一碗药。 千漉:“是大夫人送来的。” 崔昂一饮而尽,千漉收了药碗,正要走,崔昂忽道:“方才……你那帕子被我弄脏了,我赔你一条。” 千漉:“洗洗便好了,不妨事的。” “那帕子是你自个绣的?” 千漉摇头:“是秧秧送我的,说来惭愧,我在针线上实在愚笨,半点也拿不出手。”崔昂心想,平日确实从未见她拈针,闲暇时不是看书便是习画。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猝然流血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切担忧,以及后来镇定处理……心头不由漫上一阵暖意。 想起母亲的话,心念一动。 一直强忍着,或许真于身子有碍。 若能…… 崔昂想着想着,耳根发热,胸口好似火灼。 其实,何必非要等到明年元宵? 此刻言明,与两月后再言,又有何不同? 横竖也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 现在说了,岂不能更早定下? 崔昂喉头动了动,现在说?可就在这里,太过草率仓促了些…… 崔昂迟疑着。 说话说到一半,崔昂就没声了。 千漉见崔昂眼神发直,便觉得他应该是在想事情,端起托盘,转身欲走。 “小满。”崔昂出声,“你一会再上来找我,我有事同你说。” “是。 千漉将东西放好,回书房,见崔昂正立在窗边。见她进来,他神色柔和了些,招了招手。 “小满,你过来。” 千漉顿了会,过去。 “……少爷?” 崔昂空出了身侧的位置,示意她站过来。 千漉略一迟疑。 “来。”他又道。 千漉终于走过去,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外头又飘起了细雪。 雪落寂寂,从这个角度望去,视野开阔,庭中琼枝玉树,宛然如画。在这片静谧得几乎能听见落雪声的宁和里,崔昂开了口。 “小满,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可好?” 崔昂转头,望向身侧,语气低沉而柔和,缓缓地,似是水流淌过,“你还是住在盈水间,只……” “你与我二人。长长久久的,往后……我再慢慢为你做打算,必不会使你受委屈的。” 千漉看着窗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崔昂看着面前之人,她只沉默了短短几息,便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沉静,似窗外的雪,清冽、冰凉,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少爷,我对您,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我只把您当做主子,仅此而已。” 他听到她的声音,凉似寒玉,轻轻落下,如冰雪覆顶。 崔昂垂下了眼,手按着窗沿,手背的青筋都绷出来了,胸膛缓缓起伏着。 千漉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崔昂立在窗边,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许久,按在木沿上的手指,才传来一阵僵硬的酸麻。 方才……他本该再说些什么的。 分明,他有满腹的话想要告诉她。 他的承诺,他对往后日子的打算,他想打消她所有的不安,让她安安心心留在自己身边。 他会待她很好很好,予她安稳喜乐,教她永远不必为生计烦忧,他会照料她的母亲,日后,她也不必再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他会把她照顾得很好很好。 可那些话,再听到她那么说之后,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胸口仿佛也被窗外的雪冻住了。 案头文书堆积,崔昂却没处理,在书房立到了深夜。 思睿来禀,浴汤备好,他回房,经过耳房时,见里面透出光亮,脚步不由一滞。 在浴房,浸在温热水中,崔昂又陷入那个场景之中,她的神情,她的话语,一遍遍闪回。 脸色愈发沉了。 沐浴毕,他推门进入卧房,脚步在门口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通往耳房的小门上。 夜里,千漉辗转反侧,起身推开了窗,寒风扑到脸上,很快把热气卷走了。 雪下得急了,簌簌声不绝于耳。 不能再留下去了。 思睿一早便被崔昂叫进书房了,吩咐日后皆由他在跟前伺候,思睿脱口问道:“那小满呢?” 崔昂觑他一眼,思睿顿时察觉失言,但原先一直是小满在书房伺候的,这会全交给他了,莫不是……小满犯了什么错,少爷以后都用不着她了? “她自有旁的事忙,下去吧。” 思睿应是,经过茶炉房时,见千漉在里头摆弄蒸笼,热气氤氲,熏得她两颊透出淡淡粉色,思睿走进去,“小满,你惹少爷生气了?” 思睿冷不丁出声,把千漉吓了一跳。她将蒸笼盖子盖上,看向几乎挨到自己身侧的思睿,提醒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思睿脸一红,慌忙退开两步。 千漉绕过他,径直往外走。思睿喊住:“喂,我问你的,还没答我呢!” “我惹他生气,不正合你意?” 千漉说完便走出去了。 思睿立在原地,嘴唇嚅动几下,不知嘟囔了句什么。 思睿暗暗观察起来。少爷并未完全抛弃小满,只是近身伺候的差事交给了他,院中其他庶务依旧由小满掌管。 只是……往日少爷与小满之间总有话说,如今即便碰见,小满行礼,少爷也只点点头,一句话都不与她说了。 想来,小满那性子,对自己总是爱答不理、目中无人,还以为她对少爷总该是恭恭敬敬的……也不知她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少爷如此待她。 如此过了十余日。 这日,崔昂立于窗边,望着外头纷扬大雪,看了许久,忽而问思睿:“她人呢?” 她? ……小满? 思睿道:“方才我上来时,见小满在茶房忙着,应是做明日少爷您带去官署的吃食。” 崔昂有些出神:“你先下去吧。” “可要唤小满上来?” “不必。” 思睿出去了。 吧嗒一声,崔昂打开了暗格,从里头拿出个匣子来,里面放着两张纸并一支簪子,崔昂抚过那支簪子,而后拿起那张契书,目光缓缓掠过那几行字。 半晌,才将木匣合上,推回暗格。 崔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积雪逐渐厚了,一阵风过,鹅毛似的雪片落在脸上,化作一片冰凉。 崔昂向后转,望向书架与槅扇门之间那个小小空间,小几被收了进去,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毡毯,并一只软垫,知她怕冷,他还特意吩咐多加了一条绒毯。 可自那日之后,她便未在那里坐过了。 以前,疲累时朝那儿望一眼,见她静静坐在那里看书或习画,心头那份倦意仿佛便能散去几分。 如今回想她那日的话,一字一句,仿佛一块块生铁,砸进心腔。 寒风打着脸,雪愈浓了。 崔昂觉得心口都被这风雪吹得透凉。 手不自觉攥紧拳,崔昂朝外唤了一声,不多时,思睿端着糕点上来了:“少爷。” “她人呢?”崔昂目光扫过碟中的梅花糕。 这回思睿马上答:“小满刚蒸好梅花糕,让我送上来,她自己往后头去了,应是回房了吧。”说着,把糕点摆开,又添上热茶。 崔昂嗯一声,叫思睿下去,而后走到桌前,吃了一块梅花糕,又饮了口茶。 不知思索着什么,他忽然起身至门口,取下架上的鹤氅。 二楼寝居与书房相连,穿过一段短短的抄手游廊便是。 拐过廊角,便是耳房。 崔昂脚步一停,不由看向围栏处。 想起那日,去年五月初,她刚来盈水间。 清晨,在那里凭栏远眺。 那时她眼中映着晨光,分明闪着对未来的憧憬,看向他时,眉眼间是轻松、愉悦的。 如今……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崔昂掩下眼底的情绪,投向虚掩着的门,风雪将门吹开了一道缝隙。 崔昂在门口站了一会,抬步过去,正欲叩门,一阵风,门直接开了。 屋里无人。 崔昂嗅觉灵敏,立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幽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尖,是她身上的气息。 她贴身服侍,崔昂自然清楚她身上的气息,也知道,她从不熏香,也不佩香囊。 那淡淡的气息,有些涩意,又隐约混着一缕草木清苦气,崔昂猜想,许是浣衣时用的草木灰水,或是沐浴时用的澡豆,那淡淡的味道便留在身上了。 唯有离得极近时,才能闻到。 这会儿,在她的房间里,闻到了这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仿佛入侵了他人极为私密的领域,崔昂有些不自在,正欲退出,目光扫过床架横栏,陡然凝住了。 那床栏上,挂着一件女子贴身小衣,两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正随着屋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摇曳。 第49章 连日几场大雪,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四下一片澄净的银白。 这日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 午后无风,郑月华难得起了兴致,要去园子走走。带了两个丫鬟,至一处水榭,丫鬟将提盒里的吃食摆开,郑月华便倚着栏杆,一面浅酌,一面赏雪。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忽然,视野里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踱来。 郑月华神色一变,怎么哪儿都有她,方才赏景的好心情一下没了。 下一刻,贺琼带着丫鬟踏进了水榭。 “大嫂真是好雅兴,将这府里顶好的景致占了个先。我也想在此处坐坐,透透气,大嫂应不会介意吧?” 说着也没等郑月华回应,径自坐下了。 这人向来没什么眼色,专爱寻人不痛快。 这么多年了,贺琼怎么就专盯着自己不放? 郑月华:“听说二弟院里那位……是叫兰姨娘吧?前阵子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是好福气。二弟妹如今想必忙得很吧?”这事,郑月华听说时也不禁撇了撇嘴,心下鄙夷——算算日子,怕是崔二爷刚到江宁便怀上了,真是……果然这几个兄弟骨子里都一个德行。 贺琼面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展颜:“兰姨娘的事儿,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我劳什么神?倒是大嫂,听闻与大哥分院别居多年,再无往来。大哥院里这些年添了多少年轻颜色,大嫂竟也……从不在意么?” 郑月华实在厌烦她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索性撕破了脸:“贺琼,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贺琼:“大嫂说什么呢。” 郑月华:“你别跟我装。今儿我便与你说明白,当初,我根本不知你与崔德基曾有过口头婚约。若是早晓得,我郑月华绝不会踏进崔家这门!”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然,“你当真以为我郑月华没人要,非要上赶着去夺旁人的姻缘不成?” 当年郑月华容色冠绝京师,有“大晋第一美人”之称,为她赋诗作画的文人墨客不知凡几,郑家门第亦不输崔家,她何愁嫁娶? 与崔德基这门亲事,本是家中长辈相看定下。 彼时崔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说崔德基对她一见倾心,非卿不娶。她见过那人,长得还可以,便也应了。 “……你是不是一直恨毒了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若早与我说了,我不定日子过得更清净些。”郑月华越说越觉气闷,“你也犯不着隔三差五便来我跟前寻不痛快。我不欠你的,更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郑月华嫁进了崔府之后,才晓得了些旧事。这么多年了,也隐约猜到了贺琼总针对她的根由。恐怕当年不止是“口头婚约”那般简单……以崔德基那副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贺琼才那么恨她。 若郑月华早知道,贺琼和崔德基有过一段,她是绝对不会嫁进来的。 今日既把话挑明了,她也索性说个痛快。 贺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许久才平复,这回却是连笑也挤不出了:“你怎可能不知?当年我与他……是交换过信物的。若不是你横插进来,今日坐在你那位置上的,原该是我。” 郑月华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与不信,随你。我们走。” 她领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云飘来,掩去了日头,天色转暗。起了风,雪化时的寒意透骨而来,让人遍体生凉。 丫鬟见贺琼僵坐在原地不动,轻声唤了句“夫人”,却得不到回应。她仿佛整个人陷入另一个世界,神色怔忡,眼神空茫。 怎么可能呢,明明不是这样的。 当年在一场诗会上,贺琼初见崔德基,便被那副好皮囊吸引。 后来两家有意,便议起亲事。父亲曾说,崔氏家主对她颇为满意。 他们私下见过几面,情到浓时,他赠她一枚玉佩,她回赠一个香囊。也曾执手相看,也曾借树影假山掩着,悄悄拥抱过。她满心以为,等着自己的便是风光大嫁,举案齐眉。 谁料等来的,却是崔郑两家联姻的消息,六礼已过,只待吉期。 母亲来安慰她,只说崔家那头变了卦,送了好些厚礼赔罪,幸而未曾正式定下,于她名声无碍。 那时贺琼躲在闺房里,哭肿了一双眼睛。 起初她对郑月华并没什么感觉——一个空有美貌、腹中草莽的花瓶罢了,纵使外面常将二人比较,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不甘心,终究寻了机会私下问崔德基要个交代。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那时握着她的手,满脸无奈:“是郑家那位大小姐看中了我,死活要嫁。我也私下寻她分说过,可她执意如此……你也知道,如今郑家势大,我家里……终究是选了更得力的一条路。我在家中说不上话,实在对不住你……” 崔德基这么说,贺琼自然就信了。 后来,阴差阳错,贺琼也嫁入崔家,与郑月华这梁子,便这么结下了…… 贺琼恍恍惚惚往回走,进屋后,吩咐心腹:“去传个话,”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叫他……今日亥时二刻,老地方见。” 心腹离去,贺琼犹自沉浸在往事中。 月黑风高,崔德基疾步闪入石洞,见人背对着自己,便从后面一把搂住,语气狎昵:“前头不是说要断了?怎的又记起我来了?看来还是念着我的好……” 贺琼转过身。 崔德基瞧着,月光下,她的容貌虽没郑月华好,但胜在气质好。更何况两人有过旧情,如今这关系,于崔德基而言,就是图个刺激。 她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嘴:“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崔德基有些扫兴。 “二十四年前,我与你的婚事……当真是郑月华从中作梗,才没成的么?” 崔德基一愣,随即嬉笑道:“怎么突然翻起这些陈年旧账……” 贺琼却弯了弯唇角,手臂环上他的腰,声音柔了几分:“是今儿遇着她,提起旧事。她说……当年是你对她一见钟情,死乞白赖非要娶她,老夫人拗不过,才推了我。” 崔德基笑容僵在脸上。他见贺琼脸上带笑,并无怒色,便也没太在意,随口便道:“那泼妇!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早知她是这般悍妒蛮横的性子,我说什么也不会娶她进门!如今倒好,请了尊母夜叉镇宅……当年都是我糊涂,早该选你的……”他越说越顺口,贬斥着郑月华,又去蹭贺琼的颈窝。 贺琼的眸光冷了下来,崔德基却没发现,兀自说着,“这泼妇竟还敢打人,她哪及得上你半分温婉体贴,善解人意?一百个郑月华,也抵不过你一个。” 贺琼极轻地应了一声:“是么……”而后缓缓将他推开,面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今日见你,便是想了却这桩旧事。往后……各自安好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说断就断?”崔德基不死心,又凑上前来,“好歹……最后一回,全了你我的情分……” 贺琼侧身避开,声音里透出些凉意:“你倒真是不怕。你我之事,若教老太爷知晓了,你会落得什么下场,心里没数么?” 崔德基脸色刹那间冷了下来:“好端端的,提他作甚!没的败兴!既无此意,平白唤我出来作甚?真是白白糟蹋工夫!”崔德基甩了甩袖子,满脸不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琼立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翌日清早,贺琼对镜理妆,换上了一身品红缂丝通袖袄,配着深青蹙金裙,发间拣了赤金点翠的头面,华贵非常,最后抿上大红的口脂,问身边的丫头:“如何?” “夫人光彩照人。” 昭华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约莫两刻后,屋内骤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叮叮当当,噼里啪啦,持续了好一阵子。外头廊下侍立的丫鬟们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只互相悄悄递着眼色,望向那紧闭的门。 贺琼含着笑,离开了昭华院。丫鬟欲为她打伞,她抬手,轻轻道:“不必。” 贺琼回到自己院中,头顶已覆满了雪。 丫鬟伺候贺琼更衣,见主子脸上挂着笑,道:“夫人今日心情很好呢。” “是啊。”贺琼笑道。 - “你去叫小满上来。” 思睿应是,下了楼,见千漉不知何时已从茶炉房里出来了,正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望着庭院。 思睿驻足片刻,过去:“小满,少爷叫你。” 千漉嗯了一声,起身就往楼上走。 思睿见她正眼都未瞧自己,心里不禁嘟囔起来,怎么这样,如今是半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她这性子,怪不得会惹少爷生气呢…… 思睿回到自己屋里,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窜出一个念头。 也不知往后小满嫁了人,对自家夫君是不是也这态度…… 如果是他……她还敢这样对自己吗? 思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身子蓦地挺直,脖颈脸颊都涨红了。 乱想什么呢。 楼上,千漉进了书房。 崔昂并未吩咐什么,千漉便自觉立在一旁,添个茶,磨个墨。约莫一刻后,崔昂才抬起头来,仿佛才注意到她似的,道:“暂无事,坐下歇着吧。” 她恭敬道:“谢少爷体恤,我不累,站着便好,也好及时给您添茶。” 崔昂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又转向那个空落落的角落,吐出两个字:“随你。” 待崔昂写完一页,抬头,见她仍立在原处,姿势都未变过。 崔昂绷着脸,唇角又向下压了压,搁下笔,往窗外看去。 第50章 思恒一边收拾着,一边问他:“你今日……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少爷突然如此急切调走思睿,定是事出有因。思睿有时脑筋转得慢,脑子容易犯浑,不定是哪里触了忌讳。 思睿嘟囔着:“我也没做什么呀,不过是说话大声儿了点……” 思恒:“具体说什么了,仔细讲讲。” 思睿便一五一十说了。毕竟是自己的好兄弟,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说完,又添了一句:“近来也不知怎么了,少爷总沉着脸。小满不受待见,如今连我也被赶出去了……” 思睿说着说着,思恒手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思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思恒坐下,直视着他:“思睿,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你不知道小满姑娘是少爷的人吗?” 思睿懵了,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可能?” 思睿平日伺候少爷,房里衣物基本都是他收拾的,少爷若收了小满,他怎会傻到看不出来呢。 “……不可能啊,少爷并未收了小满啊……” “自她进盈水间,少爷特将耳房拨给她住,院中所有事皆交她掌管,料子首饰也摆在屋里了,这些你分明也是知道的。少爷未明着收房,自有他的计较。” 思睿:“……可是。” 思睿仔细回想,初时的确是这么想过,为何后来便忽视了呢? 大约是,小满做事太过利落能干,一来便将整个院子打理得很好,有时他甚至觉得她比思恒还厉害。 加之少爷与她之间,平日并无甚亲昵举动,小满只做大丫鬟分内之事……时日一久,竟渐渐忘了这层。 思恒正色道:“如今既明白了,便该晓得少爷为何调你出去。你呀,这脑子长着,就该多用用。幸好未酿成大错,否则少爷岂止将你调走?” 思睿耷拉着脑袋,只觉得脑子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还不快收拾东西!” “……哦。” 翌日,千漉起身,先去小厨房用早膳。 路过茶炉房时,听见里头叮呤当啷一阵响动,便拐过去瞧。在门口,她见到了令人讶异的一幕—— 崔昂在茶房里忙活。 他正打开橱柜寻什么东西。因不熟悉摆放,碰倒了好几个瓷罐。 只见他从里头摸出个青瓷小坛——那是千漉昨日新渍的糖渍梅子。 他用帕子包了几颗,又寻了个小白碟盛好。接着另取了个陶罐,里头是梅花糕,也拣了几块搁到碟中。 摆完盘,开始自己泡茶了。 千漉立在门口,几乎以为看错了。 这是……整的哪一出? “……少爷。” 崔昂动作一停,往门口瞥了一眼,却似没瞧见她一般,把茶泡好了,茶与点心碟摆上托盘,看样子要自己端上去。 千漉忙过去接手了:“少爷,我来吧。” 崔昂轻应一声。 千漉转过身,听见身后磕托磕托的闷响,回头瞄一眼,崔昂将那些碰倒的瓶瓶罐罐扶正了,而后关上了柜门。 脚步声跟在她身后,直至进了书房才停。 千漉斟茶时,崔昂已走到案后坐下。 “思睿已搬出去了,日后他在外头办事,之后,还是由你贴身服侍。” 千漉应了一声。 千漉下去后,去思睿住的厢房看了看,果然已空空如也,东西都搬出去了。 悄无声息地,人便这么不见了。 今日崔昂休沐,一整天都在。 傍晚,千漉见崔昂闲靠在椅背上看书,便问:“少爷,思睿既已调走,他原先的缺……可要补人?” 崔昂抬眸看她一眼:“暂不添人。待我瞧着合适的,自会带进来。思睿的差事,如今都落在你肩上,暂先辛苦些。这个月起,月例给你多加一两,如何?” 千漉道:“不如……就从咱们院里提人?冬青手脚麻利,行事也妥帖,是个伶俐的。不如先叫她进屋试试,若不成,再另寻人。少爷觉得可好?” 崔昂唇一抿,注视她半晌,反问:“你觉得呢。” 千漉垂下眼:“我自然是听少爷的。” 崔昂:“那便按我的意思来。” “是。” “去跟账房说一声,从我账上支。” 千漉应下,退出去了。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吁出一口气。 午后崔昂外出了一趟,回来时,肩上发间都落了一层薄雪。 进了书房,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挂到衣架上,随即又将烘得暖软干燥的棉帕递上。 崔昂没有抬手接。 ……平时都是他自己擦的。 千漉低着头,能感觉到崔昂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发顶。 空气凝滞了约莫十息。 千漉执起帕子,先将他外袍上的雪粒拂去,手慢慢向上挪。 她面不改色,稍稍踮了脚,将帕子举到他头顶,擦他头上的雪。 这时,崔昂身子向前一倾,头略低了低,像是……将脑袋往她手边递过去。 千漉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落下,仔仔细细将他头上的雪擦干净。 千漉去盆边洗帕子时,崔昂并未走开,就立在一旁看着。 她将帕子绞干,搭上熏笼旁的架子,而后道:“少爷,茶凉了,我去重沏一壶来。” 崔昂轻轻“嗯”了一声。 待书房门被关上了,崔昂靠在门前,垂眼看着地,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抬步,往案走去,刚落座,门便被推开了。 千漉端着茶盘进来,将茶水吃食一一摆开。 室内静谧,一道目光粘着在她身上。 “少爷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在楼下茶房候着,您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没有作声。 等了许久,对面之人终于抬头正眼瞧他一眼。 崔昂抿了抿唇,望向窗外飞雪:“……嗯。” 深夜,崔昂又醒了。 口干,身上也燥得厉害。 他起身到案边倒了杯凉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那目光,似要将那小门盯出一个洞来。 想要她,其实很简单。 只要打开那扇门,将她抱过来就可以了。 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本就是他的人,不是吗? 崔昂想象着那样的场景, 喉结极速滚动了一下。 一夜大雪。 崔昂依旧没睡好,晨起,眼下有些浮肿,两眼不大有精神。 一夜纷乱的思绪里,父亲之事倒是稍微有了点头绪,上值前,唤来思恒吩咐:盯着大爷的行踪,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至于母亲那里,等过完了这个年,寻个合适时机,与母亲坦白。 至于她…… 靴子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崔昂撑着伞,寒风扑面,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慢慢琢磨着,思路逐渐清晰了。 昭华院。 汀兰与惠心正伺候郑月华梳妆更衣,常妈妈立在一旁,细细瞧着大夫人的神色。 自那日二夫人来过之后,夫人的状态便不大对劲。当天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问起缘由,她却只字不提,那双美目里透出的恨意,叫人心惊。 此刻,郑月华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常妈妈见她面色虽平静,眼底却凝着一股异样的光,隐隐透着几分决绝、疯狂。常妈妈太清楚自家夫人的性子了,这像是,要豁出去做什么。 郑月华今日妆扮得格外隆重。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花冠,身着绛紫织金褙子,外罩一件玄狐裘衣。妆容精致,唇染正红,整个人华贵端庄,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冷冽得迫人。 她抬步欲走,常妈妈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郑月华转头,对她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常妈妈的手背,语气竟异常平和:“不过是去给老夫人请安罢了。前些日子听说老太爷染了风寒,我这做媳妇的,总也该去问声好,免得又叫人说我这媳妇不懂规矩。” 夫人年轻时性子更烈,刚嫁进来那几年,没少被老夫人立规矩,老太爷也嫌她不够柔顺。她受了委屈,是真敢撂挑子、甩脸色的,气得二老面上无光,终究还是碍着郑家的势,忍了下来。直到八郎出生,这摩擦才渐渐少了。这些年来,虽偶有磕绊,面上总还算过得去。 常妈妈时常想,若夫人没有八郎,恐怕早在这崔家过不下去吧…… 她叹了口气,只盼这回,是自己多心了。 郑月华到了主院,并未往老夫人日常起居的屋子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太爷养病的寝居。 门口仆役通报后,她便被引了进去。 老太爷正坐在次间的暖榻上,脸色确有些病中的苍白,见郑月华进来,咳嗽了两声。他素知这个大媳妇的性子,而她也是清楚的,自己一向不喜她,平素她是几乎不会主动来眼前讨没趣的。今日竟以探病为由前来,只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不捅到他面前的事。 老太爷呷了口参茶,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郑月华闻言,轻笑了一声:“我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您的好大儿。” 听她这毫不客气、带着讥诮的语气,老太爷眸光一沉,心下不悦。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他眼皮一抬,不怒自威:“你这性子,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收敛些!如此言行,如何担当得起崔家长媳之位?便是为了昂儿的前程,你也该学着沉稳些。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使性逞气,成何体统!” 若是往日,听了这番训斥,郑月华或会羞愤难平。 第51章 许久,崔昂才开口。 “上回,我不是都与你讲了么……” 面前人仍跪着,仿佛他不应允,便会长跪不起。 崔昂一直记得,那时听她说要出府嫁人,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他攥紧了拳,直到指节泛白、感到酸麻,才缓缓松开。 “先起来。”他声音低哑,“你的事……我会好好考虑。” “眼下府中事多,待过了这个年,诸事平复,我自会……妥善安置你。” “起来,你这样,莫不是非要逼我现在就同意不可?” 说着,崔昂的声音愈发沉了,隐约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 千漉起来了,却未看他,端起托盘便欲退下。 “等等,去为我取本书来。” “是,您要什么书?” “金石录,应就在你面前那书架里。” 千漉应是,过去找,又听他在身后补充道:“许是在最下一排。” 千漉便蹲下找,目光逐一扫过,滑到最后一本,“……没有。” “我记错了,应是在第一排。” 千漉又起身,仰头看向书架高处。 耳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垂眸,视野里崔昂的外袍在轻轻摆动——他已走到了身后。 千漉找到了那本书,在最上面,踮起脚伸手去够时,头顶上方却先一步探过一只手臂,取下了那本书。 千漉身形僵滞片刻,而后转身,预备退下。 崔昂左脚一跨,拦住她的去路。 千漉仰起头,对上崔昂的目光。 这几年,崔昂一直在长身体,从前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如今身板已向青年靠近,再过几年,便完全是男人了。 下一瞬,他一手拿着那册书,扣在她脸侧的书架上,另一只手也抬起,撑在她另一侧,将她整个人环在书架前。 崔昂未置一词,看向她的眸光里,正翻涌着暗潮。 而后,低头向她袭来。 寂静的雪夜里,骤然响起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所有涌动的情潮,都在这一声中,戛然而止。 脚步声急促远去,那册金石录“咚”地一声坠地。房门被猛地推开,又未曾关严,在寒风中来回晃荡,发出“吱嘎吱嘎”的吟叫。 风灌入室内,卷动地上纸页。 那道高大的身影僵直地立在原处,仿佛一尊石像。 许久,许久。 指尖才动一下。 崔昂抬起手来,摸着自己的左脸。 翌日清晨,千漉早早便起了,坐在桌前出神时,有人叩响了房门。 “……谁?” “是我。”思恒的声音。 千漉打开门。思恒道:“少爷叫你过去。” 千漉进书房。 崔昂端端正正坐在案前,身上穿着官服,官服洁净挺括,无一道褶皱,头上幞头也戴得正,鬓发收束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碎发在外面,唯一不对的是脸上—— 左脸挂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因他肤色白皙,那五道指痕便显得愈发清晰,根根分明。 还有……右唇角还裂了道小口子,虽已愈合,却因他唇色浅粉,留下一线暗红痕迹,格外扎眼。 千漉过去了,与他视线对上。 长久的安静之后。 崔昂总算开口:“我这样,如何能见人?” 千漉面色平静地回视:“少爷问我,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崔昂别开眼,视线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盯了一会,很想舔一舔那道伤口,但忍住了,半晌才低声道:“可有妆粉?” 千漉本想答没有,心念一转,还真有。 林素买的那戴家绵粉,她至今还没用过。 “我去拿来。” 脚步声远去,又近。 千漉再次进来,见崔昂还是坐在老位置,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千漉将那罐粉放崔昂面前,旁边帕子上垫着一块干净的香绵扑。 崔昂瞥了一眼,并未动作。 僵持数息,千漉拿起绵扑,浸了温水、绞干,揭开罐盖,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要是铅粉,可是有毒的。 不过只用一次,问题也不大。 千漉蘸了些粉,绕到案侧,走到崔昂身侧。 崔昂还是那姿势,双手放膝上,朝前坐着。 千漉只得提醒:“少爷,请转过来些。” 闻言,崔昂起身了,将椅子调转,面向她。 千漉拿着绵扑,稍稍向前倾身,却对上崔昂直直投来的目光,他一瞬不瞬地注视她。不躲不闪,眸色深深。 千漉往崔昂脸上扑粉,按压、拍打,始终面不改色。 他肤色极白,想来是随了大夫人,皮肤细腻不长痘,泛着玉色。 倒比这妆粉还亮些,她叠了好几层粉,才勉强盖住那掌印。 涂完后,整体一看却很奇怪,脸与颈子的色差太明显。 好在古人含蓄,讲究非礼勿视,不会一直盯着人的脸瞧,这样应也能出门了。 千漉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将桌上东西收拾了:“好了。” 她始终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却一直未作声,千漉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崔昂看着前方,舔了舔右边唇角。 千漉在自己屋子里,理了会儿账,看了几页书,累了起身活动活动,往前院去,见书房二楼窗开着,里头有人影走过。 千漉脚步一定,确认那是崔昂。 ……都辰时过半了。 崔昂没去上班? 千漉立在廊下望着,里头的身影似是去取书,行经窗边时若有所感,蓦地抬眼望来。 崔昂单手执书,隔着庭院与她遥遥对视。 片刻,千漉移开目光,转身进了茶炉房,泡了壶茶端上楼。 书房里,崔昂正凝神习字,笔走龙蛇。 千漉本欲放下茶便走,目光扫过他脸时,却顿住了脚步。 崔昂察觉她的注视,停笔抬眼,眉梢一挑。 “你的脸……” 崔昂的脸上浮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先前厚敷的粉都盖不住了。 千漉只怔了一瞬,便快步去取了炉上热水,拧了帕子递给他,又将铜镜摆到他面前:“起疹子了,得赶紧把粉拭净,应该是过敏了……” 崔昂看着镜子,没有接下帕子,眼中流露几分困惑,仿佛在辨认那东西是不是真从自己脸上长出来的,抬起手来想确认一下的样子。 “别抓,手上会有细……手不干净!” 崔昂抬眸,千漉又道,“少爷,我这便去请大夫来,您先将脸上的粉擦去了。” 千漉说完便出去了。 大夫来了,崔昂脸上的巴掌印是掩不住了,红疹交错着巴掌印,实在是精彩。 千漉见崔昂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窘态,真是稀奇,正想多看两眼,崔昂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千漉便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大夫下来时,千漉问了问。 崔昂果然没跟大夫说实话,那大夫还很疑惑,崔昂只对他说凭空长出来的,但看症状似是面上沾染了什么刺激之物,才引发红疹。 大夫开了内服的方子,又给了外敷的药膏,一盒消肿膏,一盒消疹膏。走前特意向千漉嘱咐,敷药前要用煮开放凉的草药汤洁净面部。 次日,崔昂脸上巴掌印已消了,红疹却未退尽。 对于疹子,他倒不甚在意,准时上值去了。 白日,千漉去前院值房寻冬青、春华说话,带了些零嘴。几人围坐在火盆边,一边唠嗑,一边烤芋头。 “听说老太爷病又重了,这几日来了好些太医呢!” “老太爷不是病了好些时日了么?我记得上月便请大夫来了,怎还未见好?” “前几日像是大爷做了什么事,把老太爷气着了,连拐杖都打折了呢。本就病着,这一气更是雪上加霜……” 千漉听着,想来崔大爷和二夫人偷情的事,应该被老太爷知道了。 所以……就是今年年底了么? 千漉陷入了沉思。 这晚,崔昂回来得很迟,约莫亥初时分。他神色凝重,未唤千漉伺候,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才回房歇。 接连数日,他都晚归,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千漉从冬青那儿听说—— 老太爷,怕是不行了。 这消息都传到奴仆耳中,应该没几天了。 “……你这毒妇!明知我爹生着病,偏要赶在这时掀开来!你是存心要气死他!我跟你拼了,要不是你这毒妇,我爹至于这样?!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把你娶进门!” “呵,你还有脸说我?做下这等龌龊事的人是你不是我,若要说谁气死,那也是你这不孝子作的孽!少在这儿栽赃!滚!立马给我滚出去!” “你这贱人,我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 崔昂赶到昭华院时,屋里正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挤了满屋,一拨人拦着这个,一拨人拖着那个。两个主人公正互相指着对骂,面红目赤,形同仇敌。 崔昂来了,两人都没看见,丫鬟们忙着拉架,也无人行礼。 “母亲!父亲!快停下!” 崔昂一声厉喝,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看来。 他先直视崔大爷:“父亲,请随儿子外间说话。” 崔大爷见到崔昂,略冷静了些,丫鬟见他不再疯魔似地要打大夫人,也松了手。待父子二人出了门,常妈妈叹了口气,吩咐怀惠、汀兰替大夫人整理鬓发衣妆。 二人吵嚷时未避下人,闹到这地步,便是再愚钝的,也猜出了八九分。 “夫人啊,如今您可得收着些了。”常妈妈低声道,“院里的人我还能压着,到了外头,千万莫再提半句。便是看在八郎面上,也该……” 第52章 因老太爷病重,崔昂这几日皆未上值,只上书陈情,告假侍疾。即便在府中,他也多是来去匆匆,甚少留在盈水间,常至深夜方归。 这日,思恒入内禀道:“傅先生到了。” 崔昂倏地起身,取过架上鹤氅便向外走。 路过茶炉房,崔昂无意间朝内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蒸笼正冒着蓬蓬白气,门一打开,那直线往上的雾气便歪歪扭扭,她将自己裹成圆滚滚一团,趴在旁边小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臂上,挤出团软软的弧度,几根碎发溜进了唇角。 崔昂驻足看了一会。 冷风灌入,她似有所觉,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崔昂忍不住伸出手去触,在触及那根发丝时,一颤,终是顿住了。 轻轻将门闭实,崔昂转身走向游廊,思恒候在不远处,臂上搭着一件裘皮披风。 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音,千漉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嗅到一阵甜甜的米麦香。 千漉醒了。 甫一直身,肩头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件青缎貂绒大氅,宽大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到一缕清冽的、似竹似雪的淡香。 十一月末,已是仲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外头北风呼号,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 正屋里乌压压站满了人,皆是崔府各房亲眷。 老太爷前几日一直卧床,一天眼也没睁几回,今日却忽然有了些精神,说要看看窗外雪景。老仆在旁伺候,见他面色异样地泛起潮红,心知不好,急忙传话下去。不过片刻,族中能到的便都聚到了屋里。 老太爷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人,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他声音微弱,说得极慢,可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字字都听得清楚。 “临渊,你来……” 崔昂上前一步,在床边立着:“祖父。” 老太爷招了招手,崔昂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 老太爷枯瘦的手摸索着,从枕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是一枚刻着篆文的青玉印章。 家主之印。 老太爷用力握住崔昂的手,将印章按进他掌心。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嘱咐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崔昂回握老太爷的手,紧紧地:“祖父,孙儿明白。我会守住崔家,您放心。” 老太爷另一只手覆上来,叠在崔昂手背上,像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似的,重重一按。 崔昂深深望着祖父,只是重复:“孙儿明白,您放心。” 老太爷最后望了一眼满屋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终究还是落回崔昂身上,眼睛只留着一条缝,眼角蓄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整个人忽然便凝住不动了。 崔昂看着,慢慢弓下了腰,将脸埋到祖父的手掌里。 像儿时那样。 幼时,崔昂被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老爷子很快发觉这孙儿聪慧异常,旁人说话他听一遍便能复述,一字不差。老太爷试着教他念诗,果然过目成诵。 老太爷又惊又喜,却也发现玉哥儿被他娘惯出个小性儿:不乐意背书,凡事总要人哄着才肯做。 头几回老太爷还耐着性子哄他,后来实在磨得没了脾气,决心非把这娇娇性子拧过来不可,便故意板起脸。 玉哥儿也不怕,只把小脸埋进祖父掌心,软软地哼着蹭着。 莫说孙子,就连孙女都没有这样的,老太爷到底硬不起心肠,那磨一磨性子的打算,只得一延再延…… 崔德基眼角滚下泪,别过脸抹去,表情恨恨,转身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正堂里已开始商议治丧诸事,很快有人发现崔德基不在:“……大哥呢?” 崔昂回神,起身环视一周,果然不见父亲踪影。 心头一紧,他向座中长辈说了一声,便疾步出去。 “贱人!你害死我爹——我要你偿命!” 昭华院里脚步杂乱,惊叫与劝拦声混作一团。 崔大爷双目赤红,到底是成年男子,又在盛怒之中,挥手一抡,拦他的丫鬟婆子便被掀得跌撞开去,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磕到桌角,痛呼声四起。 郑月华赶忙扶起常妈妈,抬眼冷冷看向崔德基:“你要发作,冲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她转头吩咐,“常妈妈,带人都下去。” 屋里很快只剩二人。 郑月华笑了笑,那笑里却淬着冰:“你爹当真是我害死的?崔德基,你到今日还在自欺欺人……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这毒妇——我杀了你!” 崔德基牙关紧咬,挥拳便朝她面门砸去。 惊呼声中,有人扑上前想拦,“夫人,躲开啊——” 郑月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道身影却比崔德基的拳头更快。 拳砸到肉,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即是一声闷哼。 “昂儿……” 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崔昂颧骨上,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泛开一片骇人的红紫。可见力度之重。 “八郎,你怎么……”崔德基一愣。 崔昂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腥锈味在口中漫开。他面不改色,只挥挥手令下人全部退下。 屋里只剩父母与他三人。 崔昂声音平稳:“父亲如今可冷静些了?儿子早先便劝过,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祖父方才去了,各房眼睛都盯着长房。您是长子,此刻正该主持大局、领头操持丧仪。为何反到母亲院中动粗?” “祖父为何动怒、为何一病不起?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始于父亲之失?母亲纵有失言之过,亦不过小错。而父亲您——” “行差踏错在前,迁怒诿过于后。如今这般闹起来,是要让全家、让外人都看长房的笑话么?” “如今,父亲不能再如孩童般倚赖祖父庇护了。是该立起来了。此刻,请父亲回正堂去,与长辈一同,商议祖父身后之事吧。” 这样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剖析,像檐下结的冰凌,一根根刺进人心窝里。 若在以前,崔昂绝不会如此直白。可眼下是非常之时。 这个家,再经不起另一场风雪了。 崔大爷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肩膀颤抖,里头的泪快要掉下来了。 是,儿子没说错。 他的确一直是个孩子,在父亲的宽厚羽翼下,心安理得地过着舒坦日子。从未想过那座山会倒下,这么快,这么突然。 明明前几日……还那么厉害,打他打得拐杖都断了。 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哽咽着:“你说的是,我这就去……”走前,他恨恨瞪了郑月华一眼,而后扭头,大步离去。 人走了,郑月华急忙上前,抬手想碰崔昂红肿的脸:“昂儿,让娘看看……肿成这样了……”她朝外急唤,“常妈妈!” 常妈妈早备好药膏,候在门外。 郑月华拉着崔昂坐下,用指尖蘸了膏子,小心地一点点匀开在他伤处。见他眼眶也泛着红。 郑月华心里难受,泪便出来了,侧过脸,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崔昂静静坐着,任母亲涂抹,半晌才道:“事已至此,母亲不必多想。眼前最要紧的,是把该办的事办好。” 郑月华手上动作更轻,声音却发颤:“苦了你了……何苦替娘挡这一下?让他打在我身上,他那口气也就散了……” “儿子护母亲,天经地义。方才我也对父亲言明,此事源头在他,不在您。这几日丧仪千头万绪,儿子难免顾不及您。还望母亲勿要过虑伤神,千万保重自己才是。” 崔昂离去后,郑月华坐在椅上,对常妈妈道:“昂儿这几日……定要累坏了。既要哄这个,又要安抚那个,他明明年纪还小呢,肩上却压了这么多……妈妈你说,是不是我太不中用,才让他这般辛苦?” 常妈妈劝道:“夫人快别这么想。八郎方才不是说了么?您好好保重身子,莫让他分神劳心,便是眼下最能帮衬他的地方了。” 子初,崔昂回到了盈水间。 千漉将吃食送进来,见崔昂的左脸肿得老高,吓了一跳。 这是被谁打了? 察觉她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眼睛都睁圆了,崔昂抬手触了下左脸,嘶了一声。 “可上过药了?” 崔昂看着她,摇了摇头。 千漉转身出去取药,还是上次用剩下的,将药膏放下后,崔昂开口道:“我手上没个准头……你来替我涂,可好?” 千漉应了声,绕过桌,两人仍是上回敷粉时的姿势,一个坐,一个立。 指尖蘸了凉沁沁的药膏,轻轻点在他红肿的皮肤上。 触及的瞬间,他颊边肌肉细细一颤。 肿起的皮肤是轻微发烫的。 她匀开得极缓、极轻。 崔昂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很快便移开视线,飘到窗棂格子上。 好像有些闷了,应该打开窗,透透气。 这么想时,身前的人已退开,收拾桌上的东西,对他道:“若少爷要敷药,便唤我吧。” 崔昂嗯了一声,手无意识地又想抬起,想碰一碰那微微灼热的地方。 “莫碰,手不干净,会影响恢复。” 崔昂:“我一盏茶前才净了手。” 千漉默了默:“少爷要碰,那便碰吧。” 崔昂垂下手,放在膝上,指尖蜷了蜷。 老太爷去世,丧仪浩大。 接下来大半个月,崔府上下皆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人来人往,素帷白烛,哀声不绝。 老太爷生前官居一品,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皇帝特赐谥号“忠献”,钦差携旨亲临致祭,吊唁几日,府门前车马不绝,宫中几位皇子、朝中故旧、姻亲世族、散居各地的崔氏族人,乃至门下学生,皆陆续前来。 第53章 千漉背着包袱到了家中,林素还未去铺子,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千漉说完,果不其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林素直念叨她这是傻了,清省又体面的好差事不要,非要出来跟她起早贪黑地挣辛苦钱。可人也回来了,还能怎么办,只得将铺里的活计派给她,叫她扫地、擦桌、招呼客人。 白日里在铺子忙碌倒还好,到了晚间吃饭,林素想起这事,不免又絮叨起来:“少爷待你那样好,如今正是他家中有事需人帮衬的时候,你倒好,说走就走,怎这么没良心,这倔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千漉道:“少爷要纳我做妾,我不同意,便被赶了出来。” 林素:“浑说什么!少爷怎会瞧上你?!你自个不想干了,竟编出这等由头来搪塞我!” 过了一会,又道,“罢了罢了,既出来了,往后咱娘俩好好经营,总有把日子过红火的一天。” 一旁的林臻眼神懵懂,看看林素,又看看千漉,还是忍不住问:“小满姐,做妾是什么?” 千漉一时无言,默了会,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差事,吃饭吧。” 林臻:“……哦。” 千漉很久未感受这么冷的早晨了,在盈水间待久了,耐寒能力都下降了,千漉一出门,被寒风激得一个哆嗦,忙缩了回去。 林素追上来,往她怀里塞一个手炉,身子立刻暖了过来。 在外面,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与林素一同去铺子里,她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案,摆上几样自己做的糕点零卖。 三日后,铺中客人稍稀,思恒走了过来。千漉正在收拾案台,见他来,便知是为何事。 思恒将两份文书递给她。一份是青色的私契,展开便见崔昂的字迹,写明放良缘由、身份信息,末尾是他亲笔签押。另一份则是盖有朱红官印的公验。自此,千漉便是有合法身份的良民了。 效率真快啊。 千漉将东西收好:“多谢你。”顿了下,“也请替我转告少爷,他的大恩,我此生定不会忘。” 思恒点了点头,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除了这些,小满姑娘你……可还有别的话要带给少爷么?” 千漉摇了摇头。 思恒步入书房,对案前人道:“已送去了。” 案前人轻应一声。 思恒又将千漉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崔昂听着,神色淡淡,嗯一声。 思恒退下后,书房内彻底沉寂下来。 他独坐片刻,目光不由落在左前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定定望了一会儿,又转向别处。 满目冷清。 崔昂下了楼。 天气冷,小鹤被挪到暖阁去了,室内,冬青正将饲料倒入陶盏,见崔昂来了,顿时拘谨起来,“少爷。” 崔昂看着角落,小鹤正蜷在里头,并不过来。 “怎不过来吃?” “小鹤有些怕我,待我出去了,它自会来吃的。” 崔昂点头:“下去吧。” 小鹤已五个月大了,身子比以前大了许多,约莫有成年鹤的一半,但浑身的羽毛还是淡黄色的,夹杂着许多褐色、白色的杂毛。 许是认出了崔昂的气息,小鹤慢慢走出了巢,走过来吃,崔昂蹲下身,大掌抚了抚它的脑袋。小鹤叽叽叽地叫着,用小尖嘴戳了几下他的掌心,又将脑袋贴了过来。 十分亲人。 崔昂瞧着,神思不由飘远。 许久,叹了一气,轻轻道:“吃吧,不扰你了。” 崔昂走出暖阁,环顾四周,廊下、庭中、茶房……这里,处处都有她的身影……崔昂走入茶房,脑中浮现那日,她蒸着糕,趴在桌上睡着了。 崔昂走到柜前,取出一只小陶罐,里面码着她做的梅花糕,崔昂取了几块放在小碟上,于那张小桌旁坐下,缓缓吃起来。 临近年关,崔府却毫无往年喜庆,到处都冷冷清清的。 崔昂到昭华院请安,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崔昂随手拿起几上一本书,视线却定在了小碟里的梅花糕上。 郑月华见他望着糕点,想起一事:“你院里那丫头,你将她放出去了?” 崔昂:“母亲怎知道?” “今早让汀兰出去买些东西,她回来便带了这梅花糕。是西市有个点心摊子生意极好,排了长队,都道美味。她排到跟前才发觉,主事的竟是那丫头。”郑月华顿了顿,“你怎就将人放了?若你院里不要,怎也不先知会我一声?我这儿正缺个手巧会做点心的呢!” 崔昂表情云淡风轻:“是她想走,便放了。” 郑月华有点奇怪,这个年岁的丫鬟放出去的实在少见,“你这丫头这么能干,你也舍得?即便她求去,在外头替她寻个妥当差事、或是配个殷实人家,岂不是更好?” 崔昂合上书:“不说这个……上回母亲说,欲与父亲和离,是何时?” 郑月华觑了一眼崔昂,心想,他知这事,倒是平静,似乎并无半分不舍呢。 郑月华其实早有这念头了,这十几年来反反复复,总涌上心头,皆因顾虑儿子而一再按下,这次,是真的忍不了了。 若是可以,她真想将昂儿也一并带走。 “应是明年岁末。” 因老太爷新丧,子孙须守制一年,居丧期间禁婚嫁、离异。 郑月华正是算着日子,服丧期一满便走。 郑月华迟疑着,终究还是问出口了:“昂儿,你可怨我?” 崔昂:“人各有自己的路,世间缘分,原无什么注定分不开的。母亲即便离开崔府,也永远是我母亲,此事绝不更易。” “母亲,您尽管去走自己的路,不必为我忍让屈就。若因我之故委屈自己,才会令儿子真正难安。” 郑月华心中一酸,又一暖。 感慨,这段姻缘若说还有何值得,便唯有这个儿子了。 千漉出府七八日,便适应了外面的生活,铺子主要卖林素拿手的汤饼熟食,她来了之后,辟出一角专售点心,生意倒是比以前更好些。 白日忙完,她便窝在摇椅里,抱着手炉看书,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又过些时日,临近岁末。 西市街边,常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有时停片刻,有时一停便是小半个时辰。邻摊的小贩不见里面的人从车上下来,只道是贵人行事古怪。 这日送走一波客人,千漉抬眼便见思恒立在摊前。 她以为是来问盈水间中的事务。毕竟有些账目、庶务先前是她经手,离开时也同思恒说过,若有疑难可来寻她。思恒确也来过几回。 千漉擦了擦手:“怎么了?可是有事要问?” 思恒指了下摊上的糕点:“这些,每样替我包一份。” 千漉各样包了些。收钱时,林素一把将她挤开,堆着笑上前:“这位小哥,听小满叫你思恒?” 思恒点头。 “家住哪一片呀?瞧你年岁跟我们家小满差不离,可说亲了没有?要是还没说人家——” 思恒听着,神色明显一僵,千漉忙将林素拉开:“思恒,我娘乱说的,你别放心上。”然后主动从他手里接过银钱,又另包了一小份梅花糕塞给他,“这个送你。” 思恒接过糕点,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头安静坐着的林臻身上。那少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他。 思恒问道:“那位,是铺子里的帮工?” 千漉回头看了眼林臻:“这是我弟弟。” “似乎……并非亲弟?从前倒没听你提起过。” “是我娘认的养子。” 思恒点点头,留下一锭足银:“往后你每日做的糕点,每样都留一份。我每日这个时辰来取。” 林素看着思恒离开的背影,埋怨千漉:“方才怎不让我问?我就知你是编话哄我!这样精神的年轻人,若还未定亲,正该打听打听……” 千漉揉着额角:“人家早定了!你没见思恒刚才多尴尬吗?况且他是少爷手下最得力的人,前程正好,哪能看得上我?若被当面回绝,娘你倒是脸皮厚不打紧,我可还是姑娘家,要面子的!” 林素回想思恒方才神情,确实是没那个意思,瞅瞅千漉,嘟囔道:“那又如何?我瞧我闺女模样好、手艺巧、性子稳,什么样的好郎君配不上?真要成了,还是他天大的福气呢!” 千漉推着母亲坐下:“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咱们把眼前日子过好最要紧。等往后铺子生意做大,成了名号响当当的大商户,什么样的好郎君寻不着?我现在可不想早早定下,万一所托非人,吃亏了呢?” 林素哼了一声,每回谈到这话题,就没完没了,千漉拿起思恒留下的大银锭,塞进林素手里:“孝敬娘。” 林素摸着银锭,心思一转:“这样大手笔……恐怕不是那小哥自己要的吧?这钱都够买大半年的点心了。是不是……给少爷定的?” 千漉默了片刻,“……可能吧。” 马车帘帷被掀起,思恒将一大包点心递了进去。 一只修长的手自内伸出,接过。 思恒:“另外这一小包梅花糕,是小满姑娘送的。” 见少爷沉默着,思恒又道:“那少年,是林娘子认的养子。” 马车中人点了点头,开口道:“回吧。” 岁除这日,千漉一家早早收了铺子。 自己家里过岁除,没在崔府那么复杂。三人围坐吃了顿团圆饭,温了点酒,林素说起街坊四邻的趣事,千漉偶尔笑着接一两句,林臻安静坐在一旁听。 整夜屋里的灯都亮着。 第54章 秧秧第二日便进了裕王府。 过了大半月,她得空出府一趟,到铺子寻千漉。 瞧着秧秧脸色还行,千漉心下稍宽,拉她到里间低声问:“裕王没为难你吧?” 秧秧摇摇头:“我就是端茶送水的,跟在卢府、崔府时差不多。想回家看娘,跟管事的告假也容易……就是王府事情复杂,里面的人我都处不来,平时也没个人可以说话的人,总觉得孤单。” 这些烦恼倒没什么要紧。 千漉:“若受欺负了,千万别忍着,只有回击过去,旁人见你不是软柿子,才不敢随意欺你。” 秧秧点头:“嗯嗯!” 时光倏忽,转眼又至年底。 到了郑月华离开崔府的日子。 崔昂送母亲至门外,天上正飘着大雪。母子俩立在阶前说了许多话,郑月华絮絮叮嘱,临要登车,仍是万千不舍。 “若想娘了,便捎个信来。娘随时都能来见你。” 崔昂立在阶上,雪落满肩。 一张清俊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依恋,眼底漫开哀伤。 分离之际,他终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垂眼看着母亲,眼中似映着雪光,又似覆着一层水色。 郑月华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看着儿子。 虽长这么高个子了,但在她心中,儿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可爱的乖宝贝。 郑月华轻声道:“昂儿,娘这就走了。过几日安顿好了便来看你……若碰着什么烦心事,定要告诉娘。” “嗯。” 崔昂注视着,缓缓道:“母亲安心去吧,儿子会好好的。” 马车远去,郑月华撩起帘子,朝他挥手,口型依稀是“快进去,别冻着”。 直到那车马化作雪幕中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崔昂方转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便是骨肉至亲,亦有各自的去路。 十一月末,崔昂服丧期满,依制“守阙”待职。 崔昂向上书,请求边任,很快任命书便下来了。 【知渭州平凉县事,兼管本县屯田、劝课农桑,并协理边防巡哨事宜。】 崔昂阅罢敕牒,收入匣中。正欲登车回府,思恒快步近前,低语数句。 崔昂神色蓦地一沉,吩咐车夫速返。 还未进正院,已听得内里人声嘈切。 堂中崔家男丁齐聚,似在商议要事,气氛凝重中透着剑拔弩张。 崔昂踏入时,视线扫过几位叔祖父、叔父、堂兄弟,他们或坐或立,案上摊着田契抄本、账册。 崔大爷颓坐一旁,面红耳赤,神情惶惑,显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已一败涂地。 见儿子进来,他如见救星,激动地站了起来,急唤:“临渊!” 满堂目光霎时聚来。 崔昂向座中长辈一一施礼:“父亲,诸位叔祖、叔父。我回来了。” 二老爷捻须,语气关切:“八郎回来得正好。家中正在议定大事,你如今是承重孙,也当一同拿个主意。” 四老爷接话:“是啊,八郎既已守阙,想必复官在即?……家中的事是该定下了,早早了结清楚。” 三老爷:“八郎,你回来得巧。咱们都说白了吧!你祖父去后,这家业如何分,今日必须有个章程。你父亲拿不出个准主意,我们议了个法子:祭田、祖宅归你长房,其余产业,按‘诸子均分’,我们四房各得一份。公平合理,也免日后纠缠。” 崔大爷张了张嘴,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崔昂静立片刻,缓缓开口:“祖父仙逝,大树飘零。诸位叔祖各有家室儿孙,欲分家自立,合乎人情。孙儿对此,并无异议。” 崔大爷震惊:“八郎!你胡说什么!祖宗基业岂能——” 崔昂:“父亲,请听儿言毕。” “孙儿仅坚持三点,若叔祖们应允,我长房绝无二话。” 崔昂:“其一,家族公产,不可分割。祠堂、祖宅正堂,连同西山脚下祭田,仍归家族共有,任何一房不得变卖、抵押。修缮、祭祀之费,可由各房分摊。此为我崔氏血脉之根,动则家族真正离散。此条,诸位叔祖可能应允?” 三老爷:“此乃正理。祠堂祖田,自当永葆。自然。” 崔昂:“其二,分家细则,请二叔祖为主,邀族中两位长老,共同清点所有产业,按照三叔祖所说,诸子均分。我长房,绝不多取分毫。父亲与孙儿,信得过二叔祖的公正。” 二老爷捋须点头,其余人亦无异议,毕竟对长房,诸子均分,已是让渡了最大的利益了。 “那么第三条呢?” 崔昂:“孙儿已蒙朝廷除授,不日将赴渭州平凉县任所。此去边陲,归期难料,无力再料理京中庞杂家业。强求合一处,反倒拖累各家生计,非孙儿所愿见。” 崔昂打开锦囊,拿出一枚印章,正是那日老太爷闭眼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于崔昂的家主印章。 此刻,他亦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托印,走向二老爷,在众人惊愕目光中,躬身奉上:“二叔祖德高望重,阅历深厚。孙儿恳请您在晚辈离京期间,暂代保管此印信。” “不知二叔祖,可愿体谅孙儿之忧,暂代此劳?” 此言一出,几位老爷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老爷叹了口气,“八郎你……”抬手接过那枚印章,在崔昂肩上拍了拍,“那我便暂时代为保管。” 三老爷、四老爷见状,先前所有争抢的劲头顷刻泄了大半。 长房如此“识相”,自己再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纷纷附和:“二哥办事,我们自是放心。” “便如此定下罢。” 堂中气氛顿时缓和了,众人转而问起崔昂外任之事,言语间多了几分关怀。 “八郎怎请了那般苦寒之地?你自幼锦衣玉食,如何受得边关风沙?若实在艰难,捎信回来,叔祖们替你周旋调任。” “正是,身体要紧,莫要硬撑。” …… 崔昂一一应了,拱手道:“多谢叔祖、叔父关怀。行期紧迫,还需打点行装,先行告退。” 众人散去后,唯崔大爷独坐堂中,瘫软如泥,喃喃自语:“孽子……那是你祖父传你的印啊……你怎么能……” 事已成定局,他再如何痛心,都没用了。 临行前,崔昂去见了郑月华。 如今郑月华归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目间郁气尽散。 酒楼雅间里,她替儿子整理衣襟。 崔昂乖乖垂首任她摆弄。 “怎偏要去那么远的地儿?往后娘想见你一面都难了。那地方苦寒,我给你备了厚棉褥、皮裘,还挑了几个壮实护院,你都带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来,娘立时给你送去。” 崔昂颔首:“母亲且宽心。那地方苦是苦些,却是有实务的亲民官,有权有责。总好过在京城富贵窝里,磋磨志气、酥了骨头。儿已及冠,冷暖起居自会当心。” 郑月华细细端详儿子,虽变化细微,可亲娘到底看得出—— 他眼底曾有的青涩已完全褪去了,代之以沉静、稳重。 这两年发生的事,终究催他成长了。 “昂儿,无论你在何处,娘总惦着你。多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儿晓得。” “只是……怎不挨过年再走?这天寒地冻的,路上该多难熬。等开春天暖了,启程岂不好?” 崔昂笑道:“朝廷任命,岂容儿挑拣时辰?” 小厮将行李装点好。 崔昂离府前,将冬青唤至跟前:“我不在时,院中诸事由你掌管。小鹤若有异状,便去外院寻大江。” “是,少爷。” 马车驶出崔府,却未直往城门,而是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车内置着两个青布包袱。 “去吧。”崔昂轻声吩咐。 车外思恒应声,快步远去,踩着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崔昂撩起车帘。外头一片皑皑。 昨夜雪落了一宿,为整座京城覆上厚衣。 此刻雪霁云开,晨光漫洒,雪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望向那条无人小巷。 去年今日,恰是她离去之时。 转眼,已一整年。 这一年来,崔昂数次回想起那日。 早就想明白了。 那时他以为,即便她不愿,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只作寻常主仆,未尝不可。 面对她,他已一退再退。 只要她留在触目可及之处,能让自己时时看到就够了…… 或许时日长了,她会为自己所动。 可她连这样都不愿意,或许,她早看穿他不肯轻易放人。 便故意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提出。 他被她所激,方寸一乱,放了她。 才叫她得逞了。 崔昂看着思恒独自从小巷深处返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此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连他自己亦不知归期。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愿再见他了么? 何其心狠。 崔昂垂眸,将其中一个包袱递予思恒,“把这个……交给她吧。” 思恒双手接过,转身小跑着没入巷中。 林素晨起时,见千漉独坐堂前,对着一方青布包袱出神。 “这是……谁送来的?方才敲门的是谁?这大清早的……” “没什么……”千漉含糊道,“娘,您先和阿臻去铺子吧。我昨夜没睡好,想补一两个时辰觉,晚些便来。” “没歇好,今儿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里歇着,左右有阿狗帮我!” 林素带着林臻出门了,家里只剩千漉一人,彻底静下来。 第55章 这大晋朝行四京制,一京为都,三京为陪。 应天府正是陪都之一,地处东南,水陆通衢,繁华富庶之名,犹在京城之上。 京城在天子脚下,勋贵高门讲究个“藏富”,怕太过招摇惹来是非。 应天府却不同,天高皇帝远,豪商巨贾、世家大族,都将那泼天的富贵摆在明面上。 一入城,便见运河码头上泊着数层楼高的画舫,朱漆描金,垂着绯红纱幔,丝竹笑语隐约可闻。 两岸楼阁,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气派非凡。 润州,是东南第一等富贵风流地。 许府亦是高墙朱门,只是那门楣上过分明亮的金漆、廊柱间堆叠繁复的彩画,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张扬,不似崔府卢府那种历经沉淀、藏于骨子里的贵气。 许嫣如引着众人往母亲院里去,一路上遇见的仆役,皆侧目打量,竟无一人上前行礼问安,可见这府邸上下,早已不将许嫣如这位正经主子放在眼里。 到了林岚院中,许嫣如掀帘急步进去:“娘!姨母来了!您这几日可好些?吃得下东西么?” 屋内榻上倚着一位妇人,面色灰败,双唇毫无血色,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神黯淡无光。 她与林素只差了一岁,此刻看去却似比妹妹老了十岁。 “妹妹……”林岚被女儿扶着勉强坐起,气若游丝。 “姐姐!”林素扑到榻前,握住姐姐枯瘦如柴的手,眼泪顿时滚了下来,“你怎将自己……弄成这样……” 千漉几人退至外间,留姊妹二人诉说。 正静候着,忽听一阵杂沓脚步声,几个婆子丫鬟气势汹汹闯进院来,张口便嚷:“怎么还赖在这儿?我们夫人已是仁至义尽了!再不走,可别怪我们动手撵人!” 许嫣如挡在门前,气得声音发颤:“你们胡说什么!这是我娘的院子!谁许你们进来的?出去!” “哟,小姐出门这些日子,怕是还不知道吧?”为首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你娘已自请下堂,老爷也准了。如今这许府,可没你们母女的容身之地了。识相的就赶紧收拾,别等我们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什么……”许嫣如脸色一白。母亲虽提过此意,却未料竟如此之快。 “对了,你娘既下堂,你自然也得跟着走。一个姑娘家,老爷也没多留你。趁早一块儿去吧!” 路上几人便商议过,这大约便是最坏的情形了。 依大晋律例,林岚这般“无过”的正室,又属“前贫贱后富贵”的“三不去”之列,是不可随意休弃的,反倒是许某宠妾灭妻,听许嫣如说,那妾室处处设计针对,言语折辱、克扣用度皆是常事,林岚这病,怕也有一半是生生被气出来的。 若真对簿公堂,以“宠妾灭妻、凌辱正室致疾”为由主张“义绝”,非但能迫使官府判离,那许某与恶妾恐怕还要受笞杖之刑。 可看林岚方才那心灰意冷的模样,怕是真的万念俱灰,不愿再争了。 千漉上前一步,挡在许嫣如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们自会收拾离开。也劳烦诸位带句话给戴姨娘。旧人既去,自有新人来。她今日纵然得宠,又能风光几时?奉劝一句,凡事留一线。我们走了,可来日方长,今日在场各位的面孔,我们一个个都记住了,待来日一并清算。” 她语气不重,眼神却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几个仆妇一时被她镇住,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强自挺了挺腰:“你……你是何人?” “自是林岚娘子在京中的血脉亲人。” “也告诉你家姨娘,若想安安稳稳守着这富贵,最好收敛些。把人逼到绝处,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曾掌家多年的正室?真撕破脸争起来,谁又讨得了好去?” 几个仆妇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半晌,那婆子才梗着脖子道:“……限你们日落前搬空!若到时还在,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说罢,领着一千人悻悻然退了出去。 千漉进屋将方才之事说了,林素气得浑身发抖:“竟嚣张至此!到底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姐姐,你也是糊涂!怎能自请下堂?这岂不正合了那贱人的意!” “……我只是,再不想同那人纠缠了。”林岚轻轻摇头,笑容惨淡,“就这样吧……我也没几日了,图个清静……” “胡说!我瞧你就是小病,好好调养定能好起来!” 林岚握住妹妹,低声道:“我在府外有一处小宅,算是……他给的补偿。我不愿争了,就这样吧……嫣如,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 几人很快收拾好。 林岚那处宅子在城西偏僻的杏花巷,虽不临街,胜在院落宽敞,屋舍也干净。这般安顿下来,千漉一家便在此住下了。 除了这处宅子,那姓许的便再没给林岚任何补偿。林素拿出积蓄,连请了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个个把脉后都摇头叹息,说是心脉已衰,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药石无灵了。林素守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岚握着妹妹的手道:“最后这些日子,能同妹妹一起,我心里已很知足了。你别为我生气,我晓得这是心病,这辈子……是好不了了。只盼来生,再不遇见他。”她目光移向女儿,“只是放不下嫣如……我若走了,她性子软,在那虎狼窝里定要受人作践。求妹妹……你代我照顾她。” “姐姐说的什么话!嫣如是我亲外甥女,你不说,我也疼她!你放心,从今往后,嫣如就是我的女儿,与小满就是亲姐妹!” “有妹妹这话,我便放心了。” 说来也奇,离了许家,林岚的气色好了许多。林素用上好的药材调养,白日里推她到院中晒晒太阳,说说旧时趣事。 人生这最后一段路,总算走得不算太过凄清。 林岚闭上眼,是在一个月后的晴朗日子。 她神色平和,唇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为林岚办完身后事,几人准备返京。 林素终究意难平:“那姓许的抛妻弃女,自个儿逍遥快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姐姐她……偏叫我莫再纠缠……她呀,就是心肠太软,一辈子都在为旁人想,若换作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撕下他许家一层皮来!定要闹得他家宅不宁,生意都做不下去!谁也别想好过!” 千漉:“娘,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林素:“你有什么好法子能治那负心汉?” “此计需得从长计议,见效也慢,怕是要耗上不少时日。我在想……不如我们将生意搬来这里?反正京中的铺子租期快满了,我看这儿比京城还热闹,正是做长久买卖的好地方。咱们索性就在这儿扎下根来,跟他许家,慢慢磨。怎么样?” 林素思量再三,觉得可行。 若就这么走了,这口恶气怕是真要憋一辈子。 于是母女二人先行返京,将家当打包了,了结铺面和宅子的租约。林臻与许嫣如则留在润州。 千漉去与秧秧道别。 秧秧抱着她,落了泪,千漉轻轻拍着她的背:“日后我若能回京,定来看你。” 饮渌那边也托人带了话,说余下那点零头不必再还。 马车载着全部家当,驶离了京城。 出了城门,千漉回望那渐渐隐去的城楼,心中些许怅然。 这时代车马慢,或许有些人一分别,就再没见面的机会了。 轻叹一声,只希望往后,各自都能好好的吧。 - 近来,润州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一桩新鲜事。 几个总角小儿聚在巷口,拍着手,脆生生地唱道:“城东许,黑心肝!贤惠娘子病怏怏,花哨姨娘笑嘻嘻,小姐流落泪汪汪。神仙奶奶看不惯,让她还阳争口气。坏爹瘫,恶妾慌,家业全都夺回来!气得姨娘直跳脚,再看小人哪里藏!” 街边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那《小艾》的最后一册画本,你可买了?” “买了买了!文粹堂一上架我就抢去了!”另一个拍了下大腿,激动道,“那结局,真是解气!看完我这心里头,痛快!” “……我怎听人说,这画本子里说的,就是咱城东开成衣铺的许老板家的事?他原先那个贤惠娘子,真就是自请下堂,连闺女都带走了!如今那小妾戴氏在家抖起来了,穿金戴银,架子比正头娘子还大,想想都叫人憋火!” “可不是么!我听我家那口子提过一嘴,说许家早年就是个挑担子卖布的,全凭他媳妇林娘子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一件一件绣品换钱,才把铺子支棱起来。如今发达了,就干出这等宠妾灭妻、忘恩负义的勾当!若换作我,有这样贤惠的娘子,供着还来不及,便是有十个妾,也越不过她去!这许老板,真是猪油蒙了心!” “唉,老话都说无商不奸,可奸到这份上,连良心都黑了,就算挣下金山银山,怕也守不住,要遭报应的!” 许家“宠妾灭妻”、“逼走贤妻”的腌臜事,便如同长了脚的风,吹遍了润州每一个角落。起初,许茂财并不在意。商人嘛,名声好坏,只要不碍着挣钱,些许风流议论,于男子而言甚至可作谈资,无伤大雅。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名声竟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直冲垮了他“许记成衣铺”的生意。 他的“许记成衣铺”在润州有好几家分号,主顾多是城中讲究体面的夫人小姐。这“负心薄幸”、“苛待发妻”的名声一传开,谁还乐意穿他家的衣裳?仿佛那绸缎上都沾了忘恩负义的晦气。渐渐地,门庭冷落,连最繁华的东大街总号,都一日卖不出几件衣裳了。 第56章 这一年来,林素的铺子越开越好,家里有了积蓄,加上千漉写画本子挣的大头,手头便宽裕起来。一合计,索性在城西置了栋三进的宅子。四口人住足够了,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还能辟出个小园子种些花草时蔬。 四邻也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林素性子爽利,常做了吃食分送邻里,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这日与隔壁刘大娘坐在院中闲话,听她叹道:“我家那个痴丫头,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瞧中一个寒门书生,闹着要拿私房钱助他进学,说什么‘瞧着是个上进的’。我们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书生眼珠子转来转去,说话带着小算盘呢,哪里是踏实读书的料子!我私下使钱将他打发了。这下可好,丫头恨上我了,这几日竟在家里闹绝食,真真愁煞人。” 林素听了,便问:“我怎听说,你不是早为你家闺女相看了一门亲?说是南街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那后生瞧着就稳重踏实,与你家那个正般配呢。” 刘大娘:“可不是嘛!庚帖都换过了,她临了却变了卦!这几日整日关在房里,嘴里总念叨什么‘陆郎’……非要寻那样的。结果可好,陆郎寻不着,倒被个穷书生迷了眼!” 林素:“那‘陆郎’……又是哪家的公子?” “嗐!什么公子!”刘大娘拍了下膝盖,“就是文粹堂卖的那本画册子里的纸片人儿!我那傻闺女啊,天天对着画儿痴笑,我看就是被这些闲书带歪了心!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写的,若叫我晓得,非上门去泼狗血不可!” 千漉出画册这事儿,只有自家人知道。 林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勉强又劝了几句“孩子还小,慢慢教”,叮嘱刘大娘千万拦着闺女,莫要糊涂低嫁。 刘大娘叹气:“我这闺女就是心眼太实,不如你家小满伶俐通透,一看就不是会被穷小子花言巧语哄骗的。她若能有小满三分机灵,我也就不愁了。” 这话倒勾起了林素满腹心事。 “我呀,反倒盼着她能与你家闺女一样,多少听进两句劝呢!”林素摇头,“你是不晓得,多少家境好、人品好的后生,她看都不看一眼,整日说什么‘男子皆不可信,不如自家过好’。你说说,这世道哪有女子不靠夫家,独自立足的?道理说尽了也不听,眼瞅着年纪一日日大了,真真愁白我的头!” 两人就着儿女亲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林素归家后,便将刘大娘女儿的事说与千漉听。 千漉倒是没考虑到这方面,有些人会将虚构的故事当真,若因自己让姑娘们误入歧途,那真是造孽了。 她当下便有了灵感,在新作里添一个黑心捞男。 反派相貌俊美非凡,内里却是黑透了的,前期伪装得很完美,到后面暴露,为夺掌门之位杀妻灭门,坏事做尽…… 千漉一边琢磨着人设,一边急匆匆往屋里走,想着赶紧记下。才到门边,却被林素一把拉住胳膊。 “……你呀,翻年就十九了,亲事还不肯上心。莫非真要拖成老姑娘,嫁不出去才甘心?你娘我这两年为你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这回可不能再由着你任性,定要正经相看起来了。” 千漉凑近她鬓边看:“哪儿有白头发?又编话吓我。这头发乌油油的,比我的还密呢……这事儿改日再说哈,我赶着去挣钱了!”说罢便溜进了屋。 林素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小艾复仇记》打底,千漉已有了些名声。新出的《仙尊》刚上市,便有许多看过前作的老客来买。 千漉这回将故事改为双线并行,一条男主线,一条反派线。一开始,有不少人错将反派当做主角,反将真正的男主玄墨认作坏人。直至第一册 结局,真相揭开——反派为夺权杀妻灭门,又设计陷害玄墨,致其堕入魔道。最后,侍女阿青将下了禁制的毒药递到玄墨唇边,玄墨一饮而尽。 第一册 便断在这里。 画册售罄后没几日,书肆的“读者信箱”便被塞得满满当当。文粹堂老板急火火地遣伙计来请千漉,说是出了十万火急的事。 千漉赶到书肆,只见老板一脸愁容,愁容底下却又隐约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原来近日不少读者对这个结局极为不满,竟亲自上门来讨说法—— “写书的娘子呢?唤她出来评评理!玄墨公子这般可怜,怎忍心叫他吃心上人喂的毒酒?“ “那恶人实在太歹毒!岳家对他这么好,他怎能这么做!他妻室一家可能复活?若真死了,往后休想我再掏一个铜板买她的册子!” …… 有抱怨的,有威胁的,甚至还有人往店里寄刀片的。 老板将这连日来遭受的读者霸凌一一说出,千漉安慰:“下回若再有人问起,您便说,她们担心的事,一件也不会发生。” 第一册 上市不久,隔壁刘大娘又来寻林素唠嗑,说起她家闺女终于想通了,还是该寻个门当户对的。 林素私下告诉千漉,那姑娘竟将画本里反派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拿剪子使劲扎,她娘撞见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女儿要做傻事,原是扎书出气,倒惊出一身冷汗。 《仙尊》的热度比《小艾》更高。 前作读者多半是各家的娘子姑娘,这一部不同,茶楼酒肆议论得火热不说,甚至书院里,那些平日捧着圣贤书的学子们,袖子里也常藏着一册,以作课余的放松。 第二册 出来,悬念逐一解开。反派的妻室一家,早被玄墨暗中救下,收入麾下,组成复仇者联盟。而女主角阿青,玄墨早知她是正派派来的细作,将计就计,陪她演戏罢了。那杯毒酒,他在饮下前便已服过解药了。 书肆老板总算不再收到刀片。 他整日瞧着哗哗进账的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至于画本的五个广告位——成衣铺、小吃摊、胭脂铺、首饰铺、小酒馆,因着这一波推广,各自都得了不少好处,其中一家小吃摊的老板,因本子里写着他家酥油饼香,玄墨去人间总要买一张,这些日子买卖比往常好了三四成,赚了这一笔,还攒够了钱在西街口赁下一间铺面了。 其余商户见了眼热,纷纷寻上门来,只求在下一册里露个名号,价钱好商量。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一日,午后的宁静被打破。 千漉正在家里画画,院门忽然被捶得震天响,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人,千漉开门,见是隔壁粮油铺的小伙计顺子。 “怎么了?” “不、不好了,小满姐!”顺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家铺子……叫一伙人给砸了!碗碟桌椅碎了一地,连招牌都叫人劈了!” 千漉心头一紧,忙跟着往铺子去。到了跟前,只见店门歪斜,那块写着“林记食铺”的木匾已断成两截躺在地上,店堂里更是一片狼藉,桌翻凳倒,杯盘碎片和着汤汁油污泼得到处都是。 林嫣如正颤着手想扶起一张桌子,见千漉来了,奔过来,眼中闪着泪花,像是吓坏了:“小满……也不知是招惹了哪路的煞星……突然闯进来七八个莽汉,横眉竖眼的,话都不问一句,见东西就砸……姨母和阿臻他们……” 千漉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姐姐别慌。娘跟阿臻人呢?可是受伤了?” 林嫣如哽咽道:“姨母当时上前拦阻,那领头的二话不说,抡起铁棒就朝她挥去……阿臻冲上去挡了一下……姨母没事,可阿臻的胳膊……怕是折了,现下送医馆去了。” 千漉环视这满地狼藉,强压心头的惊怒,当机立断:“先把店门关了,东西暂不必收拾。咱们这就去衙门递状子,随后去寻娘和阿臻。” 千漉报完官,在医馆寻着了林素与林臻。大夫已用夹板将林臻的左手臂固定好,嘱咐好生静养,伤愈前不可使力。林素一一点头应下,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下这等狠手!若教官府拿住了,定要判他们个牢底坐穿!” 千漉对此并不抱指望。听形容,那些人是专业打手,有备而来,果然,几日过去,衙门那头便传来消息,只说“凶徒在逃,未能缉获”,此事竟就此不了了之。 “这世道,没个根基倚仗,似我们这般外来的商户,最易受人欺辱。”林素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见惯的无奈,“许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罢了……” 千漉道:“会不会是许茂财?” 她们一家来润州不过一年,生意虽好,但也没好到独占鳌头、惹人嫉恨的地步。在这润州城里,结下仇的也只有姓许的这一家了。 而且,她新出的画册里,又顺道将那“许记”拎出来嘲讽了一下。 这一年下来,许记成衣铺关的关、倒的倒,只剩东大街一家总号还在苦苦支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千漉这一提,林素顿时醒过神来:“多半便是那下作东西!他会雇打手,难道咱们就不会?明日我也去寻一帮人,将他铺子也砸个稀烂!” 千漉:“我去打听打听,拳社、镖行,或是……那些暗市里,可有专接这等活计的人。” 一旁听的林嫣如面露忧色,劝道:“妹妹,姨母,这般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怕往后更无宁日。我……我知晓那人的性子,若将他逼得急了,恐会铤而走险。”她顿了顿,“我想,不如多雇几个结实可靠的武师守在店里,日后若再有人来,至少能护得人周全,不至受伤。” 第57章 开春头一月,林记食铺便迎了一桩大生意——润州城头一号的丰乐楼差人传话,东家苏娘子尝过她家的卤鸭子,有意引进,往后这鸭子只供她一家酒楼售卖。 林素虽开心,心里又嘀咕,只供丰乐楼一家,往后岂不就被他家拴住了,她自个还能卖吗? 要去谈这笔大生意,林素带上了千漉。 林素先换上一身靛青提花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了根银簪子。将自己收拾好了,去瞧千漉,见她已换了新裁的鹅黄衫子,配着松绿罗裙,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这年纪,正该多打扮打扮。”林素说着,拉过女儿坐下,为她匀面描眉,从妆匣里拣出几样首饰,簪上,耳下戴两颗小米珠,又从匣底摸出一块玉佩来,那玉是椭圆梅花绦环的式样,上头雕着一只喜鹊,瞧着便吉祥喜庆,顺手便将它系在了千漉腰间,退开两步,一看,啧啧叹,“瞧瞧,这样多好。姑娘家,就该打扮起来。” 正是仲春时节,运河边垂柳新绿,画舫往来。 丰乐楼临河而起,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飞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特别气派。 进大堂,更是目眩,地上铺水磨青砖,立柱皆漆朱绘金,往来伙计一水儿簇新的靛蓝棉布衣裳,腰间系着干净汗巾,步履轻快,见客便堆起满脸笑。 早听说这酒楼以烹制上等江鲜河脍闻名,三楼雅间里来往的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商人物。 真不愧是润州城第一楼。 千漉将四下陈设打量了个遍,心想,这可比京城的三元楼豪华多了。 母女俩刚进大堂,便有伙计热络地迎上来,听得是约了周管事谈生意,便躬身引着她们往二楼去。 楼梯才上一半,楼下却忽地喧闹起来。 千漉驻足,凭栏下望,只见一个遍身绫罗、腰佩金玉的公子哥儿闯了进来,那衣裳颜色鲜亮得扎眼,活似只扑进堂里的彩羽鹦鹉。 他一进来便扯着嗓子嚷:“我娘呢?不是说今儿来楼里吗?叫她出来见我!短了我的月钱是怎么回事?我与人约好了要出去,正急着,快叫她出来!” 楼里伙计显是见惯了这场面,立刻有两人赔着笑脸上前,半哄半劝:“小郎君,您消消气,东家真不在此处。您看这大堂里还有客官用饭呢,惊扰了贵客多不好?” 旁边另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立刻端着杯热茶凑上去:“您先润润喉,小的这就遣腿快的去找东家。” 几人拉着他坐下,捶腿捏肩,阻着他不往楼上闯,手法娴熟得很,显是处理惯了这类场面。 那锦衣少年虽仍气鼓鼓的,到底被众人围着哄,声音也不似刚进来时那般怒了。 领路的伙计面露些许尴尬,低声道:“两位娘子莫怪,这是我们东家府上的小官人。”而后引她们进了雅间。 林素料的不错,那周管事说,既供丰乐楼了,自家便不能卖了。 林素正犹豫时,楼下那少年的吵嚷声又高了起来。周管事面露歉意,道了声“二位娘子稍坐,容某去去便回”,便匆匆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母女二人。林素压低声音道:“我看这事儿……不成。这卤鸭子是我的看家本事,要是全盘端给了他家,咱们自己倒断了根。他给的钱是多,再多,也有吃空的时候,这不是长久的路子。要不……回绝了算了?” 千漉:“这酒楼老板只要货,没提要买方子,便是留了余地,应是有诚意的。咱们不如换个说法,专为丰乐楼特制一个‘酒楼版’。用料选顶好的,配方再精细些,味道做到极致,只供他家,算是他们的‘独家’。咱们自家铺子里,还照原来的方子卖平常的卤鸭。这样,既赚得大主顾的钱,自家的生意也不耽误。如何?” 林素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两全的法子。一会等周管事回来,便这么问他。若他们肯应,自然最好。若不成,便罢了。” 不多时,周管事处理完楼下风波回来了,面上犹带点点无奈。听了林素提议,他先是一怔,随即沉思了片刻。 “既如此,便依林娘子所说,将这特制的卤鸭琢磨出来。待新品由我们东家亲自尝过,她点头了,便可。” 合作初步定了下来。 若一切顺利,日后丰乐楼会定期派人取货。谈完,母女二人起身告辞。走出雅间,楼下大堂那位少爷已不在了。 苏家的事,全城皆知,回去路上,母女俩谈论着。 说起这丰乐楼东家苏娘子的家事,也着实令人感慨。 她爹娘白手起家,拼死累活挣下这份家业,可惜生了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反倒是女儿,从小便显露出能耐。老两口一横心,将家业交给了女儿,又为她招赘了夫婿。这苏娘子也争气,接手后酒楼的生意越发红火。她那两个哥哥闹过几回,见爹娘铁了心,妹妹手段又厉害,闹了几回没辙,那两个也就认了命,安心当起了富贵闲人。 如今酒楼全由苏娘子执掌,只一桩心病:早年拼事业,那赘婿也没好好带孩子,独生儿子便交给二老和仆妇带着,给宠得没了边。如今长到十几岁,正经本事没有,只晓得呼朋引伴,在外头挥霍厮混。苏娘子如今想管,却难了,这才狠下心来,断了他的花用,想逼他收心。这才有了今日酒楼这一出。 林素摇了摇头:“那苏家小郎君,看着也快二十了吧?做事还如此荒唐,大庭广众下给他娘丢脸。” 此后大半个月,林素便泡在厨房,琢磨各色香料卤料,卤水每日飘出不同香气。终于试出一锅,卤出的鸭子色泽诱人,入口咸香,一家四口尝了,都赞不绝口。 “就是它了!”林素一拍案板,定了下来。 林素将新版卤鸭送去丰乐楼,第二日,酒楼又差了人来,再度请去谈生意,这回定下,“林记秘制卤鸭”便上了丰乐楼的菜单。月底结算尾款时,周管事亲自来的,除了该付的银钱,还额外给了个沉甸甸的红封,说是鸭子卖的不错,这是东家的一点心意。 合作如此愉快,又赚了一大笔,林素心中欢喜,大手一挥,要请全家去丰乐楼吃一顿好的,专点招牌大菜。 这一吃,却吃出了些不足。林素是在卢府、崔府那样世家大族的厨房里干过活的,一条舌头早被养得刁了。其中一道招牌入口,她便微微蹙了眉。鲜是极鲜,因食材好,自然不可能不好吃,但调味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丝。 自然,只有细微的差别,千漉她们都没尝出来。 因着是供货的东家,结账时还给抹了零头。 归家路上,千漉见林素若有所思,便问:“娘,你来在想什么?” 林素便将疑虑说了:“……那道菜,按理该更好。也不知那师傅是怎么掌的火、下的料。” 千漉:“娘既尝出来了,不如就提一提?” 林素:“只是咱们与楼里是买卖关系,转头倒挑剔起人家掌勺大师傅的手艺来了,若说了,还当咱们多嘴多舌,讨嫌呢。” 千漉:“我想,苏娘子应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赚了酒楼的银子,如今看出些能帮衬的地方,投桃报李,也是该当的。咱们只把话递到,说得委婉些,若人家不信便也算了。” 于是便托周管事递话,说吃了招牌菜有些许心得,不知能否与东家一面。那周管事倒也爽快,真给安排了。 见到苏娘子,是在丰乐楼一间茶室。 苏翎眉目清丽,一身藕荷色衣裳,行动间利落干练,并无寻常富商的倨傲之气。上了茶点,她便含笑开口:“听说林娘子对我们楼里的菜色,有些高见?” 林素也不虚套,将尝出的细微瑕疵说来,而后又道那菜该如何改刀,酱汁该如何调整,火候转换的关键又在哪一息,都说得清清楚楚,都是多年在灶台边实实在在攒下的经验。 苏翎听着,眼神却渐渐凝肃起来。待林素说完,她略一沉吟,吩咐身旁侍女:“去,请陈师傅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汉子便到了,正是丰乐楼的主厨陈师傅。 苏翎道:“陈师傅,这位林娘子尝了咱们的松江四鳃鲈,提了些想法,你且听听。” 林素又细细说了一遍。 陈师傅在丰乐楼掌灶十几年,自视甚高,听了林素一番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心道这不知道哪来的妇人就在这瞎指点,笑道:“东家,不是小人托大。咱这配方是师门里传下来,在楼里试了十几年,不敢说天下第一,可在这润州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招牌。这位娘子……怕是口味与我们本地不同。尝错了吧?” 苏娘子:“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你便照着林娘子说的法子,现做一道来。” 主厨满脸不情愿。 林素起身道:“苏娘子,若不嫌碍事,我跟去灶间看看?若哪里不对,当场便可说明。” 陈师傅脸色更沉。苏娘子见状,也站起来:“也好,我也许久未去后厨了,正好一同去看看。” 几人到了后厨,在苏娘子注视下,陈师傅只得依言而行。 那道松江四鳃鲈,按照林素所言,豉汁另用小钵调和,鱼将将断生时,均匀淋上。蒸制的火候,先武后文,中间还需虚揭一次锅盖,散去些许水汽……陈师傅每做一个改动,眉头便皱紧一分。 待时辰到了,将那鱼盘从蒸笼中拿出,香气已与往日略有不同。 苏娘子执箸尝了一口,细品,面色微变。 林素也尝了,展颜笑道:“是了,便是这个味!” 苏娘子放下筷子,看向林素的目光已截然不同:“林娘子真乃高人也。”她转而看向陈师傅,“你也尝尝。” 一行人离去,留主厨在原地,直到人都消失在视野,陈师傅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愣在当场,脸上红白交错。 第58章 千漉从文粹堂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她仰头望了会儿灰白的天,紧了紧衣领往家走。 路过巷口时,眼角瞥见拐角处有个男子扒着墙边朝这边张望,眼神阴沉沉的。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没太在意,只加快了步子。 那男子竟突然拔腿朝她冲来,眼神里透着股疯劲。 “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千漉?”他喘着粗气拦在面前。 千漉心下一惊:“不是,你认错人了。” 那人却又堵上来,还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正是那本《仙尊》。他指着册子,声音发抖:“我知道就是你!我在这儿守了一个月了!你总跟老板说说笑笑……你就是千漉!你为什么要把应苍写死?他那么努力,就算做错了事,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你去重写!重写一本,让他活过来……” 她把反派写那么毒了,还能有粉丝? 看这人神色激动,言语混乱,怕是精神不太正常,“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说着撒开腿,转身便跑,身后脚步声立刻追来,急促逼近。千漉冲到巷子拐角,余光扫见地上有半块青砖,想也没想,弯腰抄起,转身就往人脑门上砸—— 手腕在半空被人一把抓住。 “……阿臻?” 咚咚的心跳声慢慢落回实处。千漉放下砖块,再往林臻身后看去,那人已不见了。 林臻撑着伞,也警惕地望着后面,“小满姐,我过来时,瞧见有个奇怪的人在你后头。他做什么了?” “是对画本的剧情不满意,叫我改改……回去吧。” 千漉决定下一册提一句——反派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林臻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姐,你的脚……是不是伤着了?” 方才跑得急,好像确实扭了一下。 “嗯,没事……” 林臻走到她面前,将伞柄塞进她手里,随即背过身,屈膝半蹲下来。 “小满姐,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 他扎着马步,背脊弓着,整个身躯稳得像座小山。去武社练了近一年,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完全长开,肩膀宽阔,腰背劲瘦有力,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热气腾腾的力量。 他一直扎着马步,一动未动。雪落在他发间、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仿佛她不上来,便要一直等下去。 风大了起来,雪都扑到了脸上。 “小满姐,快上来吧,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千漉望着那落了些雪片的背,迟疑着,终是伏了上去。一上去,林臻便起身迈步,骤然向前的冲势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林臻背着她,小跑起来。他跑得很稳,脚步扎实,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不知是跑得热了,还是别的缘故,他的脸蛋和耳垂都红彤彤的。 果然没多久便到了家。他在门口小心将她放下,低声道了句“我去烧热水”,便转身跑进了灶间。 千漉回到自己房里。不多时,门被叩响。拉开门,林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和一小碟糕点站在外面,递过来。 “阿臻,”千漉接过托盘,叫住转身欲走的他,“……我们谈谈。” 林臻立在门边,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走了进来,却仍停在门边不远,垂着手。 千漉:“阿臻,我原先与你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林臻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听见呼呼的风雪声。 “小满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只想让我做弟弟,那我以后,便只是弟弟。” 林臻说完,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 人心便是如同石头,再是坚硬,也经不住那潺潺暖流日复一日的浸润。 转眼又是春日。 这日清晨,天刚亮,千漉便被院中“砰砰”声唤醒。 推开窗,见林臻正在院中练拳。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单薄绸裤,拳脚开合,肩背与腰腹的肌肉随之起伏。那肌肉并非过分贲张的虬结,而是长年累月锤炼出的匀称紧实。 早春晨风料峭,他却半点不怕冷,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整个人像一块刚刚淬火出炉的精铜,阳气勃发。 听到开窗声,林臻拳势一收,立刻快步走到一旁架子上,扯过外衫迅速披上。衣衫瞬间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的轮廓。 “小满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千漉倚在窗边。 林臻哦了一声:“小满姐,你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给你?” “不用,我一会自己出来吃。” 林臻又哦一声,沉默下来,站在原地,用搭在颈后的汗巾擦了擦脸。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只闷声做事,一天也说不了几个字。 至年底。 一家人的生活安稳下来。千漉的《仙尊》终于完结,恶有恶报、善得善终,大团圆结局。再加上广告费,千漉着实赚了不少。 林素在丰乐楼也如鱼得水,经她调整后的几道菜更受欢迎,自家食铺的生意也兴旺。 这个家,就像一艘鼓足了风的船,向着更好的日子驶去。 千漉原以为,林臻的热情,时间长了总会退去。 林臻如今满了十八,彻底长开,结实挺拔,模样又周正,隔三差五便有媒人上门说亲。可不管来的是哪家,条件多好,他统统想也不想便回绝了。 对千漉,他反倒比从前更殷勤了些。连她出门,他也总要跟着,理由是现成的——上回那个疯疯癫癫的读者还没抓着,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千漉寻不出理由拒绝,便也由他。 这般一日复一日,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日,林素将千漉拉进房里,关门。 “小满,娘今日得问你句实在话。”林素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若对阿狗真没有半点心思,便趁早跟他说死,断了念想。瞧他,这一门心思地陷进去,眼里再瞧不见旁人,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可不是咱家人办事的道理!你若对他无意,便莫要耽误了人家!” 千漉感到有些委屈,她娘居然这么想她:“娘!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耽误他了?该说的,我早都说过了,不止一次!是他自己非要这样,我有什么法子?” 林素细细打量女儿神色,忽而话锋一转:“那你呢?如今……你心里到底怎么看他?” 见她不答,林素眼珠一转,语气放软下来,拉着她的手:“娘实在不明白,阿狗这般实心实意待你,你究竟为何不肯?你瞧瞧,这孩子心性纯良,又肯吃苦,将来定是个知道疼人的。况且,你们若在一处,还是咱们自家人,你也不必嫁去别家。你若是……并不厌他,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若他日后有半点对你不好,娘给你做主,立刻将他赶出门去,再给你寻更好的!” “……我想想。” 林素一听这话,再瞅瞅女儿那并非完全抗拒的神色,心中顿时一亮:有戏! 阿狗那小子还真把自家这块硬邦邦的石头给焐热了点儿缝。 她说什么来着,自家这个,就是嘴硬心软,只要肯拿出真心,拿出耐心,天长日久地对她好,再硬的心,也能给焐热乎了。心软了,狠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 年末的时候,城西榆林巷里热闹了一场。 千漉不想太张扬,简单办办便好,可林素如今手头宽裕,又满心欢喜,自然要热闹热闹,便将左邻右舍都请了来,院子里支起棚子,摆开席面。 白日里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半条巷子。 因是自家的人,便省了外在的虚礼,只在家中正堂摆了香案,敬告天地祖先。礼成后,院子里、巷子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直闹到傍晚。 夜里,宾客散去,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内,红烛高烧。林臻一身大红吉服,坐在床边,两手不自觉攥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兀自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千漉见他呆愣模样,在他眼前挥了挥,头饰重起身不方便,拉了下他,指了指桌上那对用红绳系连的匏瓜杯:“……阿臻。” 林臻哦了一声,脸很快染上与衣裳一样的颜色。 饮完合卺酒。千漉卸去钗环,散着发,身上只着中衣。转过身,见林臻仍坐在哪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地面,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阿臻,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林臻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微微的红:“今天……是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吧?” 千漉一怔,笑了,点了点头。 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 千漉本以为,按林臻往常的性子,那事,没准要自己主动。 但还是小瞧了十八岁的男高,初时,还有些生涩、不顺,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她颈窝,呼呼喘着粗气,闷声不吭的,似乎很紧张。千漉便抚着他的头,宽慰几句,很快他又亢奋起来,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道,让她思绪涣散。 昏昏沉沉,身子仿佛浸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边城的风,入夜后便带着哨音。 这间充作书房的小屋,以土坯垒成四壁,四壁透着风,屋里只生了一小盆炭火,那一点点橘红的光,只勉强烘热了方寸之地。 崔昂正就着一点豆似的油灯,写送往京城的奏疏。听见窗口的响动,他笔尖一顿,望去。 第59章 翌日,林臻照常要去武社,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个匣子,揣进了怀里。 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傍晚,从武社出来,在街上晃了许久,停在了一家当铺门口,铺子里恰好没别的客人,他走进去,将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给老板看了一眼:“掌柜的,你瞧瞧,这个……值多少钱?” 柜台后的老板眯眼一瞥,身子立刻坐直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离得老远,哪能瞧真切?你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林臻握着匣子,有些犹豫。 老板笑了,手指敲敲台面:“小哥,你这么个大块头,还怕我老儿强抢不成?东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真要做手脚,你一伸手不就按住了?咱这铺子可是几十年的老招牌,最讲信用,童叟无欺!” 林臻这才将木匣整个推了过去,紧盯着对方的手:“你小心些看。” 老板一接过手,眼都直了,忙又摸出个寸把长的单照镜子,眯起一只眼,仔仔细细地照。 “嗬!了不得!这手艺,这成色……绝了!叶脉雕得,比头发丝儿还细,这没个十年八年的老匠人,手上绝对出不了这活儿!” 说着,他撩起眼皮,狐疑地上下扫了林臻几眼,见他体格健硕,面色沉郁,便压低了嗓门,话里带了试探:“小哥,这东西……来路可正?莫不是哪个宝地里,新请出来的鲜货?” “这东西,你要出,小店至少能出这个数。”老板张开五指,在他眼前一晃。 林臻沉默一下:“五百两?” “五百两?小哥,你这可真是拿夜明珠当鱼目估了!瞧瞧这品相,这雕工,说句托大的话,怕是宫里头的贵人,也未必人人都有呢!” “我不卖。”林臻劈手夺回木匣,合上便走。 “小哥!你若改主意,随时来寻我!价钱保管让您满意!”老板的声音追了出来。 林臻拿着匣子,闷头走出当铺,脑子混混沌沌,走在街道上,稀里糊涂不知在想着什么。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自然看出这簪子贵重了。只是想问一问,值多少钱,以后他有钱了,定要给她打一支更好的。 心头沉沉的,更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啊,毕竟,是那个人给的…… 恍恍惚惚,没留意迎面过来一人,肩膀被结实地撞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 “对不住。”一个粗嘎的男声擦身而过。 林臻本也没在意,可没几步,他忽然觉得手里分量不对,那金簪是实心的,颇有重量。他猛地低头,只见木匣不知何时竟松开了一条缝,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他脸色唰地白了,转身,人群熙熙攘攘,哪还有方才那人的影子?他像是没头苍蝇般在原地转了几圈,又蹲下身,在地上搜寻。 然后,沿着来路疾步往回找,眼睛死死扫过每一寸地面。 林臻又存着最后一丝期盼,可能是落在当铺了。 当铺老板一听,嗓门都高了起来:“小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亲手递到你手里的,怎会落在我这儿?!” “……哎呀呀,那么金贵的东西,你、你怎么就弄丢了呢?该不会是……一出我这门,就叫人给顺了吧?!” 林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喃喃道:“方才……有人撞了我一下……” “你可看清那人长相?高矮胖瘦,脸上有无特征?若还记得几分,赶紧报与坊正,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这润州城说大是大,说小也小,那些专干这行的地老鼠,总能查到半点踪迹!” 林臻茫然地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天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完全黑了,林臻只能回去了。 应该是那个人偷走的。 回去的路上,林臻那团浆糊似的脑子才慢慢清楚了些,觉出不对劲来。怎么就那么巧?他还没走出那条街呢……会不会是那当铺老板和扒手里应外合,做的局? 但也未必,毕竟这个匣子就很精致了,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着值钱东西。 不管怎样,东西是在他手里丢的。 都是他的错。 林臻推开院门时,脸白得吓人。正在院中收拾东西的林素瞧见,吓了一跳:“阿狗,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样难看?” 大家都等着他一起吃饭,千漉和林嫣如闻声从屋里出来。 林臻垂头耷耳,手里攥着那个木匣,千漉走过去,看见他眼眶红着,问:“怎么了?” 林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然无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声音:“小满姐……我、我把你的东西……弄丢了。”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与千漉对视,像犯错的小孩立在原地罚站,等着挨骂。 千漉看了眼他手中的匣子,便明白了,拉过他的手,触手冰凉。 “没事,我不是说了,交给你处置么?丢了便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她牵着他往饭桌边走,“先吃饭吧,这事儿,一点都不要紧,嗯?” 千漉拿过那空匣子,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吃饭吧。” 林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那股即将被厌弃的恐慌才稍稍褪去一点,可目光触及那空匣,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林素:“到底丢了什么?把阿狗吓的。” 千漉:“一支旧簪子,不打紧。” 林素:“我当是什么呢。丢了就丢了,再买便是,吃饭吃饭,别总惦着那没了影的东西,平白折磨自己。” 林臻低应了一声。 夜里回房,林臻将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千漉听完,想法与他差不多:要么是当铺做的局,要么是真被老练的扒手盯上了。无论哪种,在这没有监控的时代,想要寻回,都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那东西太过贵重,来历又不好说,真闹到官府,反倒麻烦。 她心里过了一遍,拉他坐下。方才他讲,头没抬起来过。 千漉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其实林臻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丢了样东西,像是犯了天大的错,那神情,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抛弃。 “我没有怪你啊。”千漉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和,“我刚也说了,本就是交给你处置的,如今这么丢了,或许是它的去处。本来也不是该属于我的东西。忘了吧,真的没事。” “小满姐……”林臻搂住她,脸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以后……定给你买更好的。” “好,我等着。”千漉抬手,摸他的头。 倒春寒的天气,阴冷能渗进骨缝里。 晴了一日,又下起绵绵的冷雨。 千漉坐在窗前,构思新故事,想着想着困了,支着窗,让带着潮气的冷风扑在脸上,驱散那股子昏沉。 林嫣如在做糕点,一旁屋子传来有节奏的轻响,噗噗,噗噗,像催眠的拍子。千漉支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陷入一个梦。 梦里的环境分外熟悉,她守着蒸笼睡着了,忽然,感到一阵冷风卷入,隐约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门外走来,接着,身上便是一暖…… 千漉醒了,背上多了一条薄毯。抬眼,对上林臻的目光,他表情有些许怪异。 “阿臻……” 千漉打了个喷嚏,他倾身过去,将窗户关上,“天还冷着,怎能在窗口吹着风睡?会着凉的。”说着将一只小手炉塞进她怀里。 千漉抱着手炉,嗯了一声。 时光如白驹过隙。 熙宁二十五年的春,崔昂踏上了回京的官道。马车辘辘,巍峨的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他心中却并无多少近乡情切,反倒升起一丝淡淡的无处着落的怅然。 因提前送了信,郑月华估摸着日子,早几日便遣了人在城门口守着。 崔昂的马车刚至,便被拦下,直接请到了酒楼雅间。他本想先回府梳洗,再去拜见母亲,奈何来人口齿伶俐,复述郑月华原话:又不是外客,讲究那些虚礼作甚?娘盼你归来,眼睛都要望穿了,自然要见上一面,越快越好。 所幸在驿站时他已稍作整理,此刻虽风尘仆仆,但仪容尚算齐整,便也随人去了。 雅间的门推开,郑月华一见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怎这么糙了。 衣着是寻常的青色棉袍,脸瞧着也黑了粗糙了,面部线条硬朗了,哪还有半分昔日那锦衣玉食、清贵倜傥的少年郎君模样? 乍一看,倒像个从外地过来投亲的穷书生。 五官底子还在,仍是俊的,可气质变了太多,边关的风霜将他整个人磨砺得更加沉静内敛,眼神也更稳重了,定是吃了许多苦。 “四载未见,孩儿未能膝前尽孝,母亲一切可还安好?” 郑月华上前握住崔昂的手臂,上看看,下看看,看了一圈,又深深叹一口气,“怎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不是在那穷地方,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都这么瘦了……回来就好,好好补补,很快能养回来的。” 母子二人叙了许久的话,又一同用了饭。崔昂告辞出来时,已日影西斜。 马车驶过西市,崔昂掀起车帘,朝街口望了一眼,眸色幽深。 崔府上下虽知他近日将归,却不知具体时辰。门子见他出现,忙要进去通传,被崔昂抬手止住:“不必去了。” 如今虽还同住一宅,但各房早已分开,各不相干了。他想,不如待明日,再一并拜见长辈。 崔昂回到盈水间,这四年,他变了许多,盈水间还是一样,正值春日,草木葳蕤,生机盎然,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第60章 当夜,他梦见了六年前的那一日。 其实在边关,这场景,他曾梦见过数次。 那一刻的感触实在太深,她长跪不起,逼他同意。 为什么一定要走? 留在他身边不好吗?他不曾薄待她,未曾欺她,但凡她开口,他都会想尽办法满足。 那时他实在是太难受了,一生中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情绪。 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灼攥住了心肺,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像起了浓雾,无法条分缕析地想出个一二三来,手脚也发麻了……又生气、又慌乱,他完全失控。 太难受了。 以至于六年过去,那一刻的感知,竟还耿耿于怀,如在昨日。 那时混乱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 于是,崔昂生平头一遭,违背了礼法规矩,遵从本能。 ……他叫她取书,而后逼近,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吻下去。 立刻便察觉她要躲,他的手便按下去,手指穿入她发间,扣住她的后脑。 不管不顾地,舌头撬入,当触碰到那一点温软,战栗般的感觉窜过脊背。 汲取她的气息,唇舌交缠。 属于她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自己的身体, 他沉浸其中,近乎癫狂。 可是她的手抵上来,要推开他了。 他缠着愈紧,感到右唇角一痛—— 每回做这个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这次却不同。 梦里的那个他,愈加暴烈,不管不顾地将面前的人抵在书架前,不仅吻她,手也探入衣襟,抚上……那样,肆意妄为地欺负了她。 她百般挣扎呜咽,他仍强行从背后,狠狠地欺负…… 漆黑的室内,陡然响起一道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崔昂猛地睁开眼,身体仿佛还沉浸在梦中,五指不自觉地抓握了一下,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平息。 崔昂坐了起来,回想那个梦,每一处细节,喉头滚动着。 最后,他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崔昂将历子交上后半月,皇帝在内殿单独召见了他,听取面奏。 数日后常朝,公开宣制,论功行赏。当崔昂的晋升诏命被宣读时,众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是羡是妒,是疑是叹,无从知晓。唯有一点,许多人心中都隐隐有感:此子日后前程,怕是了不得了。 崔氏自分家后,各房自顾营生,反倒少了摩擦,面上比从前更和睦了。 崔昂见过了长辈,简略说了些边关事务。知晓他很快又将外放,长辈们多是勉励之辞,言道若有需家族帮衬之处尽管开口,一时间,厅内倒也一派和乐融融,仿佛过往所有龃龉,从未发生。 赴任的日期很快下来,筹备不过几日功夫。 崔昂吩咐人去郑府递信。 思恒领命,刚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思恒脚步顿住,看过去。 崔昂:“无事,去吧……” “是。” 郑月华得知儿子又要去外地做官,少不得一顿埋怨:“好不容易回来,怎的又要出去?立了这么大功劳,留在京中岂不更好?家里也好帮衬帮衬。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娘想见一面都难……好在这次是个富庶去处,想来不至于吃苦了……行装便不必带许多了,到那儿再置办也罢。” “总让母亲为儿挂心……” 郑月华心道,儿子太优秀也不好。 前几日与好姐妹们聊,别家儿子比昂儿还大上几岁,做事却还一团孩气,还要依赖父母拿主意。 再看自家这个,事事有主张,比她这做娘的还稳重。他有主张,本是好事,可也正因如此,许多事都闷在心里,凡事都自己扛着。 总叫她心疼,担心他过得并不快活。 “罢了。去了那边,记得常写信回来。好在不算太远,今年过年,娘去你任上陪你,总不能叫你又孤零零一个人守岁。” 此前郑月华也提过,边关战事未宁,崔昂从未应允,此次却点了点头:“好,届时辛苦母亲跋涉。” 母子二人又叙了些家常,崔昂起身道:“儿今日便回府打点行装,明早启程。” “好,去吧。” 回到盈水间,将文书收拾好,崔昂坐于案前,没事了,目光又落向面前那排书架,思绪随之飘远。 许久,他握起拳,还是把思恒叫了进来。 “思恒,你去查……” “她……去了何地。” 思恒立马回道:“应天府。” 崔昂掀眸。 主仆对视片刻。 思恒讪讪,挠了挠下巴,解释:“既查了,便顺道……摸清楚了。”其实很快,查下路引记录便可。 崔昂默了片刻,又问:“具体何地?” 思恒:“润州城。” 话音落下,崔昂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霎,旋即,他淡淡道:“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崔昂指尖点着案,望着窗外盎然春色,一下一下,节奏轻快。 细看,唇角似是略微勾了起来。 - 有人上门向林嫣如提亲了。 是润州一家书院里的周先生,正经进士出身。因父亲骤然病故,丁忧守制三年。待孝期满,早先候补的官缺已被人顶了,朝廷冗官严重,再想排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倒也看得开,索性辞了那虚衔,回到家乡,在书院里做起了清静的教书先生。 他在林记食铺吃了三年,人是极腼腆的,话不多,每次来只默默用饭,偶尔与林嫣如视线对上,便会飞快移开。林素原先只当他是偏爱自家口味的老主顾,没往别处想。直到前几日,周先生请了位体面的媒人上门,才知他对嫣如有意思。 林素瞧着,林嫣如对那周先生并非无意,提起时眼神会微微亮一下,可旋即又被一层阴翳盖过。她晓得,这是又想起了她娘,心里头对男子、对婚姻,终究是怕了。 林素自认有几分看人的眼光,觉着那周先生品性温厚,不是奸猾之辈,便拉着林嫣如私下劝:“姨母瞧着,那人是个实诚君子。你且放宽心,他日后若真有半点对不住你,我豁出这张脸,去他书院门口说道,教他在这润州城里抬不起头,再也别想立足!”——这法子,她还是从千漉对付许茂财那事儿里悟出来的。 说起许茂财,去年岁末,许家东大街最后那间总号也终于撑不下去,关了门。许茂财在润州是彻底名声扫地,听说变卖了城中剩下的产业,灰溜溜举家迁往外地,再无音讯了。 连许茂财那样铜皮铁骨的奸商都扛不住。 更别说周先生这样的体面读书人。 林嫣如想了几日,最终还是拒绝了。 “姨母,我晓得您是为我好。我心里……对他确是有几分好感。可我听我娘讲过,当年那人待她,起初也是千好万好,恨不得摘星捧月。后来呢?人心易变,我怕极了。若我也过上那般日子,我娘在地下岂能安宁?姨母若不嫌我拖累,我情愿一辈子不嫁,就在家里侍奉您。” 林素听得眼圈一红,“说的这是什么话……” 心里把那挨千刀的许茂财又咒了千百遍。她知道这外甥女性子外柔内刚,自己若说的多了,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只得叹了口气,将林嫣如揽过来:“傻孩子,姨母是瞧你对他有心,才多这一嘴。你既不愿,咱们便不提了。往后再看……若哪天改了主意,定要告诉姨母。” 回头林素与千漉说起这事,不免叹息:“你嫣如姐姐这心思啊,怕是拧不过来了。瞧着温顺,骨子里头却是个犟的……”说着,她目光转到千漉脸上,想着自家这两个孩子,一个不肯嫁,一个成了亲却又…… 林素终于忍不住问:“阿狗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怎就一声不吭,铁了心要去投军?他拳脚是好了些,可那是打仗拼命的地方!刀枪无眼,是能随便回来的么?他年纪小,脑子一热犯浑,你……你这做人家媳妇的,怎的也不拦着些?” 上月,枢密院的“募勇敕榜”贴到了润州城。 林臻竟自己偷偷去报了名。当时他揣了些一袋钱、几匹绢帛回来,只含糊说是外头挣的,家里也没细问。直到营寨派了军吏上门勘验身份,大家才知道。 这次是为北边战事特招“敢勇效用”,专挑年轻力壮、会武艺的后生,一旦选中就直接补入禁军,开赴前线。 可不是留守本地的厢军,那是要动真刀、见血的!山高路远,九死一生。 但凡家里有点底子的,谁舍得让孩子去吃这口刀头饭?大伙儿轮番劝,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那孩子却只闷头听着,一声不吭,打定了主意要去。 林素急得没法,私下拉着千漉,还让她再去劝劝——新婚才多久?还没半年呢,哪有这样撇下媳妇去搏命的? 若家里揭不开锅倒也罢了,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缺他当兵那几个子吗? 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见千漉沉默,林素又问:“是不是阿狗那孩子……在外头听了什么闲话?或是心里憋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委屈?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最是好脸面……便是有气,也不是这么个撒法。军功是拿命换的,岂是容易挣的?万一……缺胳膊少腿回来都是菩萨保佑,要是……要是人没了,那……” 千漉终于开口:“该说的理,我都与他说了。他不听,执意要去,我又有什么办法?路是他自己选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林素听着,瞧瞧女儿脸色,又叹了口气。 第61章 五月中,崔昂到了润州。 梅雨季刚过,天气热了起来,空气里残留的湿气裹着暑热,闷得人有些发黏。 马车进了城门,州衙的属官代表前来迎接。一路行去,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外头。运河穿城而过,水面船只往来如梭,两岸街肆林立,旗幌招摇,确是个烟火鼎盛的富庶之地。 接了崔大人将到的消息,几个属官在州衙里边候着,边讨论。 “听说了么?这位新来的崔大人,今年才二十五!” “年纪是轻,手段却硬得狠啊。拓跋浑部那等凶悍,他一个捏笔杆子的,领着群老弱病残的兵,想出那等奇计……” “……人家还是清河崔氏的嫡脉,这等出身,又立下泼天的功劳……往后你我办差,须得仔细着些……” “那是自然……” 此番崔昂除授太中大夫、知润州军州事,正四品,可服绯袍。 本朝官制,官阶与职事分离,知州一职,三品至五品官员皆有可能出任。 崔昂临危受命,以文臣之身临阵破敌、擒帅,后于残局中整顿兵马,立忠锐军,缮完边防,又献《守边策》于御前,可谓谋勇兼备,战功赫赫。 皇帝未予破格超擢,入主中枢,而是特拔其官品,外放这富庶大州为长官,恩赏与平衡之意兼有。 一位有功勋、有背景又正当年的长官空降,州衙上下,自是暗流涌动。 当日下午,崔昂在州衙正堂与通判、判官、兵马都监等一众属官见了面,又与前任知州交割了官印、簿籍以及象征州府权力的牌符,一一签署文书。 至此,他便正式接掌了润州。 晚间,照例有接风宴。 由本地几位有头脸的乡绅做东,设在了城中最好的丰乐楼。 崔昂本不喜这些应酬。然而这些年当官当下来,倒也悟出几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偶尔混迹其中,并非同流,反是观察人心、获取消息的途径,于理政亦有益处。 丰月楼的三层都被包了下来。 几辆华贵的马车在楼前停下,引得路人侧目。有眼尖的瞧见,本地的几位富绅老爷和常在衙门走动的官人纷纷下了车,却不急着进去,反都候在门边,神情恭敬,像是在等着什么。 待那为首一人下车,众人目光便聚了过去。 那是位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郎君,容貌清俊,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可通身气度沉静,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 “这是哪位贵人?好大的排场。” “你还不知?咱们润州的新任知州大人到了!” “新知州?等等……莫不就是去年茶楼里说书先生天天讲的……那位上阵杀敌的书生将军?” “……嗬!竟是他?” 苏翎亲自候在酒楼门口迎贵人。 丰乐楼作为润州第一酒楼,历来是官绅酬酢之所,与州衙上下多有往来,消息自是灵通。她早知新任知州年轻,可真见了面,仍暗暗吃了一惊——竟是位如此俊朗的年轻郎君,瞧着年纪,怕是与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也差不了几岁。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笑容愈发殷切,引着众人往楼上去。 刚至二楼,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脚步微顿,凭栏往下望。 苏翎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一听声音便知是谁来了,忙敛衽告罪:“扰了诸位大人清静,实在是民妇管教不严……是家中那不成器的孩儿来了。民妇这便去处置。” 一旁有位与苏翎相熟的官员,笑着打圆场:“苏娘子家这位小郎君,性情是活泼了些。快去快回便是。” 崔昂收回视线,一旁人抬手引向三楼,笑道:“崔大人初到润州,一路辛苦。咱们这丰月楼的江鲜可是一绝。这时节,正是鲥鱼肥美、刀鱼鲜嫩的时候,都是当日从江里现捞上来的,最是新鲜。大人今日定要赏脸尝一尝……” 崔昂微微颔首,随着众人的簇拥,往三楼走。 苏翎匆匆下楼,果然看见那没出息的正在大堂纠缠伙计,嘴里嚷着:“……便是支取十贯钱使使又怎地?这酒楼难道没有我的份例?” “焕儿!”苏翎一声低喝。 苏文焕闻声转头,眼睛一亮,松开伙计就凑上前:“娘!您来得正好,快与柜上说一声,支些钱钞与我。我如今在外走动,身上没些银钱怎生使得?岂不叫人笑话……” 她一个眼色,两名健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苏文焕扛起,搬了出去。 苏文焕简直不敢相信他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对他,面皮瞬间涨得通红,又急又臊:“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来支些吃饭的小钱,你至于这样吗?快让他们松手!……” 苏翎吩咐:“送小郎君回府,交给宋嬷嬷照看着。今日贵客在,不许他再出府一步。” “放开!我自己会走!……娘!您太不讲理了!我……我还有正事呢……” 声音远去,苏翎转身往楼上去。 简单用了些饭菜,又与席间人略谈了谈风土民情,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崔昂眉宇间便浮起一丝倦色。润州当地有头脸的官绅已认了全,各人性情、背后牵扯,也大致了解。他遂放下酒杯:“此番车马劳顿,确有些精神不济。今日承蒙诸位盛情,改日再叙。” 众人一听,自是连声应和,道“大人保重身体要紧”,恭送他离席。 崔昂的官邸便在州衙后面,有门径与前衙相通,是“前堂后寝”的格局。 思恒已带人将官邸内外迅速收拾了一遍,仆役皆换成自己的人。起居用具换了新的,厅堂内原先那些过于富丽花哨的摆件、鲜艳的毡毯帷幔,都被撤下,连同书房里那架绘着富贵牡丹的六曲屏风,也被抬走……悉数按崔昂的喜好重新布置。 崔昂走入书房,思恒随后进来,低声禀报。 他将润州几个主要属官的情况一一细说:通判的办事路数、判官与哪些本地大户往来密切、兵马都监的履历背景与军中关系…… “……那位兵马都监赵崇礼,家中并未聘娶正室,身边只有一位侍妾,有十几年了,在本地颇有些非议——” 说着,思恒见自家主子瞥了他一眼,嘴一闭,顿了一会,将话题引到其他人身上,一一禀明后,确认崔昂没别的吩咐,便退下了。 隔日,崔昂正式上任,审阅积压的卷宗公文,尤其仔细看了近一年的赋税钱粮账目,又阅了几桩未决的刑狱案件,时间很快过去,午后,崔昂乘马车巡视城防与水利堤坝。 千漉在铺子里,正对着窗画稿,一片影子落在纸上。 正是申时前后,铺子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千漉抬头,便见穿着一身柳绿色亮缎袍子的苏文焕,半个身子都快探过柜台来了,正使劲伸长了脖子,巴巴地往她手里那叠画稿上瞄。 千漉看他这样子,有些好笑,原先只当这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实际上是沉迷二次元的阔少,就有些反差萌了,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榜一。千漉十分大方地,将手里的初稿丢给他,说:“看吧。” 苏文焕眼睛倏地亮了,眼神都没往别处瞟一眼,只锁定那画本,手忙脚乱地接住,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滑稽。一拿到,便如获至宝般,倚在门边,如饥似渴、埋头看了起来,那劲儿,可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千漉忍不住想,要是他读书有这劲头,早就考上状元了吧。 这回画本的故事是——真假少爷。 国公府嫡子,刚出生就被心机稳婆用自家娃给调包了。假少爷在锦绣堆里长大,要风得风,惯成了个十足的纨绔,性子骄横跋扈,竟还干出强抢民女的勾当。 直到那真少爷,为寻妹妹闯入国公府,其容貌竟与国公爷有七八分相似,这才查出真相。之后,国公府出于多年情分,并未将假少爷驱逐,与亲生子一并养着。 那假少爷三天两头搞事情,低级陷害、散播谣言,一心想把真少爷的名声搞臭,手段又茶又蠢。奈何真少爷是隐藏的智商担当,白切黑属性,每次都能轻松反杀,搞得假少爷像个小丑,疯狂跳脚又无可奈何。 …… 事业上,真少爷是妥妥的大男主剧本,斗假货、考科举,在官场大杀四方。 感情线嘛,自然是伪骨科、真骨科一起来,大型伦理修罗场…… 在这一本,千漉稍微改变了一下写法,并没有将假少爷写成个单薄蠢坏的反派,假少爷其实是因为嫉恨男主得到了妹妹的心,才心理扭曲,频频使坏。 苏文焕看到最后一页,眼神都发直了。 “没了?” 千漉:“怎么样,还可以吗?” 苏文焕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神,简直是五体投地的崇拜:“你这些故事,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又感慨:“……真少爷……也太教人心里发酸了。他本是正主儿,却吃了那么多苦头,好容易回了自己家,亲娘的心竟还偏着那个假的……可是……” “可我觉着,假少爷……似也有些可怜?他其实……也未真做出甚么十恶不赦的歹事吧?不过是庸碌些、荒唐些……你快与我说说,妹妹心里头……究竟更向着哪个?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 “……要不,我拜你为师吧,你教我画这个,我每天给你一两银子,怎么样?” 千漉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真是败家子啊,难怪被自己亲娘断了月钱。 “好啊,你若要正经拜师,便依着古礼,跪下磕三个头,今日这师徒名分就算定了,我便教你。” 第62章 崔昂这样想着,便去沐浴,躺下。 一日繁重公务,倒也很快入眠。 陷入一个梦。 …… 他正倚榻看书,一个碧衣丫鬟端盘而入,他不耐地瞥去,嫌来人粗笨。 那丫鬟便加快脚步,谁知竟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直直摔到他身上,脸不偏不倚,埋入了…… 这分明是蓄意勾引,梦中的他这样想。 心中恼怒,当即将人用力推开了,斥那丫鬟放肆。 那丫鬟却浑然不怕,膝行几步,到他面前,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大腿,声音也柔柔的:“少爷,让我伺候您吧……” 他垂着眼,见她饱满的脸颊,像个熟透的粉桃子,唇瓣也饱满,红润润,似樱桃缀露。 他喉结滚了一滚,并未阻止。容那放肆的丫鬟解开自己的衣裳。 到后来,他终究是失了控,一手按住她的后脑,穿进她的发间,直至结束。 她脸上汗津津的,布着潮晕,还大胆地,主动坐到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冲他吐着气,“少爷,我已是你的人了……” 他冷哼一声:“大胆的丫头。”说罢起身要走。 身后立刻有人扑上来,环住了他的腰,哀求:“少爷,别丢下我……” 须臾,他转过身,掐掐那饱满的脸颊,低声:“我何时说不要你了?” …… 崔昂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帐顶,长长吁出一口气。 坐起,望着自己的指尖,那滑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脑中思绪撕扯着,崔昂想起白日那一幕。 那个少年,身形有些眼熟,难道见过?崔昂回想着。 洗漱更衣后,崔昂将思恒唤入书房。 “思恒,你去查她……离京后这几年的经历,事无巨细,尽快给我。” 思恒一听便明白自家主子说的是谁:“我这便去。” 其实,思恒私下早已着手查了,只是查得越深,心头越是打鼓。次日便将信息整理好了,临了却犹豫起来,没有立刻给崔昂。 傍晚散衙,崔昂叫马车出去了,又行至上回那街口。 崔昂撩起帘子,瞧那方向,林记食铺里,只见三位女子,并几个粗壮伙计,昨日那华服少年不在。 崔昂的目光在躺椅上那身影停留一瞬,随即敛眸:“回去。” 深夜,处理完公务,又想起来,将思恒唤入,“如何,查清了吗?” 思恒迟疑着。 崔昂见他神色,心蓦地往下一坠,眉头就皱了起来。面色不自觉冷了下来,声线也沉了,“查清了便说。” 思恒将一个匣子奉上,便退下。 夜阑人静,窗外只余不知名的虫鸣唧唧,偶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传来。 匣中装着几册装帧精美的画本,另有一张纸,上面以小楷密密写满了她这些年的经历: 【熙宁二十一年,四月中,应天府润州城许氏嫣如来京寻亲,称其母林氏病重。举家遂迁往润州。七月上旬,复返京城收拾旧宅细软,自此离京,定居润州……】 【同年岁末,于润州文粹堂刊发画本。次年,画本风行,坊间流言随之发酵,许茂财声名扫地,许记成衣铺接连闭歇……】 【熙宁二十三年,林素与丰乐楼东主苏翎结识,始有生意往来……】 【熙宁二十四年,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 看到这里,崔昂的心猛地紧缩。 后续的文字仿佛在眼前滚动起来,看不分明了,唯那二字,如烙印般灼在脑中。 崔昂手掌按在纸上,望向窗外,胸口用力起伏着。 许久,都未能平息。 眸中映着两点跳跃的烛火,幽幽沉沉。 州衙一众属官近来都有些惴惴。 这位新来的年轻的上官近日总是沉着脸,吩咐公事也只寥寥数语,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低气压,看着人心里头发毛。 做官的,谁手底下没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都怕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人开刀立威,心底不免发怵。连带着整个衙门办事都小心翼翼的,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如此忙碌了大半月,崔昂总算把润州这摊子事理出了头绪。该查的账查了,积压的文书也批完了……所有的事都做完了,脑子便又空了起来。 深夜,室内分外安静。 崔昂凝坐许久,手搁在膝上,整个身子都不动一下。 直到手臂微微僵了。 他才缓缓地,从案头那摞公文最底下,抽出了那张一直压着的纸。 不自觉地,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向后看去。 胸口那钝痛的感觉还留存着,眼睛仿佛也痛了起来。 【……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隔年三月初,林臻应募“敢勇效用”,投北边军伍,至今未归。】 崔昂捏着纸,渐渐用力,攥作一团。 又过了许久,他又打开匣子,取出那几册画本,翻阅起来。 - 《真假少爷》卖得不错,距上一册隔了有阵子了,千漉还发现有同行仿照她的模板,也出了画本,千漉还有些期待呢,买了来,那剧情稀碎,画工也粗糙,就是个连环画,不免有些失望。 原本想着自己隔了这许久才出新作,可能销量会没上本好,未料新册一出,反响依旧热烈,收钱收得喜滋滋。 去文粹堂取了些读后感,在铺子里正看着,面前的光线忽地一暗。 是苏文焕。 苏文焕那日回去后,脑子里总想着剧情,晚上睡不着都在想,还没本子回顾,只能苦等画册上市,出来后,内容还是看过的部分,更是心痒难熬。 连着几日都来问千漉,新的画出来没有,简直比文粹堂老板还积极。 导致千漉看到他这张脸都有点烦了。 “还没画好。” 苏文焕来得多了,也不见外,自个找了把椅子坐,“要不你直接告诉我后面的故事吧?” 千漉:“后面——” 苏文焕又连忙摆手:“等等,我还是自己看吧……”说着又长叹口气。 不远处,街口停了一辆马车。 那车帘上的手,缓缓攥紧。 崔昂回到宅邸,思恒来禀报,通判做东,邀他晚间赴宴。 宴设于运河画舫之上,舫内中央有舞姬翩跹、乐师奏曲,身着轻罗衫子的侍女穿梭其间布菜、斟酒。空间里弥漫着脂粉香、酒肴香、以及熏炉里飘出的苏合香气,几股气息氤氲在一处,馥郁得有些闷人。 崔昂一落座,便不断有人上前敬酒,甜腻香气萦绕鼻端,令他心生烦意。 几个属官躲在角落低声交头接耳。 这位新任知州到任快一个月了,平日里只顾埋首公务,刚到那几日脸上还有点笑,近来却总是沉着脸,话也越发少。 私下里都猜,怕是翻看往年卷宗时,察觉了什么。 大家为官,谁也不敢自称完全清白无瑕,都怕这年轻上司眼里揉不得沙子,要出手整饬。 王参军在几位同僚眼色示意下,硬着头皮端酒上前。刚走近,便撞上崔昂扫过来的眼神,清清冷冷的,看得他心肝颤了一颤。 这位大人年纪虽轻,那气势真是足足的啊。 王参军笑道:“大人连日操劳,瞧着清减了些。今儿新到一批淮鲜,请大人品鉴品鉴,”说着,便有侍女端着盘,将几样菜布上。 崔昂嗯了一声:“有心。” 王参军:“下官见大人近日劳心案牍,可是……在查阅旧档时,遇着了什么难解之处?” 他稍向前倾身,压低嗓音,“衙门里有些成例,初看是琐碎了些,下官在润州时日长,或可为大人解说一二,也省些心力。” “王参军是老人,见识自然多。你既提起成例……”崔昂抬眼看向他,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却无笑意,“我倒要请教。圣人常言‘法弊则通’,我等是该常清一清河床、量一量河道,还是由着它这么流,待水淹了不该淹的地,才发觉河道早改了道?你说,是朝廷的章程大,还是润州的例大?” 王参军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自、自然是朝廷法度为大!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怕大人初来乍到,被些积年的琐碎缠扰,伤了心神……” “为官心神,正当用于辨本清源。若都耗在这些成例上,才是真正的伤神。” “有弊即纠,本是分内之事,何来缠扰?又何须旁人解说?” 王参军抹着汗,心下叫苦,这新上司当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往后日子难过了呀。 “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见大人日夜操劳,一时心急,才胡言乱语了,当真该打,该打……” 他又强笑着将席间几道时鲜夸赞一番,见崔昂兴致寥寥,便话头一转:“今日请大人前来,除品鉴淮鲜,还因这画舫请了一位擅琴的娘子,曲艺颇为清妙。听闻大人亦通音律,还请您品评一番。” 说完一挥袖,中央舞乐皆停。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浅粉绫纱长裙的女子袅袅娜娜步入,体态曼妙,容貌姣好。 她上前盈盈一福,嗓音娇柔:“奴家碧漪,见过诸位大人。接下来为诸位献曲一首《潇湘水云》,聊以解暑。” 而后于锦垫落座,转轴拨弦。 崔昂起初并未抬眼,只略动了几箸。 舫内脂粉香气混合酒气愈发浓了,他正欲辞行,道一声“诸位慢用”,官员们闻言,纷纷起身挽留——毕竟这宴席本就是为他设的。 崔昂摆了摆手:“身子有些乏了。日后这等小聚,诸位自便便是,不必专为我费心。” 第63章 那女子胆战心惊,声音发颤:“是……是王员外赏给奴家的。” 旁边立刻有知情者插嘴道:“是城南绸缎庄的王百万!这簪子前阵子在牙行发卖,拍出了八千两银子!” 思恒细问,那人便说起来,当日他也在场,这簪子惹眼得很,形制精巧,倒有几分像宫里的物件。只是牙人说不清具体来历,他就没敢下手。依他看,这簪子八千两银子都算贱卖了,许是大家顾忌来路,才没敢往上叫价……后来听说,是王员外买了去,转头就送给了碧漪姑娘,只为博佳人一笑。 “这簪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思恒:“是我家大人之物,前些时遗失了,不想流落到此。”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方才说话那人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崔大人的东西!好大的胆子,连朝廷命官的东西都敢偷,还敢拿到牙行去卖,这真是……” 碧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跪下,将簪子从发间取下,双手高举过眉:“民女实在不知这是贵人之物,这便奉还。” 思恒接过簪子,并不白拿,当即吩咐随从去取银票来。 那琴娘哪里敢收,连连推拒。思恒道:“娘子不必惊慌,此事与你无干。这钱你收着,就当是物归原主的酬谢。”再三劝慰,那琴娘才战战兢兢收下。 思恒又问:“方才所说那牙行,在何处?” 先前那人忙道:“就在城东大市西街口,招牌上写着清雅阁的那家便是。” 崔昂自画舫下来,一言不发,径自沿河岸走去。 胸口一团气横冲直撞,寻不到出口。 夏夜的风挟着河面的水汽扑面而来,又闷热,又黏腻。他走得很快,对身后唤声充耳不闻。 崔昂越走越快,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河岸尽头,柳林深处,他才停步。 那股郁气仍在胸中翻腾。 他背靠一株柳树,整个人没入树影之中。 柳枝条拂过水面,晚风过处,漾起圈圈涟漪。 崔昂望着那水波,心口熟悉的钝痛又一次漫了上来。 席卷全身。 身体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 许久,他面上重归平静,只是那眸子愈发幽深了。 仆役早已将马车赶到近处候着。 崔昂登车坐定,声音已听不出波澜:“回府。” 深夜,思恒捧着小匣来到书房外,轻叩门:“大人。” 屋内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不动的影子。 思恒等了好一会,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 思恒推门而入,见崔昂独坐案前,案头不见堆叠的文书卷宗,只铺着一幅纸,上头墨迹淋漓,是一幅写了一半的行书。 他将小匣置于案角。 虽已从牙行问明原委,此刻却有些犹豫是否该全盘托出。 踌躇片刻,只行了一礼,便欲退出。 “查到了?”崔昂忽然开口。他身姿笔挺,望着窗外。 思恒止步:“是……牙行的掌柜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拿去卖的。什么来历没问,具体样貌,也记不得了。” 室内寂静,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崔昂问:“卖了多少?” “六百两。” 思恒瞅了眼崔昂,斟酌着,还是道:“掌柜的说,那人瞧着就是急着出手换钱,开价时就没什么底气,看样子不像正经来路。掌柜的便故意往低了压,没成想他竟一口答应了……看那样子,他自己也不大识货,不晓得这东西金贵。” 良久,崔昂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坐了会,崔昂觉得屋内闷得透不过气了,起身到院中。 庭院空寂,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间或几声虫鸣。 夜空浓云密布,无星无月。 崔昂望着漆黑的天。 当初为何要放她走? 为何被她那样一激,便负气放手? 那时,面对她那般决绝的拒绝,心中除了失落难过,亦有几分恼羞成怒。 心中只想,既然她半点都瞧不上自己,费尽心思也要走,何必强留?倒显得自己可笑,不如就此放手,两下干净…… 但,若换作如今的自己,绝不会是那般局面。 终究是当年太年轻,也太骄傲。 到如今……覆水难收。 她已是他人之妻。 崔昂从未想过,那簪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在眼前出现。 看到那一瞬,心都要碎了。 她将自己的心意,视若尘土,随意践踏。 或许在她眼里,他从来都……什么都不是。 崔昂闭上了眼睛,在院中伫立良久,方转身回屋。 翌日,思恒被唤入书房。 思恒进去,见崔昂还穿着昨晚的衣裳,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崔昂吩咐了几句,思恒便领命退下了。 - 《真假少爷》第二册 发行后,千漉照例去文粹堂。 老板说,这回有位豪客,一口气将新册买了一百本,连带着店里《小艾》、《仙尊》那些旧册的存货,也一并打包扫空,拢共去了七八百本。 千漉的画本销量高,已经涨了好几价了,精装本都涨到八百文一册了,这润州城有钱人多,每回新书上市,不过几日便售罄。一次印量也就七八百册,那人就相当于买了一期发行的量。 光这一笔,就有一百两银子的利润。 千漉以为是苏文焕,心里还想,这钱要是他自己挣的也就算了,两家还认识,多尴尬啊。万一苏老板误会是自己怂恿他买的就不好了…… 熟了之后,千漉还发现这位小少爷真是会享福的。整天没事干,呼朋引伴,四处闲逛。 现在还专门派了个小厮在铺子附近蹲守,一有新稿,叫她立刻传信。 千漉回铺子,望了望街对面,那小厮在茶馆里坐着,悠哉悠哉,带薪喝茶。 那小厮眼尖,见她望过来,忙不迭起身小跑过来。 千漉:“你家少爷呢?” 小厮秒懂:“小的这就去请少爷过来!” 苏文焕马不停蹄地到了,满脸期待:“可是下册画好了?快给我快给我。”他那小厮极有眼色,搬了把小椅子过来,伺候主子坐下。 “还没好。” 苏文焕屁股刚挨着椅子,听到这话嗖地起来:“没好?”心底不免埋怨,没好叫他过来作甚。 千漉丢给他稿子:“画了一半,看不看?” 苏文焕:“一半?好吧……一半也行……”立刻埋头如饥似渴读了起来。” 千漉:“我听赵老板说,你又买了一百多册,连库存都扫空了?” “啊……嗯……”苏文焕完全沉浸在剧情里,含糊应。 “我是想跟你说,买几百本,有些过了。堆在家中也是白占着地方,而且你娘跟我娘还认识,真的不太好……她要知道你这么乱花钱,又该扣你月钱……” “哦,我都拿来送人的……”苏文焕一顿,抬起头来,茫然,“几百本?我哪来那么多钱买几百本?” 千漉一怔:“不是你?” 苏文焕:“嗯,最多也就买过五十本,如今我娘扣我钱,我只买得起一本了……不过你的画本这么好看,那人如此破费,定是同道中人!下回我问问掌柜是谁,也好结交一番,一同交流交流。” 他迅速看完,递还时不忘催:“你近来画得可是越来越慢了,莫不是躲懒了?勤快些呀,我夜里做梦都在猜后头的情节呢!” 在苏文焕的催稿中,度过了这个夏天。 千漉在铺子里创作时,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身上,抬头望去,街市上却只有往来不息的人流车马,喧闹如常,并无异样。 难道还是上次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读者? 千漉目光转了一圈,未放过任何角落。 右前方巷口,一连数日都停着一辆青幔马车,形制低调,用料做工却极考究,与润州城暴发户们的一贯审美不大相同。 千漉多看了两眼,并未在意。 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车驾,主人正在附近办事吧。 “……你可听说了?那位在边关立下大功的书生将军,如今是咱们润州的知州老爷啦!” “真的?” “真的!前儿个我就在运河堤上亲眼瞧见的,崔大人带着人巡视,啧啧,那通身的气派,真真是龙章凤姿,真真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啊……” 一旁茶客议论得热烈,语气里满是仰慕。 千漉偶尔会去茶馆听听书,嗑嗑瓜子,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书生,眼中光亮灼灼,完全是小迷弟一样的眼神。 千漉付了茶钱,往回走,沉浸在思绪中。 还未到铺子门口,便听到林素的大嗓门。 “小满!快快,有熟人来寻你啦!” 千漉这才瞧见门口立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神色是一贯的淡然,那气质,跟他上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思恒跟她是同龄人,快五年未见,如今五官完全长开,是成年模样了。 “思恒,你怎么在这里?” 思恒:“今儿出来采买些笔墨,哪成想,竟在这里碰见林娘子,起先还以为瞧错了人……刚跟林娘子聊了会儿,才晓得你们这些年经历了这许多事。小满姑娘,五年未见,一切可好?” 千漉:“劳你记挂,一切都好。” 千漉注意到思恒手中提着一包卤鸭,进铺子,取出今早做的点心,本来打算是自己吃的,千漉都给打包了。 “这些,你拿回去吧。” 思恒接过,便要掏钱袋。林素的大嗓门又响起来:“这可使不得!当年在京城,小哥就没少照顾我们生意。如今他乡遇故知,这点自家做的东西还要收钱,岂不见外?” 第64章 千漉有点点无语。 怎么就甩了个活儿到她头上了? 当着她的面就把事儿定了,有没有人在意她这个乙方的心情啊? 现在她赶稿还来不及,根本没时间啊。 林素见她表情就知她想什么:“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懒,不过是做份点心,能累着你多少?” 千漉就知道,但凡能沾上点边的关系,定是要使劲维系的。 估摸着自己没回来前,定是拉着思恒套了很久的近乎吧? 这么想时,林素便叹道:“我早知八少爷是个有大前程的,你瞧瞧,这才几年,就做上知州老爷了!哎哟,往后怕不是要拜相封侯哩……”说到这儿,她又拍腿惋惜起来,“当初八少爷多看重你,偏你这丫头轴,非要走。若不走,如今不就是知州大人跟前得用的人了?那前程……” 见千漉一脸不以为意,林素又絮叨起来:“……都六年了,八少爷兴许早不记得有你这个人了。可既碰上了,思恒小哥也还认得你,那点主仆情分总没全丢了。往后咱们若遇上什么难处,无处投奔时,好歹有个能张嘴的地方……多条路,总不是坏事。”这便是林素的处世之道,同她当初与苏翎结交一个道理。 千漉:“知道了,我每日做一份便是。” “不过,你说怎地这么巧呢,天下这么大,那么多地儿,八少爷偏偏来了咱们润州,真是缘分……”林素说着,又感慨,“唉,小满,自打知道知州大人就是八少爷,我这心里啊,倒是踏实了不少。有八少爷管着润州城,咱们日子定能越过越好……” 林素憧憬着未来,林嫣如走了过来,对千漉轻声道,“小满,你每日要画稿子,已很费心神了。若抽不出空来做点心,便交给我吧,别把自己累着了。” 千漉:“也好,那就劳烦嫣如姐姐了。回头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林嫣如:“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我平日也是闲着,做些点心正好打发时间了。” 千漉最后还是包了个大红包给林嫣如。 林嫣如手巧,千漉将做法仔细说了一遍,又将要点写在纸上,她试做了一次,味道相差无几,千漉便放心交给她了。 隔日,思恒按时来取糕点。 这回与先前不同,千漉备下了一个四层的提盒,每层各置一样点心,分别是荷花、桂花、莲花、梅花四样。 思恒揭开看了一眼,样式精巧,气味清甜,是花了心思做的。 因此,思恒拎着食盒进书房时,脚步是轻快的。 见自家大人眉眼舒展着,思恒心下也松了口气。 阴了一个多月啊,总算见了点晴。 不料,下一刻。 见崔昂神色凝住,思恒心头随之一紧。 崔昂抬起头,将咬了半口的点心丢进食盒里,眼神渗着丝丝寒意。 “这是从何处买的?” 思恒:“是林娘子交与我的,并非别处……”话说一半,他顿住了——莫非小满姑娘并未亲手做,是托了旁人? 思恒神色顿时尴尬:“我这便去与小满姑娘说清楚,请她亲手——” “不必。”崔昂冷声打断,“拿下去吧。” 思恒应是,将提盒盖好,退下了。 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此后每日糕点照旧取来,崔昂却再未动过,都由思恒处置了。 思恒原也是吃过千漉做的糕点的,这个也尝了,并未尝出多大区别。 这日,思恒见千漉不在铺中,便问林素:“林娘子,昨日大人赏了我一块点心,我尝着,似乎与以前的味道略有不同,可是小满姑娘改了方子?” 一旁的林嫣如听见了,问:“怎么了,可是味道有哪里不对?” 思恒看向她:“莫非……是姑娘做的?” 林嫣如点点头。 思恒:“点心自然是好吃的。我也说不上来,兴许是往日吃顺了口,忽然尝着些微差别,便有些……不大一样了。” 林嫣如:“许是我手艺生疏,火候拿捏得不如小满娴熟……” 林素:“对不住啊小哥,都怪我家那丫头躲懒!我回去定说她,叫她往后亲手做。明日你再来取,保准是她做的。”说着又包了好几只卤鸭,硬塞给思恒赔礼。 思恒推拒不过,只得收下:“林娘子不必如此,我也只是尝着些微差别,随口一问罢了。” 林素:“我明日盯着她做,往后再不让她偷懒!” 林素回去,果真将千漉说了一通。 千漉莫名:“嫣如姐是照着我的法子一步步做的,我也尝过,并没什么差别啊……” “那怎叫人尝出来了?崔大人肯吃你做的点心,是你的福气,怎的还转手推给别人?收了人家那么多钱,正该尽心才是……净想着偷懒,劳累你嫣如姐。” “知道了,以后我都自己做。” 隔日,思恒将提盒拎入书房,点心一一摆出,见崔昂瞧了一眼,便道:“这是刚从林记食铺取来的,小满姑娘说才出锅,趁热用最好,我便赶紧送来了。” 崔昂轻应一声,目光落回文书上。 思恒:“大人上回吩咐留意那许茂财,近日……确有异动。他并未远走,只是迁至丹徒,私下举动颇有些可疑。” 崔昂:“怎么?” 思恒:“他暗中从外路购入一批禽料,我使人取了些样来,里怕是掺了不干净的东西。找了有经验的老农瞧过,说那料不会立刻药死鸡鸭,只会让它们瞧着没精神。可人若吃了这种禽畜的肉,轻则腹泻,重则中毒。” 崔昂看记录时,便看出这许姓商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果然不出所料。 他离开润州只是幌子,实是想伺机报复,再远走高飞。 “你带人将他拿——”崔昂话到一半,忽地收住。一个念头如电光般掠过心头,几乎不受控制,心脏咚咚咚极速震动,只在瞬息之间,便计算好后续种种。“……继续盯着,切勿打草惊蛇。有任何动静,立即来报。” 思恒离开后,崔昂凝坐片刻,拈起一块荷花糕,先轻抿一口,绵密的糕体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却无焦点。 秋分一过,寒气便重了。 千漉一出院子,冷风嗖嗖地刮在脸上,打了个喷嚏,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这一个多月,又做点心,又要赶稿,千漉每天排得满满当当,忙得都没时间出门。 昨日刚交了稿,总算能歇一歇,便想着去铺子里转转。 不料刚走到半路,便见粮油铺的活计顺子急匆匆跑来,都没瞧见她。 千漉叫住他:“顺子,这么慌张,出什么事了?” 顺子本就是要往她家报信,见着人,急道:“小满姐,不好了!方才来了好些官差,将林婶子带走了!” 千漉拎着提盒的手一紧:“为什么抓人?” “说是你家卖的鸭子不干净,吃坏了人!好些街坊上吐下泻,还有人中了毒,症状轻的也躺倒了!苦主一齐告到州衙去了!” 顺子又说了几句铺子现在混乱的状况,千漉脸色一白:“顺子,劳你先去铺子那边先帮我应付着,我马上就来!”说着将随身带的碎银子塞给他。 千漉揣着一袋银子赶到时,只见铺子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全是来讨要说法的苦主家眷。林嫣如眼中含泪,被逼问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反复道:“我家的货都是正经来路,怎会故意用病鸭坏自家的招牌?里头定是有什么误会……待、待官府查明了,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给啥交代!我家男人现在还躺着呢!本来身子就弱,这下更爬不起来了!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 “就是!真要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卖这么贵,还用病鸭子!赚黑心钱,官府抓了去,合该往重了判!” “就是,就是!” “还不赔钱,就砸了这黑店!” 林嫣如解释:“不是的……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我家从不干那以次充好的事,用的都是好鸭,进价本就不低……” “谁信你!” “砸了她这黑店!敢这般糊弄人,当咱们是好欺的么!” “说得对!” 人群激愤起来,眼看便要一拥而上动手砸店。 原本铺子里雇着的四个武师,早先见官差来拿人时便怕惹事,溜得没了影。 千漉快步上前,抬高声音道:“大家且听我一言!” 静了一刹,众人目光聚来。 千漉立刻道:“如今官府已将我娘带走问话,真相如何,还未查清。或许是旁人陷害,亦未可知。但我家铺子做的多是街坊熟客的生意,如今累得大家受苦,不论缘由,我们认赔!昨儿个在我家买了鸭子的,我们一律赔十倍的钱!家里有因此不舒服的,看大夫抓药的花销,全算我们的!” “要真是我们故意用病鸭子害人,那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吗?咱们铺子开了四年,街坊邻里都晓得。若只为贪这点小利,把往后生计全断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岂会做这等蠢事?我想着,许是有人眼红我家生意,暗中使绊子。要么就是收货时没验仔细,再不然是调料出了纰漏……” “各位乡亲想想,可是这个理儿?” “昨日买过鸭子的,请到这边登记,该赔的银钱一分不少。有身子不适的,诊金药费我也会一家家上门结清。大家先消消气,等官府查个水落石出,也请给我们一个辩白的机会。” 听到能得十倍赔偿并承担药费,人群骚动渐渐平息。 第65章 林嫣如看了眼那提盒,心下明了。 “小满,我在家等你。” 千漉蹲在铺子门口等着。待到暮色四合,约定的时间到了,才见远处一人快步小跑而来。 “思恒。”千漉迎上前。 思恒看了一眼她身后,有些惊讶的样子:“这是怎的了?铺子如何被封了?出了何事?” 千漉迅速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娘做事向来最守规矩,绝不会为贪图这点蝇头小利自毁家门。况且我们在润州城里确有个对头,我疑心,正是那人暗中做下的手脚……” 思恒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林娘子是冤枉的,司理院审清楚,便能很快放人了。” 千漉迟疑着,目光在思恒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思恒,你我相识也有七八年了,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若说得不妥,你别见怪。” “小满姑娘但说无妨,我听着。” “我……我不是不信官府办事。我是怕……怕这案子牵扯的人多,官府事务繁杂,万一……万一查得不那么仔细,只图早些结案。毕竟我家的鸭子都已被收走了,那便成了现成的证物,苦主又那么多,这罪……岂不是轻易就能定下?铺子封了,罚钱,这些我都认。可我娘身子不好,年纪也大了,天冷了,牢里那般阴寒潮湿,她如何熬得住?我实在是怕……” 思恒:“小满姑娘且宽心。这案子是司理参军郑大人主理。我虽在润州时日不长,也瞧出这位郑大人是个仔细人,他办案最重实据,想来不会草率断案。” 千漉心口一沉,咬了咬唇,还是问出口:“思恒,我……能不能见一见你家大人?” 思恒面上掠过一丝为难,顿了顿才道:“我家大人近日……公务确实繁忙。我回去禀报一声,看他能否抽空。若有消息,我立刻遣人来告知你。”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块木牌,递了过去,“小满姑娘若有急事,亦可凭此牌到州衙后巷角门寻我。” 千漉接过木牌,见上面刻着一个“崔”字并简单纹样,心下稍安。 “好。” 思恒提着食盒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千漉也转身离开。 到了家,推门一看,屋里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箱柜倾翻,杂物散了一地,凌乱不堪。 林嫣如正红着眼眶蹲在地上收拾,见千漉进来,眼泪便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灶房里的米面、腌货……但凡能入口的,都被抄捡的人拿走了……小满,你可……可找着能帮忙的人了?” 千漉:“已托人递了话,或许过两日能有消息。如今……也只能先等了。” 隔日,千漉等了一整日,并未等到思恒遣来的人。 她心下焦灼,晚上也睡不着,次日一早便赶往州衙。 守门的小吏验看过木牌,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思恒快步出来,面带歉意:“小满姑娘,此事我已禀明大人。只是大人这两日……实在冗务缠身,一时抽不开空。他既已知晓,想来忙过这阵,或有安排。” 千漉怔了怔,点点头,“有劳你了。”而后转身走了。 第三日,依旧音讯全无。 千漉又去了一趟州衙,思恒仍是那套说辞。 千漉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崔昂如今是一州长官,每日经手的皆是军政要务、钱粮大事,哪有闲工夫见她一个平头百姓? 这案子在她这儿,是天塌地陷,落在他眼里,怕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一桩小事罢了。 也是啊,她在崔府总共也就待了三年多点,在崔昂那里,更是干了两年都不到。 都过去六年了。 即便过去有点什么,也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千漉一路往回跑,上了马车,脑子迅速转着,吩咐车夫去丰乐楼。 到了丰乐楼,伙计却说苏娘子不在。千漉又赶往苏宅,请门房递消息给苏文焕。那门子见她衣着寻常,面生得很,挥挥手,驱赶:“去去去!哪里来的,也敢张口就要见我家小郎君?瞧你这模样,怎会认得我家主子?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千漉正着急,欲掏钱打点,恰巧瞧见苏文焕身边那个名唤阿福的小厮从里头出来,收回拿银子的手,唤住他。 还好,阿福没拒绝,热心地进去通报了。 苏文焕很快跑了出来,兴冲冲的:“怎么了?可是下册画好了?” 千漉简要将铺子的事说了,恳求道:“苏少爷,我想求见你娘一面,能否劳你代为安排?只见一面便好。” 苏文焕一听,立刻拍拍胸膛应下来:“成!包在我身上!你别急啊,一定没事的,我娘认得州衙里好些人,那个什么……李大人收了我家不少钱呢!这点小事,他准能摆平。我娘是个大忙人,今天也不知道去哪里谈生意了,你先回家等着,等她晚上回来,我立马就跟她说,让她明儿见你!我让阿福去给你捎信儿!”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千漉感动道:“谢谢你。” “嗐,朋友之间,说这些作甚!”苏文焕对待自己认定的朋友向来是掏心掏肺、两肋插刀的,“往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当晚,苏文焕听说苏翎回府,立刻寻了过去,将千漉家的事巴拉巴拉说了,末了央求道:“娘,你快去找那个姓李的,帮着说句话吧!我看林娘子绝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家哪缺这点小钱?光是我花的就……”苏文焕停顿一下,“反正她家绝不可能做这个事的,你就帮帮她吧,好不好?” 苏翎斜了他一眼:“你当咱们家是什么人家?什么姓李的,那是李大人,官老爷!是说情就能说情的?这是正经官司,岂是咱们能随便插手的?”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娘你心这么狠,先前你跟林娘子不是处得挺好么?合着都是面上装装样子的?” 听他这般顶撞,苏翎也不恼,只淡淡道:“焕儿,你是不知柴米贵。咱们家维持这些人情,一年往李府送多少银钱打点?这人情用在自家紧要时还嫌不够,岂能为旁人之事轻易耗了?若她家真是清白,司理院自会还她公道,我们何苦蹚这浑水?” 苏文焕最不喜他娘这套权衡利弊的算计,太冷血了:“那就眼睁睁看着不帮?我都答应人家了,娘,就当是为我……要不,你就去递句话,让人在里头稍微照应些林娘子,别让她太受罪,成不成?” 苏翎打量着儿子,忽地问:“我听说你近日总往林记跑,如今又这般上心……是为着什么?” “千漉……”苏文焕话到嘴边,想起他娘最不喜他沉迷那些不正经的闲书,她也不知千漉的另一个身份,便改口,“小满是我顶要好的朋友!我既应承了她,就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莫不是……对人家起了心思?以前可没见你对哪家姑娘的事这么上心过。” 苏文焕是真拿千漉当朋友的,听苏翎这么说,脑子难得机灵了一回,顺水推舟道:“是!我就是对她上心!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帮我去问一问吧。好不好,娘?” “人家可是嫁了人的。焕儿,你别昏了头。” “那又怎么样。”苏文焕梗着脖子,想起林素曾提过林臻投军的事,还想,怪不得那个总阴沉沉盯他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嘴皮子飞快,“她丈夫不是投军去了么?边关刀剑无眼,若是……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就有机会了?”话一出口,心里又连念几句“老天莫怪,菩萨莫怪”,他只为逼他娘出手,不是真心咒人家死啊。 苏翎像看傻子般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心里却盘算起来。 其实嫁没嫁过人,苏翎倒真的不在乎。 那姑娘她见过几面,做事稳,眼神也正,一看就是个心里有主意、不糊涂的。 她苏翎在丰乐楼掌事这些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 难得觉得一个年轻小娘子跟自己对路。自家儿子是个立不起来的,往后这摊子,总得找个能顶事的媳妇来撑着。所以当初她才动了心思,没成想被拒了,后来听说这姑娘竟跟家里那个养子成了亲——这一来,苏翎反倒更瞧得上她了。 不攀高枝,不慕虚荣,心眼正,脚踩着实地,是个能过日子、也能顶事的。 这样的人,若能拢到自家来,才是真正能指望上的。 若是无关之人,自然不帮。 但若是未来儿媳的娘家出事,那便另当别论了。 “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苏翎终于松口,“我便替你去问一问。”她随即唤来心腹,“去林家递个信儿,叫小满戌时初刻到丰乐楼后厢雅间见我。” 苏文焕顿时眉开眼笑:“娘!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千漉没料到回信来得如此之快,都没等到明天,苏家的人便来拍门,转达了苏翎的口信。 这还是千漉头回单独与苏翎见面。 丰月楼雅间内,苏翎摒退左右,开门见山:“小满,你家的事,我早已知晓。你来这里找过我,我也是知道的,这事,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您说。” 苏翎斟了杯茶,推到千漉面前,目光打量着她。 瞧着这姑娘眼下处境如此艰难,却仍能强自镇定,不见丝毫慌乱失措,心下又添几分赞许。 “小满,我一直很欣赏你。先前,我的心思你也该明白,我曾想过让你进我苏家的门。” 千漉一愣,点了点头。 “我想着,我家这份产业,总得有个稳妥人来接手。至于我家那小子,你也是认得的,他那性子……能守住家业不被人骗光已是万幸,指望他撑起门庭,绝无可能。所以我相中了你,盼你能进我苏家的门,将来也好担起这份家业。” 第66章 翌日清晨,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姐妹俩都没睡好,早早醒了,正在堂屋吃早饭。 千漉以为是苏翎的人来了,跑去开门,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先生?” 来人正是四月时曾托媒人来向林嫣如提亲的那位周先生,周义。被林素被婉拒后,他就再没来过林记食铺了。 周义拱手一礼:“林姑娘,听说你家里遇上了麻烦,特来问问情由。” 千漉将人请进院内,又去厨房烧水沏茶。 回到堂屋,林嫣如正红着眼与周义说话,周义则在一旁认真听着,眉头微蹙,面上带着明显的忧虑。 听罢前后经过,周义沉吟道:“林娘子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她断不会做这等事。” 千漉送上茶,周义道了声谢,又道:“州衙里的王通判,与在下有些同窗之谊。我今日便去寻他,请他务必在司理院那头关照一二,莫叫林娘子在里头太过受苦……” 林嫣如起身深深一福:“多谢周先生……” 千漉亦跟着郑重道谢。 “不必多礼……”周义似有些赧然,与两位年轻女郎同处一室不宜久留,说完正事便起身告辞,“在下这便前去拜会。一有消息,即刻遣人来告知。” 既有苏翎在州衙疏通,又有周先生从旁请托,两重保障,姐妹俩悬着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几分。 心神一懈,连日积压的疲乏便如潮水涌上,千漉眼皮发沉:“我回房睡一会儿。嫣如姐,这几日你也累坏了,也去歇歇吧。养足精神,才好应对往后。”林嫣如点头,眉宇间的愁绪散去了些许。 入夜,思恒快步走入书房,低声禀告几句。 崔昂正批文书的笔锋一顿,抬眸:“李直?此事与他有何干系?” “……似是通过苏家的门路。李大人与苏家素有往来,年节走动颇为密切……另有一拨人,应是苏家派出的,已追查至丹徒县,正在打听那许茂财的下落……” 崔昂指尖在几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指节忽地一顿,眼前浮现初到润州那日,在丰乐楼见到的那一幕。 “还有……” 崔昂眉一凝:“还有什么?” 思恒:“还有……王大人今日也去了司理院,特意嘱咐此案需详查慎断,莫要冤屈了无辜。” 崔昂眉拧得更深:“王文彦?他又因何牵扯进来?” 思恒:“这一节……还在查。” 十日后,月底,千漉再至丰乐楼。 一见面,见苏翎脸上带着歉意,千漉的心便往下沉了沉。 “小满,我已遣了许多人去寻许茂财的下落,至今还没消息。若真是他做下的,也得拿住了人。仵作已验明,鸭中的确含毒,从供货那头一路查下来,偏偏就你家这一批出了岔子。若寻不着真凶,司理院那边……也难办。李大人是去递过话了,只是这位新来的知州大人,手段硬、眼里容不得沙,李大人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万一疏通不下来,司理院便只能……依律办理了。” 千漉起身,向苏翎深深一揖:“无论如何,多谢苏娘子为我家之事奔走费心。” 苏翎:“眼下证据还不全,便还能拖延些时日。所幸中毒之人皆无性命之忧,就不算太坏。顶天了,也就是关个一年半载,罚没些钱财。你放心,便是入了狱,我也会托人打点好,不叫你娘在里头吃苦受罪。” 千漉又是道谢。 苏翎:“我思来想去,多半是那许茂财无疑。只是我前后派了几十号人手出去,竟是半点踪迹都摸不着,此人怕是早有预谋,隐匿了行踪……若能擒住此人,事儿就有转机。我仍会继续加派人手去找,你也莫要灰心,事在人为,总有转机。” 千漉与苏翎谈完,回到家,林嫣如正在堂中收拾茶几,上头搁着两只用过的茶杯,便问:“方才……有谁来过?” 林嫣如:“……是周先生。” 千漉:“周先生怎么说?” 林嫣如面有忧色,周义与苏翎说的大致相同。 这案子眼下证据不足,林素也没动机故意投毒,可若一直逮不着真凶,总不能无限期地悬着不结。虽没闹出人命,但上百号人吃坏了肚子,街谈巷议汹汹,动静实在太大,总得……推个人出来,把这事儿给了结了,才好平息众怒,有个交代。 林嫣如:“周先生说,已托了狱中熟人,对姨母多加照应。若姨母缺什么少什么,狱卒那边会行个方便。等过些日子,他再想法子,安排咱们进去见上一面。” 千漉:“替我多谢周先生。” 林嫣如嗯了一声,走上前握住千漉的手,冰得吓人,抚了抚她的肩,柔声道:“小满,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一会儿吃了饭,早些歇下吧。有周先生、苏娘子帮衬着……总会好起来的。” 千漉点头,用了些粥饭,便回了房。 夜色深了,院子里的灯都灭了,一片寂静中,千漉房中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林嫣如睡得浅,闻声立即醒了,披衣来到门外,只见千漉已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小满,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此时已近亥时。 千漉略一迟疑,道:“我去丰乐楼找苏娘子。今夜……或许不回了。嫣如姐,你先歇下,不必等我。” 林嫣如眼中虽有疑惑,却未多问,只点了点头。 千漉快步赶到邻近坊市的街口,夜里还有零散几个车夫在等客。 她随便上了一辆,吩咐去城北官署区。 夜深人稀,马车行了约两三刻钟,便抵达。 沿途尽是肃静的官廨:通判厅、州学、司理院、狱房……黑压压的屋宇连成一片。 千漉的目光在牢狱那一片高墙上定了定。 马车行至州前街与谯楼街相交的路口,在谯楼那对石狮子旁停了下来。 抬眼望去,州衙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着,瞧着便透出一股肃穆威仪。 千漉下了车,车夫问是否要等她回来。 她略一思索,先将二百文车资递过去,顿了顿,又另加了五十文,低声道:“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未出来,师傅便请自回吧,不必再等。”车夫应下,将车靠在街角暗处。 州衙是前衙后寝的格局,纵深大,坐北朝南。 前头是处理公务的大堂官厅,后头则是长官居住的内院,散衙之后,前衙各门便都落了锁,只留少数护卫巡夜,仆役、守卫多集中在通往内宅的偏门与后巷附近。 千漉沿着围墙走了许久,在州衙西侧一道供吏役出入的偏门前,见到了守门的仆役与护卫。她上前,取出对牌递上。 思恒给她的对牌是半幅。那门子接过,取出另一半,两片木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门子这才点点头,侧身让开,开了侧门。 千漉进入一条夹道,此处位于前衙与后宅之间,两侧高墙耸立,檐下悬着几盏油纸灯笼,光线幽暗。洒下一团昏黄朦胧的光晕在地上。 门子已进去通传了,四下里一时静得出奇,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偶有仆役经过,向她投来好奇一瞥。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雨。 又起了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透着股浸人的寒。 千漉望向夹道北端,那边漏着点光。 又垂头,有些发怔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很快听到脚步声,千漉抬起头,见是思恒。 思恒小跑近前:“小满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千漉:“思恒,我现在……能否见一见知州大人?” 思恒“迟疑”了一下:“好,我这便进去禀告。只大人今夜还有公务处理,不知是否得空。” 千漉:“麻烦你了。” 片刻后,思恒快步返回,脸上带着歉意:“小满姑娘,大人此刻正忙,一时抽不开身见客。你看……要不先回去,明日再来?” 千漉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她猛地回身,发力向前冲去,从思恒身侧擦过。 “小满姑娘,你做什么……”思恒的惊呼声自身后传来。 千漉不管不顾,只向前猛跑。 夹道狭窄,两侧高墙似要挤压而来,灯笼微弱的光在疾奔中晃成一片迷离。 闻声赶来的两名小厮正欲阻拦,被她侧身奋力一撞,踉跄着让开了路,惊得连声呼喝:“什么人!胆敢擅闯州府内衙!” 不顾身后的呼喝,千漉眼中只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从窗缝中漏出的光。 穿过长长的夹道,冲过月洞门,拐过弯,又掠过一段回廊。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冰凉的雨丝不断扫在脸上、颈间,渐渐模糊了视线。 砰的一声巨响。 千漉撞开了书房的门。 因冲势过猛,千漉踉跄着跌进室内好几步,才勉强刹住脚步。 双手撑住膝盖,弓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书房轩阔,迎面是一排抵着天花板的大书架,满当当垒着书,书架前横着一张宽长的书案,案头文牍堆积。 灯烛明亮处,一人正端坐案后,抬头看来。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刹。 ----------------------- 作者有话说:抱歉,家中出了点事,要停更一阵子,大概三月复更,具体什么时候不太确定 第67章 只一刹,案后之人已移开视线,落向千漉身后。 杂沓的脚步声与呵斥声紧随而至,几名护卫已追至门口:“大人恕罪!此女擅闯内衙,惊扰尊驾,卑职等这便将她拿下!” 千漉气息仍未平复,急喘着道:“大人!民妇有事求告……求大人容我陈情!” 案后之人略一抬手,那些人便退下了。 千漉回身,将门闭上了。 因方才的百米冲刺,千漉气息还是乱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她看向案前的人。 上一次见,是六年前的岁除。 时间太久了。 如今远远瞧着,千漉清晰地感觉到,崔昂变了太多。 此刻的他,只着一袭淡青常服,通身上下素净无华,却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面色淡然,甚至有些淡漠,方才,那目光投过来时,眼底深不见底,藏着教人看不清的东西。容貌自是俊美的,可那周身的气势,早已将那张脸压了下去。 不会让人因他年轻貌美而生出半分轻慢。 反倒……难以直视。 这是久居高位的人,自然而然散出来的威压。 而此刻的千漉,发丝被雨水打湿,散乱地贴在额角鬓边,发髻松垮,形容狼狈。 崔昂并未出声。 淡淡地掠了她一眼,随手拿起案边的公文。 千漉的心沉了下去,却还是咬紧了后牙,往前走了几步。 “大人,我来是为我娘的案子……” 崔昂垂眼看着手中的文书,语气淡淡的,像问人要不要喝茶那般随意:“此事我已知晓。司理院自会按章程办,不会冤枉无辜。” 千漉:“大人,我——” 他打断:“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崔昂余光瞥见,那身影纹丝不动,倒很想抬头看看她此刻的神情,但他忍住了。 视线收回,崔昂突然发现手中的文书拿倒了。 指尖一动,不动声色将文书合上,拉开案上的多层小柜,放入,又另取了一份出来,翻开,“认真”看了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越来越近,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朝这里奔来。 崔昂捏着文书的手倏地一紧。 那身影绕过案,挟着雨气的冷香扑入鼻尖。 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温热的肌肤触及那片凉意,他浑身都狠狠一颤。 紧接着,柔软的触感覆了上来。 混着温热的鼻息,迎面压下。 她吻住了他。 柔软的唇贴着他,却只停在表面,并不深入。 崔昂猛地攥紧了扶手,脑中霎时空白一片。 待他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已动了唇,在回应她。 崔昂强迫自己清醒,抬手,抓住面前的手,起身将人推开。 胸膛急促起伏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窗上。 声音沉下来:“你……放肆。” 他背过身去,手在袖中收紧。 心擂鼓般撞击着,几乎要蹦出来。 脑中思绪全乱了,嗡嗡的,再无法计算、思考。 他努力平复着,想将理智找回来。 背后忽然一软—— 她从背后抱住了他。 崔昂错愕地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紧紧交握的手臂。 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 “大人,求您。”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崔昂恍恍惚惚时,只听咯噔一声轻响,腰间的带扣被解开,紧接着,革带落下,铊尾撞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随即腰带坠地。 那声音惊醒了崔昂。 不是梦。 接着那手绕到他胸前,摸索着似要解开衣襟扣子。 崔昂身子颤了一下,终于找回一丝理智。 一把攥住了那手,再度推开,而后捡起地上的腰带,一眼都没往人脸上瞧,一声不吭地,一边打着腰带,一边往门口快步走去。 拉开门,疾步走了出去。 室内只剩千漉一人。 不多时,思恒端着茶盘进来,在待客区的小几上布好茶点。 对呆立的千漉道:“小满姑娘,请稍坐。大人一会便来。” 隔壁房里。 崔昂坐了片刻,胸腔里的心咚咚地撞着,怎么也静不下来。 又站起来,来回踱步,走了许久,背都沁出汗来,去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雨比方才密了些,淅淅沥沥的,被风吹着斜斜打进来,扑在脸上冰凉一片。 衣襟被雨水洇湿,面上的燥热也褪去几分。 胸腔里那阵激荡,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崔昂的脑子,终于能转了。 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想着想着。 心头那点激扬瞬间冷却。 方才她进来时,打量过他。 那眼神,分明在判断什么。 她在判断什么? 判断他这些年,一时一刻都不曾忘记过她? 崔昂咬紧了唇。 崔昂原本什么都想好了,该怎么说,怎么做。 偏被她一个吻,猝不及防打乱了所有节奏。 更是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方才,怎不再冷静一些…… 崔昂暗暗遗憾,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坐了片刻,灌下几杯凉茶,待胸口的起伏彻底平复,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一理顺,才深深呼吸,推门出去。 推开书房门,见千漉坐在待客区的椅上,垂头看着地。 崔昂感到胸口那股激荡又有复燃之势。用力攥了攥拳,指尖掐进掌心。 暗暗吸了口气。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竟连他进来了都不知。 崔昂轻咳一声。 见人看过来,崔昂便挪开视线,走向她旁边的圈椅,撩袍落座。 随手拿起小几上的茶,轻抿一口。 她不开口,他便先问,语气淡淡的:“方才那……是何意?”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 崔昂又开口:“……嗯?不是说有求于我?” 崔昂很有耐心地等着,唇边似微微勾了起来。 “大人,是民妇冒犯了您。”千漉说着,跪了下来,“民妇因忧心家母的案子,一时急昏了头,才想出这等糊涂法子,求大人宽恕。” 崔昂听着她一口一个“民妇”,嘴角那点笑霎时褪尽,将茶杯往案上一搁,啪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他冷哼一声。 千漉:“大人,求您救救我娘。她早年受过杖刑,落下了病根,如今天寒,在牢里定是日日难熬。民妇实在不忍看她这般遭罪,这才昏了头,闯进州衙来。” 她俯身叩首,“大人,求您,若能救我娘,民妇往后……这条命便是大人您的。” “我要你这条命做什么?”又是一声冷哼。 崔昂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人,缓缓:“我问你的,还没答。” “方才,为何那么做?” “起来,回答我。” 千漉起身,立在崔昂一步之外,视线落进他眼里,又偏开:“是我糊涂,一时想错了……” “想错什么?”他追问。 千漉:“想着……大人若还念着从前,便以此身做注,或能换来大人援手……这才做出这等荒唐事。” 崔昂胸口腾地蹿起一股怒意。 气笑出声。 “若要说念着从前,倒不如说……” 千漉抬眼看他,崔昂却偏过头去,目光投向门口,语气轻松:“记着年少时会错了意,被一小小丫头拒了,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恼怒罢了。” 千漉沉默着。 崔昂拿起茶杯,又啜一口,瞄了一眼她:“你说要把命给我,怎么个给法?” 千漉:“大人要如何便如何……若大人不嫌弃,我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侍奉大人。” 其实,崔昂原先便是这么想的。 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整日在胸口乱窜着。 白日忙起来还好,可一到夜里,那些念头便翻来覆去地涌上来,搅得人没法合眼。 既然这般折磨自己,为何不能顺从自己的心,叫她回到身边? 天都助他。 许茂财那事一出,他便知这是个机会。 只是心里到底有过几番挣扎,若在从前,他何曾屑于使这等阴私手段?君子坦荡荡,岂能欺一女子? 辗转了几夜,崔昂忽然就想通了。 难道,不是她先开始的吗? 是她,先引诱自己的。 若不是她总在自己眼前晃,他何曾会记住一个小丫鬟? 是她的错。 是她招惹了他,搅乱了他的心,又对他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嘴上说什么,他与众不同、仁心侠骨,拿世间最动听的辞藻来夸他。既然他那么好,怎不见她有半分动容?不过是花言巧语,糊弄他罢了。 还总用那软软的调子,“少爷”“少爷”地唤他。 是她,让他陷入这无尽的折磨里。 这六年,她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将他弄成这幅样子。 难道她这个始作俑者,不该付出代价吗? 况且,她还那么狠心地,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抛下了他。 明明自己从未对她做错过什么,甚至还几番帮她。 那时他已什么都不求了,把姿态放得那样低,那么卑微地求她了。 只不过是想能时时看见她罢了。 她连这都不愿,连岁除都不陪他过,逼着他放她走。 更过分的,她竟把那簪子,交给那人去卖了。 简直将他踩进泥里。 她若对他好一点。 何至于到如今这般局面? 他只不过……想让一切回到正轨罢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老天都在帮他。 第68章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崔昂投在地上的目光,倏地抬起,紧盯她的脸。 声音带了几分不悦:“……还说什么将命给我,都是说瞎话唬人的,早知你并不诚心,那我们便没什么可谈的了!” 千漉抬眸,与崔昂对视。 “大人,我愿意为奴为婢,也愿意旁的,只是若入您后院,可否……容我求些余地?” 崔昂心头一跳,听到她后头的话,嘴角迅速压了下去。 “你莫不是看我好糊弄,戏弄于我?既不愿,直说便是,何苦这般言语周旋?” 千漉:“我愿意为奴为婢,终生侍奉大人。” “入后院,伺候大人,我也愿意。只是想着……为自己求一求。若日后大人厌弃我之时,能否放我离去?我不愿在内宅枯守到老、了此残生。只想求大人这个罢了。” 崔昂盯着她,脸黑着:“不会有那一日。” 千漉平静地望向他:“我蒲柳之姿,无甚长处。女工不会,琴棋不通,舞也不成,更做不得半分柔婉之态。只怕自己遭厌弃之后,便枯萎在后院里,届时若大人烦了我,我便活不成了。只想求个大人口头的保障,仅此而已。” 崔昂心里忽地不痛快起来,怎么就把自己说得这般一文不值。 “你放心,我不会如此。” 见她垂着眼,神情哀哀的,他心下一软,语气也不觉放软了些:“你想要个什么保障?” “想以五年为期,此期间,我自尽心服侍大人,若期限到了,大人对我淡了,便放我走,若大人还愿留我,便还照旧。这样可行?” 乍一听,好似并无不妥。 面前人低着头,崔昂看不清她神色,正要点头应下,心下却倏地警醒。 琢磨她这话,五年…… 脑中一根弦猛地绷紧,崔昂明白了。 她这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若他应了这五年之期,便意味着——不能留下孩子。 若有了孩子,便无所谓放不放了,她注定要留在他身边。 她……不愿与他生孩子。 想到这一层,心口一凉。 崔昂盯着她,想再开口逼迫,可那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大人金口一开,定不会食言。” “嗯。” 这一应,心口便泛起了苦涩。 室内沉寂片刻。 千漉主动上前,开口问道:“天色不早了,大人可要就寝了?” 崔昂对上她目光,又偏开,喉结动了动,道:“明日我便派人处理你娘的案子,你先在这里住下。待诸事落定,再谈你我。” “好。” 千漉被仆役领着去了东厢房。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回了自己寝房。 躺下时,还有些恍惚。 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这一夜,心被她弄得忽上忽下,不得安宁。 回想方才种种,说的话,做的事,哪一件是他平日冷静时做得出的? 竟跟中了邪一样。 都不是他了。 崔昂独自在屋里细细回想,他一向如此,每做完决定,或是办成一件事,总要反复推敲、纠错。只是这一次,他分明察觉自己做得不妥,却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欢喜压了下去,让他忽视了那些隐隐的不安。 崔昂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心想。 他已经纠正过来了,一切都回到了本该在的轨道上。 日后她成了自己的人,他自会待她好,宠她、爱她,她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又何错之有? 这样想着,他便怀着期盼,沉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思恒便敲开了千漉的门,将和离文书交给她。 “小满姑娘,大人已吩咐下去,全力查办此案。一有结果,我即刻来告知您。” 千漉:“好。” “大人说了,昨日约定之事,他都记着。小满姑娘今日可先归家,待事情办妥,再来接您。届时……再谈后续。” 千漉回家时,林嫣如正守在门口张望,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看她:“小满,你没事吧?” “没事。” 林嫣如:“小满,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她不太相信千漉的说辞,去寻苏娘子,哪用得着大晚上去,还要过夜? “嫣如姐,你放心,我没事。”千漉拍了拍林嫣如的手,“昨夜没睡好,我先回去补个觉。还得麻烦你晌午唤我一声。” 见千漉不肯说,林嫣如便也不再追问,只点点头:“你去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 五日后,外头有人叩门。 千漉在门口与人低声说了几句。 等千漉转身回来,林嫣如问:“谁来找你了?” 千漉:“嫣如姐,我娘的事有消息了,我出去一趟。” 林嫣如满脸担忧,千漉便解释道:“嫣如姐可记得每日来取糕点的那个小哥?” 林嫣如:“莫非……” 千漉嗯了一声:“我那天便是去求那位大人帮忙了。嫣如姐也知道,我原在他手下做过一年丫鬟,还有些主仆情分。那日我其实是闯进州衙去求他了,今日来人,想必是案子有了眉目。那位大人是个清正的好官,想来很快我娘便能没事了。” 林嫣如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哦,那太好了……” 千漉回房收拾了几件衣物。林嫣如见她带着包袱,有些吃惊:“小满,你这是……” “我今晚应是不回来了。” 林嫣如动了动唇,想问什么。 千漉:“嫣如姐,有些事……我之后会跟你说的。” 林嫣如握住她的手:“好,小满,你万事当心。” 日暮时分,千漉踏进了州衙后宅。 仆役将她领到上回住过的东厢房。 不过五日,里头已完全变了样。 上回来时还是寻常客房模样,陈设简单,并无多余装点。如今床幔窗纱都换了新的,不仅铺陈用具全数更换,连床、案、书架这些大件家什都换了,还添了一架妆台。整个屋子瞧着,竟有几分像盈水间那间耳房,只是更宽敞些。 千漉放下包袱,拉开柜门。里头齐整整挂着一排衣裳,红绿黄粉紫,都是鲜艳颜色,款式也是润州时兴的年轻女子样式,料子一摸便知贵重。她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一角。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仆役在廊下道:“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 千漉应了一声,随人去了。 还是那间书房,屋里灯火明亮,崔昂坐在会客区,见她进来,轻咳一声。 千漉在他身侧坐下。 崔昂:“今日一早,许茂财已拿获归案。审了一日,该招的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全。明日便能定罪。”待他这个知州签署定判,案子便可了结, “明日,你娘便能放出来了。” 苏翎撒出去几十号人,追查了半个月,连许茂财的影子都没摸着。 崔昂只用了五天,便结案了。 千漉看向崔昂:“多谢大人。” 崔昂又咳一声,目光瞥开,攥了攥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话在腹中转了几转,崔昂撑着手肘,朝她那边侧过身去。 “既你娘的案子已定,该谈谈……你我之事了。” “嗯。” 崔昂心跳蓦地又快了起来,唇张了又合,踌躇许久,方道:“……我母亲年末会来润州,届时,便与她谈谈你的事,你放心,我——”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千漉直视他:“大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先以五年为期么?” 崔昂对上那沉静的、望不到底的目光,心头那股怒气霎时腾起。 他就知道,她不愿与他在一起。 什么五年为期,不过是寻个由头拖着罢了。 最终……还是会离开他的。 若还像以前那样,只一味地等着、忍着,等她有朝一日与自己心意相通……他怕是永远都等不到那一日。 她会再一次地从他身边逃走的。 她这个人,最心狠了。 若还是像从前那样,尊重她、怜惜她…… 她是永远不会答应与自己在一起的。 是她逼他的。 他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硬下来,盯着她,胸口席卷的不仅有怒,更有数不清的痛。 “好,今晚便来我房里。” “是。” 听到那声服从温顺的应答,崔昂觉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处。 “退下吧。”崔昂冷声道。 她应是,退出门去。 烛燃到了底,幽幽一豆光晕摇曳,案前的人凝坐许久,姿势未变。 若不是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乎要疑心那是一尊石像。 子时,崔昂才踏出书房。 九月初的夜,已是寒凉浸骨。 廊下值夜的仆役候着,崔昂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 千漉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唤,又见崔昂一直在书房,便先睡了。正在梦中,忽被拍门声惊醒。是个丫鬟,“姑娘,大人唤您去浴房。” 润州前任知州是个会享受的。这浴房比崔昂在盈水间那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央一座玉砌的方池,阔大得很,正袅袅腾着热气。 崔昂闭目浸在池中,身子没入水,只露着肩。 千漉推门进去,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方才在外头积的寒意霎时被驱散了。 熏了一会儿,额上沁出薄汗。 浴房一角设着矮榻,上头摆着沐浴用的巾帕、木篦,几碟瓜果饮子,还有一套叠得齐整的寝衣。 崔昂听见动静,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 第69章 千漉应是,在他身后跪坐下,取了木瓢,舀起池中水浇在他肩上,又拿起布巾,擦拭肩背。 擦了片刻。 崔昂淡淡的声音响起:“连怎么伺候人沐浴都不会吗?” 千漉用布擦干自己的手。 双手触上他肩头肌肤的刹那,指下那片肌肤明显一颤,像是受了惊。 崔昂的呼吸声也陡然粗重起来。 千漉道:“大人,若我力道使得不妥,便与我说。”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按过肩,又移上前,按揉太阳穴。 “大人,这样的力道可合适?” 崔昂身体紧绷着,手臂暗暗使着力,抵着身后玉壁。 感到那指尖在眉骨、太阳穴附近游移,身后人的气息丝丝缕缕漫过来,几乎喘不上气了。 忍着将她拖入水中的冲动,崔昂粗着嗓子道:“下去。” 那缕幽香很快退开了。 崔昂睁开眼,深深吐息。 水面漾起细碎波纹。他起身出浴,拭干身上水渍,穿上寝衣。 推门出去,见她没走,低眉敛目守在门边。手上捧着披风,见他出来便递上:“大人,可要就寝了?” 崔昂瞧着她乖顺模样,胸口那股气撞得更烈。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崔昂低头注视许久,没有接那披风,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卧房,阖上门。 独坐案前,脑子又转不动了。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东厢房的方向。 或许,她正是看准了他不会欺她。 故意用那种姿态对他。 明知那样,他会很生气。 崔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忽然,他腾地坐起。 推开门,大步朝东厢房走去。房里还亮着,门虚掩。 他抬手正要叩,一阵风过,将门吹开些许。 视线所及,空无一人。 崔昂一把推开门,在原地呆站几息,唤来值夜的丫鬟:“她去哪了?” 丫鬟也愣了:“姑娘不在?奴婢方才分明瞧着她进去了的,还说不用人伺候……” 崔昂脸色一变,立即唤人:“去,将她带回……”说着,看见右侧小径上一个人影走过来。 千漉见院中这阵仗,面露讶色。 崔昂大步过去,一把攥住千漉的手,神色沉得骇人。 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卧房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 崔昂松开手,按在门上,急喘了几口气。 把人带进来了,却只低头猛喘着气,一声不吭。 千漉觉得崔昂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解释:“大人,方才我睡不着,便去后花园走了走。” 崔昂没有回应。 沉默许久,而后转头看她,昏暗的室内,他眼底漫着血丝。 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那样说,我就不会碰你?” 以前他总想着来日方长,便一直忍耐。 忍着,忍着,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千漉正要开口,高大身影已逼近。 崔昂握住她的肩,俯身吻了下来。 吻下去时重,带着几分凶狠。 察觉到她并未推拒,崔昂的动作便不自觉放慢了、温柔了。 撬开齿关,去寻那一点柔软。 触到时,他浑身都酥了,脊骨仿佛过电一般。 便越发不管不顾,将人抵在门上,愈吻愈深。 忽然感觉怀中人推拒起来,双手撑在他胸膛上。 崔昂停下,眼眶微微红着。 声音也哑了:“怎么,后悔了?” 千漉朝里看了一眼:“……去床上吧。” …… 主屋的动静直到寅时初才歇。 天边已微微泛白,按常例,再过不久便该往前衙去了。 待一切平息,崔昂平躺着,望着帐顶,深深吐息。 他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的,魂魄仿佛出窍。 整个人像泡在温热的水里,浮浮沉沉,许久才从那玄妙的感觉中抽离。 他缓缓转过头,看身侧的人。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 慢慢地,他伸出手,几乎不敢喘气。 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将人揽进怀里。 怀中的身躯柔软、温热,散着幽香。 崔昂垂眼看她,不敢相信……方才种种,是真的吗? 不由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唇……心竟就这样安稳下来。 那里头长久以来的空缺,在此刻被填上了,满满当当。 崔昂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胸中那激荡渐渐平缓,此刻瞧着怀中人。 却又生出一丝不真切。 这样乖乖待在自己怀里的她,是真的吗?该不会又是一场梦吧? 崔昂胆战心惊,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眼睫。 那眼睫颤了颤,似要醒来。 崔昂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她睡得很沉,没有醒来。 崔昂瞧着她的睡颜,心想,若是梦,也该让他做得长些,莫要太快醒来。 脑子里乱糟糟转着许多念头,方才又经历了一场酣畅,身子倦了,竟不自觉地阖上眼。 手下意识地收拢,将她搂得更紧些。 将她的脑袋贴在自己胸膛,一手覆在她后脑,轻轻抚了抚,另一手揽着她的腰。 就这样沉沉睡去。 崔昂醒得比千漉早。 先是意识到自己抱着人,怀中软绵绵的一团,吓了一跳,忙将手松开。 看见千漉的脸,又吓了一跳……昨夜的狂浪便一幕幕涌回脑海。 崔昂回忆着,脖子连着整张脸都红透了。 心砰砰砰撞着胸膛。 昨夜的滋味,简直无法言说。 整个人像浮在绵软的云上,飘飘荡荡,这一生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 飘飘然的,魂飘出躯壳,只剩身子凭着本能行事。 脑子也像浸在水里,泡涨了,再想不了旁的。 崔昂想着想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好了,叫他一时忽略了某些细节。 她在这事上,简直太过熟稔从容。 没有半分生涩不说,还胜过了他。 昨夜起初,他将她抱到床上,解她系带时,还紧张得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脸上却全无羞意,甚至主动来解他的衣裳。 后来他急切间,还将她弄痛了。 她那般游刃有余,倒显得他生涩笨拙,在她面前,反倒像个愣头小子了。 她主动触碰他,柔软的身体贴上来。 他全身都飘飘然了。脑子都发昏了,锈住了,哪还有心思想旁的? 如今冷静下来,这些细节便如无数绵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这都是另一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光是想到这一点,崔昂便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痛了起来。五脏六腑又拧作一团。 像被闷头打了一棍,崔昂的心骤然冷却下来,身子也跟着凉了。 他坐起身,望着身旁熟睡的人。 当初,就该要了她的。 那样,她早就是他的人,也不会与他分离六年。 他也不会煎熬这么多年。 只要想到,在他之前,有另一个男人,像这样抱过她、吻过她。 与她做过所有亲密的事。 便痛的要无法呼吸了。 千漉缓缓睁开眼,对上崔昂幽深的目光。 对视片刻,她想起一事。 昨夜实在太累,忘了说。 “大人,请给我一碗避子汤。” 崔昂的脸色肉眼可见更差了,盯她许久,没有吭声。 千漉起身穿衣,背对着他取下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大人,若您这里不便,我日后自己备着便是。” “我不许。” 千漉动作一僵,停顿片刻,穿好衣裳,回头看他:“大人,您答应我了的。” 崔昂:“我不会给你喝避子汤,也不许你自己去买,听到没有?” 千漉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崔昂又道:“我改主意了,五年之期作废,若有孩子,生下来便是。” 千漉注视着崔昂。 他脸色阴沉,比昨夜更甚。 静了片刻,她仍平静道:“大人若要如此,也无不可,只是这与先前的约定不同,若要生子,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另外的条件?” 崔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心口狠狠一绞。 千漉注视他,一字一句:“大人,若要我生子,那便待我生下之后,放我离开,这样可行?” 崔昂胸口急遽地起伏着,盯着她,眼眶几乎要迸裂。 千漉穿好衣服,起身要走。 崔昂拽住她的手腕,拉到怀里,按在床上,用力一扯她腰间的系带。 “好,那便如你的愿。” 翻身压上,她躺在他身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崔昂俯身,鼻尖快要相抵时,停住了。 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 崔昂的眼眶渐渐红了。 而后他一声不吭起身,迅速穿好衣裳,快步离去。 - 许茂财都交代了,林素常合作的那个鸭贩子运来的那批鸭子,被许茂财趁人不备往饲料里掺了毒。 公堂之上,知州升座宣判。 依律:诬告反坐,故犯食毒,数罪并罚。 此案涉百人腹泻,幸无死亡,主刑判许茂财徒二年,杖九十,枷项示众十日,以儆效尤。另赔偿被害人医药费、误工费,及林记停业损失、名誉损害赔偿。 林素心里不住咒骂:天杀的黑心肝烂肚肠的!想出这等阴毒招数害我坐牢!还好大人眼亮心公,还我清白! 想着,她不由得瞄了一眼堂上冷着脸的知州大人。 第70章 千漉往厨房走,犹豫着该怎么说,林素看着她,视线掠过她后颈时,忽然定住了。 千漉后颈上,有个咬痕。 林素神色一凛,走上前握住她肩膀,拨开衣领——锁骨肩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吻痕。 手中的布落在地上,林素眼眶一红,滚下泪来。 “……哪个天杀的欺负你了?” 千漉一怔,低头看了看,来时照过镜子,整理好了才出门的。 昨夜太混乱,竟忘了,脖子后面也留下了痕迹。 “娘……这是……”千漉穿好衣服,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林素已经红着眼冲进厨房,提着菜刀出来:“你说,是哪个混账?娘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给你出这口气!”说着就要往外冲。 林嫣如吓得忙上去拦:“姨母!快放下,危险!” 林素眼眶欲裂:“快说!那个畜生是谁?小满,你要是不说,娘这辈子死了也不安心!” 林嫣如抱住了林素的腰:“姨母,别冲动!先把刀放下……” 千漉脑子也乱,揉了揉额角:“就是今天给你判案的那个,知州崔大人。” 林素一愣,脑中浮现了方才那一幕,那位大人,身着绯袍,一脸清正贵气,高坐堂上,凛然不可犯,像画上的天神,专来解救她们这些苦命凡人的。 怎么也与那档子事联想不到一处。 “你胡说什么?崔大人怎么可能……” “快把刀放下,当心伤着自己。” 趁林素愣神,千漉上前夺下菜刀,放回厨房,顺手从蒸笼上拿了个包子,昨夜消耗太大,早饭还没吃,这会儿饿得慌。她咬了一口,旁边两人直直盯着她。 囫囵吞下一个,又倒了杯热水,一口下去烫得直吐舌头,手在嘴边扇着风。 见林素和林嫣如都瞅着自己,不说话,只暗暗打量。 千漉叹口气:“真的是他,崔家八少爷,我没骗你,不然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苏娘子和周先生都没法子,我只能去求他。” 林素满脸的不信,皱着眉,眼珠子转来转去,似在掂量她话里真假。 千漉:“我说的是真的,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从崔府离开,跟你说过八少爷想让我做妾那事儿?不是假的,早就跟你说了,你偏不信……总之现在没事了,你也别想着去砍人家,人家可是朝廷命官,你砍了人,咱们一家子都得陪葬。” 林素听完,没声了。林嫣如也沉默着立在一边。 林素呆了一会,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起泪来。 千漉正想再拿个包子,见她这样,便走过去蹲下:“又怎么了?不是你最敬重的崔大人么?跟他,你女儿也不算吃亏。再说了,往后你有个大靠山,再不怕人欺负了,不是挺好?好了,没事……” 林素哽咽着,泪眼汪汪:“那……他可说要给你名分?” 千漉沉默。 林素:“……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没名没分的,那你成什么了?” 说着说着,又抹起泪来,“都怪我没用,你就不该投胎到我肚子里,还要受这委屈……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林素哭得稀里哗啦,嘴里颠来倒去尽是些自责的话,越说越收不住。千漉听着,忽然开口:“娘,我记得小时候,你一直说——我是菩萨赐给你的。” 因为生出个傻儿,丈夫又早死,林素早年日子过得艰难。 林素便天天拜菩萨,日日祈求,盼女儿能开窍些,好歹像个正常人。后来小满七岁那年忽然开了窍,林素便认定是菩萨显灵。从此越发虔诚,每日不拜上一拜,心里就不踏实。 林素抬起泪眼看着女儿。 千漉缓缓道:“其实,你才是菩萨赐给我的。” “你也别觉得我受了委屈,我没受委屈,都是我自愿的。” “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怪他。他想要我做妾,我不愿意……等他腻了就好,以后,我们还是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林素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泪彻底止住了。 沉默许久。 林素又问:“真是崔家八少爷,如今的润州知州崔大人?” 千漉点头。 林素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像是傻了似的,与千漉干瞪着眼好一会儿,才讷讷道:“……崔大人那样清正的人,定不会做那等强占人清白的事……你、你可问过他,往后怎么安置你?”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还是不太信。 千漉只觉得脑仁疼,合着方才说的那些,她全当耳旁风了。 “我刚不是说了么?是我不乐意,也跟他谈好了。往后他自有腻的一天,到那时,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见林素还要开口,千漉赶紧截住话头:“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你也别觉着我吃亏,我觉得不吃亏就成!崔大人的人还在外头等着,我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往后我住州衙,有空就回来。”说着回房取出钱来,“之前我还求苏娘子帮过忙,这会儿得去见她。先不说了……” 千漉出院门,崔昂的人在外候着,她上了马车,往丰乐楼去。 苏翎那边,已从李大人口中得知。 此案是知州大人亲自盯着办的。往常这类案子,知州本不必亲自过问,向来是州府司理院查案,司理院审讯取证,再交由司法参军拟定量刑,把卷宗递上去,知州只需最后定判,这回却是从头到尾亲自过问。 千漉将银子推过去:“苏娘子,多谢您为我家奔走。原先的约定,我怕是没法应了。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积蓄,您收下。” 没办成事儿,苏翎自然不会要她履约。 “小满,你不必这样。我也没做成什么。” “虽未办成,可苏娘子为我家奔走,耗费这许多心力。那时我家出事,您是第一个站出来要帮我的。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这钱您收下,我心里才安些。” 苏翎叹了口气,收下了。 “小满,往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你便不是我儿媳,我苏翎也交你这个朋友了。” 千漉走后,林素晕乎乎地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无数念头。 忽然一拍大腿,对林嫣如说:“对了!若小满跟了崔大人,阿狗、阿狗怎么办?” 方才真是被那消息砸晕了,竟把阿狗给忘了。 想了想,又觉出不对来,眉头皱成一团:“小满这丫头,该不会向崔大人瞒着她嫁过人的事吧?这要是骗了崔大人,崔大人日后知晓真相,那还了得?” 说着在院子里直转圈,越想越乱,忽地扭头问林嫣如,“嫣如,你说是不是小满那丫头编瞎话糊弄我呢?怎么可能是崔大人呢?崔大人瞧上了她,以前想要她做妾,这么多年,还没忘了她?”她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定是小满诓我的!” 林嫣如:“姨母,我想,小满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您也别太着急,小满做事向来有主意、有分寸。她既然都想清楚了,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姨母刚从牢里出来,正该好好歇歇,先吃点东西吧……” - 千漉回到州衙,大约是崔昂早已吩咐过,守门的见了她,二话不说便放行了,态度还十分恭敬。千漉进入内宅,到东厢房。崔昂正在前衙办公,后宅除了几个丫鬟婆子,只她一人。 宅子里静得很。 千漉推开窗,拈起一支紫毫,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脑子却空空荡荡,一点也画不出来。 方才出门,崔昂的人一直跟着,她没寻着机会去药铺。 不过,算算日子,昨天算是安全期。 但那么多次……还是有可能的。 仆役进了二堂签押房,低声道:“大人,小满姑娘回来了,此刻人在东厢房。念秋方才在外头听着,像是……听见姑娘叹了口气。” 崔昂坐在案前,眉皱着,仆役退下后,他对着手头的卷宗文书发了会儿呆,终于搁下笔,起身命人去唤思恒。 思恒进来时,崔昂正立在窗前。 崔昂吩咐几句,思恒应声去了。 千漉刚画了几笔,便听得外头一阵杂沓脚步声,接着有人叩门,是那个叫念秋的丫鬟,问她能不能进来。 千漉过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好几个人,抬着七八只箱笼往里搬。 “……这是?” 念秋道:“都是大人吩咐的,是些时新的衣裳首饰,给姑娘穿的用的。姑娘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奴婢,立时便去置办。”说着便张罗人将箱笼抬进屋,该挂的挂,该摆的摆,不多时便收拾好,又潮水般退了出去。 千漉望着窗口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千漉照旧道:“不必进来,有事我会唤你。”那丫鬟殷勤得很,总时不时端茶送水、问长问短,她已说过好几回了。 没听见回应,脚步也没挪开,千漉扭动一看。 崔昂正立在门前,他今日着一袭绯色圆领大袖官袍,领口挺括,露出白色中单,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腰间束着银銙带,悬银鱼袋,头戴官帽,通身利落挺拔。下颌线条凌厉,五官却是柔和的。 这一身朱红官袍,本是权势的象征,穿在他身上,却添了几分权力淬出的风致,倒有种别样的美感。 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明明暗暗,将脸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瞧着倒有几分……气鼓鼓的。 崔昂见人轻飘飘瞅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画她的。 心里登时就不痛快了,他站在这儿,她就当没看见? 见了他不起身便罢了,怎么连句话也没有? 崔昂抿紧唇,慢慢踱进去,在她身侧站定,垂眼瞧着她。 她仍穿着那身衣裳,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 第71章 画了一下午,一抬头发现天已黑了,千漉起身活动身体,伸展腰肢时,看见窗边有个红色身影晃了过去,似乎还朝她这里瞥了一眼。 到了饭点,念秋便会把吃食送过来,坐等着,念秋空手进来了,“姑娘,大人叫您过去。” 膳堂,崔昂端坐中央,见她来了,目光投过来,抬了抬手,屋里的丫鬟们都退下了。 千漉在旁边立着,思考着崔昂是让她布菜还是…… 崔昂的目光落在桌上,静了片刻,千漉走了过去,立在他旁边,夹了块藕片,放到崔昂面前那个小碟上。 崔昂盯着那片藕片,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坐下吧。” 没听见动静,崔昂抬起头来,注视千漉:“以后你都与我一同用饭。” 千漉应了一声,在崔昂身侧坐下,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晚膳。 丫鬟们进来收拾,崔昂起身,整整衣袖,看了千漉一眼,然后往书房走去。 千漉迟疑了一下,跟着崔昂进了书房。 丫鬟送茶进来,千漉接过,摆到桌上。 崔昂坐在案前,正翻着一本书,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砚台干着,千漉便倒了点水,磨墨。 崔昂看着那手,思绪飞远了,脑中又恍惚起来。 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她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那时以为,她会永远陪着自己…… 书房内静谧无声,崔昂走了会神,视线一瞟。她还在边上站着。 “回去休息吧。” 听见她应,抬头,崔昂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门吱呀关上,崔昂蘸了墨,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白天崔昂去前衙办公,晚上一起用饭,千漉便像以前那样端茶送水,崔昂偶尔会主动说几句,比如取个书,或是茶水冷了之类,千漉做完,便立在一旁,像个影子,仿佛不存在一样。 崔昂从没想到这样的日子竟这般难熬,有些受不了,可看到她垂着眼,默默做事的样子,心里又难受起来。 那日清晨那股莫名其妙的气早就散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她不理会自己的气。 这夜,千漉也如常端着茶盘进来,摆好,见砚里满墨,便自觉立在墙边。 千漉打了一个哈欠。 今日,崔昂的工作量特别大,案上堆叠的文书处理了一半,砚台里的墨也空了。 察觉到崔昂的目光投过来,千漉过去添墨。 崔昂看着她的手,许久。 手缓缓伸过去,覆住了她的。 她挪开,崔昂继续跟过去,用力握住了。 接着往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腿上。 崔昂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挣脱,崔昂稍稍心安,手放在她腰间:“我……” 刚开口,便觉喉咙发涩,吐不出字来,看了一眼她,见她神色平静,没有抗拒的意思,低声道:“是我的错。” “那夜,是我狂浪……失态了,不大清醒,我原不是……”他一顿。 他的语气带着求和的意味,眼睛里晃动着烛光,水亮水亮的。 “你……莫生我的气。” “以后不会这样了。” 千漉注视着他,却不回应,他感到不自在,眼神错开了些,动了动唇,还是说:“若真有了……我也想好了,我会——” 说到这里,千漉开口了:“没有。” 崔昂眼神过去。 千漉看着他说:“我今早癸水来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崔昂滞了片刻,搂着她的腰紧了些,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 察觉她身体的变化,似乎因为他的触碰,身子都绷了起来。 崔昂的手从她腰间松开了。 她从他的腿上下去,说,“茶凉了,我去重新沏一壶来。” 崔昂低声:“嗯。” 千漉画完了真假少爷的最后一篇,去了一趟文粹堂,在店里看到了苏文焕,见到千漉,苏文焕惊喜道:“你去哪了?我去你家找你,你娘说你不在家,又不说你去哪了。”苏文焕看到她手里的稿子,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了,“这是大结局?快给我看看。” 千漉把结局篇给他。 苏文焕倚在书架边看了起来。 门口崔昂的人在张望。 千漉跟店伙打了招呼,让苏文焕看完直接给他们。然后便回去了。 房间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崔昂主人般的姿态坐在案前,正随手拿起边上一本书,翻看着,看见她进来,头转了过来,却没有说话。 千漉:“我去了一趟文粹堂。” 崔昂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上。 僵滞了一会儿,崔昂再度开口。 “怎么不过来。” 千漉见他穿着官服,这时候不该在前面办公? 千漉走过去了。 崔昂看她神色自然。 就好像,两人之间没分别那么多年,也没发生过那些亲密的碰触。 崔昂真想问一问她,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样面不改色与他相处,能装作那些事从没发生过。 崔昂绷着脸起身,走出去,到门口时止住,“若有什么需求,与念秋说。”说着抬步,原以为她不会回应,却被叫住。 “大人。” 崔昂转头看她。 “我出门时,能否别叫人跟着我?” 崔昂愣了一下,是之前下的令了,因为怕她去药铺……之后,一直没收回,如今也不需要了。 崔昂嗯了一声,“还有么?” 千漉摇了摇头,崔昂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了一块玉佩,递过来,“此玉如我亲临,见了玉便能通行无碍,院中的仆役供你驱使,我账上的银钱也可随意支取。” 千漉没过去,崔昂便走回来,放到了桌上。 “我院中的杂事也需你打理起来,一会儿思恒会过来与你交割。” 崔昂走后,千漉拿起桌上的玉佩。 白玉剔透,鹿纹,呈跪卧状,口衔灵芝。 背面刻着一个“昂”字。 过了一会儿,思恒来了,将内宅的事务都交割给她。这样的流程不是第一次了,很顺利便交待清楚了。 交接好,千漉在后花园逛了一会,找了个亭子坐着,构思下个作品。 日头西斜,阳光从树梢打下来,身上便落下了斑斑点点的金色。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十月初的桂花已是最后一茬,淡淡的,风一吹才闻得到。 千漉撑着下巴,人物线稿画了一半,抬起头,望着眼前一池残荷。 出神许久,感到一缕视线注视,千漉望了一圈,目光停在一处,身后不远处的小径上立着崔昂。 他穿着官服,定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见她看来,才抬步走来。 崔昂进亭子,坐在千漉对面。 桌上摆着千漉吃了一半的糕点和茶水,茶凉了,崔昂应该不会要喝,千漉便没倒给他。不想崔昂自己动手倒了一杯,饮了一口,目光往她手中的纸瞟去。 千漉下意识反应,伸手一遮,崔昂别开眼,捏了捏茶杯。 千漉将纸折好,收进书袋里。 安静片刻。 崔昂又饮了一口茶,道:“去用饭吧。” 千漉应一声,收拾桌上的东西。 崔昂起身立一旁,等她收拾好,才抬步往膳厅去。 千漉跟在崔昂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久违地寻回几分从前的熟悉感,崔昂身上的陌生感淡了不少,也不像那天清晨醒来,神色阴沉得仿佛要吃人。 他周身透着温和的气息,让千漉放松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膳厅走去。 崔昂视线掠过池面,停下脚步,这个时节,荷花已残,木芙蓉正娇艳着,在水边摇曳生姿。崔昂突然想,若这花簪在她头上,会是什么样子。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崔昂思索片刻,最终什么都没做,继续抬步往前。 - 大清早的,千漉便听见外头哐啷哐啷一阵响动,许多人在走动的脚步声,只持续了一会儿,往后院去了,隐隐约约还夹杂着鸟叫。 千漉睡得浅,也快到醒来的时间了,便直接起了,拿了盘早点,去后花园吃。 池边多了一只鹤,这鹤品相极好,正歪头梳理着自己的毛。 原来方才那波人,那么闹腾,是在安置这只鹤。 后花园原先没有适合鹤居住的地方,如今在池边新辟了一块地出来,掘了浅滩,铺上细沙,又栽了几丛芦苇,引了一脉活水过来,做了个小小的泥泽,专供鹤栖息。池畔原先那几株老柳旁,又添了几竿修竹,围了矮矮的栅栏。 崔昂爱养鹤的癖好还是没变啊。 千漉在一旁的廊下吃早饭,看鹤在水边活动。 也不知小鹤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这么多年没见,小鹤应该忘记她了吧。 忽然,那只鹤发现了她,直直地看过来,像在打量。 后花园只有她一人。 千漉知道鹤的领地意识极强,她可是被崔昂的鹤啄过屁股的。 所以当那鹤踩着两只细长的腿冲她登登登跑过来的时候,千漉还以为它要攻击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拿,连忙退出十米之外。 ……不对啊,她也没靠得多近啊。 不料,那鹤见她逃开,原本急匆匆跑来的步子止住了,停在原地踩来踩去,还是继续打量她,似乎在辨认什么。 一人一鹤对视许久。 那鹤继续往前,千漉继续后退。 察觉出千漉的躲避和害怕,那鹤停下了,呆立着,不再有动作了。 千漉本想直接离开,但瞅着鹤那模样,好似看出了一点委屈。 第72章 千漉试探着向鹤走近,那鹤没有因为她的靠近生出攻击性,就站在原地不动,黑黑的眼珠里,仿佛诉说着什么。 千漉走到它身边,慢慢蹲下。 此时,千漉已差不多能确定是小鹤了。 毕竟,从它还是个蛋的时候,千漉就认识它了。 “小宝,小宝,你现在长得这么好看了。” 千漉的手抚着它背。 鹤发出咕咕的叫声,好像在回应她。 而后,慢慢地将头靠过来,贴到她的掌心上。 千漉惊叹于鹤的反应。 没想到,它一直记着她呢。 撸撸鹤的毛,又唤人拿来一袋饲料,鹤立在她边上,吃得很欢快。 跟鹤玩了一会儿,千漉拿来画具,在亭子里创作,期间偶尔抬头,看看水边独自玩得很快乐的鹤,走神时想到,现在小鹤成年了,独自生活会不会太孤单,要不要给它找个对象啊?算算时间,也到繁殖期了。 中午,崔昂会来后宅用饭。饭后小憩片刻,再去前衙。 用完膳,千漉正想着要怎么提起这茬,崔昂起身往后花园走,眼神示意她跟上。 路上,崔昂道:“你应已知晓了吧?” 千漉点点头,“早上听到动静了,小鹤……它没闹什么毛病吧?” 崔昂颔首,“有定期叫人来瞧,它很康健。” 两人走到浅水边,那鹤往这边望了一眼,慢悠悠踱过来,不像早上跟千漉相认时那副急切模样,如今恢复了高冷。 千漉忍不住笑,还真是跟它爹妈一个样。 千漉弯腰,又趁机撸了撸毛。 崔昂看着她唇边的笑,唇边也漾开弧度。 “你走之后,它便不怎么亲人了,冬青喂养了好几年,到如今还是不让人贴近。过来时,还是喂了些药,趁它睡熟,才运过来。” “冬青……她们可好?” “冬青嫁人了,如今打理着盈水间。春华活契到期,赎身离府了。其余的,便还是原样。” 千漉点了点头。 安静一瞬。 “小鹤一直都是独居,会不会对它不好,而且……它也到繁育的年纪了,是不是应该给它找个伴儿了?” 虽然跟崔昂讨论这个有些奇怪,她也不是鹤的主人。但千漉实在担心,小鹤一直不找对象,精神状态会不会出问题?也怕崔昂公务繁忙疏忽了,便还是提了。 崔昂:“三年前我便书信回去嘱咐人去办了,只是它眼光极高,看了许多都不满意,还总啄伤它鹤。至今未成。” 千漉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道小鹤是什么性别呢。 不过照这性子,跟它妈很像啊。还会啄同类,这么凶。 “既你在,日后,便还是由你照料它吧,至于它的伴侣,自然也要慢慢给它寻。” “慢慢找,总能寻着它中意的。” - 崔昂在旁边的亭子坐下,千漉跟着过去,斟一杯茶。崔昂的视线随着她的手移动,茶杯推到他面前,崔昂拿起,捏着杯子,目光落在茶水上,余光看见她在靠在栏边,望着池水那边。 “明日,我要去藕花洲,你随我同去?”说着视线投了过去。 千漉转过头,藕花洲是本地有名的胜景,来润州四年多了,也没怎么玩过。 她迟疑的功夫,崔昂抿了口茶:“怎么,你有事?” “没……去吧。” 隔日清早,千漉简单穿戴好,照了照镜子,起身,便听见敲门声。 过去开门,崔昂立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两辆马车。 今日天气好,阳光明媚。 到了藕花洲,崔昂先是在亭子里坐了坐,写了会儿字,画了会儿画,而后便提议去坐船。 千漉站在湖边,崔昂已先一步上了船,千漉迟疑着。 崔昂眼神示意她进来。 船不大,供两人对面而坐,便没什么多余的地方了。 岸边有芦苇荡。蓝天倒映在碧湖中,水天相接,风拂在脸上,十分舒爽。 崔昂撑着船,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到四周的景色上。 “你……可来过此地?” 千漉摇了摇头。转头看风景,穿过芦苇荡,前面便是连片的荷花,听说,夏日里是一大盛景,十月里,湖中只剩凌乱的残梗,自然不比春夏时节,不过今日阳光暖和,湖中映着蓝天,也别有一番风致。 千漉的手紧紧抓着船沿,视线扫了一圈,收回来时,发现船行的方向不太对。 她看着前方即将撞上的石块,转头看向崔昂,见他撑着船篙,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眼神直愣愣的,千漉低头看了看,船里什么都没有。 眼见船马上要撞上石头,情急之下,千漉大喊。 “崔昂,快停下——” 崔昂像是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呆。 手上动作却没停。 “喂你——” 只听砰的一声,小船瞬间歪向一边。 千漉掉入水中时还想,果然坐船就应该穿救生衣啊! 岸边。 千漉猛咳几声,将灌入口中的水呛出来,吐出不慎吃进去的水草藻类,其中还混着几片枯黄叶子,她全身都湿透了,不住往下淌水,总算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这才把脸上的湿发扒开,绞了绞袖子,抹了一把脸。 等缓过来了,才发觉腰间箍了一只手臂,紧紧的。 千漉转头看了一眼崔昂,他正低头瞧着她,神情紧张,抬手摘去她发间的叶子。 “还好吗?” 千漉嗯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回想起来,方才落水,他第一时间将她捞了起来,拖着她游上岸。 的确如他所说,他水性不错。 不过,下次她再也不要坐崔昂的船了。 溺水的滋味她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千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看了眼缠在腰间的那只手臂,又看了眼崔昂,示意他放开自己。 崔昂并没有察觉她的暗示。 崔昂转头望了望,这次出门带了随从,在不远处候着。好在船开得不远,这边落水的动静随从都听见了,很快便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件披风。 崔昂只拿过最上面那件,将千漉裹住,而后圈住了她的肩:“回去。” 披风是崔昂的,十分宽大,上面还有淡淡的熏香。 回去路上,崔昂与她坐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内宽敞,崔昂与她并肩而坐,拿出干帕子,手抬起,似乎想帮她擦头发。 千漉直接拿过:“我自己来吧。” 崔昂的手僵了片刻,而后放下,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马车里瞬间漫开一股尴尬。 崔昂自己也是一身狼狈。 方才上车前只随便擦了擦,这会儿马车里全是水了。 “你也擦一下吧。” 没有多余的帕子,千漉用完便递过去,指了指他的头。 崔昂嗯了一声,随意抹了几下。 马车快速驶着,安静许久,崔昂才道:“方才是我之过,害你受罪。” 千漉:“没事,你不是把我捞起来了吗。” 虽然她很想抱怨几句,撑船的时候还是要认真一点,万一两人水性都不好,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但看他低眉耷耳,神色怏怏,很是低落的样子,千漉也就不说了。 一路沉默。 到了州衙,崔昂先一步下了马车,停在边上。 千漉弯着腰出来,见崔昂向她伸出手。千漉顿了下,把手递过去。 方才落了水,崔昂的手还有些凉意。 宽大的手掌握紧了她,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抱了下来,而后用披风将她裹紧,圈着她的肩快步往里走。 “大夫请来了吗?” “已候着了。” 崔昂颔首,进了后宅,才放开了千漉。 “先去沐浴。” 丫鬟立刻上前扶住千漉,带着她往浴房去,千漉往前几步,又停下,想到崔昂刚才只是随便擦了擦表面的头发,不像自己是拆开发髻擦的,不知崔昂是顾忌形象还是什么,总之他一直顶着湿头发,一路过来,也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 “你——” “你也赶紧去沐浴吧。” 崔昂方才简单处理过,现在看着,只是衣上颜色深了些,头发仍是一丝不苟,若不是还往下滴着水,倒很难看出他跟她一样落了水。 崔昂轻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远,而后抬步。 千漉是在崔昂的大浴房洗的,迅速洗了澡和头,出来时问了问,丫鬟说,崔昂在一旁的小间洗,已经洗好了。 烘干了头发,千漉便被丫鬟引去了客房,崔昂坐在里面,旁边是一个中年男子。 是大夫。 千漉没有任何不适,大夫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千漉都答了。 大夫:“夫人并无大碍。” 崔昂:“当真?” 大夫:“夫人脉象平稳,身子康健得很。我开了驱寒的方子,今晚服下,应是无碍的。” 崔昂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些。 诊完,大夫向丫鬟交代了煎药的细节,收了药箱,便要起身告辞。 千漉忽然叫住:“大夫等等。” 今天落水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大夫定住脚步,转头:“夫人还有何吩咐?” 崔昂也看向她。 千漉看了一眼崔昂:“大夫,也给他看看,开点药。” 崔昂开口:“我不必——” 千漉:“大夫看吧。” 大夫看看崔昂,又看看千漉,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在崔昂旁边坐下:“请大人将手给我。” 崔昂抿了抿唇,看了眼千漉,将手伸了出来。 大夫捋了捋胡须,问:“大人近日可睡眠不足?” 第73章 千漉走出去,念秋正好路过,她便指了指主屋问:“怎么了?” 念秋神色焦急:“大人好像病了,今日该上衙的时辰,大人一直没起,思恒进去看了,马上吩咐请大夫……听说是发热了!” 昨日千漉和崔昂落水的样子大家都看见了,念秋忽然想起:“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哪里不适?” “没……” 念秋仔细看看,千漉目光发亮有神,面色红润,哪像是生病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千漉:“你去问问,里面怎么样了。” 念秋哦了一声,走到主屋那边,门关着,念秋趴在门口听了一下,只隐隐约约有人说话,像是大夫和思恒的声音。听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怎么了,可是姑娘有事?”思恒问。 念秋看到思恒就有些发怵。思恒平日不苟言笑,管他们丫鬟小厮一向严厉:“没……是、是……” 思恒:“是姑娘让你来的?” 念秋点了点头。 思恒:“大人起了高热,昏迷不醒。” 千漉听了念秋的回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主屋走去。叩了叩门,思恒见是她,让开身。大夫已经走了,床边放着一只空药碗。思恒端起托盘:“方才喂大人喝了药,大夫说此刻需有人在旁照料着。小满姑娘,我还有些差事要办,可否……” 千漉:“嗯,你去忙吧,我守在这里。” 思恒:“那便麻烦小满姑娘了。” 门关上了,千漉在床边坐下。 崔昂闭着眼,唇色惨白,额上沁着点点汗珠。室内温着水,千漉绞了帕子,往他额上拭去,正擦着,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崔昂嘴里模模糊糊在说什么,千漉低下头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听了一会,没听清,千漉试着抽出自己的手,可崔昂攥得死紧,怎么都抽不出。 千漉想了想,手抚上他的额,“好,我知道了。” 说完,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千漉便趁机将他的手拿开,放进被窝里,掖好。 一整个早上,崔昂都高热不醒,到了中午该喝药了,丫鬟放下药便要走。 千漉叫住:“等等。” “你会喂药吗?” 丫鬟连忙摇了摇头。 “思恒呢?” “思恒出去了,还没回来。”丫鬟说。“思恒说了,大人的事都听姑娘的。” 丫鬟出去后,千漉开始琢磨怎么给崔昂喂药。 先试着将崔昂唤醒:“大人,大人。吃药了!” 没反应。 接着千漉开始上手,轻轻拍他的脸。 “大人,大人,醒醒。” 崔昂蹙了蹙眉,千漉还以为他要醒来。 等了一会,眼睛还是闭着。 “崔昂!” 还是没反应。 再放下去药要凉了。 千漉放弃叫醒崔昂,脑中过了许多个灌药的法子,最后锁定一个。 吃力地将崔昂的上半身扶起来。 人意识不清时,会格外沉,再说崔昂也是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看着清瘦,分量却是实打实的,千漉将他扶起来,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接着,将崔昂的头仰起,一手用力将他的嘴捏开,一手端药碗,像千漉以前喂流浪狗狗吃药一样,趁狗狗不注意塞进他嘴里。 还好,药汁入了口,崔昂的喉咙动了动,自己咽了下去。 只溢出少许。 千漉松了口气,将崔昂扶回去,掖好被子,又替他擦了擦嘴角。 然后发现,刚才可能是太大力了,给他唇边掐出了几道红痕。 千漉守了一下午,到傍晚,烧总算退了一点。 千漉摸了摸崔昂的额头,见他脸上因病泛起的潮红也淡了。大夫来把过脉,说烧退下去便无大碍,至于为何还昏睡着,许是太累了,自然睡着了。 丫鬟又按时送了药来。 千漉先唤了几声,崔昂没有反应,正要重复中午的操作,将崔昂扶起来,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 这次扶,明显觉着比中午轻了许多。 千漉一把捏住崔昂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正要将药灌进去时,崔昂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视片刻。 千漉慢慢将药放下了。 这个姿势着实有些尴尬,千漉跪坐在床上,崔昂靠在她怀里,侧头看过来,因为生病,眼睛汪汪的,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千漉开口:“你既然醒了,便自己喝吧。” 千漉找了一个枕头,垫在崔昂身后,从床上下来。 崔昂靠在床上,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千漉递去帕子,他擦了擦,手无意间拂过唇边——那里还留着淡淡红痕。 千漉别开眼,“我去请大夫过来。” 大夫来看过,吩咐好好休息,不能见风,这两日不可操劳,便走了。 厨房做了些好消化的清淡粥食,千漉将吃食放到床边,见崔昂没有伸手的意思,又瞥了眼他唇边的红痕,想了想,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崔昂吃得很慢,喂食时他安安静静的,脑后只以丝带系着长发,白皙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病气潮红,眼神又水水的,倒有种病美男的脆弱感。 喂完了,千漉又端来茶水让他漱口,再度扶他躺下。 “早些睡吧。” 千漉端起餐盘出去。 “你……” 崔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千漉转过头。 崔昂:“你去哪?” 千漉:“我把盘子放回去。一会就回。” 崔昂像是放心了:“唤人来收便是。” 丫鬟进来端走了盘子,室内静了下来。崔昂躺在床上,先是看了会儿帐顶,又转头去看守在床边的人。 千漉看着书,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大人需要什么?” 崔昂摇了摇头:“今日……一直是你照顾我?” “嗯。” “多谢,辛苦你了。” 晚上,千漉睡在外间的榻上,铺好被褥,正要过去熄灯。崔昂靠在床头,忽而出声:“我还没沐浴。” 千漉:“大夫说了,这两日最好别沾水,大人忍一忍,等病好了再洗……我吹灯了?” 崔昂应了一声。 千漉听到动静醒了过来,睁眼时还有些恍惚,看到四周陈设,才想起自己在崔昂房里。 她起身往内室走去,崔昂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要起来,因为病着,有些勉强。 千漉过去扶住他,感到他手臂微微绷紧。将崔昂扶起来时,低头便能看见他刚睡醒的模样——眼睛还有些迷蒙,头发也不像往常那样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翘着几根呆毛,身上还有些热度,想来烧还未全退。 千漉正要松开,出去给他拿早饭和洗漱用具,不想崔昂靠了过来,脸贴过来,蹭了蹭她的颈窝,他笔挺的鼻子戳着柔软的颈部肌肤,痒痒的。 崔昂像是睡懵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身子僵了数息,而后,缓缓动了,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轻咳一声。 仿佛方才那一瞬不曾发生过。 千漉松开手:“大人,我去拿洗漱的东西来。” 崔昂嗯了一声,眼神落在被子上,声音明显不大自然。 千漉照顾了崔昂两日,第三天早上,他总算大好了,人也恢复了精神,开始处理积了两日的公务。 千漉回了趟家,又去文粹堂跟老板谈了谈。出来后在街巷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想着下一本的故事。 忽然脑海中窜出一个画面—— 一个失忆的、身负重伤的无家可归的美男子,被当地富商独女看中,强抢回去做了赘婿。男子抵死不从,被下了药,□□好……女主虽是对他强取豪夺,却待他极好,两人还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女。当男子渐渐被打动时,却恢复了记忆,想起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且有一身绝世本领,只是失忆时都忘光了。他不告而别。 原来,他是被权宦诬陷的忠臣之后,全家遇害,只他一人幸存。若非当初被女主拖走,早被杀手取了性命。他一面伺机复仇,一面又怀念着妻儿。待他联合九皇子扳倒权宦、扶助九皇子登基,自己也成了高官,本想回去接回妻小,却发现妻子身边竟有了旁人——男子彻底黑化…… 千漉想完剧情,脑子里便开始勾勒男主角的人设图。必须要有病弱感,能一眼激起人的保护欲,美貌自然必不可少,且他是白切黑,内心十分阴暗,眼神要很有心机…… 回到州衙,千漉进了自己房间,下笔如有神地画完了线稿。还没开始填色,拿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图上,是男主失血过多、晕倒在街角的样子。 散着一头凌乱的长发,面色憔悴苍白。这模样,看着好像有点像——崔昂生病那几天躺在床上的样子。 得改改。 千漉纠结着,要从哪里下笔,才能把崔昂的味儿消掉,拿起笔,又觉得这幅画已经很完美了,改掉哪里,那味道就不对了。 她将纸搁到一边。 算了,还是重新画吧。 千漉画了几版,还是觉得初版最好,正拿着几张纸纠结,忽觉身后有目光注视。千漉转过头,崔昂竟站在她背后。 千漉吓了一跳,啪地将纸扣在桌上,拿书压住。 崔昂撇开目光,手负在身后,往后退了半步,四下看了看。 “大人,可有事?” 崔昂身上还穿着官服:“到用膳的时辰了,来叫你。” 千漉看了眼窗外天色,原来已经傍晚了么。方才太入神,竟忘了时辰。她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崔昂跟着她身后,唇动了动,到了门口时,还是开了口:“我方才瞧见了你的画。” 千漉放慢脚步,回头看他。 崔昂迈了一大步,与她并肩,却没再说什么。 第74章 晚上,崔昂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郑月华大概月末会到润州。崔昂看完信,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打开门,见东厢房还亮着,视线定了许久,而后迈步过去敲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崔昂见千漉穿着寝衣,外头罩了件衫子,问:“要睡了?” 千漉嗯了一声:“有事?” 崔昂往里头看了一眼,道:“我有事与你商量。” 烛火静静燃着,两人落座,几上两盏茶冒着热气。 崔昂拿起抿了一口茶,又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过几日我母亲要来,我想……”他看向身侧之人。 “你与我,总该定下来……”说着,崔昂的声音弱了下去,视线落在她膝上,“若一直这样下去,与你的名声终究有碍……” 室内极安静,崔昂等着,心跳也快了起来。 终究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自然是紧张的。 “这个我们不是谈好了么?名声什么的,只要不传出去,就对我没影响。” 崔昂并不意外她的回答,沉默片刻。 “你可以与我说……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办到。” 千漉:“我想要的,大人应知道。” 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崔昂彻底沉默下来,拿着茶杯慢慢饮完了茶,而后起身,往外走。千漉也起身,跟在崔昂身后,待他走到门口。 千漉又开口:“大人,我们何不换一种更为轻松的相处法子?这样你省心,我也省心,彼此之间也没什么束缚,时间到了,各自归位,岂不两便?大人以为如何?” 崔昂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回头望她,却见她唇边噙着淡淡笑意,竟是认真的。 “你说什么?” 千漉以为他没听懂,解释:“大人对我,无需太多顾虑。一开始我们不都谈好了么?五年之后,若大人心意未改,再论不迟。若变了,便分开,这样好聚好散,也无甚牵绊,岂非两全?” 崔昂看着她,眼神暗了下去,脸色沉了。 “我感激大人,大人帮我许多,所以大人无需因那一夜而有任何压力,也不用想着要负责什么的。若是……大人想继续这种关系,也不必有负担——” 崔昂终于忍不住打断:“你在胡说什么!” 胸膛用力起伏,像是被气到了,“你到底何来这种荒唐念头?是谁教你这些的?若有人这般哄骗女子,无媒无聘便轻薄于人,不负责任,始乱终弃,那便是无耻小人,这般男子该当……”说着说着,崔昂意识到自己已经这么做了,猛地刹住,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看了千漉一眼,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之后,崔昂就没再提这个话题了。 只是一连几天脸色都不大好,不知是在气千漉,还是在气自己。 郑月华快到了。若她看到千漉也在,定看得出她与崔昂已不是从前正经的主仆关系了,说不定会直接安排什么,到时候就难办了,千漉便主动跟崔昂提,等郑月华来了,她先回家住,等人走了再来。 崔昂虽脸色不大好,但还是点了头。 千漉搬回家住。 林素观察了两天,见她心情不错,终于忍不住问:“不回去了?” 千漉嗯了一声:“明年再说。” 林素以为她被赶出来了,一脸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这样也好,那样高的门第,咱们攀不上。若受了委屈,娘都没法替你撑腰。往后咱们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吧……” 千漉知道她误会了,也懒得解释,含糊嗯了几声。 不过想到崔昂的话,到底提醒了自己,虽然自己不在乎,但这里的人就不一定了。自己整日不在家,邻里见了,总会有猜测。 “娘,这几日我们看看房子吧。” 林素的铺子已经重新开张了,因着先前那桩案子的影响,生意不如从前,好在没亏本,还能继续开下去。 存款还有一些,但要买一栋大宅子,又要环境僻静、邻居少些的,便不够了。 有了银钱上的压力,这些天在家,千漉便猛猛地赶稿。 郑月华在十月底到了润州,一下马车,便拉着崔昂上看下看,疼惜道:“瘦了。”母子俩进了屋,叙话片刻,崔昂便回前衙办公了,郑月华逛了一圈后宅,很快发现东厢房有女子住过的痕迹,衣柜里都是年轻女子的衣裳款式,妆台上的匣子里也有不少首饰。问丫鬟,却都说不知道。 晚上用了饭,母子俩在次间说话。 郑月华忽然开口:“昂儿,你还瞒我呢!” 崔昂困惑看去。 郑月华柳眉一竖:“你金屋藏娇,等我来了,还将人藏了起来,这是何意?” 原来是此事。 崔昂本也没想瞒。与她,迟早是要定下来的,只是她…… “母亲误会,这原是上任知州的客房,未来得及收拾……若真有了人,怎会故意藏起来,瞒着母亲?” 这等理由郑月华如何肯信。 崔昂不肯说,是半个字也撬不出来的。 “你只要不做那等强占民女的混账事,娘自然不会多管你。” 崔昂的神色立刻不自然起来。 郑月华只是随口一说,一看崔昂的反应,惊道:“我的儿,你莫不是真——” 崔昂:“母亲莫要乱想……您头一回来润州,明日正好我休务,便陪母亲四处逛逛,散散心。” 千漉关在家里赶了三天稿子,出门透透气,闲逛时,恰好碰见崔昂和郑月华。两人正在酒楼门口,崔昂扶着郑月华下马车,要进去用饭的样子。 千漉视线掠过,与崔昂短暂对视了一眼,便挪开,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小饭馆,点了份饭。 郑月华顺着崔昂的视线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并无什么特别的。 见崔昂久久凝视,郑月华问:“昂儿,你在看什么?” 崔昂收回视线,“没什么。” 千漉饱餐一顿,又在街上逛了逛,还碰见了无业游民苏文焕,两人一同去茶馆坐了坐。千漉跟他讲了新画本的开头剧情,苏文焕听得津津有味,千漉便让他以读者的角度说说想法,又改了几处。 到了傍晚,千漉踏着晚霞归家。 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她瞄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经过时,被人唤住了。 “小满姑娘。” 是思恒的声音。 千漉止住,回头看去,思恒撩起了帘子,里头崔昂端正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专心看着。 “大人等您许久了。” 千漉四下望了望,没人,便走过去,直接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两人对坐。 马车虽然宽敞,但在这密闭的方寸之地,总觉得有些拘束。崔昂攥着书的手紧了紧,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上车,有些惊慌的样子,但很快稳住,抬眼瞥了她一下,仍旧垂着头没说话。 离得近,总能闻见崔昂身上淡淡的香。 千漉:“大人,您找我有事?” 崔昂翻过一页:“方才,我在清河坊瞧见你了。” 千漉:“我也看见您了,您与大——”不对,现在不是大夫人了。 “您与夫人进了望湖楼。” 崔昂:“你看见了?” 千漉嗯了一声。 “那为何装作没看见我?” 千漉被问住了,难道还要上前打招呼? 崔昂轻哼了一声,从旁边的暗格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 千漉回到房间,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金钗,上头缀着好看的宝石。 千漉看着,忽然想起那支。 跟那支比起来,这一支可差得远了,上头宝石的成色和大小都远远不如。 千漉拿着,一时出了神。 - 千漉年前就把第一册 赶出来了。 题目就叫——捡回来的夫君。 腊八一发行,钱就源源不断进账了。 大约是搞了点擦边的原因,这一本比前几部都赚。 千漉忍不住想,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擦边都是最好赚的,那种隐隐约约、欲说还休,最勾人了。 文粹堂老板坐在对面眉开眼笑,给千漉倒了杯茶:“上回那位豪客,这次竟一下子定了五百册!” 千漉震惊:“这么多!” 算了算,有两百两银子呢。 “该不会那位客人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吧?” 文粹堂老板:“那豪客的随从说,千姑娘您画得实在好,故事也生动传神,他家主人是真心钦佩,喜爱得紧。” 润州的有钱人还是多。 千漉带走了自己的分成,加上这一册的稿费,差不多能买一栋私密性好的大宅子了。 在柳巷看中了一处宅子,与邻里都隔得远。 原先的宅子也没卖,林素的铺子离那边近,偶尔也能住。买了新房子,又置办了家什,年前千漉便一直在忙装修的事。 正月十五上元夜,全城弛禁三夜,通宵不闭坊门。 崔昂与郑月华在丰乐楼的三楼包厢,赏灯海,吃完饭,母子俩又逛了会儿灯会,回去时,崔昂手里提着一只螃蟹灯。 到州衙,郑月华回房后,崔昂坐在案前,一旁桌上放着那盏螃蟹灯。 螃蟹张牙舞爪的,看着这灯,莫名就想起一人。 夜色深沉,一辆马车停在小巷外。 千漉听到敲门声,隐隐觉得是来找自己的,忙起身去开门,门开了,崔昂站在门口,正抬着手,似要敲第二下。下方一道光源,照亮了他的衣摆。 视线下去,崔昂手里拿着一只螃蟹灯,微微一动,那螃蟹的细腿便跟着晃悠,十分灵动。 “大人?” 千漉掩上门,走了出来。 崔昂将螃蟹灯递过来。 “此灯赠你。” 千漉接过,有些疑惑地看向崔昂。 第75章 千漉拿灯进屋,林素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灯。 “谁来了?” “就那位。” 林素:“那位?不是都结束了吗,那位怎还来找你?” 千漉:“没有,二十五还要去。” 林素的表情瞬间就难以描述了:“小满,你这样……怎么可以,没名没分地跟着人家,这……若让邻里知晓了,都会怎么说你……” “不会知道的。再说了,咱们很快搬家了,没人会知道。你放心,我都有数。” 千漉说完,拎着灯溜回自己屋。 林素立在堂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近些日子,郑月华察觉崔昂有些莫名的躁动。问也不说。这样奇怪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终于在她快要走的那几日,平复了下来。 郑月华细细一想,不对。 “昂儿,你莫不是盼着我走呢?” 崔昂面色不变:“母亲何出此言?我怎会盼着母亲您走?” 郑月华:“那我再多住几日。” 见崔昂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郑月华嗤地一笑。崔昂那些说辞她可不信,那间房分明就是儿子拿来“藏娇”的,只是那个“娇”瞒着不让自己知道罢了。 郑月华正色道:“昂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崔昂开口要说,郑月华直接打断道:“你也莫糊弄我,你是我生的,有些事,你瞒不了我,昂儿,你是不是在这里有了女人?只是那人来路有些不正,你便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郑月华猜出这个,颇有些心惊。毕竟崔昂在她眼里,一直是个乖孩子,不该做那等荒唐事,所以她也不太敢相信。但若儿子走错了路,她这个做娘的,是必定要劝阻的。 崔昂一叹,缓缓道:“母亲,请听儿慢慢解释。” 书房的灯亮了许久。 …… 这日午后,榆林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崔昂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盛着一对荔枝泪珠耳坠——细金丝串着红玛瑙,是珠宝行里最时兴的款式。前几日陪郑月华逛时,他便留意到好些年轻女子钟爱此物,便悄悄买下了店中压箱底的一对。 崔昂拨了拨那玛瑙珠子,想着她戴上的模样,唇边不觉浮起笑意。 忽见巷那头思恒急匆匆走来。 崔昂的笑意凝在脸上。 “大人,姑娘她——” 崔昂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堂屋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厨房里连柴米油盐都没剩下,一眼望去,再无人居住的痕迹。 隔壁大娘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思恒过去问:“大娘,您可晓得林娘子她们一家去哪儿了?” “她们呀,今早搬走啦!你们是亲戚?” “可有说搬去何处了?” “不知道。” 崔昂立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只耳环,细金丝耳钩扎进掌心,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思恒上前,觑了一眼崔昂,低声道:“大人,是否要查小满姑娘一家的下落?若是今早走的,此刻去追,应还来得及。” 崔昂背对着思恒:“你带人去城门口查,再分一队往码头去。余下的在各处要道留意。若见着,先盯着去向,莫要惊扰,速来报我。” “是。”思恒转身便走。 “等等。” 思恒停住脚步。 “不必去了。”崔昂闭了闭眼,松开手,耳环落在地上,溅开几点暗红。 他最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转过身,“走吧,回去。” 崔昂快步走在巷中,背影绷得笔直,浑身透着股寒意。 思恒跟在后面,瞧着那背影,心头深深叹气。 不料。 那大步流星的身影忽然顿住。 光是看那背影,都能看出几分不可置信。 思恒也跟着停下,视线越过崔昂往前望去。 巷口马车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千漉正站在马车边,朝着马车叫了一声,许是没听见回应,便撩开帘子往里瞧,见车里没人,这才东张西望起来,而后,目光扫到巷子里一前一后的主仆俩。 千漉手里捏着一包栗子,见崔昂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古怪。千漉朝他挥了挥手,四下无人,便直接唤道:“大人,你怎么这时——”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大步走到她跟前,在半步之外停住,低头注视着她。 气氛不太对,千漉看了看崔昂,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思恒。 “发生什么事了?” 崔昂眼底席卷而来的风暴,此刻已归于平静。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去哪了?” 千漉:“我们搬家了,早上都在忙这个,不是说酉时来么?怎么这时候就到了?” 崔昂:“左右无事,便提早来了。” 千漉哦了一声。 “你还有事?” 千漉摇头。 崔昂:“那便随我一同回去吧。” “我还有东西要拿,你等等我。” 千漉一路小跑回去,取了个小包袱,里头装着画具和稿件。 马车里,千漉瞥了眼身侧的人。他神色虽平静,眉眼间却仍绷着一丝未散尽的紧涩。 狭小的空间内,异常安静。 耳边是崔昂沉重的呼吸声。 千漉望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手心里攥着从院子里捡起的那只耳环。 一点暗红染上指尖。 搓了搓指腹,那抹血色便散了。 半晌,她说:“我答应过你了,不会失言。” 崔昂轻应了一声。 手背覆上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 那手潮潮的。 不知不觉间,一只手换了方向。 手心贴着手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马车停下,两只手又分开。 千漉先一步跃下马车,崔昂随后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处透出几分可疑的红。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间,他想,过几日等闲下来,可去踏春。 烟波湖上泛舟,栖霞岭探梅,踏着落英拾级而上,寻一处亭子煮茶赏花。待到二月花朝,再去城南花神庙,赏红插幡,扑蝶斗草,簪花饮酒,那会儿最是热闹,定能好好尽兴。 春天来了,万物都到了复苏的时节。 日落西山,崔昂从签押房出来,望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驻足片刻,而后脚步轻快地往后宅去。 行至东厢房窗前,立了片刻。案前的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 崔昂嘴角微扬,抬步进去。 他自然地坐下:“明日若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 千漉:“去哪?” “去东林坞赏花如何?” “嗯。” 崔昂心想,这回不去湖边,总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隔日果然是个好天气。千漉正整理床铺,听见敲门声,这个点,还以为是念秋送早饭来,便直接道:“进来吧。” 千漉背对着门。听见盘子搁下的声音。 整理好了,转过身,却见崔昂坐在榻上,一旁几上摆着早点。 千漉过去,坐他边上,慢慢吃着早饭。 崔昂随手取了本书翻看,他时常过来坐坐,这书便是他搁在这儿的。 千漉吃完,起身:“走吧。” 崔昂抬眸看她。 “怎么了?”千漉低头看自己,哪里不对么。 崔昂心道,她身上这衣裳都不知穿了多久,头上更无半点首饰,一张脸素净得很,都不晓得画眉点脂……想到这里,崔昂心念一动。 千漉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一下唇角,还以为是沾了什么东西。 崔昂挪开视线,咳了一声,目光落在妆台的匣子上。 过去打开,取出里头的黛粉,而后眼神示意千漉过去。 千漉犹豫了一会,还是过去坐下了。 崔昂神色认真,俯身给她描眉,动作轻柔,不多时便画好了,弯弯的柳叶眉,千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果然是古人的审美。 崔昂又翻起妆匣,从里头取了一支金钗替她簪上。翻找时,触到一枚玉佩——椭圆梅花绦环,上头雕了只喜鹊。这妆匣里的首饰大多是他经眼过的,有几样是她自己带来的,这玉佩便是其一。 模样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是洛阳那边曾风行过的样式,喜鹊登梅,寓意喜上眉梢,士子们喜欢,有一阵子几乎人人都要别一块在腰间。女子佩戴倒少见。又想,她与旁人不同,喜好也特别。崔昂看了一会儿,心下有了计较。这玉佩成色只算寻常,回头让人去寻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来,再让工匠雕琢。 正盘算着,又从匣里翻出两枚耳环,刚要拿起,却被千漉按住了。 崔昂垂眼,与她目光对上。 千漉拉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枚从院子里捡来的耳环。 她捏着,淡粉色的玛瑙小珠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有一只呢?”她问。 崔昂唤人取来另一只。 千漉对着镜子自己戴上,转头,见崔昂立在一边,神色有些不自然,仿佛心事被人窥破,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窘意,还有丝丝恼意。 当然,他是在恼自己。 自己的情绪总是这样轻易被她牵动,有时都不像自己了。 “走吧。”千漉经过崔昂,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崔昂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望着那轻快掠过去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跟了上去。 第76章 马车停在江边。 千漉几乎要以为崔昂是想一雪前耻、又要亲自撑船了,欲言又止地看向崔昂。 崔昂自然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虽想为自己分辨两句,还是忍住了:“你出去一看便知。” 下了马车,江边泊着一艘三层画舫,平底阔身,船首高昂,悬着锦绣幡旗与七宝花灯,船尾还有巨型木舵,富丽堂皇。 这样的大船,自然不可能是崔昂亲自来驾驶了。 千漉松了口气。 前舱是巨大的露台,设了美人靠。千漉上了船,先在前头看了一会儿江景,又往楼厅去,桌上摆着茶点瓜果还有各类小吃,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吃了一会儿,听见帘后传来悠悠扬扬的琴音。 还有琴师啊。 千漉坐在窗边,初春的风徐徐拂在脸上,一边赏着江景,一边听着这涤荡人心的琴音。 正出神间,忽然想起——崔昂人呢? 她四处望了望,偌大的楼厅空无一人。侍女上了吃食便都退下去了,只有琴音在厅中飘荡。 千漉起身,目光投向纱帘后。 帘子如水波般浮动,里头的身影似乎是个男子。 千漉走过去,撩开帘子。 崔昂端坐琴台,指下未停,抬眸与她相对。 一曲终了,千漉鼓掌。 船行至目的地,靠岸便是连绵一片的桃花林,粉红娇艳,灿若云霞。 这桃林像是被崔昂包下了,竟不见一个游客。 千漉心想,崔昂不像是会为了自己游玩而驱散行人的性子,倒像是会把行人也当作景点一景的那种人。 千漉:“这里没有其他人?” 崔昂侧首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为什么?” 崔昂没有解释:“走吧。” 过了几日,千漉陪林嫣如在成衣铺逛时,忽然感觉有人打量着自己,她环顾一圈,见一个美貌妇人正盯着自己看,眉眼有些眼熟。 那妇人惊呼:“小满?你是小满!”说着便冲上前来。 “饮渌。”千漉很快认出来了,见她衣着华贵,头上簪着金玉珠翠,身旁还跟着个丫鬟打扮的丫头,便知她过得不错。 故人相见,正好两人都无事,便去隔壁茶馆坐了坐,叙叙旧。互相说了近况。 饮渌算是如愿了,嫁了个富商为妻,家中育有一子一女,如今跟着丈夫四处走动经商,吃喝玩乐,过得相当自在。 “对了,秧秧现在怎么样了?你可有她的消息?” 提到这个,饮渌的表情微妙起来,唇角几不可见地往下撇了撇。 千漉有些紧张,“怎么,秧秧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她如今可了不得了。” “她现在可是裕王妃了,现在见着她,可要下跪行礼了!” 千漉松了口气, “这几年,你有没有见过她?” “去年见过一次。她还问起你呢!这么多年,你怎也不回京看看?”说到这儿,饮渌看着千漉,问道,“对了,你可是已成家了?” 千漉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饮渌:“是怎样的人家?” 千漉:“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咱们相识这许多年,问一句也不行?” 千漉将话题带了过去。看看天色,聊得也差不多了,便将自己的住址告诉饮渌:“有空来我家喝杯茶。你回京了,若见着秧秧,就说我很好。我有机会回去,便去看她。” 见到故人,得知大家都过得不错,千漉心情也好了起来。 在房里哼着小曲画画,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头,身侧立了一人,正弯腰看着她手上的画。 千漉将纸一折,放到一边, “该用膳了?” “嗯。” 两人一同走向膳厅。 “今日可是有何喜事?我瞧你心情甚好。” 千漉便将碰到饮渌的事说了。 崔昂哦了一声:“是她。” 过了一会又道:“怎不叫她来这里坐坐?” 千漉沉默着。 崔昂:“你没告诉她我与你之事。” 呃…… 进了膳厅,崔昂落座,似是随口说了一句:“也罢,日后便不会让你为难了。” 千漉顿住,日后……这是什么意思。 千漉看着崔昂。 崔昂神色如常:“用饭吧。” 一月后,另一个故人竟直接进了州衙后宅。 午后,千漉刚喂完鹤,坐在亭子里写生,忽然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见一个容貌脱俗的大美人拎着裙摆朝自己奔来,还唤着“小满!”那眼神亮晶晶的。 到了跟前,千漉直面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愣了片刻,才道:“秧秧。” 秧秧如今完全不一样了,肌肤白皙光润,穿戴华贵,通身富贵逼人,仿佛从小娇养大的闺秀,一点都看不出曾经做过粗使丫鬟的痕迹了。 “秧秧,你怎么会来?” 原来,饮渌正好要回京,便告诉了秧秧她的消息。 “……反正我没什么事,就来找你了呀!”六年了,秧秧没什么变化,眼神反倒比当年更添了几分鲜活。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说到这个,秧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露出心虚的表情,似是不大好开口。 “我本来想自己过来找你的,是他……”秧秧道,“他非要派那么多人跟着,还叫人查了你,然后我就知道了……” 千漉哦了一声。秧秧口中的“他”,不必想也知道是谁。 再仔细看看秧秧,眉眼里还带着憨态,不见风霜之色,仍存几分天真,一看便知是没吃过苦的。 秧秧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小满,你没生气吧?” 千漉摇了摇头。 两人从小就认识,秧秧也了解她,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千漉没生气,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碟子上的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着,秧秧看着她手里的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跟小时一样。有些情感,不会随着时光消散。 水边的鹤发出清唳,一阵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秧秧道:“小满,我没想到,你会跟他在一起……” 听到这消息时,她也不敢相信,小满怎么又跟少爷牵扯到一处了呢。 秧秧打量着千漉的神色,没发现什么悲伤或勉强的情绪,便问:“小满,你是不是很快要跟少爷成婚了?” “没有,”千漉转过头看秧秧,“我跟他不会长久的,我们不合适。” 秧秧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了望四周,确认没人,凑到千漉耳边,压低声音:“对哦,小满,我想起来,他……那方面不行呀,你还是早点跟他分开吧,换一个比较好……” 千漉没想到,时隔多年,回旋镖就这样扎到了自己身上。 沉默半晌,她放弃为崔昂辩解,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 秧秧住在附近,日暮时分便离开了。 她前脚走,崔昂后脚就进了千漉房间。 他也是才知道秧秧如今成了裕王妃,想起当年旧事,有些出神。 坐了一会,问她:“明日也要出去?” 千漉:“嗯。” 隔日,千漉陪秧秧买衣裳首饰。秧秧每买一样都要问她的意见,最后首饰衣裳买了一大堆,都塞给了千漉。 千漉不肯收。 “小满,你从前待我那样好,有什么好吃的都记着我。如今我有钱啦,自然要给你买呀!我还想给你买好多东西呢,你就收下吧。” 千漉拗不过,便都收下了。 “我衣裳穿不完,首饰也不习惯戴,这些便够了。以后不要买了。” “那我就请你吃好吃的!” “好。” 连着几日,千漉都与秧秧到处吃吃喝喝。 崔昂见不着她人影。一日清晨,崔昂叫住了准备出门的千漉:“今日,能否早些回来?” 千漉点头应下了。 今日正是上巳节,天清气朗,满城人潮如织。 家家户户门前插柳枝、悬荠菜花,妇人少女手持兰草,结伴而行。 出了城,春日的山色愈发明丽。 山道两旁桃李争艳,野草吐翠。 千漉与秧秧沿着山间小道上行,行至半山,在一处亭子里歇脚。秧秧如今出行有一大帮人跟着,护卫、丫鬟簇拥前后,吃喝都有人伺候。 一停下,丫鬟们立刻摆上了各色吃食瓜果,又斟了热茶。千漉倚着栏杆,吃着点心,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想起——上巳三月三,好像是崔昂的生辰来着。 玩到未时前后,千漉坐上回程的马车。 到州衙时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桌上的饭菜与平日无异,瞧不出什么特别。 “回来了。”崔昂看见她。 “嗯。” 崔昂的神色也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一起用了晚膳,而后闲话片刻。崔昂问了问今日游玩的见闻,说了一阵,便无话了。 崔昂放下茶盏,起身往书房去。 “崔昂。” 她忽然出声。 崔昂心跳倏地快了一拍,转头望去。 “生辰吉乐。” 一刻后,书房里,崔昂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作,眼神定在桌上的烛火。 许久,他抬手拿起笔,唇边也随之浮现笑意。 第77章 秧秧在润州待了大半个月,临走时很是不舍。 后花园。 “小满,我以后有空都会来找你玩的……” “嗯。” “小满……”秧秧欲言又止。 千漉转头看她,“怎么了?” 秧秧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口:“你……你与他,就这样一直下去么?他、他怎么能这样作践你呢!我,我原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的,可是……” “秧秧,不必为我担心。我这样很好。” “小满,如果是因为身份,我想……我可以帮你。” “不用……不说这个。”千漉笑了笑,“等明年春天,我回京城找你玩,好不好?” “哦对了。”秧秧靠近,轻声道,“小满,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秧秧离开了,千漉的日子又恢复如常。 一日午后,院中的清静被打破。 前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呵斥声,隐约还夹着打斗的动静。 千漉走出房门,叫住念秋问:“前头出什么事了?” 念秋跑出去看了看,回来道:“前头来了个凶神恶煞的,竟敢闯进衙门里来,还打了大人!现在叫人拿住了。” 崔昂被揍了? 润州城里,还有谁敢打这里最大的官,还闯进州衙来? 千漉循声过去,见着眼前一幕,不由怔住了。 一年未见的林臻被崔昂的护卫按在地上,面红耳赤,脸上带着伤,正奋力扭动着身子,嘴里骂道:“放开我,你这狗官!” 而另一旁,崔昂被衙役团团护住,右边颧骨青紫一片,右脸肿起一大块,像是狠狠挨了一拳。 林臻被死死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千漉。 那扭动的身躯骤然僵住了,眼眶一点点红了。 崔昂那张脸沉得仿佛在滴墨,千漉走过去,迎上他的目光。 崔昂一抬手,身边的人都退下。 “我跟他谈谈?” 崔昂盯着她,不,简直像是瞪了。 半晌,他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拳头攥得死紧。 “他应是误会了,才会这般冲动。我会同他说清楚的,你……要不先放开他?” 崔昂没有回答。 “你不信我?” 那僵立的背影终于动了动。 他抬手一挥,按着林臻的人便松开了手。 “我只给你二刻。”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步子越走越快,到廊下时挥散了人,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阿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千漉过去扶他。 “小满姐……我没事。” 林臻身上只是些擦伤,这不算什么。他眼眶红红的,想起昨日回家时,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东西都搬空了。他问了邻居,才知她们搬了家,一个人傻傻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想起去铺子里找。还好,铺子还在。 见着林素和林嫣如时,两人又惊又喜,问他怎么这时回来。他来不及细说,只道晚上再讲,又问小满去哪了。 他看见两人的笑容同时僵住。 那时林臻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林素含糊道,小满去外地玩了。 他立刻觉得不对劲,越想越不踏实,可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这次只得了几天假,住不得几日就得回去。 在军营时,林臻时常听人谈起崔昂,自然知道他被派去润州做了知州。那时他心里便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林臻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去问林素:“娘,小满是不是在州衙?” 看到林素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 千漉拉着林臻到角落。理了理思绪,开口:“阿臻,去年家里铺子出了事,我便来求大人帮忙……我与你,已和离了。往后,我们还是做姐弟吧……” 她将去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林臻垂着眼睛,似乎要落泪了。 “阿臻,你要怪便怪我吧。”千漉抽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事已至此,我们就这样吧……你……忘了我,往后找个更好的的姑娘。嗯?” “小满……我、我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却不在,我真是没用……”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千漉擦了擦他眼角,“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林臻低着头,眼泪断了线似的。 终于忍不住,俯下身,环住了千漉的腰,将脸埋进她发间,温热的液体渗了进去。 颤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都怪我,都怪我……小满,他是不是欺负你了,都怪我没用……我带你走好不好,不管去哪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满,让我带你走吧……” 千漉抚着他的背,“没有,我没有受欺负。” “阿臻,往后,你为自己活吧。” …… 方才,林臻闯进了州衙,说要见崔昂,还报了名姓。崔昂听了传话,让人放他进来。两人在屋外说话,思恒带人守在廊下。 那林臻一身肃杀之气,眉宇间压着股戾气,像是从战场上刚滚过血回来的。思恒不敢掉以轻心,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 果然,不知崔昂说了什么,林臻面色骤变,脸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要炸开似的。思恒刚开口唤人,已来不及了。 林臻一拳挥过去,往崔昂脸上招呼。 然后,便是千漉看到的那样。 千漉与林臻说完话,看着他离去。林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过身。 走了几步,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扫视一圈,不远处的门洞边,崔昂正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边。 千漉一滞,随即加快步子走过去。 到了跟前,她站定,道:“我跟他说清楚了。” 崔昂没什么反应,眼神掉在地上,没听见似的。 他右脸颧骨处青紫一片,脸颊也肿了起来,官袍皱乱不堪,衣襟松散,显得格外狼狈。 “去上药吧。”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崔昂没有跟上来。她停下,回头,崔昂还站在原地。 又走回去,牵起崔昂的手,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崔昂坐在椅子上,唇线抿成紧紧一条,神色还有些阴沉,但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千漉给他上药,道:“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对不起。” 崔昂瞥她一眼,憋出一句:“你跟我赔什么不是?” “那要不,明日我再叫他过来,亲自跟你赔个礼?” 崔昂没接话。 千漉也不再开口,低头慢慢上药。 崔昂的脸一直臭着,直到她上完药、合上药箱,要转身出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手臂用力缠住她的腰。 抱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给他谋个差事,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他若现在不想在边关待着,我也能从中斡旋,将他调回来。” “嗯。” “他想要什么,我都能尽量满足。” “嗯。” “以后,我不许你再靠他那么近。” “好。” 崔昂低下脑袋,搁在她肩上,脸慢慢地埋了进去,轻轻蹭了蹭。 声音压在发丝间,闷闷的。 “你,是我的。” - 翌日,千漉起早了些。 崔昂还没去前衙,两人一同用早饭时,千漉道:“我一会儿要回家一趟。” 崔昂正吃着粥,闻言停下,安静地看着她。 千漉被那目光盯得头皮有些发麻,解释道:“我想了想,阿——林臻,我还是得再跟他好好谈谈。昨日好些话都没来得及说。” “你要跟他说什么?” 千漉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昨天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崔昂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本来也打算那么做,可这话从她嘴里问出来,喉咙里便像梗了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什么?” “把林臻调回润州的事……能成么?” 崔昂默了一会儿,道:“禁军三年一调防,他此番回来,多半是立了功得了假,或是押送物资、传递军报路过。过不了几天,怕就得走。” 他看向千漉,话停在了这里。 “……嗯?” 崔昂抿抿唇,继续道:“我确实能出力,把他调回润州。巡检、驻泊指挥、兵马监押……随他挑。若他自己有军功傍身,那更简单,递个‘换授’的申请,到润州来任职就是。”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 崔昂起身,也不吃早饭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千漉道:“你应当清楚,他与你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千漉嗯了一声:“我知道。” 千漉回了家,得知林臻住在榆林巷的老宅,过去,院门敞着,林臻只穿一件单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砸得木桩邦邦作响,汗水浸透了衣裳,贴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阿臻。” 林臻放下斧头,抬眼看她, 他眼底布着血丝,满是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你是告了假回来的,还是有公务在身?” “立了点功,指挥使让我押送一批战马到江东马监。正好路过润州,他便准我顺道回家歇几日。过几天就得走。” 跟崔昂说的差不多。 林臻此番回来,是因立了军功,得了特赏的短期假,又有任务路过润州,这才能回家看看。按规矩,一旦应募入伍,便是终身“仰食于官”,没有服满几年便可归家的说法。若崔昂肯以关系从中出力运作,将他调到润州来做武职,那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千漉:“你立了功,不如去试试申请换授,调回润州来?” 第78章 三天后,林臻离开了润州。 饭桌上,崔昂见她情绪有些低落,放下筷子,道:“我会写信给枢密院的旧识,将他调过来。大约年底可成。他若不愿,我便托人打点,在后方为他谋一安稳之职,不必亲赴前线。” 千漉点了点头:“好。” “今日我无事,一会一同去城外走走吧。” 四月初,正是垂丝海棠开得最盛的时节。 两人并肩走在林中小道上,两侧枝条交叠,繁花满枝,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落了一地斑驳。风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崔昂转头看她,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 一时静谧无声,只闻风声过处,花瓣簌簌。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行去。 再过几日,便是四月十三了。 崔昂看着枝头的花,出了会儿神,低头看向千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去后,崔昂将思恒唤入书房:“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快了,至多五日,少则三日。” 三日后,思恒果然将东西送至。 崔昂打开匣子,内分两层:上面一支簪子,下面一枚玉佩。 崔昂拿着簪子,神思恍惚。 无数个夜晚,他总梦见那个雪天。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追上前去,伸手一捉。她仿佛是雪捏出来的人,落在掌心,还来不及握住,就化了。 到底要怎样,才能将她留住? 自她来到这里,他没有一日不想这件事。 每个夜里,想得快要着魔了。 簪子是他画了图叫人打的——雪落在枝上。那枝桠虬曲着,四下里岔开,仿佛一只手,将雪粒托住。 这次,总算能了却当年之憾。 四月十三,清晨。 崔昂走入了千漉的房间。 崔昂推门而入时,千漉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发。崔昂走过去,为她簪上那支簪子。 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崔昂望着,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她及笄那日,他似乎也曾这般,亲手为她戴上。恍惚间,仿佛听见她应了…… 回过神来。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腰间,两人面对面站着,他正俯身欲吻。 崔昂对上了她的目光,清醒了,松开手,正要退开,她却忽然倾身过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像蝴蝶短暂栖了栖。 崔昂眨了眨眼。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之人,有点呆。好像不太确定方才发生了什么。 接着,掌心一热。 崔昂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了。 “今日你该是休息的吧?” 崔昂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那出去逛逛?我知道一个地方很不错。” 崔昂被牵到门口,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明亮的光洒了满身,崔昂这才如梦初醒,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嗯?”她看着他。 心中欢喜,如春阳盈怀。 原来,他也能等到今日。 崔昂回握住她,眉眼弯起:“去哪?” 傍晚归来,用过晚膳,崔昂将千漉送到房门口,递给她一只绢袋,薄丝绢轻软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的形状,似乎是一枚玉佩。 千漉取出来一看,果然是玉佩,喜鹊栖梅的纹样,与那枚很像,但玉质更好。 “怎么样,可喜欢?” 千漉嗯一声,将玉佩系在腰间。 崔昂弯起唇角,“早些歇息。”说完转身。 “等等。”千漉叫住他,转身进屋,不多时出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她弯下腰,将那物件系在崔昂腰间。 崔昂低头一看,是她那枚玉佩。 “你也早些歇息。” 千漉说完,进了房。 崔昂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腰间的玉佩,唇便不自觉扬了起来。 - 千漉去崔昂那里借书,半途碰见一个丫鬟端着茶盘往书房那边去,便叫住她,接过了。 李直有桩要紧公事要禀,着人通报后得了准许,往书房去。刚转过回廊,迎面碰上个年轻女子,一身素净衣裳,手里端着茶盘,正往这边走。李直脚步一缓,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等人走近了,他开口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千漉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些猥琐,便往旁边让了让:“官人是来找大人的?” 李直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你叫什么?在崔大人跟前做什么差事?……我那边正缺个体己人,不如跟着我回去,叫你过更富贵的日子,如何?” 这人四十上下,身子有些发福,肚子挺出来,脸庞浮肿,瞧着实在油腻。 千漉的直觉果然没错。 她道:“大人吩咐了,我这茶得赶紧送去,迟了要挨罚的。” “急什么?”李直不以为意,伸手便捉住她的手腕,“崔大人若怪罪,自有我替你兜着。往后你跟了我——” 李直没能说完,脸上一烫。 千漉手一扬,整壶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脸。 李直“嗷”地一声怪叫,整个人往后蹦了两步,捂着被烫红的脸,又惊又怒:“你、你这贱婢!不要命了!” 见他脸皮红成一片,倒像只被开水淋过的死猪,千漉笑了一声。 “肥猪,回去照照镜子吧!” 李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那丫鬟说了什么?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千漉施施然走远,回过神来,气得脖子都红了,抬脚就要追上去问罪。 “李大人!李大人——”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崔昂身边的仆役:“大人已等您多时了,您这是去哪儿?”一抬眼瞧见李直那张红脸,吓了一跳,“这、这是……” 李直一甩袖,狠狠瞪了千漉离去的方向一眼,整了整衣冠,强压着火气往书房走。进门之前,他摸了摸脸,嘶了一声,暗暗咬牙。 等办完正事,非得收拾那贱婢不可。真是无法无天了!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敢朝他泼茶,活腻歪了! 李直进去后,先禀了几桩公事。崔昂本垂首听着,批完手头一份文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直脸上,随口问了一句:“这脸是怎么了?” 李直咬了咬牙,斟酌着道:“说来也巧……方才在外头遇见个侍女,不过问了两句名姓,那丫头怕是误会了,竟泼了我一脸茶水。我还没来及解释,她便跑了……” 崔昂问:“什么误会?” 李直:“实不相瞒……是下官见那侍女举止娴雅,一时心生仰慕,便多问了几句。想来是下官言语失当,惹得姑娘动了气。大人可否容下官稍后亲自向她赔个不是?” 崔昂:“你说了什么,那侍女要泼你茶水?” 李直没想到崔昂会问得这么细,额上沁出些汗来,想了想,道:“不过是问了个名字,又……又向那侍女表露了几分心意,她便……” 崔昂目光掠过他被烫红的脸,吩咐人去取烫伤的药膏。仆役很快送来,李直接过,龇着牙往脸上敷。 崔昂道:“你先回去歇着吧,这脸伤养好要紧。” 李直上了药,将药膏递还回去:“多谢大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大人,下官实在是中意那位姑娘……可否请大人做主,将她给了我?” 崔昂没应,只唤了仆役进来:“问问方才过来的是谁,叫她过来。” “是。”仆役退下没多久,门便被敲响了。 “进来。” 千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目光扫过李直,朝崔昂走去。 千漉的目光带着几分嘲讽扫过来,李直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 千漉放下茶,又端着空茶盘,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崔昂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 门一关,李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大人,就是这个,就是她,泼了我——” 李直没能讲完,便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倏地抬眼,目光如电,那一瞬间像有利刃刺来,李直被吓得噤了声。 “你说,方才是她?” 崔昂的声音沉下去。 李直:“是……” 他脊背上蹿起一阵凉意。 早该想到的——若是个寻常侍女,怎敢那般泼人?莫非这女子与崔大人有亲?李直脑子里轰轰地响,又惊又悔,好在方才话没说死,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大人,方才是下官冒犯了那位姑娘,下官有心想赔个不是……”对着崔昂的目光,他语无伦次地往下说,“实在是下官一时糊涂,大人容我——” 崔昂起身,走到李直的面前。 慢慢地说:“你做了什么,她才用茶泼你?” 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可李直偏偏听得浑身发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下官、下官只是问了问那姑娘的名字……下官也不知哪里冒犯了……” 室内安静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过了许久,李直大着胆子抬眼看了看崔昂,颤声问:“不知、不知……那位姑娘是大人的……?” 崔昂盯着他,一字一句:“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李直整个人愣在原地,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表情实在难以描述。如果下跪有用的话,他真想当场给崔昂磕几个响头。 他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脑中只反反复复回荡着几个字。完了,他完了。 至于最后说了什么请罪的话,他全记不清了。 崔昂在案前坐了一会儿,蓦地抬手,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笔砚滚落,文书散了一地,发出沉闷杂乱的声响。 他又走到窗边站了许久,胸口那股气仍在横冲直撞,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79章 千漉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崔昂正从里间的小房间出来。 好几回,总见他那里出来,偶尔门开着一道缝,能窥见里面的一点空间,像是间小小的休息室。 她将点心搁在案上,见崔昂看过来,便道:“我找本书?” “嗯。”崔昂走向书案,“你自便。便是我不在,若有需要,只管来取便是。” 千漉哦了一声,到书架前。 崔昂这里的书品类驳杂,五花八门,有些书肆里寻不到的——诸如稗官野史、志怪杂录、冷门的诗词戏曲、民间传说……什么都有。她挑了几本搁在一旁,抬眼见崔昂立在案前,正提笔练字。 千漉走过去,纸上写着一个“千”字。 她站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笔,崔昂搁笔,这才侧头看向她。 纸上那两个字,正是她的名字。 崔昂:“此名是你自己取的?” 千漉一愣,点了点头。 崔昂弯起唇角:“很适合你。” 天气热了起来,窗外虫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衬得室内愈发静了。 崔昂腰间佩着那块喜鹊玉佩,千漉伸出手,指尖触上玉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往上,慢慢顺着衣袍划上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窗外的光斜斜投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明亮的一角。 两道影子交叠,不知过了多久,又分开。 脚步声起,须臾,室内便只剩一人。 崔昂立在原地,脸上晕开两团红色。 抬起手,摸了摸唇。 - 月底,崔昂收到一封信。 看完了信,他心情颇好,踱到东厢房,千漉正埋头作画。崔昂在屋里晃来晃去,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那人仍没注意到自己,便清咳一声。 千漉转头:“……嗯?” 崔昂:“你伏案久了,该起来活动活动。” 千漉看着他。 崔昂:“要不要去后面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绿荫浓密的小径上。 夏日已至,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再热些,便不好出门了。 不知名的小虫叫得烦人。 崔昂听着那声,心躁了起来,喉咙里的话转了几转:“你……” 千漉停下来,两人站在树下。 看崔昂有话要说,千漉便停下来,两人在树荫底下站着。 崔昂想了想,还是等确定了再说吧。 “再热些,出去玩便不大爽利了。便想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千漉:“要不要去爬山?” 爬山? 崔昂有些意外,他倒是许久不曾登山了。 “你喜欢爬山?想去哪座山?” 崔昂任职期间,不得离开所辖州城,只能寻近处的山。 千漉:“翠屏山吧?” 来回一天也够了。 崔昂:“好。下回我休务,与你同去。” 这日清晨,两人乘马车到了山脚。 小厮们正收拾东西,千漉道:“你们两个不必上去了,在这里等着吧。” 两个小厮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望向崔昂。 崔昂:“嗯,你们在此等着。” 两个小厮便在山脚的茶棚里歇下了。 千漉径直背起行囊往前走,崔昂唤了她一声,她回过头。 “东西给我。” 千漉:“不妨事,不沉的。我拿着吧。”况且,是她不让小厮跟来的,这行囊自然该她来背。 崔昂的手按上行囊的背带,轻触着她肩头,“我在这儿,哪轮得到你拿?” 他既坚持,千漉便松了手。 里面可装着不少东西,崔昂的笔墨纸砚、食盒、茶水,着实有些分量。 崔昂背好:“走吧。” 崔昂虽是文人,体力倒比千漉预想的要好,并未出现她想象中走几步便喘的情形。 山不算高,路上行人寥寥,偶有砍柴的樵夫经过。 山间草木葱茏、野花夹道,两人走得慢,走走停停,赏山中景色。到了山腰,遇着一座亭子,便停下来,崔昂铺纸画了一幅。 吃些东西,歇够了,再接着往上。 约莫两个时辰,两人攀到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只有一块平坦的巨石。 两人立在石上远眺,见田畴如绣,州城的轮廓隐在薄雾之中。 山风清冽,吹散了一路疲惫。 千漉望着远处,出神间,左肩被揽过去了。侧过头,崔昂正垂眼看她,神色认真。 那些在喉口盘桓许久的话,似乎只需一个恰当的时机,便能轻易说出口。 “小满,你可愿意,与我共度余生?” 山顶上只有风声,呼呼地响。 过了许久,她左肩上的那只手缓缓放了下来。 千漉看向崔昂,见他已别过脸去,望着远方。 她唇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崔昂又转过来,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问出,只平静地道:“日头烈了,下山吧。” 千漉嗯了一声。 一路无话。 下山中途没有歇,未及一个时辰便到了山脚。 两个小厮正在茶棚底下吃着花生瓜子,不知与铺子老板聊些什么,正说得热闹,见老板使眼色,才回过头来。一个忙去驾车,一个上前接过崔昂手中的行囊。两人似乎也察觉出气氛不对,对视一眼,默默坐到马车前头。 车里,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千漉望了一会儿窗外,转过头,见崔昂已拿起一本书认真看了起来。 回去,依旧一路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之间便有些别扭。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月底的一日上午,千漉正在房里看书,外面传来动静,本该在前衙办公的崔昂正与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声音很耳熟。 她推开门,目光与刚进院子的郑月华碰上。 千漉没反应过来,愣了数息,看向一旁的崔昂。 崔昂看了她一眼,对郑月华说:“母亲,先随我来。” 郑月华看见千漉,倒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那目光里,分明带着某种千漉形容不出的情绪。总之,以千漉的直觉,郑月华对她出现在这里,绝对谈不上高兴。 看着母子二人进了屋,千漉转身回了屋。 不多时,崔昂推门进来。 千漉坐在窗前出神,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 静了片刻,崔昂开口:“我已与母亲说了你的事。你……莫怕。我已与她说好,她不会为难你。” 这几日没怎么说话,他便觉得两人之间又生分了。 千漉嗯了一声。 “我与你,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掩人耳目地耗下去。总该定下来了。” 千漉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 崔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是道:“我还有公务,先回前头。你若有事,便唤人来叫我。”说完便出去了。 下了衙,崔昂先去找了郑月华。 “母亲,可见过她了?” 郑月华看了他一眼:“怎么,怕我为难她?放心,我还没见。不过,有件事,我得先与你说分明。” “母亲请说。” “叫那丫头回自己家去。无媒无聘,住在你这里,算怎么回事?” “母亲说的是。待事情定下,她自然不便再住在这里。” 郑月华点了点头,看着崔昂,还是忍不住道:“昂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儿已下定决心。母亲已问了许多遍,不必再说了。” 千漉是在自己房里吃的晚饭。洗漱完,坐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 过去开门,是崔昂。 崔昂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动了动嘴唇。 千漉问:“你想说什么?” “小满,你信我。”他看着她,“一切交给我,我都会安排好的。不早了,明日我们再细说。你莫多想,早点歇着吧。” - 林素被人叫过来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又隐隐有些期盼——崔大人唤她过去,莫不是要给小满一个名分了?进后宅时,既紧张,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被人领进房间,一见郑月华,眼睛都瞪大了。 林素自然是认得她的:“大、大夫人……” 郑月华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丫鬟便引着林素到一旁的客座坐下。林素简直受宠若惊,屁股刚沾了垫子,又蹭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解,还带着几分惶恐,强笑着:“大夫人,这、这是……” 太上不得台面了。 郑月华暗暗叹了口气,看了眼身旁的心腹。 一旁人道:“我们夫人已与崔家大爷和离了。您唤‘夫人’便是。” “是、是,夫人……”林素躬了躬腰。 “请坐,我们夫人要与您好好谈谈。” 丫鬟再度伸手相请。 林素觑了觑郑月华的脸色,这回坐下,屁股才算落了实。 郑月华眼神一扫,那丫鬟便领着人都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两人。 听郑月华说了几句,林素便云里雾里的,待听到什么纳采问名、纳征下聘这些,更是昏了头。只能一叠声应“是、是”。 “……往后小满便算我的侄女,郑家二爷的五姑娘。万万不可对外说起她原在崔府做过丫鬟,更不能提是卢府的陪嫁。” 听到这里,林素迟钝的神经终于动了一下。 她虽明白了郑月华话里的意思,却仍不敢相信,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夫人,你是说……” 郑月华瞧她这样子,虽有些不耐烦,还是压着性子道:“日后小满换了身份,便随我去许昌,先在我二弟府里住下,婚事慢慢筹备起来。这段日子,你们母女最好少见面,免得招人闲话。等成了亲,你们想见我也不拦着,只小心些,别走漏了风声。你心里该有数——若让人知晓小满的真实底细,传出去,名声上不好听。” 第80章 千漉站在门口,与郑月华对视了一瞬,对林素说:“娘,你怎么来了?” “夫人与我说了些事……”林素笑着,看了眼郑月华,有些踟蹰。 郑月华看向林素:“你先下去吧,我与小满说。” 林素应了,出去前看了千漉一眼,眼神里满是激动,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门关上后,郑月华转向千漉:“你何时来的?方才都听见了?” “没听见。夫人与我娘说了什么?” 一月底离开时,崔昂便将此事对郑月华说了。 郑月华当时根本无法接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但儿子执意如此,又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这般郑重地求她。她应下之后,回了京就后悔了。可儿子几次写信来催,她也终于认清,儿子是非这丫头不可了。 郑月华道:“昂儿的心思,你心里该有数。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过几日你随我一同离开,先去许昌,那是我胞弟所在。往后你便是他的庶女,行五。从前的事,都忘干净,再莫提起。” 她瞧了瞧千漉,见那张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当她是被这喜事冲昏了头。 “既已定了,你便不好再住在这里。一会儿跟你娘回去,等我走时再来接你。日后你嫁进崔家,须得好好服侍昂儿,谨守妇道。旁的我也都不求了,只要你照顾好他,我便没有二话。可清楚了?” 这个儿媳妇,郑月华自然是不满意的。 但儿子硬要,她也应了,应了便没有再为难的道理。只是脸色不大好看罢了。 “罢了,就这样吧。有些道理,你自己该明白,不必我多说了。” 郑月华说完,见千漉仍是那副表情,心想让她自己冷静冷静,便先出去了。 过了片刻,千漉也走了出来。 林素还在外面,坐在廊下发愣,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一见千漉,连珠炮似的问:“方才夫人跟你说了什么?崔大人要、要娶你?这是真的?莫不是我听岔了?……小满,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千漉:“娘,你先回去。” 林素没察觉女儿脸色不对,完全被这消息砸晕了,喃喃道:“小满,你这是做了什么……莫不是给崔大人下咒了?怎么会这样呢……” - 中午,崔昂从前面回来,先见东厢房门窗紧闭,心下不知为何有些发慌,便往郑月华屋里去。 郑月华道:“都办妥了。事不宜迟,后日我便带她去许昌。” “好。”崔昂点头。虽觉得有些赶,但他与她之间已拖得太久,早些定下来也好。“那我便过去与小满说。” “我与她说过了。” 崔昂眼皮一跳:“母亲找她了?” “她自己过来的,我便顺道说了。” 崔昂默了默:“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喜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崔昂垂眼思索片刻,道:“母亲歇息吧。”转身往东厢房去了。 叩开门,崔昂一对上千漉的目光,心里便咯噔一下。 “你……”他辨认着她的神色,顿了顿,“见过母亲了?” 千漉“嗯”了一声。 崔昂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正要再说什么,千漉道:“晚上我们聊聊吧。” 不知怎的,看她这样子,他心口莫名有些沉。 “好。” 傍晚下了衙,膳厅里,崔昂与郑月华一同用饭。 开动前,郑月华道:“把她叫过来,一道吃吧。” 崔昂道:“不必了,她会不自在。待日后过了礼,再一道用也不迟。” 郑月华哼了一声,拿起筷子:“你倒是为她着想。怎么,怕我吃了她不成?你都那样说了,我若再给她脸子瞧,岂不成了恶婆婆?” 崔昂微微一笑:“母亲,用饭吧。” 用完膳,崔昂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才往东厢房去。走去时步子快,到门口时反而慢了下来,暗暗提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千漉打开门,“进来吧。” 崔昂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走到榻边坐下。 几上已放了一壶茶,千漉在一旁落座,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茶烟袅袅,弯弯绕绕,将她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崔昂道:“后日你便随母亲一同走。过完礼,最快也要到年底了。小满……等以后,我们……”崔昂说不下去了。 千漉注视着他,那眼神是冷的。 崔昂下了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千漉抽开手,仰头看他:“我们的约定,你不打算守了,是么?” 崔昂道:“我与你已有夫妻之实,自然要对你负责。若还拖个五年,岂不成了负心薄幸之人?” 千漉不语。崔昂手背到身后,默了几息,又道:“原先定那个期限,是因你想要个保障。你不信我,我才答应了你,好让你放心。可如今不一样了。我母亲做主,安排你我婚事,既然已定下来,那个期限便不作数了。你不需要再忧虑,我的心意不会更改。五年不五年,又有什么要紧?” “在你眼里,什么都不重要。” 千漉起身,将他推开:“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既先毁约,也莫怪我不守信用。”说完,走到衣柜前,拿出包袱,开始收拾衣裳。 崔昂被这一幕惊到了:“你做什么?” 千漉迅速收拾好衣物,又到案前将画具装好,鼓囊囊一个包袱背到身后,便往门口走。 崔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 “回我自己家。” 崔昂的手被甩开了,他怔了怔,见她已拉开门,顾不得多想,冲上前将门推上,从背后拥住了她。心里乱成一团。 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怎么就要走了? “……你有什么想法,好好与我说便是,怎么突然说要走?” 千漉挣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这件事,你为何不先跟我说?” 崔昂没有立刻回答,只垂眼看着她。 千漉:“后日,我不会跟你母亲走。” “这件事,不是你直接安排,我接受就可以了的。” 崔昂的眼神暗了下来,低声道:“那你想要如何?” “还是原样,按我们的约定。” 崔昂:“五年对我而言没什么分别。你无非是想拖。你已是我的人了,难道还想回头?我不会允许。” 千漉弯起唇角,笑着看崔昂,语调平缓地问:“崔昂,你是不是以为,你愿意娶我,我就要感恩戴德地嫁给你?” 崔昂盯着她,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崔昂偏过了头,声音听着也十分冷静,硬邦邦地一字一字往外蹦:“如今你已是我的人了,我自然要对你的一生负责。待年底完婚,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 “崔昂,你不要自作主张,自说自话。”千漉打断他。 “我没有同意。” “我不会嫁你,听到了吗?” 崔昂转过头来,眼眶通红,盯着她,声音不平静了,尾音都抖了:“那你想嫁给谁?” 千漉沉默。 崔昂捏紧了拳头,没有说话,只是急急地喘着气。 他深吸了口气,硬撑着开口道:“是我的不是。没有提前与你商量,便擅自做了决定。你若不愿后日走,今年不行,明年、后年都可以,我都能等。只你不要再说那些要走的话……”说到这里,他别开视线,上前打开门,“你好好想想。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只是别与我说那些负气的话……” 千漉道:“崔昂,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该绕着你转?只要你想,我就必须点头?” 崔昂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说完离开了。 回到卧房,崔昂靠在门后,深深呼吸,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时,她问出那句话,他为何没能立刻否认? 或许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可内心深处、潜意识里,是不是有过这个念头? 他看清了自己的卑劣。 一时间,哑口无言。 - 翌日清晨,郑月华一见崔昂的脸色,吓了一跳:“昂儿,这是怎么了?”忙唤身旁的丫鬟去请大夫。 崔昂叫住:“不必了。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声音也有些嘶哑。 郑月华瞅着崔昂,见他满脸无精打采,眼神都暗淡了。 一夜之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开口问,崔昂只道昨夜一直在忙公务。看他那副什么话都不想说的萎靡样子,郑月华便也不再追问。 用完早膳,崔昂道:“母亲,我与小满的婚事,先放一放吧,过阵子再说。劳烦母亲白跑一趟了。” 郑月华惊讶:“怎么突然要放一放了?你不是急得很,催着叫我今年就把日子定下来?” 崔昂垂着眼帘:“是我改了主意。婚事自然要慎重些,太快了也容易出差错。” 郑月华往东厢房的方向瞥了一眼:“莫不是那丫头的缘故?” 崔昂:“并非。是儿子的主意……儿子还要去前衙理事,便先过去了。” 郑月华觑着他。 崔昂:“母亲也莫要去找她。从头到尾,都是儿子的缘故。” 郑月华:“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儿。你娘我断不会为难她,放心了吧?” 看崔昂这副模样,郑月华已猜出了七八分,虽觉得有些离谱,却还是忍不住道:“看来,那丫头没答应嫁你,你这孩子,究竟做了什么,让人家这般瞧不上?莫不是仗着身份,拆了姻缘,又强逼了人家?” 郑月华看他那表情,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依我看,这事就算了吧。你与她门第悬殊,便是我替她弄个庶女的身份,底子在那里,终究是虚的。将来进了崔家的门,那一窝豺狼虎豹,她能顶得住?若叫人拆穿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到那时,两个人都不得好。不如趁早放手,两不相害,才是正理。” 第81章 隔日,郑月华便提出要走。 崔昂:“母亲,怎不多住几日再走?” 郑月华:“我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如今这事既然不成,娘再留在这儿,反倒碍手碍脚的。你自个儿好好处理。若还有回旋的余地,娘自然会替你张罗。只是昂儿,娘少不得要提醒你一句。一步踏错,不知回头,便是步步皆错。你素来明白事理,莫要等到覆水难收,追悔莫及。” 崔昂:“儿子知道。” 崔昂将郑月华送到城门口。母子俩别过。 马车缓缓启动,郑月华坐在车里,脑海中浮现出崔昂方才的神情。 昂儿长大后,喜怒就不上脸了。可方才他脸上那般低落,心里该有多难过,才会连自己的情绪都压不住了? 她又想起上回离开时,那夜,崔昂对她说的话。 那时,他神色认真,对她说:“母亲,我心仪一女子,想娶她为妻。恳请母亲帮我。” 郑月华那时又惊又喜:“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个帮法?” “母亲认识。便是早先在我身边的小满。” 郑月华惊得以为崔昂在说梦话,又或是自己听错了。 确认再三,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自然是一万个不能理解,也不同意,只当崔昂是脑子发昏了。 “她原是卢家的家生奴才,这般出身,如何做得崔家的宗妇?纳妾便罢了,何苦这般折腾?你读了这些年圣贤书,礼法规矩心里该有数。” “母亲莫要再说这些。儿子心中早已认定,她是我此生唯一所求。不论门第高低,我必以正妻之礼聘之。母亲若不同意,儿子也会自行安排。” 郑月华想了一夜,还是没想通崔昂为何会有这种念头。 次日又遣人去打听,这一查可了不得——那丫头嫁过人!她当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立时将崔昂唤进房中问话。 “昂儿,你昏了头不成?家生奴,又嫁过人,你究竟图她什么?你上哪儿不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何必非她不可?听娘一句,先冷静冷静,莫要一时冲动。” 崔昂正色对她道:“母亲说的,儿子并不认同。” “论出身。父亲是崔氏嫡长子,可父亲的性情如何、才干如何,母亲您比谁都清楚。‘有贤豪之士,不须限于下位’,圣贤尚且不以出身论人,母亲何必拘此小节?” “论再嫁。世上再嫁之人比比皆是,儿子亦是再娶,与她并无高下之分。母亲若因此看轻她,儿子又算什么?您自己又当如何?” 崔昂一番话辩得郑月华哑口无言,郑月华虽生气,心里也明白,儿子是铁了心要那丫头了。 后来,郑月华还是点了头。照儿子那样子,便是她不同意,他私底下也定会自己谋划。他是娶定那人了。这般费心同她说,不过是想得到她的承认罢了。既然如此,让儿子开心开心,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他后半辈子过得幸福便好。 郑月华撩起帘子,望着后方。 崔昂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想,许是自己错了。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儿媳妇,只是耐着性子去做罢了。那日的冷脸,想必人家也看在眼里。 若还有下回……或许,她会好好待她的。 - 崔昂回来后,一直待在前衙,在二堂东花厅里草草用了午膳,没有往后院去。 前夜那番谈话过后,两人便再没说过话。便是见着了,她也只当没看见他。崔昂几次想走过去对她说什么,可腹中有无数的话,在看到她眼睛的那一刹那,那些话便全都噎了回去。 傍晚,散衙的鼓声响过,崔昂经过东厢房时,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许久,才唤来念秋询问。 念秋道:“姑娘卯时便起了,去后花园亭子里坐了一会,用了桂花糕、豆沙糍糕,还有一碗杏酪。姑娘近来很喜欢这个,还赏了奴婢一碗呢。到了午时姑娘回来,用了午膳,又小憩了一阵,之后便一直待在房里了。对了……”说到这里,念秋顿了顿,不知道要不要说。 “怎么了?”崔昂问。 “姑娘……未时过半,让我拿了一壶青梅酒进去。之后便不叫我进去了。” 念秋退下后,崔昂在原地站了一会,思忖片刻,往东厢房走去,在门口又立了一会,才抬起手敲门。 敲了五六下,才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从案边过来,一声重一声轻,踩得有些踉跄。近了,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门上摸索了半天,却迟迟没能打开。 崔昂轻轻往里推去。 千漉站在他面前,她穿着柔粉色的寝衣,头发只松松挽了个半髻,青丝垂落,整个人瞧着很是温婉。 崔昂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 “我……来找你谈谈。” 他仔细看着,终于瞧出了千漉的反常。 她的眼睛水蒙蒙的,望向他的目光也不似那夜。锋利得像一柄带着火焰的刃,一对视便要被刺痛了、灼伤了。 此刻,她眼神里的攻击性几乎消失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观察他,带着某种柔软、水雾般的温柔,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他,打量着他。 这样的目光,他几乎无法抵抗。 “你——” 崔昂没能说完,面前的人便像是没了力气,朝他倾了过来。 崔昂伸手搂住她,余光扫过几案,看见上头歪倒的酒壶——她竟喝完了一整壶? 他从未见过千漉喝酒。便是那等甜淡的果子酒,不常饮酒的人灌下一壶,也要难受许久的。他正要问她可有不适,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千漉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膛。 她衣衫单薄,那温热的身子隔着衣料贴过来,温度一点一点渡到他身上。 崔昂几乎不能动弹了,过了许久才寻回神智,半搂半扶着她,掩上门。低头看她酡红的面容,声音也不自觉低哑下来:“……还好吗?” “……唔。”她的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若是平常,哪有这么乖的时候。 她这副样子,分明醉得不轻,可认出是他了? “还能走么?” 崔昂轻声问,像是怕惊着她。 “……嗯?” 她仰起脸,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拢着一层水雾。 崔昂又问了一遍,她看着他,摇了摇头,眼睫一扇一扇的。 仿佛他梦里那片摇摆的草,扫着他身体某处地方。 崔昂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便顺势偎进他怀里,手臂环着他,软软地靠在他胸前。 从门口到床前,那么短,很快便到了。 他站了许久,手臂已有些僵麻,怀中人仿佛清醒了似的,抬起头来,看他:“到了。” 崔昂便将她放下,起身时,袖口被拉住了。 崔昂看着她的眼睛,她还醉着。 “我去唤人来。”他抬手,极轻地抚了抚她的发顶。 “嗯。” 崔昂唤了念秋送热水进来。 千漉歪在床架上,眼神迷迷瞪瞪,一直望着崔昂,崔昂被这样看着,心都要化了。 念秋端着银盆进屋,绞了帕子,正要上前伺候,崔昂道:“下去吧。” 念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里重归寂静,崔昂看向床边,她还那样看着他。 崔昂拿起温热的帕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一手轻轻托着她的脸,一手缓缓替她擦拭。她竟也乖,一动不动。擦完脸,他又端起漱口的茶水,送到她唇边:“漱口。”她便就着他的手,像小动物般喝了一小口,仰起脖子,似乎要往下咽。 崔昂忙拿过漱盂,凑到她嘴边:“别咽,吐在这里。” 她依言。 崔昂又取了巾帕,替她拭去唇边水渍。指腹不经意间触过她柔软的唇,微微一滞。他多停留了一瞬,又怕被发现似的,很快移开,耳根悄悄泛了红。 他刚将帕子放回去,打算再唤念秋进来,话还没出口,耳垂便被人捏住了。 滚烫的温度传到她的指尖。 崔昂转过头,与她对视。这一瞬,他又分不清她到底是醉着还是清醒了。 只低低说了一句:“别闹。” 她却不理,拇指与食指揉捏着他的耳垂。 那一块小小软肉,仿佛要被灼得化开了。 崔昂贪恋着这一刻的碰触,只安静注视着她。 片刻,她像是累了,又靠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嗯?这是我的……” 崔昂低头,见她手里攥着腰间那枚玉佩。 “是我的。”他说。 她仰着头,眨眨眼:“你送我的。” “不是那枚。” 崔昂试图从她手中取回那块玉佩——那是她唯一送他的东西,可她攥得极紧,他试了试,终究放弃了。 她贴过来,心口被小小地撞了一下。 崔昂就这样抱着她,静静感受着时间流逝。 直到窗纸透进晨光,怀里的身躯动了。 千漉睁开眼睛,与崔昂四目相对。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困惑。 数息,她慢慢坐起身来。 崔昂心中黯然。果然,昨夜她醉了,一切都是不清醒时做的。 她在他身边,从没有那样乖的时候。 又或者……是把他当成了谁? 他不敢往下想。 千漉揉着眉心,脑子钝钝地疼,宿醉的混沌还没散尽。她低头扫了眼自己——衣裳齐整,身上也没什么异样的感觉。昨夜应该……没发生什么。 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她摊开掌心,是那块玉佩。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只长臂伸过来,将那玉佩从她掌中拿走了。 第82章 过了两日,思恒将查到的结果禀了崔昂。 之后,崔昂去见了陆琴。 “你夫君陈文,并非赵崇礼所害。”崔昂将案卷放在她面前,“他在外行止不端,与甜水巷张屠户的内人有私,往来半年有余。熙宁十三年腊月,为张屠户撞破,陈文翻窗而逃。奔至莲花渡,失足坠湖。待捞救上来,人已没气了。” 陆琴听完,震惊道:“不可能……他怎么会背叛我?不可能的……他说过,此生只我一人,一定是假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便是如此。”崔昂语气平静,“赵崇礼逼迫于你,确属事实。现下,我给你两个选择。” 陆琴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问:“大人,您方才所说……当真属实?赵崇礼当真没有害我夫君?” 崔昂道:“我何必拿这等事骗你?与他有私的不止一人,张屠户之妇,不过往来最密罢了。” 陆琴怔怔的。 崔昂等她缓过来,才再度开口:“现有两条路,供你选择。” “……什么?” “他昏迷前,仍记挂着你。想来,对你是有真心的。既然误会已解,你若愿意,可回他身边。往后你们的事,我不再过问。若有人疑你,在他醒来之前,我为你作保。” 陆琴呆了一瞬,问:“崔大人,那另一个选择呢?” 崔昂看着她,慢慢道:“还你自由身。我予你路引,你离开润州,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陆琴没有犹豫,跪下道:“我选离开。求大人成全。”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崔昂看她许久,道:“好。” “多谢崔大人成全。” 崔昂离去,立在廊下,望着远方的夕阳。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崔大人,我……” 崔昂转身:“怎么,后悔了?” 陆琴摇了摇头:“我是想问,他……现下如何了?” 崔昂:“昨夜已熬过来了,人也清醒了。只是伤口深,至少得养上半年。” 陆琴沉默。 崔昂:“你可还恨他?” 陆琴摇头:“如今能离开这儿,对他也没什么恨了。日后,各走各的路吧。” 赵崇礼下了地,忍着痛,在门口唤人。 亲随小跑进来:“大人。” “有消息了么?” 亲随摇摇头。 赵崇礼咬着牙:“派人去城南码头、城北渡口,还有东门外官道上那几家客栈,挨家挨户搜!一处都不能漏!她一个弱女子,身上没几个钱,跑不远。尤其码头,每条船都给我查!还有,她从前常去的铺子、庙里,都去问一遍。但凡见过她的,都给我带回来问话。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亲随忙跑出去了。 赵崇礼望着门外,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恨恨咬牙,好啊陆琴,你敢跑?扎了我这么一刀就这么跑了,看我把你抓回来,怎么收拾你! 陆琴,我待你这么好,你没有心。你是不是真想我死?我偏不让你如愿。这辈子,你跑不掉的。 - 千漉去书房找书,挑了几本,转身要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右侧,是平时崔昂小憩的房间,门虚掩着,顺着门缝往里瞧,墙壁上挂了很多画,那画上的场景,有些眼熟。 她不由走了过去。 轻轻一推,映入眼帘的,是正中央一轴从墙顶直垂至地的巨幅画卷。画中的女子一手握着扫帚,另一只手捧着一个纸包,嘴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嚼着什么。女子仰着头,迎着夕阳的方向,整个身子沐浴在金光里,竟有几分神女之姿。 四周桃花灼灼,池塘波光潋滟,云霞烂漫。 光影、线条、调色,无一不精。 这技法,简直是顶级。 仿佛画出了一个美好虚幻的世外之境。 但千漉知道这个画面不是虚幻的。 画里的人,是她。 视线定了许久,才挪开,环顾四周。 四壁挂满了画,皆是长卷巨幅,铺满了四面墙。 她一幅幅看过去—— 这幅,是她外出时,在酒楼与崔昂一行人撞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只探出半个头来。 这幅,是她与饮渌打架的画面。 栖云院的画不多,其余的,大多是她在盈水间的日常:茶房里做点心、泡茶,等待时趴在小桌上睡着了。午后躺在廊下乘荫小憩。还有,那日崔昂兴致来潮煮雪烹茶,她踮着脚去收梅枝上的雪…… 还有这幅,是晚上,她在崔昂的书房里,他叫她去开窗,风应该是很大,头发都被吹起来了。 千漉看着这幅画,竟觉得画中的背影有些陌生,画里似乎藏着许多复杂的东西,透着一股寂寥。这是哪一天的事?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千漉想不起来。看窗外的景,像是冬天。 她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唯一一幅主角模糊的画前。 画中是辽阔无际的蓬勃草浪,层层叠叠,翻涌如海,正中央卧着一个身影,看身形,像是男子。 小说里说崔昂画技出神入化,果然不假。 除了满墙的画,房间里只有一张靠窗的小榻,两侧书架对峙而立。 而书架上的东西也很眼熟,千漉走近,随手拿起一册。 书架上,没有一本书,每一层放的都是千漉的画册,自下而上密密堆叠,满满当当几乎铺满了两个书架。 隐约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千漉放下画册,快步退了出去。 开门时,正撞见崔昂。 她扬了扬手中的书:“方才你不在,我进来取几本书。” 崔昂嗯了一声:“你想来,随时进来便是。” 两人面对面站着,过了一会,千漉开口:“你忙完了吗,上次不是说一起去藕花洲?” 崔昂:“再过几天。” 千漉看着,觉得他有些反常。 “你还好吗?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崔昂抿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还要忙一会,约莫亥初,我来找你?” 千漉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神色,眼下淡淡的青痕,点了点头。 屋里虽搁了冰盆,仍闷得慌。 千漉推开窗,微弱的风拂到脸上,也是热的。蝉鸣蛙叫此起彼伏,喧闹不休。夏夜蚊虫多,她在门窗边挂了艾草和菖蒲束,清苦的草木香被风吹进来,稍稍添了几分凉意。 千漉将头发都盘了起来,只穿一件抹胸,外罩素纱罗裙,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吃着冰镇绿豆汤,暑气便消了大半。 听见打更声,二更了,崔昂说的大约便是这个时候来。 等了许久,人还没来。 千漉困得直打哈欠,刚躺上床,便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披衣下床,还没来得及点灯,门已被推开,有人快步朝她走来。 屋里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些许月光。 千漉还没转身,身后便有人靠近。她闻到崔昂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酒味。 他离得很近,身体却并未触到她。 他似乎微微弯下腰,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颈窝。 “小满……” 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地唤她,“离离……” 他深深呼吸着,气流一道一道打在她的肩颈,带着微微的热。 “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窗外的蝉鸣蛙叫依旧喧闹,不知疲倦。 崔昂的呼吸声轻了、慢了,直到他听见一声—— “我不愿意。” 他的呼吸蓦然止住。 僵了许久,身后的人慢慢退开,远离了她。 她又道:“我说我不愿意,有用吗?” 他忽地逼近,从背后将她抱住。 怀中的人没有抗拒,崔昂收紧手臂,缓缓地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他与她,或许早该断在七年前的那个雪天。 他与她的重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惜他到现在才认清。 不知怎的,崔昂忽然想到赵崇礼。 如果此刻她拿刀刺过来,他大约是……不会躲开的吧。 “后日我休务。”他声音低低的,“你与我一同去藕花洲吧。” 说完这话,崔昂便离开了。 - 已是六月下旬,天热得人发昏。两人到了藕花洲,这回没坐船,去了临水的一座茶楼。雅间里搁着冰盆,一丝一丝的凉意贴着皮肤滑过去,薄薄的,像刀片。窗外是一大片荷花荡,碧沉沉的叶子铺到天边,从二楼窗口望出去,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正是上回崔昂撑船没有到达的那片水域。两人落水之处,再往前去一点,就是这里了。 千漉倚窗赏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对面。 崔昂正提着酒壶为她斟酒。 荷花酿只带了一缕淡淡的花香,并不醉人。 酒是冰镇过的,入口清爽。 崔昂见她一口饮尽,又续上一杯,道:“这酒后劲虽不大,也不可贪杯。少喝些。” 千漉嗯了一声,看崔昂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崔昂自斟一杯,仰头饮尽,望着窗外的荷花荡,缓缓开口:“许茂财欲害你家,我早已得知。我未阻拦,反倒替他遮掩行踪,为的,就是引你来求我。” 千漉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默了片刻,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崔昂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她。 千漉:“是秧秧告诉我的。” 崔昂垂下眼。 原来,他的卑劣早就被她知晓了。 重逢后,他变得不像自己,做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若那时便了断,或许他在她心里仍是好的,仍是那个她口中“秉性高洁、正直磊落”的人。 可如今,他已担不起了。 他也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样让彼此都痛苦的关系,是应当斩断了。 崔昂又倒了一杯酒,饮尽:“既然你已知晓,不必再等五年了。从今日起,你我之约便到此为止。你与我,各自归位。往后,我不会再来扰你。” 千漉注视着崔昂,许久,说了个“好”字。 崔昂幻想过,也许呢,也许她会说一句“我不走”。 可是她应得那样快,那样干脆,仿佛早就盼着这一天。 他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薄薄的一层。静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什么按下去。 崔昂从边上拿出一只匣子,推过去。 千漉:“这是……” 崔昂:“收下吧,原就是你的东西。” 听到他这话,千漉打开了长匣,里面躺着的是那支丢失的宝石金簪。 千漉发怔时,崔昂又道:“你想要如何处置,都随你。” 千漉合上匣盖,问:“你是如何知晓许茂财要害我家的?” 崔昂抬眼又看向她,道:“见到你之后,便让人查过你。知晓了你家与许茂财的恩怨。我瞧那人性情狭隘,睚眦必报,虽离开了润州,却未必肯善罢甘休,恐他伺机报复,便叫人盯着他,后来……” 千漉:“原来如此。” 她拿起酒壶,将两只杯子都斟满,举杯向崔昂一敬:“此一别,大约再无相见之日了。往后,便祝少爷前程坦荡,万事顺遂。” 说完,碰了碰崔昂面前那杯,千漉饮下酒,冲他一笑。 原来,她从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竟能如此洒脱、毫不留恋。 他望着她的笑,怔怔的,也端起那杯酒,饮下的,只有苦涩。 “再陪我下去走走吧。” “好。” 两人并肩行在水边。风过处,荷叶翻卷,荷花摇曳,连成一片碧浪花海。 水边还算清凉,走了一会儿,身上也沁出一层薄汗。 “我予你那枚玉令牌,你留着。往后若有难处,仍可凭此寻我。你我之间,虽做不成……到底还有相伴一场的情分。” “好。” 走到荷花荡尽头,崔昂停下脚步:“便到这里吧。” 这次,便让她看自己的背影吧。 崔昂抬步离去,一步一步。 他见过她两次落泪,一是为那对鹤之死,一是为她母亲。 他曾想,若她也能为自己落一次泪,便好了。 但是没有,他垂下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的。 千漉立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 忽然,那背影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几步便到了面前。 崔昂拥住了她。 然后,微微弯身,轻轻握住她的肩,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像蝶翼拂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崔昂最后看了看她,便转身大步离去。 直至消失不见。 - 七月上旬,千漉交完稿,收拾行囊,准备去一趟京城。 屋里,林素看着她忙活,欲言又止,偷偷打量着女儿的神色,又不大敢问,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一会儿擦擦桌,一会儿理理柜,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你与崔大人那事……” “结束了。往后不会再见,你也可以安心了,省得总念叨。” “什么叫我安心!”林素道,“夫人不是说了,都安排妥当了?怎么好端端的,就断了……” 林素上回听了郑月华的话,回家一宿没合眼,自家这丫头还真攀上崔家了?往后她们家岂不是要彻底翻身,过上穿绸着锦的日子,再不用看人脸色了?谁知还没高兴几天,就没下文了。后来听说郑夫人也离开润州了,林素心里就凉了半截,觉着这事儿怕是要黄。如今女儿回了家,再也不提去州衙的事,林素心头激动的小火苗彻底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小满,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你不乐意,没答应人家?” 林素心里琢磨着,那等人家哪会拿这种事寻开心?说定了又反悔的?她瞧着郑夫人和崔大人都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故,就是自家这个犟丫头。说实话,林素到现在也搞不懂这丫头成天在想什么。 ……准是小满脑子抽风,把好事给拒了! “没那回事,是人家瞧不上——” “你少糊弄我!你就说,是不是你给推了?” “就算是我,又能怎样?总之现在彻底没戏了。娘,咱们还是认认清自己的身份,别老想着攀高枝,有点自知之明成不成?” 林素嘟囔着。你说她这闺女,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别人家削尖了脑袋、使尽手段都攀不上的亲事,她倒好,跟完全瞧不上似的。真是…… “对了,我这次去京城,要见的人,你也认识。” “谁啊?” “秧秧。” “哦,秧秧那丫头啊。她怎样了?成家了没有?” “她现在是裕王妃了。” “什么?秧秧那丫头,都成王妃了?”林素先是惊得合不拢嘴,随即又瞅了瞅千漉,叹了口气,“也怪娘,没把你生得好看些,不然……” 千漉无语:“好了好了,我对这张脸很满意,你别老自个儿在那儿说这些没用的了。” 千漉将《捡回来的夫君》结局篇交给文粹堂老板,便动身出发。一路上马车缓缓,她边赏风景边行,直到月底才到京城。见了秧秧,将自己做的几样点心送她。两人在京城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千漉住了三个来月。 临行前,秧秧送了她许多吃食,蜜饯果脯、糕饼茶点……满满当当装了一车。秧秧拉着她的手道:“明年我去润州看你……对了,还有这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上头绣着五颜六色的野花。 “怎么样,我绣工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很好看。”千漉抚着帕子上精致的绣花,“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哎呀……我小时候绣得那个,都不好看,那么久了你还在用,我当然要绣条更好的给你呀!就当补你今年的生辰礼吧!” 回到润州,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这日,千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门被拍得砰砰响。她过去一瞧,是苏文焕。 苏文焕一见她就嚷嚷:“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千漉一脸疑惑。 苏文焕:“你怎么能把萧岂写死呢!你是不知道,买了最后一册的人都吵着要退钱呢,闹得可凶了。你走这几个月,天天有人上文粹堂去找赵老板理论,搞得他生意都没法做,关门歇了半个多月了!” 原来是为这事。 千漉:“萧岂死,完全合情合理,故事就该这么走。” 苏文焕:“我不管,要不你换个结局吧,重画一册?这结局我也受不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怎么能把主角写死呢?” 千漉:“我想不出别的。就这样吧,日子长了,大家也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文焕还不依不饶的,千漉就道:“你不是一直在学吗?要不你自己画个新的,怎么样?” 苏文焕一愣,像是被这话点醒了,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可还是不死心,又问:“你真不肯重画?” 千漉点头。 苏文焕无奈叹气:“赵老板让我跟你说,你回来了,去他那儿坐坐。” 千漉去了文粹堂。果然如苏文焕所说,这次的结局惹得读者很是不满,天天有人上门,堵在店门口要说法,赵老板寻不着她,独自扛了几个月,现在满脸愁容,看上去被折腾得够呛。再三问她当真不能改一版么? 千漉这次来,却是要说另一件事。 “我可能要歇一阵子。” “歇多久?” “少说也得一年吧。”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千漉的画册是文粹堂最大的进项,若断了,得少赚多少银子?赵老板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也顾不上改结局的事了:“千姑娘!你要是不想改,我都依你。可咱们店要是没了你,可就活不下去了呀!千万不能歇这么久!” 千漉道:“我收了个徒弟,过阵子他拿作品来给你瞧瞧。” “谁啊?” “就是苏家那位公子,你认识的。” 赵老板一脸怀疑——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他能行么? 一个月后,苏文焕拿了一小册子来给千漉看。他让男主重生了,还给配了个圆满的结局。他兴奋地问:“怎么样?有你的几分像吧?” 千漉点点头,拍拍他肩:“你出师了。” 苏文焕画的那册同人印出来,卖得还不错,多少也安抚了些读者的怨气。赵老板也满意了,开始天天催着苏文焕画稿。 苏文焕有了正经事做,不再整日四处闲逛,天天窝在家里埋头画画。苏翎看在眼里,甚是欣慰——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原本只盼着不败家就好,如今竟能自个儿挣钱了,自然没什么可说的。苏翎还认了千漉做干女儿,两家便时常走动起来。 熙宁二十八年五月中,朝廷的省札下来了。等新任知州到任、交割完毕,崔昂便要离开润州了。 崔昂立在院子里,望向那间空下来的屋子。自她走后,他便再没开过那扇门,也没让人进去打扫过。 崔昂走过去,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灰尘,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进去,到桌前,伸手抚了抚桌面,指上落了一层灰。 他推开窗,立了片刻,打开妆台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剩下。 崔昂有些发怔。 他送给她的首饰,都不见了。 他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也是空的。那些衣裳,也不见了。 崔昂唤念秋进来。 “这里的东西呢?” 念秋看了一眼空空的柜子,见崔昂神色,忙紧张地解释道:“是姑娘带走的。那日,我跟姑娘一起收拾的,姑娘把里头的东西都带走了。” 崔昂嗯了一声,让她退下。 他回到桌前坐下。桌角放着一本书,是《润州名画录》,她从书房拿的。崔昂拂去封面上的灰,翻了几页,书页间忽然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打开,是一幅画。 是那日瞧见的画。 画中人……是他么? 崔昂看了许久,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离开那日,马车行到柳巷,慢了下来。思恒在外头道:“大人,到了。” 崔昂撩开车帘,朝那条巷子望去。目光定在那里,停了许久,才道:“走吧。” 三年州任已满,印信交割清楚,案牍一空,一身轻快。 朝廷只定了到京的期限,不限行旅日程,崔昂只需在七月中旬抵达京城便可,中间这两个月尽可自己安排。正值仲夏,白昼漫长,夜里才凉快,走水路坐船回京最是舒坦。崔昂便顺着运河一路缓行,览山色,访古寺名园,一路游玩回去。 洛阳在进京的必经路上。时间充裕,崔昂转道去看望傅峙。 傅峙的居所在嵩山书院旁的一个小院子里。 师徒俩叙了一会儿,傅峙的视线从崔昂腰间扫过,忽然道:“临渊,你还留着这个呢……”说着,感慨地望向窗外,捋了捋胡须,“都有二十年了吧,还记得,你来我这儿的时候,那么小小一个娃儿……” 崔昂低头看了一眼,有些莫名:“先生,您说的是?” 傅峙:“嗯?怎么,是我眼花了不成?你腰间那玉佩,不是我赠你的那枚?” 崔昂怔住。他解下那枚玉佩,托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看。 …… 回程的马车上,崔昂捏着那枚玉佩,细细回想。 洛阳曾风靡过一阵这个样式的玉佩,傅峙也赶了个时兴,买了一大堆,分赠给学生们。崔昂自然也得了一枚。 崔昂脑中轰然一声炸响。心跳得越来越快,手指也越攥越紧。 岁末,润州下了一场大雪。 千漉睡得浅,清晨被雪落的簌簌声弄醒了,推开窗,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树梢、屋顶、山尖,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天地间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她出去拿了点吃的,填了肚子,又钻回被窝睡回笼觉。 梦里浮出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隐约听见敲门声。那声音很轻,像是鸟雀在啄门板。 千漉迷迷糊糊地想,方才出去时分明告诉过林素和林嫣如,自己要睡一会儿,便没去理会。 可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千漉昏昏沉沉地起身,抓了件披风裹紧,小跑着去开门。 风卷着雪扑过来,映入眼帘的那张脸,仿佛是从梦里走出来的。 - 那时千漉刚穿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见旁边的假山楼阁,还以为是哪个旅游景点,懵懵地四处乱走。 拐角处撞上一个人,将那人手里的东西碰落在地。她捡起来,道了声歉。不料那人竟叫她跪下认错。她觉得莫名其妙,问为什么要跪,多少钱赔给你就是了。话没说完,便被人按住了,厚重的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背上,剧烈的痛意漫上来。她看着周遭的环境、那些人的嘴脸,听着那些话,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穿越了。 打板子的人还在骂:“知错了没?你这作死的丫头,冲撞了我们姨娘,还敢犟嘴!今儿不好好教训你,你怕是要上天了!” 千漉没有求饶,闭着眼睛,心想,穿到封建时代,还不如打死我算了,直接投胎吧。 正这么想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有人喝止了。 背上的剧痛停了,耳边嗡嗡的,有人在说话,她听不真切,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坐在地上,盯着微微反光的青砖地。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脚,白色的衣袍摆动着,在她面前停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你还好吗?” 她愣愣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少年。他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声音清润,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这个好看的男孩子便解下腰间的玉佩,弯下腰,将玉佩放在她身侧,然后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背影远去,却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被人拉起来,拖到一个房间里。一个胖胖的女人迎上来,拉着她的人说:“林妈妈,小满又到处乱跑,这回可惨了,撞上方姨娘那难缠的主儿,挨了好几板子呢!要不是赶巧碰上贵人,你这傻丫头怕是没命了。” 当晚,她发了一夜的高烧。 醒来后,千漉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担忧、正喂她喝粥的女人,意识到这便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老天保佑,菩萨保佑,我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厚实的身体抱住了自己,千漉感到很温暖。 日子久了,千漉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时代,后来被分派到三小姐的院子里干活,知晓了三小姐未婚夫的身份,才恍然,原来自己穿越到了看过的小说里。 某一日,春三月,丫鬟们悄悄讨论。 “……姑爷中状元了呢!今儿游街,一定很热闹,好想去看啊……” 谈论声被夫人听见了,夫人便笑着对芸香道:“芸香你去王记买些桂花糕回来,你们几个也跟着去吧,回来了好跟小姐说说外头什么样……” 秧秧拉着千漉的手,使劲往前挤。 御街上人贴着人,挤得喘不过气。路中央领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状元红袍,头簪红花,面容却清冷得很。二楼的姑娘们发出阵阵惊呼,香囊、罗帕、绢花从窗口掷下,砸了那少年郎满身。他却神色不动,目光淡淡地扫过拥挤的人群。 旁边的秧秧看呆了,对千漉道:“小满,姑爷……好像画里的仙人啊!” 后来,她作为陪嫁跟着卢静容进了崔府。再后来,阴差阳错到了崔昂的院子里。 在盈水间,与崔昂相处的日日夜夜,若说没有片刻动容,那一定是假的。 与林臻成婚之后。她本想,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要的生活,不就是平淡、安稳、自在,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么。 直到那一日早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不知梦见了谁,醒来时,迷迷糊糊的,看见有人走进来,好似与梦中的画面重合了,嘴里便脱口而出,唤了什么。下一瞬,她对上林臻的目光,立刻清醒了。 她方才说了什么? 好像……是唤了一声,少爷。 …… 千漉从回忆中抽离,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一身白衣,外罩大氅,一张雪洗过似的脸,眼睫湿湿的,正垂头望着她。 僵立了许久,直到被门外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千漉才回神了,退了半步,让开身子。崔昂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立在屋子中央。 千漉倒了一杯茶。 从敲门到进来,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坐下,只站在千漉面前,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千漉先开口了:“你怎么……” “我忘不了你。”崔昂注视着她,缓缓道。 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我要怎么做。” “你告诉我。” 千漉仰头与他对视,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亮晶晶的,好像会被吸进去。此刻眼睫毛和脸都湿湿的,看着竟然有点可怜。 风大了起来,拍打着窗。 屋内静极了。 面对她,他总是输。 但是没关系,他会千万遍走向她。 再低头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得到她的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许久许久,久到崔昂以为不会听见回答了,她终于开口。 “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然后她捏住他的肩,倾身过去,崔昂不由自主地被按到椅子上。 他坐着,她站着。 她一手握着他的肩,一手扶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一吻毕,千漉已被他抱在膝上,他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她,嘴唇因为刚才的摩擦,变得红红的,微微肿起了,上面还带点晶莹。 他呼吸完全乱了,胸膛起伏,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你愿意了?” 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嗯。” “真的?” “真的。” 崔昂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地呼吸。 千漉摸了摸他的发顶,一手的湿。她拿来帕子,把他头上、身上的雪水擦干。他就那样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瞧着她。 “我们出去走走?”她说。 “……嗯。” 她牵起他的手。 “等等。”崔昂拉住她,替她系好披风,又理了理领口,端详了一下,“好了。” 两人牵着手出门。林素在廊下探头探脑的,见两人出来,视线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顿了一下,明明跟千漉对上了目光,却装作没看见,一扭身溜进了堂屋。 “姨母,是谁来了……” “没谁,是个敲错门的。” “可是,我分明听见……” 千漉收回视线,冲崔昂一笑,“走吧。” 他也笑:“嗯。” 两人牵着手,慢慢地走进雪地里。 身后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巷口,延伸到那片不知尽头在何处的远方。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几篇番外,随榜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