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汉末:一个黄巾逃兵的崛起》 第1章 长社夜奔 余钱觉得自己可能是要死了。 后背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身上那件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袄黏在皮肉上,硬得像块铁板。四周全是人,黄巾军、官军、还有分不清是哪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长社城外这片烧焦的土地上。 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那是皇甫嵩那老狐狸放的火——这都三天了,还在烧。 “余钱!余钱!你他娘的还活著没?” 一只大手扳过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刚结痂的伤口又扯开。余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睁开眼,就看见他哥余粮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凑在跟前,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死不了。”余钱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余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说嘛,你小子命硬。”说著把手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塞过来,“吃。” 是个杂麵饼子,硬得能砸死人,还带著股血腥味。余钱也没嫌弃,接过来就啃。牙口不好都咬不动,得先含在嘴里用唾沫润软了,再一点一点磨。 他是真饿了。 三天前那场火,烧的不只是营寨,还有黄巾军的胆。渠帅波才带著几万人往西跑,官军在后面追著砍,跑不动的、受伤的、运气不好的,全成了地上的死尸。余钱运气不算好也不算坏——挨了一刀,但没死;跟著跑散了,但没被追上。 余粮运气比他好,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余钱180的大个,也算生得高大强壮了,余粮这廝更是生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一顿能吃三升米,打起仗来跟头野牛似的,官军那边几个回合下来,见了他都绕著走。凭著这股子蛮力,护著余钱几个,一个叫刘大眼的,原本是南阳的佃户,东家遭了灾还要收租,他一锄头把东家脑袋开了瓢,跑出来投了黄巾。生得瘦小枯乾,一双眼睛却大得嚇人,看什么都滴溜溜转,机灵得很。 还有一个叫王铁头,巨鹿人,据说是张角的同乡,当初太平道施符水的时候入的道。这人憨厚得有些过分,打仗就知道往前冲,也不躲刀也不躲箭,全凭脑袋硬——脑袋上確实有几个老大的疤,也不知道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加上余钱和余粮,一什人就剩四张嘴,四把刀,还有每人身上的几个杂麵饼子。 “哥,接下来咋整?”余钱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舔了舔手指。 余粮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著土,半天没吭声。 这人看著莽,其实不傻。要不也活不到现在。 “波才渠帅败了,”余粮闷声说,“听说是往西跑了,阳翟那边。咱们要是追上去……” “追上去干啥?”余钱打断他,“再被官军撵著跑一回?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余粮抬起头看他。 余钱把声音压低了:“哥,黄巾军要完了。” 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去,够杀头的。太平道那帮老道,天天念叨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念得跟真的似的。可余钱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他知道这段歷史——黄巾起义折腾了不到一年,张角病死,张梁被杀,张宝也被宰了,几十万人死得死、散得散,最后便宜了董卓、曹操那帮军阀。 这些话他当然不能跟余粮说。 他只能说:“哥,你看啊。长社这一仗,咱们输了。波才渠帅跑了,可官军还在后头追。就算咱们追上大股,又能咋样?人困马乏,粮草也没了,拿啥打?” 余粮皱著眉,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 刘大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余什长,我觉得余钱兄弟说得在理。我方才瞧见那边有些弟兄,也跟咱们似的,三三两两的,都在往东边林子里摸。估摸著都是想跑。” 余钱眼睛一亮:“往东?” 刘大眼点点头:“往东是潁水,过了水就是朗陵山那一带。我听人说,那边山高林密,官兵不爱去。” 余钱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朗陵山,属豫州,汝南郡境內。现在还是184年,黄巾刚起事,天下还没大乱。但再过几年,董卓进京,诸侯討董,那才是真正乱起来的时候。如果能在这之前找个地方猫起来,攒点人马,攒点粮草,等天下大乱再出头…… “哥。”余钱一把抓住余粮的胳膊,“咱们走。” “走?”余粮愣了一下,“往哪走?” “往东。不进大股,不进县城,就钻山。”余钱说,“找个地方先猫著,看看风向再说。黄巾军败了,官军现在顾著追大股,没空管咱们这些小虾米。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出来。” 余粮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跟別人不一样。別的小孩撒尿和泥,余钱就爱蹲在村头听私塾先生讲课,认字、算帐,一点就通。后来遭了灾,全家饿死了好几口,就剩他们哥俩相依为命。再后来被黄巾军裹挟著走了一路,余钱更是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有时候让人觉得不像个庄户人家的孩子。 “你心里有谱?”余粮问。 余钱点头:“有。” 余粮把树枝一扔,站起身:“行。那就走。” 刘大眼和王铁头也跟著站起来。四个人猫著腰,趁著夜色往东摸。 走不多远,忽然听见前头有动静。 余粮一抬手,四个人立刻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前头是一片矮树林子,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余钱眯起眼睛仔细看,隱约看见十几个黑影,都蹲在地上,有的还在小声说话。 “……往北?往北是找死!那边官军最多!” “那往西?西边刚打完仗!” “东边!东边肯定行!” “东边有潁水,怎么过?” “游过去!” “你他娘的会水,俺不会!” 几个人压低声音吵成一团。 余钱听了几句,心里有数了——也是跟他们一样,从战场上跑出来的散兵游勇。 他扯了扯余粮的袖子,用气声说:“哥,收了他们。” 余粮一愣:“啥?” 余钱说:“咱们就四个人,能干啥?收了他们,人多力量大。” 余粮皱眉:“能行?万一里头有刺头……” “你一个能打他们几个?”余钱问。 余粮打量了一下那群人,估摸了一下:“那几个瘦的,一拳头一个。有两个看著壮实点的,费点劲,也能拿下。” 余钱说:“那就够了。刺头不怕,刺头有刺头的用处。哥你听我的,待会儿这么著……” 他凑到余粮耳边嘀咕了几句。 余粮听完,点点头,站起身,大步流星就往那边走。 余钱三个人跟在后面。 那边的人听见动静,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有的摸刀,有的攥拳,一个个紧张得不行。 余粮走到跟前,也不停步,大咧咧往中间一站,扫了一眼眾人,粗声粗气地说:“都吵啥呢?” 那些人面面相覷,没人吭声。 余粮指了指自己:“老子是巨鹿余粮,原先在波才渠帅帐下当什长。打了三仗,杀了七个官军,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你们呢?” 有个壮实点的汉子梗著脖子说:“你说这个干啥?” 余粮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干啥?老子问你们,是想死还是想活?” 那人一愣:“啥意思?” “想死的,现在就往西走,去追大股,官军正等著砍脑袋换军功。”余粮说,“想活的,跟老子走。” 另一个瘦高个儿冷笑一声:“跟你走?你是渠帅啊?你是司马啊?” 余粮也不恼,慢悠悠往前迈了一步。 那瘦高个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余粮一把揪住领子,跟拎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老子不是渠帅,也不是司马。”余粮把他举到眼前,一字一顿地说,“老子是余粮。” 瘦高个儿脸都白了,两条腿乱蹬,说不出话来。 余粮把他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没事人似的:“愿意跟老子走的,站右边。不愿意的,站左边——老子不强求。” 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蹭了一会儿,有人先动了,往右边挪了两步。接著又是一个,又是一个…… 最后十几个人,全站到了右边。 余钱在旁边看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这哥,看著莽,可这手“先立威、再施恩”的招儿,使得真不赖。可能是天生的將才,也可能是在黄巾军里混这几个月学的——管他呢,反正现在是自己的哥。 余粮大咧咧一挥手:“走!往东!” 一群人猫著腰,钻进夜色里。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喊杀声也越来越模糊。余钱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通红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高楼大厦,手机电脑,996的社畜生活。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苦,加班累,老板傻。可现在呢?躺在一千八百年前的乱世里,身上带著刀伤,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著。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不慌。 甚至还有点兴奋。 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吗?一定不是。但既然来了,他就没打算窝窝囊囊的死。 黄巾军败了?没关係。 天下大乱?不怕。 他有脑子,有来自后世的见识;他哥有膀子力气,能打能杀;现在手里还有十几个人——虽然都是些歪瓜裂枣,面黄肌瘦的,可好歹是活人,是能打仗的兵。 前头余粮低声催促:“快走!別掉队!” 余钱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风从背后吹来,带著焦糊味和血腥气。可余钱闻著这味道,心里想的却是——等过了潁水,进了山,第一件事就是让大伙儿把身上的黄巾都丟了。这东西现在不吉利,得扔掉。 第二件事是找女人。 不是说他想那事儿——好吧,也有点想——但主要是,一伙子光棍儿凑在一起,时间长了要出事。得有些女人,做饭、洗衣、生娃,才有家的样子。有了家,人心才稳。 第三件事……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什么人?!” 余钱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黑暗中,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群人影,正迎面走来。 第2章 夜遇 余粮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余钱紧走两步,越过人群,站到哥哥身侧。借著朦朧的月光,他看清了对面的人影——七八个,都穿著破衣烂衫,有的头上还裹著黄巾,有的已经扯掉了。一个个面黄肌瘦,有几个身上带伤,扶著同伴才能站稳。 也是溃兵。 两边的人对峙著,谁也不敢先动。余钱这边人多些,但刚聚拢,人心不齐;对面人少,可那几个带伤的,眼睛都发红,兔子急了还咬人。 余粮沉声问:“哪部分的?” 对面一个中年汉子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阳翟来的,跟著彭脱渠帅。败了,跑散了。几位是?” “波才帐下。”余粮说。 那汉子点点头,目光在余钱这边十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说:“弟兄们有吃的么?我们有几个伤了,跑不动,两天没进食。” 没人吭声。 余钱摸了摸怀里——还有几块饼子,是他没捨得吃的。他看了那汉子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伤员。有个年轻的,看著也就十五六岁,半边脸都是血,靠在树上直喘气。 他把饼子掏出来,递过去。 那汉子愣住了。 余粮也愣住了,扭头看他。 “接著。”余钱说,“先紧著伤號吃。” 那汉子接过饼子,眼圈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过身,把那饼子掰成几小块,塞到那几个伤员手里。 年轻的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啃,噎得直翻白眼。 余粮凑到余钱耳边,压低声音:“你干啥?咱们也不多。” 余钱没解释,只是朝那群人努了努嘴。 余粮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伤员吃完饼子,精神明显好了些。那中年汉子转过身,冲余钱抱拳:“这位小兄弟,恩情记下了。敢问怎么称呼?” “余钱。”他说,“这是我哥,余粮。” 那汉子点点头:“余粮兄弟,余钱兄弟。在下赵大,原是阳翟的农户,跟著彭脱渠帅打了几个月的仗。如今败了,也不知道往哪去。几位若是方便,能否捎带我们一程?不白捎,我们几个虽伤了,等好了能打仗,能干活。” 余粮看向余钱。 余钱沉吟了一下,问:“你们认路么?” 赵大一愣:“认啥路?” “往东的路。”余钱说,“我们想去朗陵山那边,找个地方先猫著。你们要是认路,就一起走。不认路,那就各走各的。” 赵大想了想:“朗陵山……我只知道大致方向,过了潁水往东南。具体怎么走,得边走边问。” 余钱点点头:“那也成。走吧,先找地方过河。” 两拨人合在一处,继续往东摸。 那年轻伤员走不动,余粮二话不说,把人往背上一驮。年轻的嚇了一跳,连说使不得。余粮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老实待著!磨磨唧唧的,天亮前过不了河,谁都跑不了。” 年轻的不敢吭声了。 余钱走在一旁,看著余粮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遭灾,爹娘都死了,他饿得走不动路,余粮也是这样,把他往背上一驮,走了几十里地去投奔亲戚。那时候余粮也就十四五岁,瘦得跟麻秆似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隱隱有水声。 潁水到了。 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岸边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余钱拨开芦苇往里走,脚下一软,踩进淤泥里。他赶紧退回来,蹲下身子,伸手在泥里摸了摸。 “水深,不能直接蹚。”他说,“得找浅滩,或者有桥的地方。” 刘大眼凑过来:“余钱兄弟,我水性好,我先下去探探?” 余钱摇头:“別。大晚上,水流急,下去万一出事,捞都捞不上来。”他看了看四周,指著下游,“往下走走,看看有没有浅滩。一般河湾的地方,水流缓,水浅。” 一群人顺著河岸往下游走。 走了约莫二里地,果然看见一处河湾。余钱捡了根长树枝,探进水里试了试——最深的地方刚到大腿根。 “就这儿。”他说,“手拉著手,一个拽一个过。不会水的站中间,会水的在两边。” 赵大站在岸边没动,看著余钱的眼神透著古怪。 余粮先下水,往腰上系了根绳子,另一头扔给岸上的王铁头:“铁头,你拽著,我要是被冲走,就拉我回来。” 王铁头点点头,把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 余粮一步步往河心走,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快到腰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喊:“最深就这儿了!过来!” 岸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水。余钱走在中间,一手拽著前头的人,一手往后伸,让后头的人拽著。河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伤口泡在水里,反倒不那么疼了。 走到河心,水流果然急,冲得人站不稳。余钱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前头的人忽然一晃,他赶紧抓紧,把人拽住。 “別慌!”他喊道,“站稳了再迈步!” 十几个人,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都过了河。 上岸的时候,一个个冻得直打哆嗦。余钱清点人数——二十三个,一个没少。 他鬆了口气。 赵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余钱兄弟,你是读书人?” 余钱看了他一眼:“不是。识几个字,跟村里私塾先生学的。” 赵大点点头,没再问。 可余钱从他眼神里看出来,这人心里有数。方才找浅滩、试水深、手拉手过河——这些事看著简单,可一伙子庄户人出身的,哪懂这些?都是遇上河就硬蹚,淹死的人多了去了。 余钱没解释。 有些事,没法解释。 过了河,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隱约能看见山的轮廓,应该就是朗陵山的方向。余钱找了块乾爽的地方,让大伙儿歇脚,又安排刘大眼和另一个机灵点的去放哨。 “眯一会儿。”他对余粮说,“天亮再走。” 余粮点点头,靠著一棵树坐下,眼睛一闭,转眼就打起鼾来。 余钱没睡。 他靠著另一棵树,看著眼前这二十几个人——有的睡著了,有的睁著眼发呆,有的在偷偷抹泪。一个个面黄肌瘦,破衣烂衫,跟叫花子似的。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 二十三个人,其中五个有伤,两个伤得不轻。粮食?就剩他怀里那几块饼子,还有几个人的乾粮袋里搜出来的杂麵,加起来不够一顿的。兵器?有刀的不到十个,剩下的拿的是木棍、锄头、也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短矛。 就这点家底,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难。 可余钱没泄气。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书,讲刘邦起兵的时候,手里也就几十个人,还是从芒碭山拉起来的队伍。刘邦能成事,他也能。 当然,刘邦有萧何、韩信、张良。他有什么?他有个能打的哥,有个机灵的刘大眼,有个憨厚的王铁头,还有个刚认识的赵大——这人看著稳重,应该能办事。 正想著,刘大眼忽然跑过来,脸色发白:“余钱兄弟,那边……那边来人了!” 余钱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估摸著有二三十號,正往这边来。” 余钱心往下沉了沉。二三十號,比他们人多,而且不知道是哪边的——官军、黄巾、山贼,都有可能。不管哪边,碰上了都是麻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睡著的人,咬了咬牙。 “把人叫起来。”他说,“准备跑。” 刘大眼正要走,余钱忽然又把他叫住:“等等。”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 “脚步乱,走得慢。”他说,“不是官军。” 刘大眼一愣:“那是什么?” 余钱站起身,眯著眼睛往远处看。晨光里,隱隱约约能看见一群人影,正慢吞吞往这边走。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牵著孩子,还有个妇人怀里抱著娃。 “是老百姓。”余钱说。 刘大眼鬆了口气:“那怕啥?” 余钱没应声。 老百姓。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老百姓不在村里待著,往山里跑什么?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扭头看向赵大:“赵大哥,你是阳翟人,你们那边遭灾了?” 赵大摇头:“没遭灾,遭兵了。彭脱渠帅一败,官军杀回来,到处抓人。只要是男丁,管你当没当过黄巾,先抓起来再说。交得起钱的放人,交不起的……就没见回来过。” 余钱沉默了。 他想起穿越前学过的歷史——黄巾起义之后,朝廷为了镇压,纵容官兵抢掠。那些当官的,剿匪是假,发財是真。杀良冒功的事,多了去了。 老百姓往山里跑,不是没道理。 远处那群人越走越近,已经能看清脸了——老的老,小的小,全是妇孺,男丁一个没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走得踉踉蹌蹌,像是逃难逃了很久。 余粮被吵醒了,揉著眼睛走过来:“咋了?” 余钱指著那群人:“逃难的。” 余粮看了一眼:“管他们干啥,咱们走咱们的。” 余钱没动。 他看著那群人——最前头是个老头,拄著根棍子,走几步喘一会儿。后面跟著几个妇人,有的背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最小的那个娃,看著也就两三岁,趴在娘背上,瘦得皮包骨头。 他忽然想起那年遭灾,他娘也是这样背著他,走了几十里地去討饭。后来他娘死在路上,就埋在路边,连块碑都没有。 “哥。”他说。 余粮转头看他。 “收了他们。”余钱说。 余粮愣了一下:“啥?” 余钱说:“收下他们。男的能种地,女的能做饭,老人能看孩子。咱们进了山,要扎根,就得有人。光一伙子光棍儿,撑不起一个家。” 余粮皱眉:“可他们走得慢,带著是累赘。” “累赘也得带。”余钱说,“哥你想想,將来咱们要是真能立住脚,那些人就是咱们的底子。他们对咱们感恩戴德,比后来招的那些人,忠心得多。” 余粮看著他,眼神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余钱的肩膀,大步朝那群人走去。 余钱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揉了揉眼睛,跟在余粮后面。 晨光照过来,把那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前头那个老头看见他们,嚇得一哆嗦,差点摔倒。旁边的妇人赶紧扶住他,把孩子护在身后,眼神里全是惊恐。 余粮走到跟前,站住了。 老头哆嗦著说:“大……大人,我们是良民,不是贼……” 余粮摆摆手,打断他:“知道。你们往哪去?” 老头愣了一下:“往……往山里躲躲。官军抓人,村里男丁都跑了……” 余粮回头看了余钱一眼。 余钱走上前,蹲下来,看著那孩子。 孩子瘦得厉害,眼窝都凹进去了,可眼睛还亮著,怯生生地看著他。 余钱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小半块饼子,递过去。 “吃吧。”他说。 孩子不敢接,看向他娘。 余钱把饼子塞到孩子手里,站起身,对那群人说:“跟著走。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第3章 入山 那群人愣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余钱也不急,就那么站著。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兵荒马乱的年月,当兵的比土匪还可怕。你对他们笑,他们反而更害怕,怕你笑里藏著刀。 老头哆嗦了半天,终於鼓起勇气问:“这位小……小將军,你们是……” “溃兵。”余钱说,没瞒著,“黄巾军,败了,跑出来的。” 老头的脸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就要往下跪。余钱一把扶住他:“老人家,別跪。我们不抢人,也不杀人。就是想找个地方猫起来,躲过这阵风。” 老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妇人抱著孩子,壮著胆子问:“你们……你们真不害人?” 余钱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正捧著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一直偷偷瞟他。他笑了笑:“害人害己,这个理我懂。” 妇人眼圈红了,扭头看向老头。 老头嘆了口气:“我们……我们也没地方去了。村里不能回,县城不敢进,只能往山里跑。小將军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余钱说,“一起走吧。人多,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转头看向刘大眼:“大眼,你脚程快,往前探探路,看看有没有能歇脚的地方。记住,別走太远,一个时辰回来一趟。” 刘大眼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晨雾里。 余钱又看向赵大:“赵大哥,你们那边有几个能走的?帮著扶扶老人,抱抱孩子。咱们走得慢点不要紧,安全第一。” 赵大点点头,招呼那几个伤得不重的,过去接过妇人们背上的包袱。 队伍重新上路。 多了十几个妇孺老人,走得確实慢。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炷香的工夫。余粮有些急,凑到余钱耳边嘀咕:“这么走,天黑也进不了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余钱说:“急啥?官军追的是大股,咱们这些小虾米,人家看不上。” 余粮皱眉:“万一呢?” 余钱摇头:“没有万一。哥你想,如果你是官军,追了一天一夜,累得跟狗似的,你是愿意追那几千人的大股,还是愿意钻山沟找咱们这几十號人?” 余粮想了想,不吭声了。 那老头姓陈,是阳翟陈家村的里正。村里的男丁,有的被抓了,有的跑了,剩下他们这些老弱妇孺,实在没办法,才往山里躲。 “小將军,”陈老头边走边问,“你们进了山,有啥打算?” 余钱说:“找个地方落脚,开荒种地,先活下来再说。” 陈老头苦笑:“开荒种地……说得容易。这朗陵山里头,地是不少,可都是生地,种一季也打不了几粒粮。再说,你们这些人,哪个会种地?” 余钱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十几个溃兵,全是佃户、流民出身,种地倒是都会。可问题是,这些人在黄巾军里混了大半年,刀枪见过,血也见过,再让他们回去扛锄头,能安心么? 再说,种地得有水,有种子,有农具,有耕牛。他们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陈老头见他发愣,嘆了口气:“小將军,我多嘴说一句。你们要是真想在山里立住脚,光靠种地,难。得想別的辙。” 余钱看著他:“什么辙?” 陈老头压低声音:“这朗陵山里头,原来就有几股人。有的是逃税的,有的是躲债的,还有的,是犯了事的。他们不种地,靠啥活?靠抢。山下有村子,有商道,抢一票够吃仨月。” 余钱皱起眉头。 陈老头赶紧说:“小將军別误会,我不是劝你们当山贼。我是说,这山里,不是没人。你们要想落脚,得先摸清楚,哪些地方是別人的地盘。要不然,一头撞进去,人家当你来抢食的,非打起来不可。” 余钱点点头。 这话在理。 他光想著找个地方猫起来,却忘了这年头,但凡能藏人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朗陵山虽然大,可谁知道里头藏著多少牛鬼蛇神? “多谢老人家指点。”他说。 陈老头摆摆手:“谢啥,一条命都是小將军救的。” 正说著,刘大眼从前面跑回来了,满头大汗。 “余钱兄弟!前头有地方!”他指著远处,“翻过那道梁,有个山坳,里头有条溪,两边都是林子。我看过了,没人。” 余钱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队伍加快脚步,爬上那道山樑。只见右边是石壁,中间有条小路,另一边是条深涧,有溪水流过。 刘大眼说的没错,確实是个好地方——走下山樑,两座山夹著一道沟,沟底有条溪,水不深,但清得很。溪两边是缓坡,长满了杂草和矮树,要是开出来,能开不少地。再往里去,山势变陡,林子也密了。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路通向外头。 余钱绕著山坳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有水,有平地,就一条路进出。好地方。” 他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黑土,肥沃,种啥长啥。 余钱站在坡上,看了好一会儿,说道:“就这儿了。” 余粮凑过来:“行,那就安营。大眼,带几个人去砍树,搭几个窝棚。铁头,你去捡柴火,生火做饭——先煮点热水,让大伙儿暖暖身子。” 王铁头应了一声,带著几个人去了。 余钱没动,一直盯著那道溪水看。 赵大走过来:“余钱兄弟,想啥呢?” 余钱指著溪水:“这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现在是秋天,水不大。等开春雪化了,或者夏天雨水多的时候,水能涨多少?会不会淹了这坡?” 赵大愣了一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半天才说:“这……这我还真没想过。” 余钱说:“得找个懂行的问问。咱们要在这儿落脚,不是待一两天,是待一年两年。要是夏天一场大水把窝棚冲了,全白干。” 他扭头看向那群难民,冲陈老头招手。 陈老头走过来,余钱把话说了一遍。陈老头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小將军,这个我也不懂。不过……”他回头看了看,“我们村有个老张头,以前在河工上干过,兴许懂。” 老张头被叫过来,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背佝僂著,走路都费劲。他顺著溪水上下游走了一遍,又蹲下来看土,还扒开草丛看石头。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才站起来。 “小將军放心。”他说,“这水淹不上来。你看那石头,长的青苔都在半截腰,上头没有。说明这水最大时候,也就到那儿。离这坡还高著呢。” 余钱鬆了口气。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些野外生存知识,什么“三米之外不扎营”、“看青苔辨水位”,都是皮毛。真要落到实处,还得靠老张头这种干过活的。 “多谢张伯。”他说。 老张头摆摆手:“小將军客气了。” 窝棚搭了大半天,到天黑的时候,总算搭好了三个——两个住人,一个放粮食杂物。粮食没什么,就那点杂麵,煮了一锅稀粥,每人分了一碗。那孩子端著碗,喝得眼睛都亮了。 夜里,余钱安排人轮流守夜。 第一班是王铁头带著两个人。余钱睡不著,也起来,蹲在火堆旁边烤火。 王铁头凑过来,憨声憨气地问:“余钱兄弟,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余钱点点头:“先住著。等安稳了再说。” 王铁头挠挠头:“那……那咱们以后干啥?还打仗不?” 余钱看著他:“你想打仗?” 王铁头想了想:“俺也不知道。以前跟著大贤良师,说是打官军,打那些欺负人的狗官。可打了大半年,俺也没见著几个狗官,就见著死人了。好多好多死人。” 他说著,声音低下去,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铁头,你家里还有人么?” 王铁头摇摇头:“没了。都死了。俺娘,俺妹子,都死了。那年闹瘟疫,太平道的人来施符水,俺娘喝了,没用。俺妹子也喝了,也没用。后来俺就跟著他们走了。” 余钱没再问。 火堆噼啪响著,火星子往上躥。 远处传来夜梟的叫声,悽厉得很。王铁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放鬆下来:“是猫头鹰。” 余钱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难民那边。那妇人还没睡,抱著孩子靠在窝棚里,见他过来,有些紧张。 余钱蹲下来,压低声音问:“大嫂,孩子多大了?” 妇人愣了愣:“两岁半。” 余钱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 妇人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是几块干饼子,他省下来的。 “给孩子吃。”余钱说,“正长身体,不能饿著。” 妇人眼圈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孩子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余钱,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余钱也笑了笑,站起来走了。 回到火堆边,王铁头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 余钱坐下,添了根柴。 王铁头忽然说:“余钱兄弟,你是好人。” 余钱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活下去。让大伙儿都活下去。” 王铁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余粮的鼾声从窝棚里传出来,震天响。余钱听著那鼾声,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不管怎么样,有个能打的哥,有二十几號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慢慢来。 天快亮的时候,刘大眼忽然跑过来,脸色发白。 “余钱兄弟!山下有人!” 余钱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估摸著得有上百號,正往山这边来。有火把,亮得很。” 余钱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百號人。 不管是谁,都不是他们这二十几號人能对付的。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里熟睡的人。 “把人叫起来。”他说,“准备跑。” 第4章 立威 人叫起来了,乱成一团。 有的摸刀,有的找鞋,妇人抱著孩子缩在角落里,老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余粮光著膀子从窝棚里衝出来,手里攥著刀,眼珠子通红:“人在哪?!” 余钱没应声,盯著刘大眼:“看清了?上百號?” 刘大眼使劲点头:“看不清具体多少,火把多,从山脚那边上来的,走得慢,估摸著还没到半山腰。” 余钱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 上百號人,有火把,走得慢——不是官军。官军追人不会打火把,那是告诉对方“我来抓你了”。也不是急著赶路的溃兵,溃兵哪有功夫点火把?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山贼。 这朗陵山里果然有人。 “余钱兄弟,咋办?”刘大眼急得直搓手,“咱们跑吧,往深山里跑,他们追不上!” 余钱没动。 跑?往哪跑?天快亮了,进了深山老林,路都不认识,跑散了怎么办?那些老人孩子怎么办? 可要是不跑,就凭他们这二十几號人,老的老,伤的伤,能打得过上百號山贼? 他咬了咬牙。 “大眼,你带两个人,去探探那伙人的底。”他说,“別靠太近,就看看他们从哪来,往哪去,走得快不快。一个时辰之內,必须回来。” 刘大眼应了一声,点了两个人,钻进林子没了影。 余钱又看向余粮:“哥,把人拢到一块儿,清点一下能打的。” 余粮点点头,大步走过去,把那些溃兵一个一个拎起来,站成一排。 一共二十三个溃兵,去掉五个伤得重的,再去掉刘大眼带走的三个,还剩十五个。十五个人,有刀的七个,剩下的拿著木棍、短矛,还有个拎著把锄头。 余钱看了看那十五个人——有的紧张,有的害怕,有的眼神躲闪,也有的,眼睛亮著,像是等著干一仗。 他想起,打仗打的不只是人多,还有士气、纪律、地形。士气高的一百人能打败士气低的一千人,有纪律的五十人能衝散没纪律的两百人。 他们这十五个人,士气不算高,纪律也谈不上。但要是守在一个地方,等著別人来攻,也不是不能打。 “赵大哥。”他看向赵大。 赵大走过来:“余钱兄弟,你说。” 余钱指著那道山樑:“那地方你看见了没?两边是坡,中间一条道,两边林子密。要是把人埋伏在林子里,等他们走到半道上,忽然杀出来,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赵大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是个好地方。可咱们人少,就算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也只能杀几个。等他们反应过来,围上来,咱们跑都跑不掉。” 余钱说:“不跑。” 赵大一愣。 余钱说:“咱们往山里跑,能跑多久?他们是地头蛇,熟门熟路,追上来是早晚的事。不如拼一下,打一仗,打出个样子来,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赵大皱起眉头,没吭声。 余粮走过来:“我觉得余钱说得对。跑不是办法,打一仗,贏了,咱们就在这儿站住脚。输了……输了也不亏,反正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他这话说得粗,可那些溃兵听著,眼睛倒亮了几分。 余钱趁机说:“都听见了?咱们是死过一回的人。长社那一仗,几万人死了,咱们活下来了。活下来的人,命硬。今天要是能再打一仗,再活下来,往后这朗陵山,就是咱们的地盘。”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人。 “等打完了,有肉吃。”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十五个人竟然都跟著喊起来,声音在山谷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余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老张头忽然颤颤巍巍走过来,拉了拉余钱的袖子。 “小將军,”他压低声音说,“那伙人……兴许不是衝著咱们来的。” 余钱一愣:“怎么说?” 老张头指著山下的方向:“你看那火把,走得不快,也不散开,像是认准了一条路往上走。要是来找咱们的,得四散开搜山才对。他们这么走,倒像是……” “像是什么?” 老张头想了想:“像是回家。” 回家。 余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连忙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几笔:“张伯,你估摸著,他们走的这条路,能通到哪?” 老张头看了半天,摇摇头:“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进过这山深处。” 余钱咬了咬牙。 等刘大眼回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刘大眼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著笑。 “余钱兄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气说,“那伙人……那伙人不是来找咱们的!” 余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没露出来:“慢慢说。” 刘大眼咽了口唾沫:“我跟著他们走了半个时辰,看他们拐进一个山坳,里头隱隱约约有火光,还有窝棚,像是个寨子。他们就是回寨子去的!” 余钱问:“多少人?” “我估摸著,那寨子里头,最多也就百来號人。今夜出去的,有三四十个,像是出去办事的,办完了回来。” 余钱点点头,没说话。 不是来找他们的,是回寨子的。说明那伙人还不知道这山坳里来了新人。也说明,那寨子离这儿不远,翻过两道山樑就到。 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暂时没危险。坏事是,等他们知道了,早晚得来。 赵大凑过来:“余钱兄弟,你想啥呢?” 余钱说:“想怎么跟那寨子打交道。” 赵大愣了一下:“打交道?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占了这地方,不得打过来?” 余钱摇摇头:“不一定。他们要是真有一百多號人,早该把这整片山都占了。可他们没占,说明他们人手不够,守不住这么大的地方。咱们这山坳,离他们远不远,近不近,正好是个夹缝。”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能跟他们谈,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要是谈不拢……” 他没往下说。 余粮把刀往地上一插:“谈不拢就打。怕个鸟。” 余钱笑了笑:“哥,打是最后一步。能不打,就不打。咱们现在这点人,打不起。” 余粮想了想,点点头:“行,听你的。” 天亮之后,余钱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二十三个溃兵,十七个难民,站在坡上,看著他。 余钱清了清嗓子:“都知道了,这山里有人。离咱们不远,有个寨子,百来號人。” 没人吭声。 他接著说:“咱们刚来,人家还不知道。可早晚得知道。等他们知道了,是来打咱们,还是跟咱们做邻居,得看咱们怎么应对。” 一个溃兵忍不住问:“余钱兄弟,你说咋应对?” 余钱说:“我先带两个人,去那寨子走一趟。” 余粮脸色一变:“你疯了?送上门去?” 余钱摆摆手:“哥,你听我说。咱们要是躲著,人家反而觉得咱们心虚,怕他们。不如大大方方去,就说咱们是逃难的,想在山里討口饭吃。他们要是讲理,咱们就送点礼,定个规矩。他们要是不讲理……” 他顿了顿。 “那也得先看看,他们怎么不讲理。” 赵大忽然说:“余钱兄弟,我跟你去。” 余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还有谁?” 王铁头站了出来:“俺也去。” 余粮急了:“我呢?” 余钱说:“哥,你得留下看家。要是我回不来,你得带著人跑,往深山里跑,別硬拼。” 余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使劲拍了拍余钱的肩膀,拍得余钱一个趔趄。 “活著回来。”他说。 余钱笑了笑:“放心,我命硬。” 三个人,带上几块饼子当礼物,往山里走。 刘大眼在前面带路,翻过两道山樑,果然看见一个山坳。坳口有人守著,远远看见他们,立刻警惕起来,举起手里的刀。 余钱停住脚步,举起双手,高声喊:“別动手!我们是逃难的,想求见你们当家的!” 守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报信。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了,冲他们招手:“进来吧。当家的要见你们。” 余钱深吸一口气,跟著走进去。 寨子不大,也就二十几个窝棚,中间有个空地,生著火。火堆旁边坐著一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左眼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著就凶。 刀疤脸打量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逃难的?”他说,“逃难的带著刀?” 余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当家的好眼力。我们確实是逃难的,只不过……是从长社那边逃过来的。” 刀疤脸眼神一凝:“黄巾军?” 余钱没瞒著:“是。” 刀疤脸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好!有种!”他站起来,走到余钱跟前,拍著他的肩膀,“老子也是从黄巾军出来的!潁川那边的,打了半年,一看不行,就带著兄弟们跑了。你们呢?波才帐下的?” 余钱点点头。 刀疤脸笑得更大声了:“波才那廝,本事不大,跑得倒快。听说他跑到阳翟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死了没有。” 他笑完了,忽然又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余钱说:“二十几个,加上家眷,四十来號。” 刀疤脸眯起眼睛:“四十来號,不少啊。怎么,想在老子地盘上扎根?” 余钱不卑不亢地说:“当家的,我们就是找个地方落脚,不抢你们的地盘,不抢你们的食。往后井水不犯河水,遇事还能互相照应。” 刀疤脸看著他,眼神有些玩味。 “你这小子,说话倒像个读书人。”他说,“行,老子给你个面子。往后你们就在那山坳里待著,別过界。要是过界……”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余钱点点头:“当家的放心,我们守规矩。” 刀疤脸忽然又笑了:“你小子,有意思。对了,你叫什么?” “余钱。” “余钱?”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这名字好!有余钱,好兆头!行了,滚吧。” 余钱带著赵大和王铁头往外走。 走到寨子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刀疤脸正坐在火堆旁边,跟身边的人说著什么,笑得很张狂。 余钱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出了寨子,赵大才长出一口气:“余钱兄弟,你胆子真大。” 余钱没说话。 他脑子里想的,是那刀疤脸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有试探,还有一丝……忌惮。 一个山贼头子,会忌惮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回到山坳,余粮正急得团团转。看见余钱回来,他大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你小子!嚇死我了!” 余钱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使劲挣开:“哥,轻点,勒死了。” 余粮鬆开手,咧开嘴笑道:“行啊,全须全尾回来了。谈成了?” 余钱点点头:“谈成了。井水不犯河水。” 余粮一拍大腿:“好!往后这地方就是咱们的了!” 余钱摇摇头:“哥,別高兴太早。那人不好惹,咱们得小心点。” 余粮一愣:“咋了?” 余钱没解释,只是说:“先安顿下来,慢慢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山坳。 溪水还在流,窝棚还在,人还在。 四十来號人,往后就指著这地方活了。 可那刀疤脸的眼神,总在他脑子里晃。 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小子,最好老实点。 第5章 螳螂捕蝉 那刀疤脸的眼神在余钱脑子里晃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閒著。 山坳里的窝棚从三个搭到七个,能住下所有人了。溪水边用石头垒了个灶台,支起一口破锅——那是从难民手里凑出来的,锅底有个洞,老张头用泥糊了糊,居然能用。妇人们去林子里挖野菜,采蘑菇,回来煮一锅乱燉,寡淡得很,但好歹能填肚子。 余钱每天带人出去转,把这附近的山势、路径、水源,一点一点记在心里。他还让刘大眼多留了个心眼,有事没事往那刀疤脸的寨子附近转悠,看看他们的人进进出出,都往哪个方向去。 第四天傍晚,刘大眼跑回来,眼睛发亮。 “余钱兄弟,有动静!” 余钱正蹲在溪边洗脸,闻言抬起头:“说。” 刘大眼压低声音:“我看到外面山路上有三四十號人,一个个都带著傢伙,往山下去了。我看那架势,像是要去干一票。” 余钱心里一动。 山贼下山,无非是抢粮抢钱。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村子都空了,他们能抢谁? 大户。 只有那些有高墙大院、养著护院的大户人家,才有粮有钱。也只有这样的硬骨头,才值得他们出动三四十號人。 他站起来,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现在吃的没了,啥都没有,要想活下去,也要出去找点东西了。 三四十號山贼,去抢一个大户。大户有护院,肯定要拼死抵抗。两边打起来,不管谁贏,都得死伤一批人。等他们打完,要是能…… “哥。”他扭头喊。 余粮从窝棚里钻出来:“咋了?” 余钱说:“挑二十个能打的,带上傢伙,跟我下山。” 余粮一愣:“干啥去?” 余钱把刘大眼的话说了一遍。余粮听完,眼睛也亮了:“你是说,咱们缀著他们,等他们打完,去捡便宜?” 余钱点点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他们先打,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能抢多少抢多少,抢完就跑。” 余粮一拍大腿:“好主意!” 赵大在旁边听著,皱起眉头:“余钱兄弟,这能行?咱们就二十个人,人家三四十號,就算打完了,剩下的也不少。” 余钱说:“所以要等。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等他们抢完东西、放鬆警惕,等天黑。”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们不一定要打。能嚇跑最好,嚇不跑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咱们在暗,他们在明。” 余钱心里却在想,现在什么都没,不赌一把,瞻前顾后的,怎么活下去? 赵大想了想,点点头:“行,听你的。” 二十个能打的很快挑好了——余粮、赵大、王铁头,基本上就是这个队伍的所有青壮了,都是手上见过血的。刘大眼不怎么能打,但腿脚快,负责探路报信。 余钱又跟陈老头交代了几句,让他带著剩下的人看好家,万一他们回不来,就往深山里跑。 二十一个人,趁著夜色,摸下山去。 刘大眼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山路不好走,天黑林密,有好几个人摔了跟头。余钱自己也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齜牙咧嘴,愣是没吭声。 走了將近两个时辰,终於出了山。 眼前是一片丘陵地,零零散散有些村子,都黑灯瞎火的,没一点人气。远处有个地方亮著火把,隱隱约约能听见喊杀声。 “就是那儿。”刘大眼指著亮光的方向,“那是个姓周的大户,家里有粮,养著二十多个护院。那帮山贼,估摸著就是冲他家去的。” 余钱点点头,带著人悄悄摸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大户的模样——一圈高墙,四角有角楼,大门紧闭。墙外头围著三四十號人,有的举著火把,有的抬著根粗木头在撞门。墙头上站著人,往下射箭、扔石头,时不时有人惨叫著倒下。 两边正打得热闹。 余钱找了一个小土坡,趴在草丛里,探出脑袋看。 余粮趴在旁边,压低声音问:“咱们啥时候动手?” 余钱说:“不急。等他们把门撞开,等他们衝进去抢东西,等他们乱起来再说。” 正说著,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了。 山贼们嗷嗷叫著往里冲,墙头上的护院有的往下跳,有的往里跑,乱成一团。火光里,能看见有人倒下,有人惨叫,有人举著刀追了进去。 打了一刻钟,声音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刻钟,有人从大门里出来,扛著包袱,牵著牲口,还有的押著几个哭哭啼啼的女人。 “出来了。”余粮攥紧刀柄。 余钱按住他的手:“再等等。” 山贼们进进出出,搬了將近半个时辰。最后出来的,是个独眼的壮汉,骑在马上,大声吆喝著,让手下把抢来的东西拢到一块儿。 火把照亮了那一片地方——粮食、布匹、铜钱、几只羊、两头牛,还有七八个女人,蹲在地上哭。 山贼们围成一圈,有的在笑,有的在爭抢东西,有的乾脆往女人身边凑。 余钱数了数。 活著的山贼,还有二十三个。其中好几个带著伤,坐在地上喘气。真正能打的,也就十五六个。 他又看了看那些山贼的位置——围成一圈,挤在一起,乱糟糟的。火把插在地上,照得亮,也照得他们眼花。要是这时候从黑暗里衝出去…… “哥。”他低声说。 余粮凑过来。 “待会儿我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你们十个人从右边绕过去。听我喊,一起冲。” 余粮眼神一厉,点了点头。 二十一个人兵分两路,悄悄摸了过去。 离那群山贼还有三四十步的时候,余钱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扯著嗓子大喊:“官军来了!杀啊!” 二十一个人一起喊,声音在夜里炸开。 那群山贼全傻了。 有的愣在原地,有的扔下东西就跑,有的还举著刀四处乱看,不知道官军从哪边来。那独眼汉大声喊:“別慌!別慌!都给我站住!”可没人听他的,全乱成一团。 余钱带著人衝进人群,见人就砍,那些山贼本来就没防备,又惊又怕,有的连刀都拿不稳,被砍得鬼哭狼嚎。 余粮更是猛,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 不到一刻钟,山贼死的死、跑的跑,剩下几个跪在地上求饶。 那独眼汉想跑,被王铁头一棍子扫在马腿上,马嘶鸣一声,把他掀翻在地。余粮大步走过去,一刀架在他脖子上。 独眼汉脸色煞白,哆嗦著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余粮看向余钱。 余钱走过来,蹲在那独眼汉面前,上下打量他。 这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只眼睛蒙著黑布,看著凶悍,这会儿却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叫什么?”余钱问。 “周……周大牛。” 余钱点点头:“周大牛,你是这伙人的头?” 周大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的是头。好汉饶命,这些抢来的东西,都归你们,小的不要了,小的这就滚……” 余钱没理他,站起来,走到那堆抢来的东西跟前。 粮食,十几袋,够他们吃两个月的。布匹,好几匹,够做衣裳的。铜钱,两筐,虽然不多,但能换东西。还有那两头牛、几只羊,都是宝贝。 他又看向那几个女人——有年轻的,有半老的,一个个嚇得脸色发白,缩成一团。 “別怕。”他说,“我们不害人。” 那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吭声。 赵大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余钱兄弟,这周大牛怎么处置?” 余钱想了想,扭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独眼汉。 “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周大牛一愣,连忙说:“跑……跑了几十个,还有几个死了。剩下的,就这几个。”他指了指跪在地上求饶的那几个,一共五个。 余钱问:“你们是哪儿来的?原来是干什么的?” 周大牛说:“小的们都是潁川那边的,原来跟著彭脱渠帅。彭脱败了,小的们就……就跑出来了。” 余钱皱起眉头。 又是彭脱的溃兵。 他想起那刀疤脸说过的话——“老子也是从黄巾军出来的”。这朗陵山附近,到底藏了多少黄巾溃兵? “你们原来有多少人?” “一……一百多。跑散了,死的死,走的走,现在就剩三四十。” 余钱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过身,把余粮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哥,这人不能杀。” 余粮一愣:“为啥?留著干啥?” 余钱说:“他还有几十个手下,要是把他杀了,那些人肯定要来找咱们报仇。咱们现在这点人,打不起。” 余粮皱起眉头:“那咋办?放了他?” 余钱摇摇头:“放也不行。放了他,他回去把人拢起来,还得来找麻烦。” 余粮挠头:“那你说咋办?” 余钱想了想,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走回去,又蹲在那周大牛面前。 “周大牛,你想死还是想活?” 周大牛连连磕头:“想活!想活!好汉饶命!” 余钱说:“想活也行。往后你带著你的人,跟我干。” 周大牛愣住了。 余钱说:“你那三四十號人,死的死、跑的跑,现在能剩多少?二十个?你带著他们能干啥?今天抢这一票,差点把命丟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周大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余钱接著说:“跟我干,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整天提心弔胆。以后要是能立住脚,全都吃香的喝辣的。” 周大牛看著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忽然问:“你……你也是黄巾出来的?” 余钱点点头。 周大牛咬了咬牙,忽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小的周大牛,见过当家的!” 那几个跪著的山贼,也连忙跟著磕头。 余钱把他们扶起来:“別叫当家的,叫余钱兄弟就行。往后咱们是一家人。” 周大牛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 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那群女人,指著其中一个说:“余钱兄弟,那……那女人是这大户的小姐,姓周,识字的。还有那几个,有会做饭的,有会织布的。都……都给您留著。” 余钱看了那小姐一眼——十八九岁,穿著绸缎衣裳,脸上抹著灰,看不清长什么样,但一双眼睛亮得很,正死死地盯著他看,没有害怕,倒有几分倔强。 他走过去,站在那小姐面前。 “你叫什么?” 那小姐咬著嘴唇,不吭声。 旁边一个妇人连忙说:“这……这是我家小姐,叫周沅。老爷太太都……都死了,就剩小姐一个……” 余钱点点头,对那妇人说:“放心,我们不害她。往后你们跟著我们走,有饭吃,有事做。” 那妇人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余钱没再多说,转身去清点东西。 粮食、布匹、铜钱、牛羊,还有那几个女人——加上周大牛和他那五个手下,这一趟出来,收穫不小。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余钱兄弟!这儿有个人!” 是刘大眼的声音。 余钱走过去,看见刘大眼蹲在一个墙角,面前躺著一个人——是个年轻汉子,二十出头,身上好几处刀伤,血流了一地,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还在喘气。 “还活著。”刘大眼说,“应该是这大户的护院,被打伤了,倒在这儿没人管。” 余钱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伤——刀伤,在肩膀上、肋下、大腿上,有三四处。血还在流,但没伤著要害,要是及时止血,兴许能活。 “抬走。”他说。 刘大眼一愣:“抬走?这人快死了,抬回去也……” 余钱说:“抬走。能活就活,活不了再说。” 刘大眼应了一声,招呼两个人过来,把那伤者抬起来。 余钱又看了一眼那大户的宅子——大门破了,墙头上还有火光,里头静悄悄的,不知道还有没有活人。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赶紧回去。” 一行人,抬著粮食,牵著牛羊,押著俘虏,往山里走。 走了半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余钱回头看了一眼,那大户的宅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山峦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远。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击。 不是被裹挟著跑,不是逃命,不是被人追著打。是他算计別人,抢別人的东西,收別人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多兴奋,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那周沅的眼神,总在他脑子里晃。 倔强,仇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往前走。 回到山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陈老头带著人迎出来,看见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 余钱说:“粮食,布匹,牛羊。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陈老头激动的抹著眼泪,连连点头。 余钱又看向那周沅——她被几个妇人扶著,站在人群外面,还是那副倔强的样子,咬著嘴唇,盯著他看。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也不要恨我。”余钱道,“你爹娘死了,家也没了,是独眼周大牛这些人害的。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你落到他们手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周沅盯著他,半晌,忽然说:“你不杀我?” 余钱道:“不杀。” 周沅又问:“你让我干活?” 余钱点点头:“干活,吃饭。不干活,没饭吃。” 周沅咬著嘴唇,忽然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贼,装什么好人。” 余钱没生气,反而笑了。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想活下去。让你也活下去。”他说道,“你如果要报仇,就来找我。” 周沅愣住了。 余钱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安顿新人,清点粮食,安排住处,还要跟周大牛好好谈谈,问清楚他那几十个手下跑哪去了。 往后这朗陵山,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第6章 扎根 周大牛那二十来个手下,三天之內陆续被他找回来了。 他们在山里躲了两天,饿得受不了,听周大牛说新当家的不杀人不抢粮,还管饭,一个个都跑来投奔。余钱来者不拒,全收下。 加上之前的人,山坳里现在一共七十三口。 七十三口人,每天睁眼就要吃饭。那十几袋粮食看著不少,可真吃起来,也就够一个月的。余钱算过帐,心里有数——光靠抢不是长久之计,得自己种,自己养,自己织。 他把人分成几拨。 余粮带著二十个能打的,每天操练。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就是站队列、跑山、练力气。余钱不懂练兵,但他记得穿越前看过的那些书里写的——古代的军队,什么阵法、战术,都是建立在纪律上的。没有纪律,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站直了!別动!”余粮扯著嗓子喊,“动一下的,今天没肉吃!” 那二十个人站在坡上,一个个绷著脸,不敢动。 肉是稀罕东西。那天抢来的几只羊,余钱捨不得杀,留著下崽。只有一只公羊,实在养不住,宰了燉汤,每人分了一碗。那滋味,能把人舌头鲜掉。 从那以后,“没肉吃”就成了余粮嘴里最狠的惩罚。 王铁头带著几个人,在山坳最里边搭牲口棚。那两头牛是宝贝,得好好养著。余钱专门找老张头问过,才知道牛不能光餵草,得餵料——豆子、麦麩,还得餵盐。没有盐,牛没力气。 “那豆子从哪来?”余钱问。 老张头摇头:“得种。” 余钱记下了。 羊圈也搭起来了,五只羊,三母两公。余钱看著那几只羊,脑子里想的是一年后能有多少只,两年后能有多少只。算来算去,算得他眼睛发光。 鸡鸭没有。 余钱有些遗憾,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了。 赵大带著几个年纪大点的,负责开荒。选的是溪边那片缓坡,土厚,离水近,开出来就是好地。先用锄头把草刨了,再把石头捡出来,然后翻土、碎土、整平。 老张头蹲在地头,眯著眼睛看,时不时指点几句。 “这土太紧了,得多翻两遍。” “石头得捡乾净,不然犁地的时候要坏犁。” “这边地势低,下雨容易涝,得开条沟排水。” 余钱蹲在他旁边,一边听一边记。 他不懂种地,但他懂一个道理——专业的事,得听专业的人。老张头在河工上干过,在田里也干过一辈子,他的话有道理。 “张伯,”余钱忽然问,“这地种什么合適?” 老张头想了想:“现在入秋了,种不了粮食。能种点菘菜、冬葵,赶在入冬前还能收一茬。等明年开春,再种粟、种豆。” 余钱点点头:“菘菜种子有吗?” 老张头摇头:“没有。得下山买,或者找別的寨子换。” 余钱皱起眉头。 下山买,得有人,得有钱,还得有路子。找別的寨子换,就得跟那刀疤脸打交道。 他想了一会儿,暂时按下这个念头。 那周沅被安排跟几个妇人一起,负责做饭、洗衣、照看孩子。头两天她一声不吭,让干啥干啥,干完就缩在角落里发呆。第三天,余钱经过灶台,看见她在切菜——刀工利落,切得又快又匀,比那几个妇人强多了。 他站住看了两眼,那周沅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 余钱笑了笑,走了。 刘大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余钱兄弟,那小姐对你好像有意见。” 余钱说:“有意见正常。爹娘死了,家没了,搁谁都得有意见。” 刘大眼说:“那你咋还留著她?” 余钱看了他一眼:“不留著,难道杀了?” 刘大眼一愣。 余钱没再理他。 这姑娘识字,在这年头是宝贝。他肚子里那点东西,都是从一千八百年后带来的,真要想在这乱世里做点事,得有人帮他记帐、写信、传话。 那周沅,或许能用。 不过现在不急。得先把她磨一磨。 晚上,余钱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在火堆旁边开会。 七十三口人,围坐成一圈。火光映在脸上,明灭不定。 余钱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伙来,是有几件事要说。” 没人吭声,都看著他。 “第一件事,往后咱们这儿,叫余家庄。”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眾人。 “不管是原来跟著我的,还是后来的,从今天起,都是一家人。没有溃兵,没有难民,没有山贼。只有余家庄的人。” 周大牛带头喊了一声好,几个跟著他的也喊起来。其他人互相看看,也慢慢跟著喊。 余钱摆摆手,让大家安静。 “第二件事,往后咱们这儿,有规矩。”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木牌,那是他这几天用刀刻的。 “第一条,不许抢自己人。谁抢,赶出去。” “第二条,不许杀自己人。谁杀,偿命。” “第三条,有事找我说,找余粮说,找赵大说。不许私下斗殴。” 他把木牌一块一块念过去,念完,看著眾人。 “都听明白了?” 眾人点头。 余钱又说:“规矩立了,就得守。守规矩的,有饭吃,有肉吃,有衣穿。不守规矩的,別怪我不讲情面。” 他这话说得平静,可听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晚上,火堆烧了很久。 余钱又说了分地的事、种菜的事、养牛羊的事。有些事他懂,有些事他半懂不懂,有些事根本不懂。但他把问题都摆出来,让大伙一起想办法。 老张头说种菜缺种子,陈老头说可以下山去附近村子换。赵大说开荒人手不够,余粮说可以每天抽几个操练的人帮忙。王铁头说牲口棚快搭好了,就是缺木料,得进山砍。 余钱一条一条听著,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最后,他看向角落里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就是那天在河边遇到的,孩子两岁半,叫狗蛋。 “嫂子,狗蛋他爹呢?” 那妇人一愣,然后低下头,小声说:“被抓了。官军抓走的,再也没回来。”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 “翠儿。” 余钱点点头:“翠儿嫂子,往后你带著几个嫂子,专门洗衣做饭,照看孩子。” 翠儿抬起头,眼眶红了,使劲点头。 火堆旁边,那几个孩子缩在大人怀里,睁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余钱。狗蛋也在,嘴里还咬著块饼子,腮帮子鼓鼓的。 余钱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伯,”他看向陈老头,“咱们这儿有识字的没有?” 陈老头愣了一下,摇摇头:“我识几个,不多。原先村里有个私塾先生,去年死了。” 余钱皱起眉头。 周沅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余钱看见了。 “周姑娘,”他说,“你识字?” 周沅没吭声。 旁边的妇人连忙说:“识的识的,我家小姐读过好几年书,还会写诗呢。” 余钱点点头。 散会之后,他走到周沅跟前。 周沅站起来,警惕地看著他。 余钱说:“往后每天晚上,你教孩子们认字。一个时辰,管一顿饭。” 周沅愣住了。 余钱又说:“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拉倒。我不勉强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余钱从窝棚里搬出一块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人、口、手、日、月、水。 孩子们围坐在火堆旁边,眼巴巴地看著那块木板。狗蛋坐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嚼东西。 周沅站在木板前,板著脸,拿根细树枝指著第一个字。 “这个字念『人』。” 孩子们跟著念:“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喊得响亮,有的蚊子哼哼。 周沅皱起眉头,拿树枝敲了敲木板。 “大点声!没吃饭吗?” 孩子们赶紧扯著嗓子喊:“人——” 余钱蹲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嘴角翘了翘。 余粮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小姐还挺凶。” 余钱说:“凶点好。太温柔了,镇不住那些小崽子。” 余粮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又问:“你说,她以后会不会记恨咱们?” 余钱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他看向那火堆——周沅正弯下腰,手把手教狗蛋握树枝。狗蛋笨手笨脚的,在沙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抬起头咧嘴笑。周沅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又板起脸来。 余钱收回目光,站起来。 “走,去看看牲口。” 牲口棚里,两头牛臥在乾草上,慢悠悠地反芻。五只羊挤在一起,听见动静,都抬起头看他们。 余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头母牛的脖子。母牛温顺地眨了眨眼,呼出的热气喷在他手上。 “牛啊牛,”他轻声说,“明年开春,就指著你们了。” 余粮在旁边蹲下,忽然说:“余钱,你说咱们真能在这儿立住脚吗?” 余钱看了他一眼:“咋了?” 余粮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怪不真实的。前几个月还在跟著黄巾军跑,现在居然养起牛来了。” 余钱笑了笑。 “哥,慢慢来。” 他站起来,走出牲口棚,站在坡上往下看。 月光底下,溪水泛著白光,窝棚里透出零星的火光。远处传来孩子的念书声,断断续续的,念的是“人、口、手”。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他曾经厌倦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怎么也得走下去。 先从认字开始。 先从养牛开始。 先从让这七十三口人吃饱饭开始。 夜风吹过来,带著山林的气息。余钱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第7章 人心 三个月。 九十个日夜,余家庄变了模样。 溪边的缓坡开出来二十亩地,种上了菘菜和冬葵。绿油油的一片,看著就喜人。老张头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够所有人吃一冬。 牲口棚里多了六只羊羔,两头牛都怀了崽子。王铁头每天睡在牲口棚里,比对自己孩子还上心。 窝棚变成了土坯房。余钱带著人进山砍树,烧砖不会,就先夯土。墙垒起来,屋顶铺上茅草,一间一间排开,居然有了村子的模样。 晚上认字的孩子从五个变成十二个。周沅依旧板著脸,拿树枝敲木板,凶得那些小崽子见了她就缩著脖子。可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狗蛋已经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翠儿又生了。是个丫头,生在大雪那天,母子平安。余钱让人杀了只羊送去,翠儿抱著孩子哭了一宿。 周大牛彻底服了。他现在带著人专门负责巡山,每天在山樑上转悠,防著那刀疤脸的人越界。刀疤脸那边来过几回人,都是打探虚实的,周大牛客客气气送走,回来就跟余钱匯报。 余钱心里清楚,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快到头了。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 余钱在屋里对著帐本发愁——那是周沅帮他记的,一笔一笔,粮食多少,人口多少,每天消耗多少。帐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现有的粮食,撑不到明年开春。 门忽然被推开,周沅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 余钱愣了一下:“有事?” 周沅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他面前。 “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完了。” 余钱点点头:“我知道。做得很好。” 周沅盯著他,眼神复杂。 “你就不怕我下毒?半夜杀了你?” 余钱笑了笑:“怕。但我更怕没人帮我记帐。” 周沅咬著嘴唇,忽然说:“我爹娘死了。我家的宅子烧了。我家的粮食牛羊,现在都在这庄子里。” 余钱没吭声。 周沅眼眶红了,但没哭。 “可我发现,我恨不起来。” 她抬起头,看著余钱。 “那些孩子叫我先生的时候,我恨不起来。翠儿生孩子,你让人送羊肉的时候,我恨不起来。狗蛋学会写自己名字,跑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恨不起来。” 余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不用恨。”他说,“那些事,不是我做的,是周大牛他们做的。周大牛现在是我的人,你要是想报仇,我把他叫来,你亲手杀他。” 周沅愣住了。 余钱说:“但杀了他,他手下那些人就得乱。那些人一乱,刀疤脸那边就会打过来。刀疤脸打过来,翠儿、狗蛋、那些叫你先生的孩子,都得死。” 周沅看著他,眼泪终於流下来。 “你……你这是在逼我。” 余钱摇头:“我不是逼你。我是告诉你实情。”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这世道,活著不容易。能让更多人活著,更不容易。你恨我,应该的。但你教的那十二个孩子,他们不恨你。” 周沅蹲下去,捂著脸,无声地哭。 余钱站著,没动。 过了很久,周沅站起来,擦了擦脸。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帐本上算错了,明天我教你改。” 门开了,雪涌进来。周沅消失在雪地里。 余钱站在屋里,看著那扇门,好久没动。 过了年,开春的时候,刀疤脸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个瘦高个,皮笑肉不笑的,见了余钱就拱手:“余当家,我们寨主让我来问个好。” 余钱请他坐下,让人倒水。 瘦高个喝了口水,笑眯眯地道:“余当家这庄子,建得真好。听说你们有牛了,有羊了,还开了地种菜。真是兴旺。” 余钱说:“托你们寨主的福,井水不犯河水,才能安心过日子。” 瘦高个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可这井水,也有犯河水的时候。” 余钱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怎么说?” 瘦高个说道:“我们寨主说了,这朗陵山,原本是他的地盘。你们在这儿扎根,他不赶人,已经是大度。可你们种地养羊,也该交点租子。” 余粮在旁边腾地站起来:“放你娘的屁——” 余钱一把按住他,看著那瘦高个:“交多少?” 瘦高个伸出两根手指:“两成。粮食、牛羊、布匹,收成的两成。” 余钱笑了。 “两成不多。可这地是我们开的,牛是我们养的,你们寨主出什么了?” 瘦高个也笑了:“出这朗陵山。” 余钱点点头,站起来。 “回去告诉你们寨主,两成,可以。但从今天起,他的寨子也得给我交两成——我也出这朗陵山。” 瘦高个脸色变了。 余粮哈哈大笑,周大牛也跟著笑,笑声震得屋樑上的灰直往下掉。 瘦高个站起来,冷冷地道:“余当家这是不给面子了?” 余钱说道:“面子是互相给的。你们寨主给我面子,我给他面子。他不给我面子,我凭什么给他?” 瘦高个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余粮追出去喊:“慢走啊,下次来,带点东西!” 人走了,屋里静下来。 赵大皱起眉头:“余钱兄弟,这下怕是要打仗了。” 余钱点点头。 “迟早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天。 春天了,雪化了,地里的菘菜该收了。 可这仗,也快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七十三口人,现在变成了八十六口——冬天又生了几个娃,又收了几拨流民。 余钱站在火堆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没人说话。 翠儿抱著孩子,眼眶红了。狗蛋躲在娘身后,睁著大眼睛。那几个后来的流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发白。 周沅站在人群外面,盯著余钱。 余钱开口了。 “要打仗了。” 他说得很平静。 “打贏了,往后这朗陵山就是咱们的。打输了,死的死,散的散,谁也跑不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眾人。 “所以我不勉强。愿意留下的,明天开始跟著余粮操练。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带上乾粮,往深山里跑,跑得越远越好。” 没人动。 余钱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人动。 周大牛忽然站出来,扯著嗓子喊:“余钱兄弟,你说打就打!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死过一回的?怕个鸟!” 王铁头跟著喊:“打!” 余粮咧嘴笑:“打!”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喊起来。 “打!” “打!” “打!” 喊声在山谷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周沅站在人群外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她没走。 余钱看见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那时候他说,这世道,活著不容易。能让更多人活著,更不容易。 现在他要带著这些人去打仗。 去打那个刀疤脸,去打那些不想让他们活著的人。 他不知道能不能贏。 但他知道,他得去。 第8章 反杀 刀疤脸没给余钱准备的时间。 瘦高个走了第三天,哨骑就来报——山下来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七八十个。 余钱正在地里看菘菜,听完消息,手里的土疙瘩捏成了粉。 “这么快。” 他扔下土,大步往回走。余粮跟在后面,脸色铁青:“这狗日的,不讲规矩。” 余钱没吭声。 规矩?这乱世哪有规矩。你砍我一刀,我砍你一刀,活下来的就是规矩。 回到庄子里,人已经乱成一团。翠儿抱著孩子往屋里跑,几个妇人哭哭啼啼收拾东西,陈老头拄著拐杖站在路口,脸白得像纸。 余钱跳上一块石头,大声喊:“都別慌!” 人群静下来,看著他。 “女人孩子进山,往深处躲。男人拿起傢伙,跟我走。” 他跳下来,走到余粮跟前:“哥,你带二十个人,去山樑上守著。別打,就看著,看他们从哪边上来的,多少人,走多快。” 余粮点点头,点了二十个人,大步流星走了。 余钱又看向周大牛:“大牛,你的人熟悉地形,带路。抄近道,绕到他们后头去。” 周大牛愣了一下:“后头?不当面打?” 余钱说:“当面打,咱们人少,打不过。得让他们乱。” 周大牛挠挠头,没太明白,但还是点了头。 赵大凑过来:“余钱兄弟,你是想……” 余钱压低声音:“那刀疤脸倾巢而出,寨子里还剩多少人?” 赵大眼睛一亮。 余钱接著说:“他打他的,我打我的。让他来攻咱们庄子,咱们去端他的老巢。” 赵大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能行?” 余钱说:“行不行,打了才知道。” 他转头看向王铁头:“铁头,你带五个人,把牲口赶进山里。那两头牛,六只羊,一根毛都不能少。” 王铁头使劲点头,带著人跑了。 一刻钟后,余粮那边传回消息——刀疤脸的人从南边上来的,走得不快,估摸著还有半个时辰才到。 余钱算了一下时间。 从这里到刀疤脸的寨子,翻两道山樑,走快一点,也是一个时辰。等他赶到,那边肯定已经打起来了。能不能成,就看余粮能拖多久。 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二十个人召集起来。 “跟我走。” 二十个人,带上刀、矛、木棍,钻进林子。 周大牛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林子密,荆棘多,好几个人的衣裳被刮破了,脸上也划出血道子,愣是没人吭声。 走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喊杀声。 余钱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 是庄子那边。 打起来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余粮,撑住。 周大牛凑过来,压低声音:“余钱兄弟,还有三里地。” 余钱点点头:“走。” 三里地,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刀疤脸的寨子出现在眼前——就是那天他来过的那个山坳,坳口搭著木柵栏,有人守著。 余钱数了数,守门的只有四个。 寨子里头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女人孩子的哭喊。 “那刀疤脸真把人都带走了。”周大牛兴奋得声音都抖了,“余钱兄弟,咱们衝进去?” 余钱摇摇头:“不急。” 他盯著那寨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大牛,这寨子有几个出口?” 周大牛想了想:“两个。前头一个,后头一个。后头那个是条山沟,不好走,平时没人。” 余钱点点头:“你带十个人,绕到后头去。堵住那个口,別让人跑了。” 周大牛应了一声,带著人消失在林子里。 余钱又等了一刻钟,估摸著周大牛那边到位了,才站起来。 “走。” 十个人,悄悄摸到寨子门口。 守门的四个正靠在柵栏上閒聊,压根没发现他们。余钱一挥手,十个人猛衝出去,等那四个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別出声。”余钱说。 那四个脸都白了,连连点头。 收了他们的武器,留下两个人看著,余钱带著剩下的人衝进寨子。 寨子里一片混乱。女人孩子到处跑,几个留守的老弱病残拎著刀衝出来,被余钱手下三下五除二撂倒。 余钱直奔中间那个最大的窝棚——那是刀疤脸住的地方。 掀开门帘,里头空无一人。 他正想退出去,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呜呜的声音。 走过去一看,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被五花大绑扔在乾草堆上,嘴里塞著破布。 那年轻人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挣扎得更厉害了。 余钱蹲下来,扯掉他嘴里的布。 “你是谁?” 那年轻人喘了几口气,忽然问:“你不是刀疤脸的人?” 余钱摇头。 年轻人眼睛亮了:“你是来端他老巢的?” 余钱没回答,只是盯著他看。 年轻人忽然笑了:“有意思。那刀疤脸倾巢而出,你这边就来抄他老家。將计就计,螳螂捕蝉。是个聪明人。” 余钱皱起眉头:“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说:“你先把我解开,我告诉你。” 余钱看了他一眼,抽出刀,割断绳子。 年轻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忽然朝他拱手:“潁川戏志才,多谢救命之恩。” 余钱愣住了。 戏志才? 这个名字他听过。 穿越前看三国,曹操手下有个谋士叫戏志才,早死,荀彧推荐的。史书上记载不多,但能得荀彧推荐,能让曹操器重,绝不是一般人。 他盯著眼前这人——瘦,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被关了好几天。但那双眼睛亮得很,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你怎么会被抓?” 戏志才嘆了口气:“路过。真是路过。我从潁川出来,想去汝南访友,走山路遇见这伙山贼,把我当肥羊绑了。那刀疤脸听说我是读书人,想让我给他当军师,我不肯,就关到现在。” 余钱点点头,没再问。 外面忽然传来喊声——周大牛那边抓住了几个从后山跑的。 余钱走出去,看见周大牛押著七八个人走过来,有男有女,都是刀疤脸的亲眷。 “余钱兄弟,都抓了。没跑掉的。” 余钱扫了一眼那些人,对周大牛说:“看好他们,別伤人。” 周大牛应了一声。 戏志才跟出来,站在余钱身边,看著这场面,忽然说:“你现在抓住这些人,是想跟刀疤脸谈条件?” 余钱看了他一眼。 戏志才说:“他的人还在攻你的庄子,你抓了他老婆孩子,他肯定要乱。等他乱起来,你再前后夹击,能贏。” 余钱没吭声。 戏志才又说:“可你抓了人,不杀,也不放,是想等他自己来求饶?还是想收编他?” 余钱终於开口了:“你觉得呢?” 戏志才笑了:“我觉得,你想收编他。那刀疤脸能拉起百来號人,不是废物。你想在这朗陵山扎根,需要人手,需要能打的。杀了他,他的手下散的散、跑的跑,便宜了別人。收了他,你手里就多了一百多號人。” 余钱看著他。 这人確实聪明。几句话,把他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你说,他会不会降?” 戏志才想了想:“不好说。得看人。你要是能让他服,他就降。你要是让他觉得你不过是趁虚而入、投机取巧,他就算降了,也早晚反你。” 余钱点点头。 他转身看向那寨子里的女人孩子,忽然问:“你饿不饿?” 戏志才一愣。 余钱说:“饿的话,先找点吃的。待会儿跟我回去,见见我的人。” 戏志才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余钱说:“骗我什么?我这点家底,你看得上?” 戏志才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余当家,你確实有意思。” 他拱了拱手:“那我就叨扰了。” 一个时辰后,余钱带著人回到庄子。 远远就看见山樑上有人——是余粮的人,还在守著。再走近些,能看见坡上躺著几具尸体,有刀疤脸的人,也有庄子里的。 余钱心往下沉了沉,加快脚步。 余粮迎上来,浑身是血,但看著精神。 “余钱!你回来了!”他一把抱住余钱,“他娘的,老子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余钱推开他,问:“死了几个?” 余粮脸色沉下来:“六个。伤了十来个。刀疤脸那边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跑了。” 余钱点点头,心里一阵难受。六个人,前几天还在一起吃饭,一起干活,现在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刀疤脸呢?” 余粮说:“跑了。带著人往山里跑,我没追。” 余钱说:“不用追。他跑不了。” 他把抓住刀疤脸亲眷的事说了一遍。余粮听完,眼睛亮了:“好!这下看他往哪跑!” 戏志才在旁边看著,忽然插嘴:“余当家,你要是信我,让我去劝他。” 余钱看向他。 戏志才说:“我跟他打过几天交道,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是潁川人,原来是个亭长,犯了事才跑出来当山贼。这种人,有野心,有本事,但没路子。你给他一条路子,他会跟你走。”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去。” 戏志才拱拱手,跟著周大牛往山里走。 余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余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人谁啊?靠谱吗?” 余钱说:“不知道。但应该靠谱。” 余粮挠挠头:“你咋知道?” 余钱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但戏志才这个名字,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人,或许是老天送来的。 三天后,刀疤脸带著剩下的人来投。 四十三个,全是青壮。刀疤脸跪在余钱面前,磕了三个头。 “余当家,我服了。” 余钱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都是一家人。” 戏志才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著。 那刀疤脸忽然扭头看他,咬牙切齿:“姓戏的,你他娘的真能说。三天,说了三天,说得老子耳朵起茧。” 戏志才拱手:“好说好说。” 余粮在旁边哈哈大笑。 余钱也笑了。 他看向远处的山峦——春天了,山上的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庄子里,狗蛋和一帮小崽子跑来跑去,嘴里念著周沅教的字。 翠儿抱著新生的丫头,坐在门口晒太阳。 王铁头蹲在牲口棚里,给那两头快生的牛餵料。 周大牛带著人,在坡上种菘菜。 一切都活起来了。 余钱忽然想起戏志才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有本事让这些人活下去,让他们活得更好,你就是他们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庄子。 身后,戏志才跟上来,忽然说:“余当家,你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余钱头也不回:“你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走。腿长你身上,我管不著。” 戏志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 “那我就不走了。” 第9章 暗桩 戏志才留下来的第三天,余钱找他深谈了一次。 说是深谈,其实是余钱听,戏志才说。 这人嘴皮子確实利索,从潁川的局势说到汝南的民情,从黄巾余部的动向说到官军的腐败,滔滔不绝讲了两个时辰,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 余钱听完,就问他一句:“你觉得咱们眼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戏志才想了想,说:“眼要亮,耳要灵。” 余钱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刀疤脸虽然降了,但朗陵山里还有没有別的势力?山下的官军会不会进山剿匪?周围的村子哪些能打交道,哪些得躲著走?这些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瞎子的活法。 他把刘大眼叫来。 刘大眼这几个月乾的就是探路的活,腿脚快,眼睛尖,脑子也活泛。余钱把事情一说,刘大眼眼睛就亮了。 “余钱兄弟,你是说,让俺专门干这个?” 余钱点点头:“不光是你。你挑几个人,腿脚快的,机灵的,能吃苦的。往后你们不干別的,就给我出去转。山下、山上、周边的村子、路过的商道,有什么动静,都记下来,回来跟我说。” 刘大眼使劲点头:“中!” 余钱又说:“这事儿不能张扬。你们出去,就是逃难的,是走亲戚的,是採药的。別让人看出来是探子。” 刘大眼嘿嘿一笑:“俺懂。俺以前偷看村东头寡妇洗澡,三年没人发现。” 余钱愣了一下,旁边戏志才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刘大眼挑了四个人,第二天就下山了。 五天后,他带回来一肚子消息。 山下二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林镇,逢三逢八有集。镇上有个粮商,姓钱,是个精明的,跟附近的几家大户都有往来。集上能买到种子、农具、盐巴,价钱比县城贵,但胜在不用跑远。 往东三十里,有个村子叫李家坳,三十几户人家,去年遭了兵,死了不少人,现在人心惶惶,有几个人想进山躲灾,又怕遇上山贼。 往北四十里,是那刀疤脸原来常去劫道的地方,有条商道,每月有七八拨商人经过,有的带著护卫,有的就是几个伙计,能不能抢,得看运气。 还有一个消息——县城里的官军最近在招兵,说是要进山剿匪。 余钱听完,皱起眉头。 进山剿匪?剿谁?朗陵山里有好几股人,刀疤脸是最大的一股,现在归了他。剩下的几股,都是十几二十人的小股,官军犯得著为这个兴师动眾? 他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说:“怕不是剿匪,是抢粮。” 余钱一愣。 戏志才说:“去年黄巾乱了一整年,地里收成本来就少,官军又征粮又抓人,老百姓跑的跑、死的死,官府哪来的粮?县尊大人要想把官位坐稳,就得弄粮。弄粮最快的法子,就是进山——山里的贼,抢了也是白抢。” 余钱骂了一声。 戏志才笑了:“余当家不用急。官军要进山,至少得等开春以后,粮草备齐了,人手调齐了,再层层上报,等上头批下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月。两三个月,够咱们准备了。” 余钱点点头。 两三个月,能做很多事。 第二天,他让刘大眼再去柳林镇,这回不是探消息,是买东西。 种子、农具、盐巴,还有鸡鸭。 刘大眼带著两个人,背著铜钱,在集上转了一天,买回来三只母鸡、一只公鸡、两袋子菜种、几把锄头,还有一小包盐。 “那钱粮商说了,”刘大眼匯报,“往后要什么东西,提前说,他给备著。价钱好商量,只要不赊帐。”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鸡鸭放进新搭的棚子里,跟牛羊隔开。王铁头蹲在棚子门口看了半天,忽然问:“余钱兄弟,这鸡能下蛋不?” 余钱说:“能。母鸡都能下蛋。下了蛋,孵出小鸡,小鸡长大了再下蛋,慢慢就多了。” 王铁头眼睛发光:“那以后是不是天天有蛋吃?” 余钱笑了:“天天吃蛋,你想得美。蛋得留著孵小鸡,孵出来再养大,才能有更多蛋。” 王铁头挠挠头,有些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去餵鸡了。 地里的菘菜收了,满满当当堆了一地。老张头带著人,把菘菜晾晒、醃製,装进罈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一坛,够一家人吃一冬。”老张头拍著罈子说,“等明年再种些萝卜、蔓菁,冬天就有菜吃了。” 余钱看著那些罈子,心里踏实了些。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周沅那边的夜课,孩子从十二个变成了十七个。 新来的几个,都是刀疤脸那边的人的孩子。那些山贼听说这里有识字先生,主动把孩子送来。周沅来者不拒,全收了。 狗蛋现在是班长。这孩子机灵,学得快,周沅教过的字,他认一遍就会写。周沅让他带著新来的几个小崽子念,他一本正经地站在前面,拿根树枝指著木板,奶声奶气地喊:“这个字念『人』——” 新来的小崽子们跟著喊:“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还拖著长音。狗蛋皱起眉头,学周沅的样子拿树枝敲木板:“大点声!没吃饭吗?” 余钱蹲在远处看著,嘴角翘起来。 周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孩子將来是个人才。”她说。 余钱点点头:“像你教的。” 周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我让刘大眼帮我买了样东西。” 余钱一愣:“什么?” 周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纸,还有一小块墨、一支禿笔。 “纸贵,只能买这点。以后孩子们可以在纸上写字,不用在地上划拉了。” 余钱看著那叠纸,又看看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你自己掏的钱?” 周沅没吭声。 余钱知道她哪来的钱——过年的时候,他给庄子里每个人都分了点铜钱,不多,是心意。周沅那份,一直没动。 “往后这些东西,从公中出。”他说,“不用你自己花钱。” 周沅摇摇头:“公中的钱,有公中的用处。孩子们是我的学生,我给他们买东西,应该的。” 余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沅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余钱点头。 周沅说:“我现在还是那么想的。哪天想报仇了,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走了。 余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戏志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余当家。” “嗯?” “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像是要报仇的样子。” 余钱扭头看他:“你看什么看?” 戏志才笑了:“我看人。这是吃饭的本事。” 余钱没理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沅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站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脸上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现在还是那么想的”。 可戏志才说,她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要报仇的样子。 那像什么? 他不知道。 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余钱坐起来:“谁?” “俺。”是刘大眼的声音。 余钱打开门,刘大眼闪进来,脸上带著兴奋。 “余钱兄弟,有大消息!” 余钱精神一振:“说。” 刘大眼压低声音:“俺今天在柳林镇,看见一个人。” “谁?” “那钱粮商的帐房先生,姓程,是个读书人。俺跟他喝了几杯酒,套出话来——他以前在县衙里当过差,认识县尊身边的人。他说,县尊进山剿匪的事儿,八成是真的,但没那么快。为啥?因为县尊自己也在等,等上头拨钱粮下来。拨不下来,他就没法动。” 余钱点点头,这跟戏志才猜的差不多。 刘大眼又说:“俺还跟他约好了,往后每个月去一趟,给他带点山货,他给俺说县城的消息。他说,县城里的事儿,他门清。” 余钱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眼,你他娘的也算个人才。” 刘大眼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送走刘大眼,余钱躺回床上,脑子里又想起周沅。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两三个月,一晃就过。 得先把活儿干完。 第10章 朗陵 戏志才留下来的第二个月,余钱终於从他嘴里掏出了这地方的来龙去脉。 那天傍晚,两人蹲在坡上看落日。戏志才忽然指著远处的山影说:“余当家知道那是什么山吗?” 余钱摇头。 “朗陵山。”戏志才说,“这座山,有名堂。” 他指著更远处隱隱约约的一道山樑:“翻过那道梁,再往西南四十里,有一座故城,叫朗陵县。西汉就有了,光武帝手下有个大將叫臧宫,封的就是朗陵侯。” 余钱心里一动。 臧宫他知道,云台二十八將之一,东汉开国功臣。 戏志才接著说:“朗陵这地方,汝南郡西南门户。往北是潁川,往南是荆州,往东是汝南腹地,往西是桐柏山。商道虽不多,但官道有一条,从潁川往江夏必经此处。” 他顿了顿,看了余钱一眼。 “你选的这地方,正好在朗陵故城西北,马尾山北麓,臻头河南岸。进可窥伺官道,退可隱入深山。余当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余钱没吭声。 他知道个屁。当初进山就是瞎跑,蒙上的。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凑巧。” 戏志才笑了:“凑巧也是本事。” 他又指著山下的方向说道:“咱们现在这位置,往东三十里是柳林镇,往北四十里是那条商道,往西二十里是刀疤脸原来的寨子。往南,翻过两道山樑,就是朗陵故城。” 余钱问:“故城里有人?” 戏志才摇头:“废了。黄巾乱起的时候,县城被攻破,官民跑的跑、死的死,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余钱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把刘大眼叫来,让他带人去朗陵故城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捡点有用的东西——砖瓦、铁器、农具,什么都行。 刘大眼去了三天,带回来一堆破铜烂铁,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个瘸腿的老头,姓马,以前是县城里的铁匠,黄巾攻城的时候被打断了腿,躲在废墟里活下来。另一个是他闺女,十五六岁,又黑又瘦,但眼睛亮,会烧炭、会打下手。 余钱让人把老头安置下来,让王铁头给他搭了个棚子,专门打铁。 “往后咱们的农具、刀枪,就指著你了。”余钱对老头说。 老头哆哆嗦嗦要磕头,被余钱扶住了。 那闺女不磕头,只盯著余钱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是当家的?” 余钱点头。 闺女说:“俺能干活,能吃苦。你別赶俺走。” 余钱说:“不赶。” 闺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她叫黑丫。 从那以后,余家庄多了一间铁匠铺。 日子一天一天过。 地里的冬葵收了,老张头带著人又种了一茬菘菜。牛羊生了崽,鸡鸭也开始下蛋。狗蛋带著一帮小崽子,每天在庄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念的字越来越多。 周沅的夜课从每天一个时辰变成了两个时辰。她教的不光是认字,还教算帐、教写信。那几个从刀疤脸寨子里来的孩子,刚开始连笔都不会拿,现在已经能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 余钱有时候蹲在远处看,看著看著就忘了时辰。 戏志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余当家,你那眼神,都快把人姑娘看化了。” 余钱瞪他一眼。 戏志才嘿嘿一笑,忽然正色道:“说正经的。余当家,你该下山走一趟了。” 余钱一愣:“下山?” 戏志才指著山下的方向:“朗陵故城虽废,但周围还有几个村子,有活人。你老在山里窝著,能窝一辈子?该出去看看,看看这天下现在什么样了。”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让我去看什么?” 戏志才说:“看人。” 他顿了顿,接著说:“黄巾乱了一整年,官军打了整整一年。死的死,逃的逃,但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不但活下来,还在等。” 余钱看著他。 戏志才说:“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们出头的机会。” 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朗陵县以前有个县长,姓赵,叫赵儼,是潁川人。黄巾乱起的时候,他带著人守城,守了三个月,城破之后不知所踪。” 余钱心里一震。 赵儼。 这个名字他听过。三国志里有传,曹操手下名臣,当过朗陵长、司空掾、征西將军,最后官至司空。是个有本事的人。 “你是说……” 戏志才摆摆手:“我只是听说。这人现在是死是活,在哪,都不知道。但余当家,你要真想干大事,就得找这样的人。一个戏志才不够,十个戏志才也不够。你得有一帮人,能文的、能武的、能算帐的、能打仗的。” 余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行。我下山走一趟。” 戏志才笑了:“我跟你去。” 三天后,余钱把庄子交给余粮,带著戏志才和刘大眼,下了山。 临走前,周沅忽然追出来。 她站在路口,看著余钱,好一会儿没说话。 余钱问:“有事?” 周沅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余钱手里。 “路上吃。” 说完,转身就走。 余钱打开布包,里头是几张烙饼,还热著。 戏志才在旁边嘖嘖两声:“余当家,好福气。” 余钱没理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大步往前走。 身后,庄子里传来狗蛋带著小崽子们念书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 余钱忽然想起,这词儿是他教周沅的。 那天晚上,周沅问他该教什么,他隨口背了几句《三字经》。周沅听完,眼睛亮了,问他这是什么书,他说是小时候听村里私塾先生念的,记不全了。 周沅说:“你记下来,我教孩子们。” 他就记了。歪歪扭扭写了十几句,周沅收起来,如获至宝。 现在那些小崽子们念的,就是这几句。 余钱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往前走。 山路蜿蜒,通向山外。 第11章 下山 三个人,一条道,往山外走。 刘大眼在前面带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跟丟了。戏志才走得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地方好,易守难攻。这地方也好,有水源。这地方要是设个关卡……” 余钱听著,忽然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戏志才愣了一下,笑了:“余当家这是查我底细?” “隨便问问。” 戏志才想了想,说道:“我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四处游学。给人当过门客,也教过几年私塾。再后来,天下乱了,我就到处跑,看看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余钱点点头,没再问。 戏志才忽然道:“余当家不问问我为什么选你?” 余钱道:“为什么?” 戏志才望向余钱:“因为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眼里有东西。”戏志才看著他,“那些山贼、溃兵,眼里只有眼前。今天能抢一票,能吃饱,就够了。你眼里看的是一年之后、两年之后,甚至更远。” 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天抓了刀疤脸的家眷,不杀不放,等著他自己来投。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余钱没吭声。 戏志才笑了笑,也没再问。 走了两个时辰,出了山。 眼前是一片丘陵地,零零散散有些村子,都是土墙茅屋,看著破败得很。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有的乾脆荒著,长满了野草。 刘大眼指著远处说道:“那边就是柳林镇。钱粮商的铺子在镇东头,门口掛著个布幌子。” 余钱点点头,带著人往镇上走。 柳林镇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炷香的工夫。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摆摊的,有挑著担子卖货的,还有几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们三个生面孔,都拿眼睛瞟过来,又赶紧挪开。 余钱心里有数——这年月,生人进镇,没人敢多管閒事。 钱粮商的铺子挺好找,门口掛著的布幌子上写著一个大大的“粮”字。铺子门开著,里头坐著一个中年汉子,胖乎乎的,留著两撇小鬍子,正拨拉著算盘珠子。 刘大眼先进去,打了个招呼:“钱掌柜,我又来了。” 钱掌柜抬起头,看见刘大眼,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呀,刘兄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刘大眼把余钱和戏志才让进去,介绍道:“这是我们当家的,姓余。” 钱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拱手:“余当家,久仰久仰!” 余钱拱了拱手:“钱掌柜客气。” 钱掌柜把他们让到里间,让人倒茶。茶是粗茶,但在这年月已经是稀罕物。余钱喝了一口,放下碗,开门见山。 “钱掌柜,我想买点东西。” 钱掌柜笑眯眯地说道:“余当家想要什么,儘管说。小店虽小,东西还算齐全。” 余钱道:“种子、农具、盐巴,还有布。” 钱掌柜点点头:“这些东西都有。种子要什么样的?粟种、豆种、菜种,都有。农具要多少?有锄头、镰刀、犁头,都是铁匠铺打的。盐巴分粗盐细盐,价钱不一样。布有麻布、葛布,粗的细的都有。” 余钱一一问了价钱,心里有了数。 戏志才在旁边忽然插嘴:“钱掌柜,听说你这里还能打听消息?” 钱掌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 戏志才笑著道:“別误会,我们就是隨便问问。听说钱掌柜路子广,认识的人多,往后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望钱掌柜提个醒。” 钱掌柜看了看余钱,又看了看戏志才,忽然笑了。 “这位先生是明白人。”他压低声音,“余当家,说实话,我在这柳林镇开店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不问。但有一条,往后有什么好东西,记得照顾小店。我这边有什么消息,也少不了你们一份。” 余钱点点头:“成交。” 钱掌柜笑著让人去备货。 出了粮铺,戏志才忽然道:“余当家,这人能用。” 余钱看了他一眼。 戏志才说道:“他不是普通商人。你看他那双手,虎口有老茧,那是握过刀的。他那铺子里的伙计,看著不起眼,走路下盘稳,是练过的。这人以前八成是吃刀口饭的,不知道什么原因洗手不干了。” 余钱点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刘大眼凑过来问:“那咱们还跟他打交道不?” 余钱道:“打。只要他不害咱们,就能用。” 三个人又在镇上转了一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正要出镇,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 “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余钱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汉子从巷子里衝出来,浑身是血,跑得跌跌撞撞。后头追著四五个人,手里都拿著刀。 那年轻汉子跑了没几步,脚下一软,扑倒在地。后头的人追上来,举刀就要砍。 “住手!” 余粮不在这儿,喊话的是余钱。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一嗓子。 那几个拿刀的愣了愣,回头看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打量了余钱一眼,冷笑道:“哪来的不长眼的,敢管老子的閒事?” 余钱没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年轻汉子。 那人二十出头,身上好几处刀伤,血流了一地,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还有气。他睁开眼睛,看了余钱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余钱站起来,看著那壮汉。 “这人犯了什么事?” 壮汉道:“欠债不还,偷东西跑。怎么,你想替他出头?” 余钱:“欠你多少?” 壮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哟,还真想出头?不多,五百钱。你出得起?” 余钱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五百钱,扔过去。 壮汉接住,数了数,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他娘的还真给?” 余钱道:“钱给你了,人我带走。” 壮汉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行,你有种。不过这人的命,五百钱可买不乾净。往后別让老子再看见他。” 说完,带著人走了。 戏志才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年轻人的伤,皱起眉头。 “伤得不轻,得赶紧找地方治。” 余钱点点头,让刘大眼把人背起来,往镇外走。 出了镇子,找了个破庙,把人放下来。刘大眼去打水,戏志才撕开那人的衣服,查看伤口。 “刀伤,三处。肩膀、肋下、后背。血止住了,但伤口太深,得缝。” 余钱看著他:“你会缝?” 戏志才:“见过人缝。没缝过。”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根针——那是周沅给他缝衣服用的,一直没还。又掏出几根线,把针在火上烤了烤。 “我来。” 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他蹲下来,一针一针往那人肉里扎。 那人疼醒了,咬紧牙关,浑身发抖,愣是没喊出声。 缝了半个时辰,三处伤口都缝上了。余钱满头大汗,手抖得厉害。戏志才在旁边看著,眼神复杂。 “余当家,”他说道,“你是个狠人。” 余钱没理他,低头看著那人。 那人睁开眼睛,看著他,忽然开口道:“多谢。”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余钱问:“你叫什么?” “魏……魏延。” 余钱愣住了。 魏延? 他盯著眼前这人——二十出头,瘦,一身血污,脸白得跟纸一样。但那眼神,像狼,锐利。 戏志才在旁边问:“你哪儿人?” 魏延道:“义阳人。” 义阳。 余钱脑子里飞快地转。义阳在荆州,南阳郡南边。三国时確实有个魏延,义阳人,后来跟著刘备入蜀,成了蜀汉大將。 可眼前这人,是那个魏延吗? 他深吸一口气,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魏延咬著牙道:“逃出来的。被黄巾裹挟,打了一年的仗。长社败了,跟著人往南跑,半路被人抢了,又被人追。追了三天,跑不动了。” 余钱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往后跟著我,怎么样?” 魏延愣了一下。 戏志才也愣了一下。 余钱道:“有饭吃,有地方住,没人敢追你。干不干?” 魏延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有狠,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干。”他大声说道。 余钱站起来,往外走。 破庙外,天快黑了。远处传来狗叫声,隱隱约约的。 他忽然想起庄子里那些人——余粮、周沅、狗蛋、翠儿、老张头、王铁头、周大牛、刀疤脸、黑丫…… 还有刚收的这个魏延。 他看到这人眼神里有股狠劲,不错。 戏志才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余当家,”他说道,“这魏延是个狠人。” 余钱没吭声。 他看著远处的山,那里有余家庄,有他攒了大半年的家底。 第12章 百工 魏延的伤养了半个月,能下地走了。 这半个月里,余钱发现这人是个狠角色——不光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伤口还没长好,他就天天跟著余粮操练,疼得满头大汗,愣是没吭过一声。余粮跟余钱嘀咕:“这人是个打仗的料,比我狠。”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数。 魏延来的第三天上,刘大眼从柳林镇带回来一个消息——山下又有几拨人往山里跑,都是逃难的,有铁匠、木匠、篾匠,还有一户烧炭的。 “钱掌柜让我带话,”刘大眼说,“说这些人都是实在的手艺人,让咱们能收就收。往后用得上。” 余钱听完,当天就带人下山。 在山脚等了半天,果然看见一群人跌跌撞撞往这边走。老的老,小的小,有男有女,加起来二十多口。最前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背著一个大包袱,走几步喘一会儿。 余钱迎上去,那老汉嚇了一跳,差点摔倒。 “別怕,”余钱说,“我是山里的,来接你们。” 老汉姓李,是个木匠,三代传下来的手艺。他们村遭了兵,房子烧了,人跑散了,剩下这几口子实在没活路,才往山里跑。 余钱把人带回去,安顿下来。 李木匠第二天就开始干活。他先看了一遍庄子里的农具,直摇头:“这锄头,铁不好,木柄也糙。这犁,更不行,犁鏵都卷了,怎么耕地?” 老马头在旁边听著,脸涨得通红,吭哧吭哧说不出话。 李木匠说:“老哥別误会,我不是说你手艺不好,是这铁不行。咱们要是有好铁,我打一副好犁,能多耕三成的地。” 余钱听进去了。 他找戏志才商量。戏志才说:“好铁得从县城买,价钱贵,还得有路子。柳林镇那钱掌柜,或许能帮忙。” 余钱让刘大眼跑了一趟。三天后,钱掌柜亲自上山来了。 他带来两车东西——一车是铁料,一车是盐巴、布匹、种子。还带来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著就是个精明人。 “余当家,”钱掌柜拱著手说,“这位是我表弟,姓孙,叫孙福。以前在县城铁器行当过掌柜,会看铁,会算帐。听说余当家这儿缺人,特地来投奔。” 余钱看向那孙福。 孙福扑通一声跪下:“余当家,小的有手艺,有路子,求余当家收留。” 余钱扶起他,问:“你不在县城好好待著,跑山里来干什么?” 孙福眼圈红了:“县城待不住了。官军三天两头征粮,铺子开不下去。前些日子,县尊要抓人去当兵,我家那小子才十五,差点被抓走。小的实在是……实在是没活路了。”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留下吧。往后庄子里的帐目,你帮著管。” 孙福连连磕头。 钱掌柜办完事,也不多待,吃了顿饭就走了。临走前,他把余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余当家,县城的动静,我让我表弟跟你说。往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余钱点点头,送他下山。 李木匠得了好铁,跟老马头凑到一块儿,叮叮噹噹干了十天,打出来五架新犁。 那犁跟平常的不一样——犁鏵更尖,犁壁更弯,整个形状看著就怪。老张头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直摇头:“这能行?” 李木匠说:“行不行,试试才知道。” 牵出一头牛,套上新犁,在坡上开了一块生地。 一犁下去,土翻得又深又匀。老张头眼睛瞪得溜圆,跑过去蹲下来看,扒拉扒拉土,忽然一拍大腿:“好犁!这犁好!” 李木匠咧嘴笑了:“余当家画的图,我照著打的。” 老张头看向余钱,眼神复杂。 余钱摆摆手:“小时候见过,记了个大概。” 他不愿多说,老张头也不多问。 新犁一下地,开荒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原本一天能开半亩,现在能开一亩多。老张头带著人,赶著牛,没日没夜地干。半个月下来,又开了二十亩地。 种什么?余钱早有打算。 粟、豆、麦,各来一点。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孙福会算帐,把这些都记下来——开了多少地,用了多少种子,预计收多少粮。算完跟余钱匯报:“余当家,要是风调雨顺,明年秋天,咱们的粮就够吃了。” 余钱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李木匠那边也没閒著。打完犁,又打耙、打锄、打镰刀。庄子里现有的农具,全换了一遍。老马头带著黑丫,专门负责打铁、修修补补。孙福管帐,李木匠管木工,各司其职。 篾匠姓黄,四十来岁,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他手巧,破篾、编筐、编蓆子,样样在行。他带著几个人,进山砍竹子,编了一堆筐、篓、席、囤。粮食收下来,有地方装了。 烧炭的老孙头,六十多了,瘦得跟麻秆似的,但精神头足。他带著两个儿子,在山里头找了一片青冈林,挖了几个炭窑,专门烧炭。冬天快到了,炭是刚需。 还有一户是做豆腐的,姓郑,两口子带著三个娃。他们一来,庄子里就多了豆香味。余钱让孙福专门拨了一块地种豆子,往后豆腐、豆芽、豆酱,都能自己做。 戏志才看著这光景,跟余钱感慨:“余当家,你这庄子,越来越兴旺了。” 余钱说道:“还差得远。” 戏志才道:“人心齐,百工备,有粮吃,有衣穿。剩下的,就是时间。” 余钱没吭声。 他看著坡下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李木匠在刨木头,黄篾匠在编筐,老马头在打铁,郑豆腐在挑水,老孙头在往窑里添柴。孩子们跑来跑去,狗蛋带著一帮小崽子,嘴里念著周沅教的字。 炊烟升起来,飘向远处的山。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万丈高楼平地起。 第13章 立冬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庄子里的活计基本收了尾。地里最后一茬菘菜砍完,醃了满满十大缸。粮食入囤,用黄篾匠编的蓆子围得严严实实。牲口棚加了厚草帘,牛和羊挤在一起取暖。鸡鸭挪到屋里,黑丫每天守著,生怕冻死一只。 余钱站在坡上往下看,雪落在屋顶上,厚厚一层。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慢慢散在灰白的天里。 二百一十三口人。 这是刘大眼刚统计出来的数。三个月前还是八十六,现在翻了一倍不止。逃难的、流散的、被官军追得没活路的,一批一批往山里跑。只要来,余钱就收。只要肯干活,就给饭吃。 戏志才说他是韩信將兵,多多益善。 余钱说,韩信是將兵,我是养家。 戏志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魏延的伤早好了,现在天天跟著余粮操练。余粮那二十个人,已经扩充到五十个。刀劈、刺枪、列队、跑山,一天不落。 余钱把他们分成两队,每天一队训练,一队进山打猎。 魏延进步飞快,半个月前跟余粮过了几招,居然略占上风。 余粮回来跟余钱嘀咕:“这人是个好苗子,我都打不过他了。” 余钱说:“打不过才好。打不过,说明咱们有能打的。” 余粮想想,也是。 刀疤脸——现在余钱叫他老周,大名周虎——带著他原来那四十多號人,专门负责巡山。他在朗陵山混了两年,哪里能走、哪里能藏、哪里能设伏,门清。余钱让他沿著山樑建了几个哨点,日夜有人盯著。 老周说:“当家的放心,官军要是从哪边上山,我第一个知道。” 余钱点点头,没多说。 他最近在想一件事——官军什么时候来? 刘大眼每个月去柳林镇一趟,找钱掌柜那表弟孙福打听消息。孙福在县城待过,认识县衙里的人,消息灵通。上个月带回来的话是:县尊还在等,等上头批钱粮。这个月带回来的话是:钱粮批下来了,县尊开始招兵买马。 余钱算了算,最多还有一个月。 他把戏志才、余粮、赵大、老周、魏延叫来,开了个会。 “官军要来,挡不挡?” 余粮说:“挡!怕个鸟!” 老周说:“当家的,我在山里两年,知道官军的底细。他们进山,走不快,走不远,粮草跟不上,顶多待十天半个月。咱们躲进深山,他们找不著。” 魏延忽然开口:“躲不是办法。” 眾人都看向他。 魏延说:“躲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躲了,下次他们还来。下次来了,咱们还躲?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余钱看著他:“你说怎么办?” 魏延说:“打。打贏一次,他们就再也不敢来。” 戏志才笑了:“说得好。怎么打?” 魏延说:“他们进山,路不熟,咱们熟。找好地方,埋伏。等他们走到半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打完就跑,进山。他们追不上,找不著。” 余钱点点头,看向老周。 老周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个地方,能用。”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是鹰愁涧,进山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道,窄得只能过两三个人。要是在坡上埋伏,等他们走到涧底,滚石檑木往下砸,神仙都跑不了。” 余钱看了好一会儿,问:“能埋伏多少人?” 老周说:“两边坡上,藏一百號人都没问题。” 余钱又看向余粮:“咱们现在有多少能打的?” 余粮说:“能拉出来上阵的,八十三个。加上老周的人,一百二十出头。”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百二十,够了。” 会开完,眾人散去。戏志才留下来,看著余钱。 “余当家,你有话要说?” 余钱点点头,压低声音:“你觉得,能打贏吗?” 戏志才想了想,说:“能。但打贏之后呢?” 余钱看著他。 戏志才说:“打贏了,朗陵山就是你的。可朗陵山外头,还有潁川、汝南、南阳。那些地方,官军更多,势力更大。你打贏了这一拨,下一拨呢?” 余钱没吭声。 戏志才说:“所以你要想的,不是怎么打贏这一仗,而是打贏之后,怎么办。” 余钱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说,这天下,还会更乱吗?” 戏志才眼睛亮了一下:“会。黄巾虽然败了,但人心散了。各地豪强开始自己招兵买马,朝廷管不住了。再过几年,只怕要天下大乱。” 余钱点点头。 他想起穿越前学过的歷史,看过的三国演义,玩过的三国游戏——都说黄巾之后,董卓进京,诸侯討董,三国鼎立。 还有十几年,才会真正乱起来。 立冬后的第十天,刘大眼连夜跑回来。 “当家的!官军动了!” 余钱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三百多,说是县兵加民壮,带队的是县尉,姓张。” 余钱心里一沉。三百多,比他们多一倍还多。 但他面上没露,只是问:“走到哪了?” “刚出县城,往这边来。估摸著明天下午能到山脚。” 余钱点点头,让人把余粮、老周、魏延叫来。 四个人对著地图,商量了一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周大牛带三十个人,去鹰愁涧布置滚石檑木。余粮带五十个人,埋伏在涧边坡上。魏延带二十个人,绕到官军后路,等打起来之后,从后面杀出。 余钱自己带著剩下的二十个人,守庄子。 不是他不想去,是戏志才说的——当家的,你得坐镇。你去了,万一出事,人心就散了。 余钱听了他的。 第二天一早,眾人出发。 余钱站在坡上,看著那些人消失在雪里。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髮上、肩膀上,一会儿就化了。 周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沅忽然问:“能贏吗?” 余钱说:“能。” 周沅说:“你怎么知道?” 余钱说:“不知道。但得信。” 周沅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个人,真奇怪。” 余钱笑了:“怎么奇怪?” 周沅说:“明明是个贼,做的事却像个好人。明明怕得要死,脸上却一点都不露。” 余钱愣了一下,看著她。 周沅也看著他。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余钱忽然说:“你那个仇,还报不报了?” 周沅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余钱说:“不报的话,往后就別提了。报了的话,趁早。我怕我回不来。” 周沅脸色变了变,忽然说:“你要是回不来,我找谁报去?” 余钱愣住了。 周沅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雪花在她身后飞起来。 余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戏志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他旁边,嘖嘖两声。 “余当家,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能开窍?” 余钱瞪他一眼。 戏志才奸笑著走了。 那天下午,鹰愁涧那边传来喊杀声。 很远,断断续续的,被山风扯得七零八落。但能听出来,打得很凶。 余钱站在坡上,一动不动。 庄子里的人都出来了,站在他身后。翠儿抱著孩子,眼睛红红的。老张头拄著拐杖,手在抖。狗蛋拉著娘的衣角,仰著脸问:“我们能打贏吗?” 没人回答。 周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余钱的背影。 她手里攥著那块写字的木板,攥得指节发白。 喊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山道上出现人影。 余钱眯著眼睛看——第一个是余粮,浑身是血,但走得稳。第二个是魏延,刀还握在手里。第三个是周大牛,被人扶著,一条胳膊耷拉著,像是断了。 后面跟著的人,越来越多。 都在走。 都在回来。 余钱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上去。 余粮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贏了!”他说。 余钱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魏延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著笑。 “当家的,我砍了五个。” 余钱说:“好。” 周大牛被扶过来,胳膊断了,脸白得像纸,但笑得张狂。 “当家的,那滚石檑木,砸死了十几个。那姓张的县尉,被我一石头砸下马,滚到涧底,不知道死没死。” 余钱扶住他,说:“往后,你是我兄弟。” 周大牛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庄子里的火烧得很旺。 杀了三只羊,燉了一大锅肉。粮食不限量,酒也搬出来几坛。二百多口人,围成好几圈,又哭又笑。 狗蛋吃得满嘴流油,举著块肉骨头跑来跑去。翠儿抱著孩子,靠在窝棚门口,笑著笑著就哭了。老张头喝多了,拉著李木匠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黑丫端著一碗肉,悄悄塞给魏延,红著脸跑开了。 余钱坐在火堆旁边,看著这些人。 戏志才端著碗酒过来,坐在他旁边。 “余当家,这天下,快乱了。” 余钱点点头。 戏志才说:“乱世里,能活下来不容易。能让这么多人活下来,更不容易。” 余钱说:“不是我让的。是他们自己。” 戏志才笑了,没说话。 远处,周沅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边。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余钱站起来,走过去。 周沅看著他,没动。 余钱站在她面前,忽然说:“我回来了。” 周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余钱第一次见。 她说:“回来就好。” 身后,狗蛋举著肉骨头跑过来,喊著:“周先生周先生,吃肉!” 周沅弯下腰,接过肉骨头,摸了摸狗蛋的脑袋。 余钱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雪早就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闪闪的。 远处,余粮扯著嗓子喊:“余钱!过来喝酒!” 余钱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身后,周沅的声音轻轻传来。 “往后,不报了。 第14章 开年 年后第一天,余钱起了个大早。 推开门,雪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庄子里到处是噼里啪啦的响声——孩子们在放炮仗,用竹节做的,响声不大,但热闹。 狗蛋带著一帮小崽子,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来,嘴里喊著“过年啦过年啦”。翠儿抱著新生的丫头,站在门口笑。老张头拄著拐杖,挨家挨户串门,兜里揣著把炒豆子,见人就塞几颗。 余钱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往牲口棚走。 王铁头正蹲在里头餵牛,看见他进来,咧嘴笑:“当家的,新年好!” 余钱点点头,看了看那几头牛——去年那两头母牛都生了,现在牛圈里一共五头。羊更多,大大小小十几只。鸡鸭也翻了几倍,黑丫专门搭了个大棚子,每天能收十几个蛋。 “铁头,过年不回屋?” 王铁头摇摇头:“俺不回去。俺跟它们待著,踏实。” 余钱拍拍他肩膀,没多说。 从牲口棚出来,碰见周大牛。 老周去年那一战断了胳膊,养了两个月才好利索。现在胳膊能动了,就是使不上大力气。余钱让他和周大牛专门管巡山的事,不用亲自上阵。 “当家的,”周大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山下有动静。” 余钱心里一紧:“说。” 周大牛说:“昨天夜里,哨点那边看见山下有火光,好几处。不像是村子里的,倒像是有人在扎营。” 余钱皱起眉头。 扎营?这大过年的,谁会跑山下来扎营? 他让周大牛加派人手,盯紧点。 往回走的路上,碰见戏志才。 这人过年也没閒著,正蹲在铁匠铺门口,跟老马头嘮嗑。看见余钱,他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 “余当家,新年好。” 余钱点点头:“同好。” 戏志才跟上来,边走边说:“刚才老马头说,铁料快用完了。” 余钱道:“让刘大眼下山,找钱掌柜买。” 戏志才道:“不止铁料。盐也快没了,布也缺,农具还要添。咱们现在二百多口人,开销大。” 余钱心里有数。 人多了,事儿就多。吃穿用度,样样都要操心。好在去年收成不错,粮食够吃到秋天。开春再种一季,今年应该能撑过去。 “余当家,”戏志才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余钱看他。 戏志才说:“咱们不能光靠下山买。得自己想办法,弄点能换钱的东西。” 余钱问:“什么能换钱?” 戏志才说:“山货。皮子、药材、木料、炭。这些东西,山下缺,城里人愿意花大价钱买。咱们有山,有人,有手艺。为什么不自己弄?”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行。你擬个章程,开春之后办。” 正说著,刘大眼从山下跑回来,满脸喜色。 “当家的!当家的!” 余钱问:“怎么了?” 刘大眼喘著气说:“钱掌柜让我带话——县城换县尊了!原来的县尊调走,新来的县尊姓应,据说是潁川人,年轻得很。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撤了进山的兵!” 余钱愣住了。 撤了? 戏志才在旁边笑了:“余当家,这可真是新年新气象。” 余钱问刘大眼:“怎么回事?” 刘大眼说:“听说是新县尊嫌耗费太大,进山剿匪得不偿失。他把那姓张的县尉骂了一顿,说什么『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然后就撤了。” 戏志才嘖嘖两声:“读书人。有魄力。” 余钱心里鬆了半口气,但没全松。 新来的县尊,年轻,潁川人,一上任就撤兵。这人要么是大善人,要么是另有打算。 “让大眼接著盯著,”他对戏志才道,“县城里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回来。” 戏志才点点头。 周沅那边,夜课还在继续。 孩子从十七个变成了二十三个。新来的几个,有从逃难的人家带来的,也有庄子里自己生的。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被他娘抱在怀里,睁著眼睛听。 周沅站在木板前,拿根细树枝指著字。 “这个念『春』。春天的春。” 孩子们跟著念:“春——” 狗蛋念得最响,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周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又板起脸来。 余钱蹲在远处看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沅走到了他身边。 “你天天蹲在这儿看,不累?” 余钱说:“不累。” 周沅在他旁边蹲下来,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狗蛋这孩子,將来能有出息。” 余钱点点头。 过了会儿,周沅忽然说:“昨天有人跟我说,想娶我。” 余钱愣住了。 周沅看著那群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周大牛手下的一个,姓陈。托人来问的。” 余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沅转过头看他:“你没什么想说的?”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周沅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余当家,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生气。”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余钱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戏志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蹲在他旁边。 “余当家。” “嗯?” “那姑娘,等你一句话呢。” 余钱没吭声。 戏志才嘆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余钱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沅的脸,一会儿是她的话——“你没什么想说的?” 他当然有想说的。 可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些事——那时候他也有喜欢的人,也说不出口。后来那人走了,再也没见著。 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想那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 可周沅那句话,总在他脑子里转。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沅。 周沅正在灶台边忙活,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余钱站在她面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昨天那个姓陈的,你別答应。” 周沅看著他,没说话。 余钱又道:“你要是想嫁人,嫁给我。” 周沅愣住了。 旁边几个妇人手里的活都停了,瞪著眼睛看。 余钱脸涨得通红,但他没躲。 周沅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那天晚上还亮。 “你这个人,”她笑道,“说话怎么跟抢粮似的。” 余钱道:“惯了。” 周沅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行。” 余钱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那几个妇人已经笑成一团,嘴里喊著“哎呀恭喜当家的”“恭喜周先生”。 狗蛋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仰著脸问:“周先生,你要嫁给当家的了吗?” 周沅弯下腰,摸摸他的头:“往后你得叫我婶婶。” 狗蛋眨眨眼,忽然咧嘴笑了:“婶婶!” 周沅站起来,看著余钱。 余钱也看著她。 阳光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戏志才站在坡上,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 他旁边站著余粮。 余粮挠著头问:“他俩这是……成了?” 戏志才点点头:“成了。” 余粮咧嘴笑了:“好!我弟弟娶媳妇了!回去杀羊!” 他大步跑回去,一路喊著:“杀羊!杀羊!” 庄子里热闹起来。 孩子们跑来跑去,喊著“当家的娶媳妇了”。妇人们围在一起,嘰嘰喳喳说著什么。老张头拄著拐杖,笑得满脸褶子。 余钱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切。 周沅站在他旁边,手被他攥著。 余钱忽然觉得,这乱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15章 成家 婚礼定在正月十八。 余钱挑的日子。戏志才说这日子好,宜嫁娶,宜开市,宜动土,百无禁忌。 余钱说,我就图它是个双数。 戏志才笑了半天。 消息传出去,整个庄子都轰动起来。 翠儿带著几个妇人,专门负责缝喜被。布是年前从柳林镇买的,大红土布,糙是糙了点,但喜庆。几床被子摞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看著就热闹。 黑丫本来跟著帮忙,缝了两天,忽然不来了。 翠儿去喊她,发现她蹲在铁匠铺后头,脸埋在膝盖里,怎么都不肯抬头。 翠儿问咋了,黑丫闷声说:“俺不去了。” 翠儿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魏延那边,也托人提亲了。 提亲的是周大牛。他自从被余钱叫了“兄弟”,对魏延格外上心,有事没事凑一块儿喝酒。喝著喝著就问出来——魏延对黑丫有意思,黑丫也对魏延有意思,就是俩人都闷葫芦,谁也不先开口。 周大牛一拍大腿:“这还不简单!” 他跑去跟余钱说了。余钱又跟周沅说了。周沅去找黑丫,问了一盏茶的工夫,黑丫红著脸点了头。 魏延那边更痛快。周大牛刚开口,他就说了一个字:“行。” 於是婚礼变成两对。 余钱和周沅,魏延和黑丫,同一天成亲。 狗蛋听说这事,跑来找余钱。 “当家,俺能当花童不?” 余钱蹲下来,看著他:“你知道花童是啥?” 狗蛋摇头。 余钱说:“就是走在最前头,撒花的那种。” 狗蛋眼睛亮了:“俺能!俺撒!” 余钱摸摸他的头:“行。你撒。” 狗蛋咧嘴笑,跑回去跟他娘显摆。 翠儿正抱著孩子餵奶,听了狗蛋的话,眼眶忽然红了。 余钱刚好进来,看见了,问:“嫂子咋了?” 翠儿摇摇头,擦了擦眼角,说:“没事。就是高兴。” 余钱没多问,但心里明白。 狗蛋他爹被抓走的时候,狗蛋才一岁多。这两年,翠儿一个人拉扯孩子,又逃难又躲兵,吃过的苦,说不完。 现在狗蛋能在庄子里跑来跑去,能认字,能给当家的撒花。她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高兴? 正月十八,天刚亮,庄子里就热闹起来。 几个年轻汉子把提前杀好的羊抬出来,架在火上烤。羊肉滋滋冒油,香味飘得满庄子都是。老张头带著几个老头,在灶台边忙活,燉了一大锅杂烩菜,白菜、粉条、豆腐、肉片,满满当当。 孩子们穿著新衣裳——都是周沅带著几个妇人连夜赶的,粗布,但乾净。狗蛋穿得最精神,头上还扎了根红布条,跑来跑去,活像个小爆竹。 吉时到了。 余钱穿著一身新衣裳,站在坡上。旁边是魏延,也是一身新。两人都有些不自在,站得直挺挺的,像两根木桩。 戏志才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 “余当家,放鬆点。又不是上战场。” 余钱瞪他一眼。 周沅和黑丫从屋里出来。 周沅穿著大红衣裳,头髮盘起来,插著一根木簪——那是李木匠连夜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胜在新。黑丫也穿著红,但红得不一样,更暗些,衬得她脸更黑,可眼睛亮得很。 两人走过来,站在各自的男人旁边。 狗蛋提著个小篮子,里头装著乾花瓣——夏天晒的,一直留到现在。他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撒,撒得歪歪扭扭,有的撒在地上,有的撒在余钱头上。 余钱头上顶著几片花瓣,没动。 周沅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仪式简单得很。 没有拜天地,没有喝合卺酒。就是戏志才站在前头,念了几句词——什么“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念完,两对新人互相行了个礼。 余粮在旁边看著,忽然喊了一声:“好!” 眾人跟著喊起来,喊声震天。 老张头敲著锅沿,喊得最响。 然后就是吃肉喝酒。 烤羊肉端上来,杂烩菜端上来,还有郑豆腐做的豆乾、豆皮,黄篾编的筐里装著炒豆子、蒸糕。酒是周大牛下山买的,不是什么好酒,但够劲。 余粮喝得最多,拉著魏延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往后你就是我兄弟!有人欺负你,找我!” 魏延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酒碗一直满著。 黑丫在旁边看著,忽然伸手把魏延的酒碗抢过来。 “別喝了。” 魏延愣了一下,看著她。 黑丫脸红了红,但没躲。 “往后……往后俺管你酒。” 魏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黑丫第一次见。 周大牛在旁边起鬨:“哟!魏延笑了!魏延居然会笑!” 眾人跟著笑起来。 余钱坐在火堆旁边,周沅坐在他身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著。 过了会儿,周沅忽然说:“往后我叫你什么?” 余钱说:“隨你。” 周沅想了想:“余钱?” 余钱点点头。 周沅说:“余钱,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余钱看她。 周沅说:“狗蛋该起个大名了。他都快五岁了,不能一直叫狗蛋。”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行。起什么?” 周沅说:“你是当家的,你起。”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叫余念吧。” 周沅愣了一下:“余念?” 余钱点点头:“念书的念。希望他將来好好念书,有出息。” 周沅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对他,真好。” 余钱说:“他是咱们庄子里第一个认字的孩子。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希望他们都能念书,都能有出息。” 周沅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狗蛋——现在叫余念了——正带著一帮小崽子疯跑。他头上那根红布条早跑歪了,掛在耳朵上,他自己不知道,还在笑。 翠儿站在门口,看著儿子,笑著笑著就哭了。 余粮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嫂子,別哭了。咱们庄子里的人,都会好起来的。” 翠儿擦了擦泪,点点头。 那天晚上,火一直烧到半夜。 人们喝光了酒,吃光了肉,唱累了,说累了,一个个歪在火堆旁边睡著了。 余钱没睡。 他坐在坡上,看著庄子里那些窝棚,那些土坯房,那些还冒著烟的灶台。 二百多口人,两对新人,一个取了叫余念的大名。 他想起一年前,长社那一夜,他和余粮四个人,趁著夜色往东跑。 那时候他只想活著。 现在,他想让这些人活得更好。 周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还不睡?” 余钱摇摇头。 周沅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想什么呢?” 余钱说:“想明年。” 周沅问:“明年咋了?” 余钱说:“明年,我想再开一百亩地。” 周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成亲第一天,想的是开地。” 余钱也笑了。 “惯了。” 远处,山影重重,月亮掛在半空。 庄子里传来孩子的梦囈,牛羊的轻鸣,还有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声音。 周沅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余钱揽著她,看著远处的山。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他的家了。 第16章 开张 成亲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出了正月,地里的雪化乾净了。老张头带著人开始整地,准备春播。新开的那几十亩坡地,翻了又翻,耙了又耙,土细得能攥出油来。 李木匠打的那些新犁派上了大用场。五头牛轮著使,一天能耕三四亩地。老张头蹲在地头,看著那犁鏵翻出来的黑土,笑得满脸褶子。 “这地,好!种啥长啥!” 余钱让他种粟。粟耐旱,好存储,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另外再种些豆子、麦子、菘菜,搭配著来。 孙福把帐算得清清楚楚——今年种多少地,用多少种子,预计收多少粮,够多少人吃。算完跟余钱匯报,余钱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刘大眼这几个月没閒著。 他的人从四个变成八个,都是腿脚利索、脑子活泛的。柳林镇的钱掌柜那儿,他们一个月去两三趟,买东西、卖山货、打听消息。县城那边,孙福的表弟隔三差五送信出来,说的都是官府里的事。 二月初,刘大眼带回来一个大消息。 “当家的,潁川乱了!” 余钱心里一紧,让他慢慢说。 刘大眼说,潁川那边出了几股流民,多的上千人,少的几百,到处抢粮抢东西。官府派兵去剿,剿不乾净,跑了这边那边又起来。听说有几个县已经快空了,老百姓跑的跑、死的死,地都荒了。 戏志才听完,脸色凝重。 “余当家,这是大事。”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余钱问:“怎么说?” 戏志才说:“潁川一乱,汝南也稳不住。流民会往南跑,跑到咱们这边来。到时候,山下那些村子、镇子,都得遭殃。” 余钱皱起眉头。 戏志才又说:“流民来了,要么抢,要么被收。咱们要是能收一批,手里的人就更多了。可要是收不住,他们乱起来,咱们这点家底也保不住。”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怎么办?” 戏志才说:“得提前准备。一是加固寨子,多存粮。二是派人出去,往北边探,看流民走到哪了。” 余钱看著他:“什么人?” 戏志才说:“能管流民的人。流民不是兵,是老百姓,饿急了眼才抢。得有人能安抚他们,能给他们饭吃,能让他们听话。”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他把周大牛叫来,让他带著人去加固寨子。又把刘大眼叫来,让他多派人手,往北边探。 剩下的事,他自己琢磨。 三月初,刘大眼又带回来一个消息。 “当家的,柳林镇来了个人,说是要找您。” 余钱一愣:“什么人?” 刘大眼说:“是个读书人,三十来岁,姓杜。钱掌柜说,这人以前在潁川当过县丞,黄巾乱起的时候辞官跑了。现在潁川乱了,他带著一家老小往南跑,想找个地方落脚。” 余钱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眼睛亮了:“当过县丞?那可是能管事的!” 余钱当天就带人下山。 在柳林镇钱掌柜的铺子里,他见到了那个人。 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头,穿著一身半旧的袍子,洗得发白,但乾净。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 余钱拱手:“杜先生。” 那人还礼:“余当家。” 两人坐下,钱掌柜亲自倒茶。 杜先生姓杜,名畿,字伯侯,京兆杜陵人。 余钱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猛跳了一下。 杜畿,是曹操手下名臣,当过河东太守,政绩天下第一。后来官至尚书僕射,死在征吴的路上。 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他稳住心神,问:“杜先生怎么想到来找我?” 杜畿说:“钱掌柜跟我提起过余当家。他说这朗陵山里有个庄子,当家的年轻,但有本事,带著几百口人活得好好的。我一家老小,实在没处去,想求余当家收留。” 余钱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杜先生,我这庄子小,比不得县城繁华。你当过县丞,屈尊来这儿,委屈了。” 杜畿苦笑:“余当家,实不相瞒,我不是自己想辞官的。是那县尊容不下我,变著法儿排挤,我实在待不下去,才走的。如今潁川乱成那样,我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一家老小八口,最小的才三岁。余当家若是肯收留,我这条命,就是余当家的。” 余钱没急著答应。 他问:“杜先生会做什么?” 杜畿说:“理民、管帐、断案、教化,都懂一些。” 余钱点点头,站起来。 “杜先生跟我上山看看吧。看得上,就留下。看不上,我让人送您往南走,去江夏那边,那边太平些。” 杜畿站起来,拱了拱手。 当天下午,杜畿跟著余钱上了山。 他在庄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田地、牲口、窝棚、孩子认字的学堂。转完,他站在坡上,看著远处,沉默了很久。 余钱站在旁边,没说话。 杜畿忽然问:“余当家,你这庄子,有多少人?” 余钱说:“二百六十三口。” 杜畿又问:“粮食够吃多久?” 余钱说:“省著点,能撑到秋收。” 杜畿点点头,忽然笑了。 “余当家,我想留下。” 余钱看著他。 杜畿说:“我在潁川待了三年,见过不少豪强大户,有的占地千顷,有的养兵上千。但他们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別人。余当家不一样。” 余钱问:“哪不一样?” 杜畿说:“你这庄子,有规矩。有规矩的地方,人能活得长久。”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杜先生,往后麻烦您了。” 杜畿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杜畿留下来的第三天,就派上了用场。 刘大眼从北边探回来,说有一批流民正往南走,三四百人,拖家带口的,走得慢。估计再有五六天,就到朗陵山脚了。 余钱把戏志才、杜畿、余粮、赵大叫来,商量对策。 杜畿听完,想了想,说:“余当家,这批人,能收。” 余钱问:“怎么收?” 杜畿说:“得有人下山去,拦住他们,別让他们乱跑。告诉他们山里有粮、有地、有活干,愿意来的,跟著上山。不愿意的,也別勉强。” 余粮问:“要是他们不听呢?” 杜畿说:“不听,就让他们走。但不能让他们进山乱窜,更不能让他们抢。得有人守著山口,看著他们。” 戏志才在旁边点头:“杜先生说得对。收流民,得让他们自己愿意。强扭的瓜不甜。”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谁下山?” 杜畿说:“我去。” 余钱看著他。 杜畿说:“我当过县丞,知道怎么跟老百姓说话。余当家再给我几个人,能打的,万一出事,能镇住场面。” 余钱看向魏延。 魏延站出来:“当家的,我去。” 余钱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杜畿带著魏延和二十个人,下了山。 五天后,他们回来了。 带回来三百多口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拖家带口,浩浩荡荡。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挑著担子,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看见活路的光。 杜畿走在最前头,脸色疲惫,但精神还好。 余钱迎上去,杜畿拱了拱手:“余当家,不辱使命。” 余钱扶住他:“杜先生辛苦了。” 杜畿摇摇头,指著后面那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遭了灾,没办法才跑。余当家收留他们,往后他们就是余当家的人了。” 余钱点点头,看向那些人。 一个老头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余钱赶紧扶住,老头拉著他的手,老泪纵横。 “恩人吶……恩人……” 余钱扶他起来,大声说:“都起来!往后,你们就是余家庄的人了!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只要守规矩,没人欺负你们!” 那些人跪了一地,哭著喊著,有的磕头,有的作揖。 余钱让孙福把人登记造册,又让翠儿带著妇人们烧水做饭。三百多口人,得先安顿下来,再慢慢安排。 忙到半夜,总算消停下来。 余钱坐在屋里,对著帐本发呆。 孙福在旁边说:“当家的,一下子多了三百多口,粮食怕是不够吃到秋收。”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数。 他看向杜畿。 杜畿说:“余当家,我有个想法。” 余钱说:“先生请讲。” 杜畿说:“山下那些村子,大多空了。地还在地,没人种。咱们能不能派人下山,把那些地佃过来,种上粮食?离山近的,咱们自己种。离山远的,找原来村里的老实人,让他们种,收成了分咱们一份。” 余钱眼睛亮了。 戏志才在旁边拍手:“好主意!这是无本的买卖!” 余钱想了想,说:“这事,杜先生牵头办。需要人,找余粮要。需要钱,找孙福支。” 杜畿拱了拱手:“是。” 那天晚上,余钱睡不著,走到坡上坐著。 周沅跟出来,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余钱说:“想以后。” 周沅问:“以后咋了?” 余钱说:“人越来越多了。三百多,加上原来的,快六百了。这么多人,得管好,得有饭吃,得有衣穿。不容易。” 周沅靠在他肩上。 “慢慢来。” 余钱点点头,看著远处的山。 月亮底下,那些新来的人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有的还在说话,有的已经睡了。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哄声,男人的鼾声。 远处,杜畿的窝棚里还亮著灯,影影绰绰的,像是在写著什么。 戏志才那边也亮著灯。 余粮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 第17章 扎根 杜畿下山佃地的事,办得比预想中顺利。 山下那些空村子,他熟门熟路。哪个村有多少地,哪个村还有几户人家,哪个村的水利能用,他门清。带著人跑了半个月,佃回来四百多亩地。 近处的,庄子自己派人种。远处的,找原来村里的老实人佃种。佃户出力气,庄子出种子、农具、耕牛,收成对半分。 那些佃户本以为地没了、命也没了,忽然有人给他们种子农具,让他们种自己的地,一个个的感谢不已,有的甚至跪地磕头。 杜畿回来跟余钱匯报,余钱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四百多亩地,加上山里开的那一百多亩,今年能收不少粮。 戏志才在旁边算帐:“省著点吃,能撑到明年开春。要是风调雨顺,明年这时候,咱们就能有余粮了。” 余钱说:“有余粮,就能收更多人。” 戏志才笑了。 三月中旬,春播开始了。 老张头带著人,在地里忙得脚不沾地。粟种撒下去,豆种撒下去,麦种撒下去。菜地也种上了,菘菜、冬葵、萝卜、蔓菁,一样来一点。 李木匠又打了二十多张新犁。王铁头带著人,赶著牛,从早到晚在地里转。黑丫每天往地里送水送饭,一趟一趟,腿都跑细了。 周沅那边的夜课,学生从二十三个变成了五十八个。 新来的那些流民,听说庄子里有学堂,认字不要钱,把孩子全送来了。小的四五岁,大的十二三,挤在窝棚里,黑压压一片。 周沅一个人教不过来,找余钱要人。 余钱把杜畿和戏志才找来,商量这事。 杜畿说:“该开个正式的学堂了。” 戏志才说:“该请几个先生。” 余钱问:“先生从哪来?” 杜畿说:“流民里头,肯定有识字的。找出来,让他们教。” 余钱让孙福去办。 孙福把新来的三百多口人过了一遍,找出来七个识字的。有两个是私塾先生,一个是帐房,一个是退下来的小吏,还有三个是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 周沅把他们召集起来,说了规矩:每天教两个时辰,管一顿饭,年底分东西。教得好的,另有奖赏。 那七个人,没有一个不愿意的。 学堂从一间窝棚变成了三间。大的那间给周沅,教大孩子。两间小的给新来的先生,教小的和启蒙的。 狗蛋——余念,现在是大孩子了,跟著周沅念书。他已经认得两百多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背《三字经》的前半截。 翠儿每次看见儿子念书,眼眶就红。 那天她跟余钱说:“当家的,俺狗蛋……俺余念,以后能当先生不?” 余钱说:“能。只要他好好念。” 翠儿擦著泪,连连点头。 四月初,刘大眼从北边探回来,又带回来消息。 潁川那边,流民越来越多。官府压不住,有的跑进山里当土匪,有的往南边跑,还有的被豪强收编,成了私兵。 戏志才听完,跟余钱说:“余当家,天下要乱了。” 余钱点点头。 他知道歷史。黄巾之后,董卓进京,诸侯討董,然后就是十几年的混战。现在才186年,离董卓乱政还有三年。 三年,能攒多少家底? 他把杜畿、戏志才、余粮、赵大、魏延、周大牛叫来,开了个会。 “往后,咱们得做几件事。” 眾人看著他。 余钱说:“第一,扩地。山下那些空村子,能佃的都佃过来。种不过来,就招人种。佃户要是不够,就去招流民。” 杜畿点头:“我来办。” 余钱说:“第二,扩人。流民来了,能收就收。收之前,得查清楚底细,別混进来探子。” 刘大眼说:“俺盯著。” 余钱说:“第三,练兵。现在能打的,有一百五十多。不够。往后得练到三百,五百。不光练刀枪,还得练弓箭、练阵法。” 余粮和魏延对视一眼,一起点头。 余钱说:“第四,存粮。今年收成好,就多存。存够两年吃的,才保险。” 孙福说:“当家的,帐我都记著,放心。” 余钱说完,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笑了笑:“余当家,你想的,我都想到了。你放心去办。” 会开完,眾人散去。 杜畿留下来,看著余钱。 “余当家,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余钱说:“先生请讲。” 杜畿说:“余当家做的这些事,都是长久之计。可长久之计,得有个名目。” 余钱看著他。 杜畿说:“余当家现在,是山里的当家的。可出了山,人家怎么看你?贼?溃兵?流民头子?”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 杜畿说:“得有个名分。哪怕是个假的,也比没有强。” 余钱问:“什么名分?” 杜畿说:“堡主。或者寨主。再或者,乡长、亭长。只要能有个名目,就能跟外面打交道,就能买铁、买盐、买兵器,就能让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这事,先生帮我留意。” 杜畿拱了拱手。 四月中的一天,刘大眼忽然跑回来,脸色不对。 “当家的,钱掌柜让人带话——县城又来新县尊了。” 余钱一愣:“又换?” 刘大眼说:“换得勤。这回这个,姓满,据说是个能人,一来就整顿县兵,说要肃清境內盗匪。” 余钱心里一沉。 满?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三国里姓满的能人,只有一个——满宠。 要是这个满县尊就是满宠,那麻烦大了。 他把戏志才和杜畿叫来,说了这事。 戏志才听完,皱起眉头。 “满宠……我听过这个名字。山阳人,年纪不大,本事不小。据说他在郡里当督邮的时候,把那些豪强整得服服帖帖。” 杜畿说:“这人不好对付。” 余钱问:“怎么办?” 戏志才想了想,说:“先看看。他不一定衝著咱们来。朗陵山这么大,盗匪好几股,他就算要肃清,也得一个个来。” 杜畿说:“得做好准备。万一他真来了,咱们得能打,也得能谈。”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他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周沅在旁边问:“怎么了?” 余钱把满宠的事说了。 周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別怕。” 余钱一愣。 周沅说:“你从长社那一夜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你有六百多人,有粮有地有庄子,有能打的、能算的、能管的。就算那个满宠真来了,也不一定打得过你。” 余钱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周沅说:“跟你学的。” 余钱一把把她揽过来,狠狠的亲了一口,搂得紧紧的,没再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远处传来巡山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 他想著让满宠知道,朗陵山里,有个余家庄,不好惹。 第18章 暗流 满宠到任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刘大眼的人撒出去,三天一趟往县城跑。钱掌柜那边也加了小心,每次传递消息都用暗语,写在布条上,塞在货担夹层里。 五月初,消息匯总过来。 满宠,字伯寧,山阳昌邑人,年方二十三。十八岁被举为孝廉,在郡里当督邮,以刚直敢諫闻名。这次调任朗陵县长,是他第一次主政一方。 他到任当天,就把县衙里十几个积年老吏叫去问话,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革了三个人的职,打了五个人的板子。第三天,开始整顿县兵,淘汰老弱,招募新丁。 “这人是个狠角色。”戏志才听完,下了结论。 杜畿点点头:“他在郡里当督邮的时候,整治过好几个豪强,有一个被他逼得自尽。那些豪强告他,告不动,上头有人保他。” 余钱问:“他衝著咱们来的?” 戏志才摇头:“不一定。朗陵县境內,盗匪不止咱们一家。往北二十里,有股土匪,三十多人,专门劫商道。往西三十里,有股溃兵,四十多人,占了个村子不走。往南,还有几股小势力。他要肃清,得一家一家来。” 杜畿说:“但他早晚会注意到咱们。咱们人多,地盘大,离县城最近,他不可能放过。”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说,该怎么办?” 戏志才和杜畿对视一眼。 戏志才先说:“两条路。一是打,二是谈。” 杜畿接著说:“打,得有打的准备。谈,得有谈的筹码。” 余钱问:“谈的筹码是什么?” 杜畿说:“咱们人多,能干活,能交税。他能安稳当他的县长,不用天天担心山里杀出一股人。这是筹码。” 戏志才说:“还有一条——他能用咱们。朗陵县穷,缺人干活,缺人打仗。他要是聪明,就该收编咱们,给他自己添一份力量。” 余钱听完,想了想,说:“两条路一起走。” 他看向余粮和魏延:“练兵不能停。三百能打的,年底之前要练出来。” 两人点头。 又看向刘大眼:“县城里的消息,不能断。那个满宠每天干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能打听多少儘量打听。” 刘大眼应了一声。 最后看向杜畿:“杜先生,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找个路子,跟满宠搭上话?不用见面,递个话就行。” 杜畿想了想,说:“我试试。” 五月中,杜畿下山一趟。 他去找了个人——以前在潁川认识的一个朋友,现在在汝南郡里当差。那人跟满宠见过几面,能递上话。 杜畿托他带了一封信。信上没写別的,就是一些场面话——久仰大名,如雷贯耳,鄙处有几百口人,耕读传家,愿为县长分忧云云。 信送出去,等了十天,没回音。 又等了十天,还是没回音。 余钱心里有了数——满宠不吃这套。 六月初,刘大眼带回来一个新消息。 满宠开始动手了。 头一个倒霉的,是北边那股土匪。三十多人,占了个山头,劫了好几次商道。满宠带著县兵,半夜摸上去,一把火烧了寨子,砍了十几个,剩下的全抓了,当眾斩首。 消息传开,整个朗陵县都震动了。 第二个倒霉的,是西边那股溃兵。四十多人,占了个村子,把村里的老百姓当人质,跟官军对峙。满宠派人去谈,谈了两天,突然半夜发起进攻,溃兵死的死、降的降,一个都没跑掉。 两仗打完,朗陵县境內,就剩下余家庄这一股最大的了。 余钱把眾人叫来,开了一夜的会。 最后定下来:兵继续练,哨继续放。满宠不来,就不动。满宠来了,就打。 戏志才说:“他不会马上来。咱们人多,地形熟,他得准备充足才敢动。” 杜畿说:“得派人去郡里,打听打听他的底细。他背后是谁,谁保的他,能调多少兵。” 余钱让刘大眼去办。 七月初,刘大眼从郡里回来,带回来一堆消息。 满宠背后有人。他当督邮的时候整治豪强,得罪了不少人,但一直没事,就是因为有靠山——他的举主是山阳太守,那人姓袁,是汝南袁氏的分支。 汝南袁氏。 余钱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一沉。 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绍、袁术,都是这个家族的。 满宠要是跟袁家有关係,那就麻烦了。 戏志才说:“不一定。他只是举主是袁家的人,不代表他就是袁家的人。再说,袁家那么大,分支那么多,谁知道他那个举主是哪一房的?” 杜畿说:“不管怎么样,得小心。” 余钱点点头。 七月底,出了一件事。 山下有个村子,叫刘家庄,二十几户人家,一直在佃余家庄的地。那天忽然来了几个人,说是县衙的差役,把刘家庄的里正抓走了,说是他勾结山贼,要治罪。 刘大眼探回来消息:那个里正没被抓走,被放了,但嚇得半死。差役跟他说,往后不许再给山里交粮,地是官府的,不是山贼的。 余钱听完,心里明白了。 满宠这是在断他的根。 佃户不交粮,山下的地就白种了。四百多亩地,收成全没了,粮食就不够吃。 他把杜畿叫来,问怎么办。 杜畿想了想,说:“差役能抓人,咱们也能。那些佃户,是咱们的人。他们被抓了,咱们得管。” 余钱问:“怎么管?” 杜畿说:“派人下山,跟那些佃户说,地继续种,粮照旧交。差役来了,就跑。跑了再回来。满宠不可能天天派人盯著。” 余钱点点头,让刘大眼去办。 八月中,又出了一件事。 县城里忽然贴出告示,说要在朗陵山脚下设一个关卡,检查过往行人,防止盗匪出入。 告示贴出来第三天,关卡就设好了。十几个县兵守著,盘查每一个人。进山出山,都得登记。 刘大眼的人被拦了好几回,幸好身上没带东西,登记个假名就放了。 戏志才说:“这是在堵咱们的路。” 杜畿说:“以后下山买货,得小心了。” 余钱想了想,说:“让钱掌柜帮忙。货先送到他那儿,咱们再去取。他铺子大,不显眼。” 刘大眼应了。 九月,满宠又出一招。 他把附近几个村子的里正叫去,开了一个会。会上说,以后各村要组织民壮,自己守村,防止山贼骚扰。县里会给些兵器,但不派兵。各村自己管自己,出了事自己负责。 那些里正回来,有的高兴,有的发愁。 高兴的,是那些本来就有民壮的村子。发愁的,是那些穷村小村,哪来的民壮? 杜畿听完,冷笑一声。 “这是釜底抽薪。他把各村组织起来,往后咱们再想下山佃地、收粮,就难了。” 余钱问:“怎么办?” 杜畿说:“得抢在他前头。” 他看向余钱,压低声音说:“那些村子,咱们比满宠熟。哪村的里正跟咱们有来往,哪村的佃户跟咱们有交情,咱们心里有数。满宠想让他们组织民壮,咱们也能让他们组织——组织成咱们的民壮。” 余钱眼睛一亮。 他让刘大眼去办这事。 九月底,刘大眼回来说,已经有三个村子的里正答应了。明面上是县里的民壮,暗地里是咱们的人。有事报信,没事种地。 余钱心里踏实了些。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满宠在一步一步收紧网。关卡、民壮、告示、差役,一招接一招,不紧不慢,但步步紧逼。 这人確实是个狠角色。 那天晚上,他把戏志才和杜畿叫来,说:“我想去县城一趟。” 两人都愣住了。 余钱说:“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看看那个满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戏志才皱起眉头:“太危险。” 余钱说:“我去过县城,熟。带两个人,扮成卖山货的,混进去看看就出来。” 杜畿想了想,说:“要去也行。但得小心,不能让人认出来。” 余钱点点头。 十月初,余钱带著刘大眼和魏延,扮成卖山货的,下了山。 走了大半天,到了县城。 城门有兵守著,但没怎么查。刘大眼挑著两筐山货,余钱和魏延跟在后面,大摇大摆进了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一炷香的工夫。街上人不多,有摆摊的,有卖货的,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 他们走到县衙门口,停下来看了一眼。 县衙不大,两扇黑漆大门,门口站著两个差役。门开著,里头影影绰绰有人走动。 魏延低声问:“要不要进去看看?” 余钱摇摇头:“走。” 他们刚转身,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站住!” 余钱心里一紧,慢慢转过来。 一个差役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是干什么的?” 刘大眼赶紧笑著应:“小人是卖山货的,从乡下来,卖完货就走。” 差役盯著余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余钱说:“姓余,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我余二。” 差役点点头,忽然说:“你们跟我走一趟。” 余钱心往下沉。 但他面上不露,只是问:“这位差爷,小人犯了什么事?” 差役说:“没犯事。我们县长要见你。” 第19章 交锋 余钱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 跑?这是县城,跑不掉。打?更不行,魏延再能打,也打不过满城的兵。不跑不打,就只能跟著走。 他看了魏延一眼,魏延的手已经摸到腰后。 余钱轻轻摇了摇头。 “差爷带路。”他说。 差役点点头,转身往县衙里走。余钱三人跟在后面,穿过大门,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两边是厢房,正中间是堂屋。差役把他们领到堂屋门口,说:“等著。”自己进去通报。 余钱站在门口,眼睛余光扫著四周。院子里有几个差役走动,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怎么注意他们。堂屋里隱约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差役出来了。 “进去吧。县长要单独见你。” 余钱心里一紧。单独见?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魏延和刘大眼,低声说:“你们在这儿等著。” 魏延眉头皱起来,想说什么,被余钱一个眼神止住了。 余钱整了整衣裳,抬脚进了堂屋。 屋里光线有点暗,迎面是一张案几,案几后面坐著一个人。 二十出头,中等个头,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颧骨有些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刀一样。 满宠。 余钱站住,拱了拱手:“草民见过县长。” 满宠没让他坐,也没说话,只是盯著他看。 余钱站著没动,也不躲他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满宠忽然开口了。 “你叫余钱?” 余钱说:“是。” 满宠说:“朗陵山里的余家庄,是你建的?” 余钱说:“是。” 满宠说:“你手下有多少人?” 余钱说:“草民不知道县长问的是哪种人。” 满宠眼睛眯了眯:“什么意思?” 余钱说:“庄子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能种地的,有能打铁的,有能做饭的。县长问的是哪种?” 满宠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倒是不怕。” 余钱说:“草民没犯法,不怕。” 满宠说:“没犯法?你占山为王,收留流民,私藏兵器,这叫没犯法?” 余钱说:“县长明鑑。草民占的山,是荒山,没人要的地。收留的流民,是遭了灾没活路的人。私藏的兵器,是锄头镰刀,种地用的。县长要是觉得这算犯法,草民无话可说。” 满宠没接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余钱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余钱,”满宠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长社那一仗,你跑出来的。你哥叫余粮,是黄巾什长。你手下有个叫周大牛的,原来是彭脱的人。还有个叫魏延的,也是溃兵。” 余钱心里一沉,但面上不露声色。 满宠接著说:“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干什么?肃清盗匪?那是做给別人看的。我真正做的,是把你这余家庄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县长为什么不打?” 满宠说:“打你干什么?” 余钱愣住了。 满宠走回案几后面,坐下。 “你手下六百多人,能打的至少两百。你庄子在深山里,易守难攻。我这点县兵,打下来也得死一半。死了人,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那些死了儿子的老百姓交代?” 余钱没说话。 满宠又说:“你山下佃了四百多亩地,找的佃户都是老实人,收成对半分。那些佃户今年能吃饱饭,明年也能吃饱饭。你庄子里有学堂,孩子认字不要钱。你收流民,不杀不抢,给饭吃给活干。” 他看著余钱,眼神复杂。 “你这样的贼,我头一回见。” 余钱说:“县长过奖。” 满宠说:“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余钱。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抓你。是要跟你说几句话。” 余钱说:“县长请讲。” 满宠说:“第一,你那些佃户,我不动。但往后交粮,得交一份给县里。不多,一成。算是你给朝廷的孝敬。”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满宠说:“第二,你庄子里的人,我不动。但往后要登记造册,该交的赋税,一文不能少。” 余钱又点点头。 满宠转过身,看著他。 “第三,往后我要是用你,你得来。” 余钱心里一动。 满宠说:“朗陵县穷,没人,没钱,没粮。你手上有六百多人,能干活,能打仗。我要是跟上面交不了差,或者有盗匪我打不过,你得帮忙。”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问:“县长就不怕我反了?” 满宠说:“反?反到哪去?你六百多人,能在这山里躲一辈子?外面天下迟早要大乱,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实话告诉你,我在郡里听说,京城那边出事了。宦官杀了大將军何进,董卓带兵进了京。天下,要乱了。” 余钱心里一震。 董卓进京? 那不就是…… 他稳住心神,问:“县长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满宠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是在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余钱愣了一下。 满宠说:“我当这个县长,得罪的人不少。往后天下乱了,我这点官,说没就没了。到时候,我总得有个地方去。” 余钱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县长是想……” 满宠摆摆手:“別多想。不是现在。就是先认识认识,往后有事,好说话。” 他走回案几后面,坐下,挥了挥手。 “行了,你走吧。记住,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 余钱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满宠又说了一句。 “你那个庄子,叫余家庄是吧?” 余钱回过头。 满宠说:“我记下了。” 余钱出了堂屋,魏延和刘大眼立刻迎上来。 魏延低声问:“没事吧?” 余钱摇摇头:“走。” 三个人出了县衙,穿过街道,出了城门。 走出老远,刘大眼才敢问:“当家的,那县长说什么了?” 余钱没回答。 他脑子里还在想满宠的话。 董卓进京,天下要乱。满宠给自己留后路。 这人,是真的聪明。 回到庄子,天已经黑了。 周沅在门口等著,看见他回来,迎上去。 “没事吧?” 余钱摇摇头,拉著她进了屋。 他把满宠的话说了一遍。周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往后,咱们跟他是什么关係?” 余钱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朋友,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以后再说。” 周沅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总能遇到贵人。” 余钱说:“贵人?” 周沅说:“戏志才、杜畿,现在又来个满宠。都是能人,都愿意帮你。这不是贵人是什么?”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远处传来巡山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 余钱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满宠的话。 董卓进京,天下大乱。 真正的乱世,要来了。 第20章 拓荒 从县城回来之后,余钱心里一直琢磨满宠那几句话。 “天下要乱了。” 这话从满宠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在郡里当过督邮,认识的人多,听到的风声多。他说要乱,那就真有可能要乱。 余钱把戏志才和杜畿叫来,把满宠的话说了一遍。 两人听完,对视一眼。 戏志才先说:“这个满伯寧,是个聪明人。” 杜畿点头:“他这是给自己留后路,也是给咱们递话。往后,可以打交道。” 余钱问:“怎么打?” 杜畿说:“他不是说了吗?往后要交粮给县里,要登记造册。咱们照办。办得漂漂亮亮的,让他知道咱们是守规矩的人。” 戏志才说:“还有那些剿了的庄子。满宠剿了匪,庄子空了,地还在。咱们能不能接手?” 余钱眼睛一亮。 第二天,他就让刘大眼下山,去县城找满宠。 刘大眼带著两筐山货,在县衙门口等了半天,终於见到满宠。他把余钱的意思说了:那几处空庄子,余家庄想接手,开荒种地。收成了,该交的粮一文不少。 满宠听完,没马上答应。他让刘大眼回去等消息。 等了五天,消息来了。 满宠同意了。 不但同意,还派人送来一份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哪几个庄子,多少亩地,怎么个章程。末尾盖著县衙的大印。 杜畿看完,笑了。 “这位满县长,是真聪明。他这是在拉拢咱们。”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数。 十月底,余钱带著人下山,去看那几个庄子。 一共三个庄子,都是被满宠剿了的。一个在北边,原来住著三十多个土匪;一个在西边,原来住著四十多个溃兵;还有一个在南边,离朗陵山最近,原来是个小寨子,十几个人。 庄子都空了,房子烧的烧、塌的塌,地里长满了野草。 但地是好地。靠著河,土也肥,稍微整整就能种。 余钱让人把三个庄子都量了一遍。北边的二百多亩,西边的三百多亩,南边的一百多亩,加起来小八百亩。 回山之后,他把事情一说,庄子里都轰动了。 八百亩地!那是多少粮! 杜畿当场就开始算帐:“一亩地打两石粮,八百亩就是一千六百石。够两千人吃一年。” 戏志才说:“加上咱们自己开的那几百亩,明年这时候,咱们的粮就吃不完。” 余粮咧嘴笑:“吃不完咋办?卖?” 余钱说:“卖。换成钱,换成铁,换成盐,换成能用的东西。” 孙福在旁边飞快地记著,嘴里念念有词。 人从哪来? 庄子现在六百多口,能种地的都派出去,也不够种八百亩。 杜畿说:“招人。流民有的是,下山贴告示,就说余家庄招人种地,管吃管住,收成了分粮。” 余钱点点头。 十一月初,告示贴出去了。 刘大眼带著人,在县城门口、柳林镇、几个大村子,都贴了。告示上写得明白:招佃户,开荒地,种子农具由主家出,收成对半分。 头几天,没人来。 老百姓不信。这年月,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骗人的。 第五天,来了第一个。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带著老婆孩子,一家五口。他站在庄子门口,怯生生地问:“真……真管吃管住?” 余钱亲自接待他。 “管。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地方住。” 那汉子愣了半天,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叫王二狗,是北边王家村的人。村子遭了兵,房子烧了,人跑散了。他带著一家老小躲在山里,饿了吃野菜,渴了喝溪水,实在撑不下去了。 余钱把他安顿下来,分了房子,分了地,给了种子农具。 王二狗一家住下的第二天,他老婆就开始下地干活,比男人还拼命。 消息传出去,来的人越来越多。 三天来了二十多户,五天来了五十多户,十天之后,三个庄子全住满了。 杜畿每天跑前跑后,登记造册,分地分房。孙福跟著算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老张头带著人教那些新来的怎么种地、怎么整地、怎么用新犁。 余钱时不时下山看看,看看那些新庄子建得怎么样了。 南边那个庄子,离朗陵山最近,他来得最多。 庄子不大,住著三十多户,一百多口人。房子是新盖的,土坯墙,茅草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已经整出来了,等著开春播种。 庄子里有个老头,姓马,六十多了,是个木匠。他看见余钱,总是笑眯眯的,拉著他的手说:“当家的,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日子。” 余钱拍拍他的手,没说话。 腊月里,刘大眼从县城回来,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著一身旧袍子,洗得发白,但乾净。 刘大眼介绍说:“当家的,这是陈群陈先生。潁川人,来投奔咱们的。” 余钱心里猛跳了一下。 陈群? 曹操手下名臣,九品中正制的创立者,当过尚书令、司空。潁川陈氏,是世家大族。 这人怎么会来这儿? 他稳住了心神,拱手道:“陈先生,久仰。” 陈群还礼,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余当家,我可不是什么先生。就是个读书人,无处可去,来討口饭吃。” 余钱把他让进屋里,亲手倒了杯茶。 陈群坐下,四处看了看,忽然说:“余当家这庄子,我一路看过来,有规矩,有章法,不容易。” 余钱说:“陈先生过奖了。” 陈群摇摇头:“不是过奖。我在潁川见过不少坞堡,有的比这大,有的比这人多,但都没这规矩。余当家,你是读过书的?” 余钱说:“识几个字,跟村里私塾先生学的。” 陈群看了他一眼,下巴动了下,却没再问。 那天晚上,余钱跟戏志才、杜畿商量陈群的事。 戏志才说:“潁川陈氏,那是大族。他来投咱们,肯定有原因。” 杜畿说:“可能是潁川乱了,他待不下去。也可能是家里出了事。不管怎么样,这人能用。” 余钱问:“怎么用?” 戏志才说:“他读书多,见识广,能管人。咱们庄子越来越大,光靠咱们几个,管不过来。让他管一摊子事,比请十个先生都强。” 余钱点点头。 第二天,他把陈群请来,说了自己的想法。 陈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余当家,你就这么信我?” 余钱说:“陈先生是读书人,比我懂道理。我信道理。” 陈群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余当家,你这个人,和別人不同。”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那我就留下了。” 陈群留下来之后,余钱让他专门管那几个新庄子。 陈群也不推辞,当天就下山,在南边那个庄子住下来。他每天四处转,看地、看人、看房子、看农具。转完回来,跟余钱匯报。 “余当家,那几个庄子,还有几个问题。” 余钱说:“先生请讲。” 陈群说:“一是水。南边那个庄子,靠河近,没问题。北边和西边的,离河远,得挖渠引水。不然遇上旱年,收成没法保证。” 余钱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群说:“二是路。三个庄子之间,没有路,来往不便。得修几条路,能走车的那种。往后收粮运粮,方便。” 余钱又点点头。 陈群说:“三是人。那些新来的佃户,都是苦命人,能干活,但不识字,不懂规矩。得有人教他们,慢慢来。” 余钱说:“这事,我让周沅安排。学堂多开几间,先生多请几个。” 陈群笑了笑。 “余当家,我明白了。你这庄子和別人的不同。” 余钱愣了一下,这话戏志才也说过。 不过,一个是他自己懒得管事,二是用人不疑。 他摇摇头:“还差得远。” 陈群说:“不差。慢慢来。” 腊月二十,下了一场大雪。 余钱站在坡上,看著山下那三个庄子。雪把一切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地,看不见路,看不见房子。 但他知道,地在那儿,路在那儿,房子在那儿。 八百亩地,一百多户人家,明年春天就要播种。 他忽然想起满宠说的话——天下要乱了。 乱就乱吧。 他有粮,有人,有地,有能干的兄弟,有聪明的谋士。 乱世来了,他也不怕。 第21章 春忙 陈群的建议,余钱全盘採纳。 腊月底,他把几个主事的人叫来,开了个会。修路、挖渠,两件事一起办。趁著春耕前还有两个月,能修多少修多少。 余粮问:“路修成啥样?” 陈群说:“沙路。” 眾人都不懂。 陈群解释说:“挖渠挖出来的土,掺上石灰、沙子,用夯砸实,叫三合土。这土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上面再铺一层细沙,下雨不泥泞,走车不陷轮。” 戏志才点头:“我在潁川见过,官道就是这么修的。” 余钱当场拍板:“就照这个办。” 腊月二十八,修路开始。 三个庄子,加上余家庄本部,一共七百多口人,能动的全动了。男人挖土、挑担、砸夯,女人烧水、做饭、送饭。连半大孩子都跟著帮忙,捡石头、送工具,跑前跑后。 老张头带著人,负责挖渠。 三条渠,从河边往北、往西、往南,分头挖。老张头在河工上干过,哪里高哪里低,哪里该挖多深,心里门清。他拿著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一条渠的走向就出来了。 “这边,顺著地势走,水能自己流过去。” “这边得挖深点,不然水过不来。” “这边要留个口子,往后分水用。”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那些人跟著他,挖得热火朝天。 李木匠带著人,负责修路。 路有三条,连著三个庄子和余家庄。陈群说,往后运粮、走动、传递消息,全靠这些路。路修好了,庄子才真叫连成一片。 李木匠不懂修路,但他懂夯土。他带著人,先把路基整平,然后用三合土一层一层往上砸。三合土是石灰、沙子、土掺的,比例是陈群教的——三七灰土,三份石灰,七份黄土,拌匀了砸实。 “使劲砸!”李木匠扯著嗓子喊,“砸不实,明年就塌!” 那些人抡起木夯,一下一下往土上砸。砸得地面颤颤的,砸得他们满头大汗,砸得三合土越来越硬、越来越实。 砸完一层,洒水,再铺一层,再砸。一层一层往上摞,摞到一尺厚,上面再铺细沙。 细沙是从河里挖的,筛过,乾净。铺上去,用木碾子压平,一条沙路就成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余钱每天在工地上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他不懂修路挖渠,但他懂人。那些人干得卖力,他就放心。那些人脸上带著笑,他就踏实。 戏志才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余当家,你发现没有,这些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余钱问:“哪不一样?” 戏志才说:“有盼头了,干劲十足。” 他指著那些干活的人:“以前逃难的时候,他们眼里没光。现在你看看,一个个眼睛亮得很。为啥?因为他们知道,这路修好了,往后日子好过。这渠挖通了,往后地不怕旱。他们是在给自己干活。” 余钱点点头。 腊月二十九,周沅没来工地。 余钱以为她有事,没在意。 腊月三十,周沅还是没来。 余钱问翠儿,翠儿说:“周先生说她不舒服,在屋里歇著。” 余钱心里一紧,赶紧回去。 周沅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想坐起来,被余钱按住。 “怎么了?” 周沅摇摇头:“没事,就是没力气,不想吃东西。” 余钱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有些白,但不是病的那种白。 “请老张头来看看?” 周沅说:“不用。就是……可能是累著了。” 余钱不放心,还是去把老张头请来了。 老张头把了把脉,又问了问情况,忽然笑了。 余钱问:“张伯,怎么样?” 老张头笑著站起来,拱了拱手:“恭喜当家的,周先生这是有喜了。” 余钱愣住了。 周沅也愣住了。 老张头说:“脉象是滑脉,错不了。估摸著有两个月了。” 余钱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有喜了? 他要当爹了? 周沅躺在床上,脸忽然红了。 老张头笑著出去了,临走前说:“周先生好好养著,別太累。想吃啥吃啥,不想吃就別勉强。”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余钱坐在床边,握著周沅的手,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沅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傻啦?” 余钱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我要当爹了?” 周沅说:“好像是。” 余钱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来。 “你躺著,別动。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周沅说:“什么都不想吃。” 余钱说:“那也得吃。你想吃什么?酸的?辣的?甜的?” 周沅想了想,说:“想吃酸枣。” 余钱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沅喊住他:“你上哪去?” 余钱说:“下山买酸枣。” 周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 余钱已经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余钱从柳林镇买回来一包酸枣。 周沅吃了两颗,就不吃了。余钱把剩下的收好,说明天再吃。 周沅看著他忙前忙后,忽然说:“余钱,你坐下。” 余钱坐下来。 周沅说:“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你別这样,弄得我怪紧张的。” 余钱点点头,但还是坐不住。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说:“得给你盖间新房子。这房子太破了,漏风。往后你住著不舒服。” 周沅说:“不用。这房子挺好的。” 余钱说:“不行。得盖新的。盖砖瓦的,不透风的那种。” 周沅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这么……” 她想不出词来。 余钱说:“这么什么?” 周沅说:“这么……像个当爹的。” 余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著。 躺在周沅旁边,听著她的呼吸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要当爹了。 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女人,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他也有过家,有过父母。后来父母没了,家就散了。 现在他又有了家。 这个家,是他在这个乱世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周沅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靠了靠。 余钱揽著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去工地。 余粮看见他,问:“昨儿下午你跑哪去了?找你找不著。” 余钱说:“下山买酸枣。” 余粮愣了一下:“买酸枣干啥?” 余钱说:“周沅想吃。” 余粮挠挠头,忽然反应过来。 “你是说……有了?” 余钱点点头。 余粮愣了半天,忽然咧嘴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当叔了!我当叔了!” 他跑进工地,扯著嗓子喊:“都別干了!我当叔了!” 那些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魏延走过来,问:“什么情况?” 余粮拉著他说:“我弟妹有了!我要当叔了!” 魏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恭喜当家的。” 消息传开,整个工地都热闹起来。那些干活的人放下手里的活,纷纷过来道喜。翠儿跑回庄子,给周沅送了一碗鸡汤。黑丫跟著去,红著脸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张头捋著鬍子说:“当家的,这是大喜事。明年这时候,咱们庄子里就多个小当家的了。” 余钱站在那儿,看著这些人,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摆摆手,说:“都干活去。路还得修,渠还得挖。明年地里多打粮,给我儿子吃。” 眾人笑著散开了,回到各自的工地上。 夯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 余钱站在坡上,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正在成形的路和渠,看著远处的山和天。 周沅在屋里躺著,肚子里怀著他的孩子。 七百多口人,在给他干活。 他突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第22章 规矩 周沅有喜的消息,像一阵风颳过三个庄子。 第二天,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拎著鸡蛋,有的揣著乾果,有的抱著一块布,有的乾脆空手来,就为说一句“恭喜当家的”。 余钱来者不拒,都让人记下。往后人家有事,他得还回去。 热闹了三天,消停了。 正月十五一过,余钱把几个主事人叫来,开春耕前的最后一次大会。 人齐了:余粮、魏延、周大牛管兵,杜畿、陈群管民,戏志才管谋划,刘大眼管情报,孙福管帐,老张头管农,李木匠管工,王铁头管养殖,老马头管铁匠铺,翠儿管妇孺。 二十多人,挤在一间屋里,满满当当。 余钱开门见山:“庄子大了,七百多口,加上山下佃户,上千人。往后不能像以前那样,有事临时抓人。得定规矩。” 陈群点头:“余当家说得是。人多了,没规矩就乱。” 余钱说:“陈先生,你念过书,懂得多,你来擬个章程。” 陈群也不推辞,当场就讲。 第一条,分工。 兵归兵,民归民。能打仗的,专门操练。不能打仗的,种地、养殖、做工、做饭、带孩子,各司其职。打仗的有粮吃,干活的有衣穿,谁也不白吃饭。 第二条,奖惩。 干得好的,多分粮,多分肉,年底有赏。偷懒耍滑的,扣粮,扣肉,屡教不改的,赶出庄子。 第三条,学堂。 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无论男女,都得进学堂。认字、算帐、学规矩。不愿意来的,家长扣粮。 第四条,训练。 男的十五以上,五十以下,每年农閒时操练两个月。平时每月集中操练三天。有事隨叫隨到。 陈群说完,眾人议论纷纷。 老张头问:“种地的也要操练?” 余钱说:“要。不打仗的时候种地,打仗的时候拿刀。地是咱们的,不守住,种出来也是人家的。” 老张头点点头,不说话了。 翠儿问:“女娃也进学堂?” 陈群说:“进。女娃认了字,往后能教孩子,能记帐,能管事儿。咱们庄子几百口人,光靠几个男人管不过来。” 翠儿想了想,点点头。 王铁头忽然举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余钱说:“铁头,你说。” 王铁头说:“俺管牲口,那些鸡鸭牛羊,天天得餵。俺要是去操练,牲口咋办?” 余钱看向陈群。 陈群说:“养殖的、做工的、做饭的,可以不参加操练。但得登记造册,有事的时候,得能顶上。” 王铁头鬆了口气。 规矩定下来,第二天就开始实行。 余粮和魏延把能打仗的拢了拢,一共二百三十七人。年轻的、身强力壮的,编成一队,每天操练。年纪大些的、有伤有病的,编成二队,农閒时操练。 操练的內容也变了。 以前就是站队列、跑山、练力气。现在魏延提出新要求——长途拉练。 “当家的,咱们老在山里待著,腿脚都软了。”魏延说,“往后要打仗,得能跑远路。一天跑个五六十里,不在话下。” 余钱点头:“怎么练?” 魏延说:“先围著庄子跑。跑熟了,往山下跑。再熟了,往县城那边跑。不进去,就跑个来回。” 余钱说:“行。你定章程。” 第一天拉练,余粮带著二百多人,围著三个庄子跑了一圈。三十多里地,跑下来,一半人瘫在地上,喘得跟狗一样。 魏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明天接著跑。” 第二天,跑的还是三十里。瘫的人少了些。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十天之后,三十里地,二百多人能跑下来,还能站著喘气。 余粮跟余钱说:“这个魏延,是个狠人。” 余钱笑了笑。 孩子们那边,也开始了训练。 不是操练,是“童子营”。 这是陈群的主意。他说,孩子从小练起,长大了就是好兵。不练打仗,练身体、练规矩、练听令。 周沅身子不方便,翠儿接手管这事。 她把那些半大孩子拢起来,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岁,一共七八十个。每天下午,太阳不那么晒了,带出去跑跑跳跳。 狗蛋——余念,现在是童子营的小队长。他带著一帮小崽子,喊著口號,跑得满头大汗。 翠儿站在旁边看著,眼眶红红的。 她想起两年前,狗蛋还抱在怀里,饿得皮包骨头。现在能在山坡上跑,能认字,能当小队长。 黑丫有时候也来帮忙。她不爱说话,但孩子们都喜欢她。她教他们爬树、翻跟头、用弹弓打鸟。魏延看见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余钱去看周沅。 周沅肚子还没显,但人瘦了些,吃什么吐什么。老张头说这是正常,熬过三四个月就好了。 余钱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 周沅问:“孩子们训练得怎么样?” 余钱说:“挺好。余念当小队长了。” 周沅笑了:“那孩子,有出息。” 余钱点点头。 过了会儿,周沅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余钱问:“什么想法?” 周沅说:“等我这胎生了,身子好了,我想教那些女孩子认字。” 余钱看著她。 周沅说:“翠儿她们对我好,黑丫也是。可她们都不识字。往后她们的孩子长大了,当娘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教?”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身子要紧。” 周沅说:“我知道。等生了再说。” 余钱点点头。 窗外传来夯声,是李木匠在带人盖新房子。 砖瓦是从山下买的,石灰是自己烧的,木头是山里砍的。李木匠说,这房子盖好了,能住一百年。 余钱听著那夯声,一下一下的,心里踏实。 他想起两年前,长社那一夜,四个人往东跑。 那时候,他只想活著。 现在,他有七百多人,有分工,有规矩,有学堂,有童子营。 第23章 风起 修路挖渠的活计,赶在春耕前十天全部完工。 三条沙路,从余家庄通到三个新庄子,平平整整,走车不顛。三条水渠,从河边引到地里,清凌凌的水顺著渠流过去,旱地变水浇。 完工那天,老张头蹲在渠边看了半天,眼眶红红的。 “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阵势。” 余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春耕开始了。 七百多口人,三个庄子,一千多亩地,全都动起来。老张头带著人,赶著牛,从早到晚在地里转。粟种撒下去,豆种撒下去,麦种撒下去。山坡上种菜,河边种麻,能用的地一块没剩。 孙福每天在地头转,记这个记那个,脸晒得黝黑,但精神头很高,眼睛亮得很。 “当家的,今年要是风调雨顺,收成够咱们吃两年。” 余钱点点头,心里踏实。 四月初,周沅生了。 是个儿子。 余钱正在地里看播种,翠儿跑过来,喊著:“当家的!生了!生了!” 余钱愣了一下,扔下手里的活,撒腿就跑。 跑回屋里,周沅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人显得很疲倦,但眼睛发亮。旁边放著个襁褓,里头裹著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余钱站在那儿,手发软,不敢动那个小东西。 周沅看著他的傻样,笑了。 “傻站著干什么?过来看看你儿子。” 余钱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那小东西。 小东西闭著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找吃的。头髮又稀又黄,脸皱得像个小老头。 余钱看了半天,忽然说:“真丑。” 周沅瞪他一眼:“你才丑。” 余钱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小东西的脸,又缩回来,怕自己手糙。 周沅说:“抱抱。” 余钱摇摇头:“不敢。” 周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儿子起名叫余安。 周沅起的。她说,这辈子不求別的,只求他平平安安。 余钱说好。 余安出生第三天,满宠派人送来了贺礼。 两匹细布,一包红糖,还有一封亲笔信。 信上没写別的,就是几句场面话——恭喜得子,聊表心意,往后常来往。 余钱把信看了三遍,递给戏志才。 戏志才看完,笑了。 “这位满县长,是真想跟咱们交好。” 余钱点点头。 四月底,刘大眼从北边探回来,脸色不对。 “当家的,出大事了。” 余钱心里一紧:“说。” 刘大眼说:“兗州发生灾荒,过来好多流民了。” 余钱听完,沉默了很久。 戏志才在旁边说:“这天下,真乱。” 陈群说:“余当家,咱们得准备。” 余钱问:“准备什么?” 陈群说:“准备有人来。” 他顿了顿,接著说:“老百姓没活路,就会到处跑。知道咱们这儿收人,肯定有人来。” 杜畿点头:“陈先生说得对。得提前准备,多存粮,多盖房,多备农具。” 余钱想了想,说:“孙福,粮食还能收多少?” 孙福说:“今年收成好,到秋收的时候,存粮够吃两年。” 余钱说:“再多种一季。菜、豆子、麦子,能种多少种多少。” 孙福应了。 余钱又看向李木匠:“农具,还能打多少?” 李木匠说:“铁料不够了。” 余钱看向刘大眼:“下山找钱掌柜,多买铁料。价钱高点也行。” 刘大眼应了。 五月中,果然有人来了。 第一批是潁川来的,三十多口,拖家带口。他们说,那边打仗,到处抓人,实在待不下去。 第二批是汝南来的,五十多口。他们说,官府征粮,一粒都不留,不跑就得饿死。 第三批、第四批…… 不到一个月,来了三百多口。 余家庄本部已经住满了,新庄子也住满了。杜畿带著人,在三个庄子旁边又开了几片地,搭临时窝棚,先安顿下来。 陈群负责登记造册,一个一个问清楚:叫什么,从哪来,会干什么。 会种地的,分地去。会木工的,去找李木匠。会打铁的,去找老马头。会养牲口的,去找王铁头。会做饭的,去找翠儿。什么都不会的,先干活,边干边学。 孙福每天算帐,算得头都大了。他来找余钱:“当家的,人越来越多,粮食快不够了。” 余钱说:“够吃多久?” 孙福说:“省著点,能撑到秋收。” 余钱说:“那就撑到秋收。” 孙福咬咬牙,走了。 六月里,出了一件事。 山下有个庄子,叫马家庄,是余家庄佃的地。那天忽然来了一伙人,说是袁术的兵,要征粮。马家庄的人不给,他们就抢,抢完还放火烧了房子。 马家庄的人跑上山,哭著喊著找余钱。 余钱听完,脸色铁青。 他让人把马家庄的人安顿下来,自己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戏志才进来,问:“余当家,想什么呢?” 余钱说:“想打仗。” 戏志才看著他。 余钱说:“那些人,是我的人。地,是我的地。粮,是我的粮。他们抢了,烧了,我不能不管。” 戏志才说:“你想怎么管?” 余钱说:“打回去。” 戏志才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回去,就是跟袁术作对。” 余钱说:“我知道。” 戏志才说:“袁术是后將军,汝南是他老家,到处都是他的人。你打了他的人,他肯定要报復。” 余钱说:“我知道。” 戏志才看著他,忽然笑了。 “余当家,你变了。” 余钱问:“哪变了?” 戏志才说:“两年前,你只想著活。现在,你想让跟著你的人都活。该打的时候,你不躲了。” 余钱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把余粮、魏延、周大牛叫来。 “练兵的事,加紧。秋收之前,我要三百人能打仗。” 三人点头。 他又把刘大眼叫来。 “查清楚那伙人是从哪来的,往哪去了,有多少人。” 刘大眼应了。 七天后,刘大眼回来了。 “当家的,查清楚了。那伙人是袁术的兵,一共五十多个,驻扎在北边八十里的一个镇子上。领头的是个军侯,姓李。” 余钱点点头,让人把地图拿来。 他盯著地图看了很久,忽然说:“八十里,一天能到吗?” 魏延说:“能。天不亮出发,天黑前能到。” 余钱说:“那就打。” 余粮问:“怎么打?” 余钱说:“长途奔袭。人不要多,一百个就够了。走到之后,先看,再打。打完就跑,不留活口。” 魏延眼睛亮了。 余粮咧嘴笑了。 周大牛搓著手说:“当家的,我跟你去。” 余钱摇摇头:“你看家。” 八月十五,中秋。 月圆之夜,余钱带著一百个人,悄悄下了山。 第24章 奔袭 八月十五,月圆。 余钱带著一百个人,趁著月色下山。 魏延在前头带路,走得飞快。这一百人都是挑出来的,跑过几十次拉练,脚底有劲,心里有底。八十里路,没人叫苦,没人掉队。 天快亮的时候,到了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一炷香的工夫。镇东头有个大院子,门口插著旗,正是那伙袁术兵的驻地。 余钱带人摸到镇外一片林子里,趴下等著。 魏延带著两个人,悄悄摸进去探路。 一个时辰后,魏延回来了。 “当家的,看清楚了。五十三个兵,加上那个军侯,五十四人。驻在镇东头那个大院子里,院墙一人多高,大门是木头的,不结实。院子里停著十几辆车,装的都是抢来的粮。” 余钱问:“百姓呢?” 魏延说:“镇子里还有几十户人家,都躲著不敢出来。那伙兵昨天又抢了几家,打死两个人。”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问:“能打吗?” 魏延说:“能。他们防备不严,门口只有两个岗,还打瞌睡。咱们趁天亮前摸进去,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余钱点点头,把几个小队长叫来,分了工。 魏延带三十人,从后院翻墙进去。余粮带三十人,从正门硬攻。剩下的四十人,守住镇子两头,防止有人跑出去报信。 分派完毕,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余钱一挥手:“动手。” 魏延带著人,悄悄绕到后院。院墙不高,人搭人,三两下翻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那些兵还在屋里睡觉。 余粮带著人,摸到正门。那两个岗哨果然在打瞌睡,被余粮的人一刀一个,悄没声息地放倒。 大门被轻轻推开。 魏延的人从后院摸进屋子,余粮的人从正门衝进去。 接下来,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那些兵还在梦里,就被砍了脑袋。有几个惊醒的,刚拿起刀,就被乱刀砍死。那个姓李的军侯,光著膀子从屋里衝出来,被魏延一刀砍倒。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五十四人,一个没跑掉。 余钱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 魏延走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很。 “当家的,全解决了。” 余钱点点头,说:“把粮装车,带走。” 一百个人,把院子里那些粮装上车,又搜了一遍,找出来几十匹布、几袋铜钱、几把好刀。 正准备走,忽然听见镇子里有人哭泣。 余钱走过去一看,是几户百姓,蹲在破屋门口,抱著死去的亲人,哭得撕心裂肺。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对魏延说:“留两袋粮给他们。” 魏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粮留下,余钱带著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镇子。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那些破屋上,也照在那些尸体上。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庄子,天又黑了。 周沅抱著余安,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眶都红了。 余钱走过去,接过余安,抱了一会儿。 小东西又长了点,脸没那么皱了,眼睛亮亮的,盯著他看。 余钱忽然笑了。 “儿子,你爹今天杀了五十四个人。” 周沅在旁边说:“別跟孩子说这个。” 余钱说:“他早晚得知道。” 那天晚上,庄子里的火烧得很旺。 抢回来的粮分下去,每家每户都分到一些。那些新来的流民,捧著粮,眼泪汪汪的。 第二天,刘大眼从山下回来,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著一身破衣裳,但收拾得乾净。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稳。 刘大眼介绍说:“当家的,这是赵儼赵先生。在镇上被那伙兵抓了,关在柴房里。咱们杀进去的时候,把他救出来了。” 余钱心里猛跳了一下。 赵儼? 潁川名士,当过朗陵长、司空掾,后来官至司徒。这人他听说过——就是戏志才当初提过的那个朗陵县长! 他稳住心神,拱手道:“赵先生,久仰。” 赵儼还礼,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余当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余钱把他让进屋里,让人倒茶。 赵儼坐下,四处望了下,忽然说:“余当家这庄子,好生兴旺。” 余钱说:“赵先生过奖。” 赵儼摇摇头:“不是过奖。那伙兵抓我的时候,我打听过。他们说朗陵山里有个余家庄,当家的年轻,但手底下有能人。没想到,是余当家救了我。” 余钱问:“赵先生怎么会被抓?” 赵儼嘆了口气:“我是潁川人,黄巾乱起的时候,避到汝南来。后来听说关东起兵討董,想回去看看。路过那个镇子,被那伙兵抓了,关了一个多月。” 余钱说:“赵先生往后有什么打算?” 赵儼沉默了一会儿,说:“余当家若不嫌弃,我想留下来。” 余钱看著他。 赵儼说:“我在潁川当过几年官,知道怎么管人、管事。余当家这庄子,越来越大,光靠几个人,管不过来。我能帮上忙。” 余钱点点头,伸出手。 “赵先生,往后麻烦您了。” 赵儼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赵儼留下来之后,余钱让他跟著杜畿一起管那几个新庄子。 赵儼也不推辞,第二天就下山,在南边那个庄子住下来。他每天四处转,看地、看人、看房子、看农具。转完回来,跟余钱匯报。 “余当家,这几个庄子,还有几个问题。” 余钱说:“先生请讲。” 赵儼说:“一是水利。三条渠通了,但分水不均。北边那个庄子离渠远,水过不去。得再挖一条支渠。” 余钱点点头。 赵儼说:“二是户籍。新来的人太多,登记不全。有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乱得很。得定个规矩,来了就登记,走了就註销。不然没法管。” 余钱又点点头。 赵儼说:“三是教化。孩子进学堂是好事,但大人也得教。教规矩,教道理,教怎么过日子。不然光孩子认字,大人不懂,还是乱。” 余钱说:“这事,我让周沅安排。” 九月初,刘大眼又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矮胖,一脸和气。穿著一身旧袍子,但料子不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刘大眼介绍说:“当家的,这是孟建孟先生。汝南人,家里遭了兵,跑出来的。” 余钱心里又跳了一下。 孟建? 三国汝南人,和徐庶、石韜、诸葛亮都是朋友。后来当了凉州刺史、征东將军。 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孟建拱了拱手:“余当家,叨扰了。” 余钱还礼:“孟先生客气。” 孟建说:“我在汝南听说,朗陵山里有个余家庄,当家的年轻,但手底下有能人。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余钱说:“孟先生过奖。” 孟建笑了:“不是过奖。我是真没地方去了。家里遭了兵,烧得精光。亲戚死的死、跑的跑。余当家若不嫌弃,我愿留下,帮著算算帐、跑跑腿。” 余钱说:“孟先生愿意留下,求之不得。” 他把孙福叫来,说:“往后帐目的事,孟先生帮你一起管。” 孙福连连点头。 孟建也不推辞,当场就开始看帐本。 九月底,庄子里的人已经突破一千二百口。 四个庄子,一千二百人,每天要吃要喝要穿要用。孙福和孟建两个人算帐,算得头都大了。 余钱每天在几个庄子之间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转完了,回来跟戏志才、杜畿、陈群、赵儼商量。 戏志才说:“余当家,人越来越多了,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余钱问:“什么法子?” 戏志才说:“得有个名分。” 杜畿点头:“戏先生说得对。咱们现在,说好听点是庄子,说难听点是贼窝。往后要跟外面打交道,得有个正经名头。” 陈群说:“可以叫乡。朗陵山这一片,本来就是荒山野岭,没人管。咱们自己立个乡,自己管自己,官府也没话说。” 赵儼说:“叫归义乡。归顺朝廷,仗义行事。这名头好听。”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行。就叫归义乡。” 十月初,归义乡的牌子掛了出去。 四个庄子,一千二百口人,有了自己的名头。 第25章 大势 归义乡的牌子掛出去之后,余钱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每天在几个庄子之间转,看地、看人、看粮、看兵。转完了,就蹲在坡上发呆。周沅抱著余安出来晒日头,看见他那样,也不问,就在旁边陪著。 那天傍晚,戏志才过来,蹲到他旁边。 “余当家,想什么呢?” 余钱说:“想天下。” 戏志才笑了:“天下那么大,想得过来吗?” 余钱没吭声。 戏志才收起笑,正色道:“说正经的。余当家,你得派人出去走走。不是刘大眼那种探消息,是走远点,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样了。” 余钱扭头看他。 戏志才说:“咱们窝在山里一年多,外面的事都是听刘大眼说的。耳朵听的,不如眼睛看的。你得亲眼看看,才知道这天下乱成什么样了。” 余钱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天,他把魏延叫来。 “你挑二十个人,带上乾粮,出去走一趟。” 魏延问:“往哪走?” 余钱说:“先去潁川,再去洛阳那边。看看那些诸侯,到底在打什么仗。看看老百姓,到底怎么活。看清楚了,回来跟我说。” 魏延应了,当天就出发。 魏延走了之后,余钱把戏志才、杜畿、陈群、赵儼叫来,连著开了三天的会。 会上说的,是他从穿越前记住的那些歷史。 现在是一百八十六年冬。 再过三年,董卓就要进京,废少帝,立献帝。关东诸侯起兵討董,天下正式大乱。然后就是袁绍、袁术、曹操、刘表这些人,你打我、我打你,打上三十年。 这些话他不能明说,只能一点点往外透。 “我听刘大眼说,京城那边,宦官和外戚斗得厉害。”他说,“何进那个大將军,位置坐不稳。” 戏志才点头:“何进是屠户出身,靠妹妹当上皇后才上位。这人没本事,压不住场面。” 杜畿说:“宦官那边也不好惹。蹇硕、张让他们,把持朝政十几年,根深蒂固。” 余钱说:“两虎相爭,必有一伤。等他们斗完了,就该有人捡便宜了。” 陈群看著他:“余当家的意思是?” 余钱说:“西边有个董卓,手里有兵。这人要是进京,京城就乱了。京城一乱,天下就乱了。” 赵儼皱眉:“董卓……我听说过。凉州人,打过羌胡,手下有五六万精兵。这人要是进京,確实是大患。” 余钱说:“所以咱们得准备。” 他把地图铺开,指著朗陵山的位置。 “咱们现在,四个庄子,一千二百口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往后天下乱了,会有更多人往山里跑。咱们得准备好接人。” 杜畿说:“接人容易,养人难。” 余钱说:“所以得扩地。山下的地,能佃的都佃过来。河边的地,能开的都开了。粮是命,粮越多,能活的人越多。” 孙福在旁边记著,笔尖飞快。 余钱又说:“还有兵。余粮和魏延那边,二百多人不够。往后要扩到五百,一千。不光练刀枪,得练弓箭、练骑马。官军有骑兵,咱们也得有。” 余粮咧嘴笑:“马从哪来?” 余钱看向刘大眼。 刘大眼说:“县城那边有马市,官府的,民间的,都能买。就是贵。” 余钱说:“贵也得买。先把架子搭起来,慢慢来。” 会开完,眾人散去。 余钱把戏志才单独留下。 “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戏志才看著他。 余钱说:“这天下,会乱多少年?” 戏志才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余钱说:“你猜。” 戏志才说:“猜的话……至少十年。” 余钱摇摇头。 戏志才一愣:“余当家觉得多久?” 余钱说:“三十年。” 戏志才看著他,眼神复杂。 “余当家,你怎么知道?” 余钱没回答。 腊月里,魏延回来了。 二十个人,走了两个月,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很。 魏延跟余钱匯报。 “当家的,潁川那边,乱成一锅粥。官府征粮,豪强抢地,老百姓跑的跑、死的死。有几个县城,已经没人了。” 余钱点点头,没说话。 魏延说:“洛阳那边,更乱。何进和宦官斗得厉害,两边都在调兵。我听人说,何进要召外兵进京,想用董卓的人马压宦官。” 余钱心里一沉。 这话,和歷史对上了。 魏延说:“还有一件事。我在路上碰见一个人,是从洛阳逃出来的。他说,董卓的人已经到河东了,离洛阳不到三百里。” 余钱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阴著,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故事。 一百八十九年,何进被宦官杀死,董卓进京,废少帝,立献帝。 一百九十年,关东诸侯起兵討董,天下大乱。 还有三年。 他转过身,看著屋里那些人。 戏志才、杜畿、陈群、赵儼、孟建、余粮、魏延、周大牛、刘大眼、孙福、老张头、李木匠、老马头、王铁头…… 一张张脸,都在看著他。 余钱说:“从现在起,归义乡的事,要加紧。” 他指著地图。 “明年开春,再开五百亩地。河边的,山坡的,能开多少开多少。” 杜畿点头。 余钱说:“兵要练。余粮带二百人,魏延带二百人,轮流进山拉练。一天五十里,跑不动的不给饭吃,去种地。” 两人应了。 余钱说:“铁匠铺要扩。老马头一个人不够,多找几个会打铁的。刀、枪、箭头,能打多少打多少。” 老马头点头。 余钱说:“刘大眼的人,再添十个。县城、郡城、洛阳那边,都给我盯著。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回来。” 刘大眼应了。 最后,余钱看向戏志才。 “先生,有一件事,你得帮我。” 戏志才说:“余当家请讲。” 余钱说:“往后归义乡要跟外面打交道,得有个名头。坞主这个名头,够不够?” 戏志才眼睛亮了。 “坞主?余当家想通了?” 余钱点点头。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资料——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豪强地主纷纷筑坞自保。有坞就有主,有主就有兵,有兵就能活。 董卓有郿坞,许褚有坞堡,他余钱为什么不能有归义坞? 戏志才笑了。 “坞主好。坞主是自保,不是造反。官府来问,就说保境安民。朝廷来招,还能混个官职。” 杜畿也点头:“坞主这个名头,可进可退。进可以招兵买马,退可以说自己是良民。最合適不过。” 陈群说:“那就定了。往后,余当家就是归义坞坞主。” 眾人齐刷刷站起来,抱拳行礼。 “见过坞主!” 余钱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还是叫当家的。” 眾人笑了。 那天晚上,余钱抱著余安,在屋里来回走。 小东西又长了点,眼睛亮亮的,盯著他看。 周沅在旁边纳鞋底,一针一针,慢慢悠悠。 余钱忽然说:“往后天下乱了,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活下来。” 周沅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他。 “你这话说的,怪嚇人的。” 余钱摇摇头:“不是嚇人。是得想好。”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天。 雪终於下来了,一片一片,落得无声无息。 “我打算把归义坞建得结实点。”他说,“让咱们的孩子,能活著长大。” 周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信你。”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揽住周沅。 窗外,雪越下越大。 三年。 还有三年。 够他再开一千亩地,再练五百个兵,再把归义坞的墙,筑得再高一些。 第26章 官道 腊月里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雪停之后,李木匠来找余钱。 “当家的,上回你要我做的那个车,做好了,你来看看。” 余钱跟著他走到木工房,看见院子里停著一辆奇怪的车。 四个轮子,比寻常的牛车大一圈。前头两个轮子小些,后头两个轮子大些,上头架著一个木头车厢,厢壁上有窗户,厢门能开合。 李木匠咧嘴笑:“四轮马车。俺琢磨了半年,总算弄出来了。” 他指著车轮说:“前头两个轮子能转,后头两个是死的。这样拐弯不费劲。车厢里能坐七八个人,拉货能拉一千多斤。” 余钱围著车转了三圈,眼睛越来越亮。 “试过了吗?” 李木匠说:“试了。套上牛,在沙路上跑,又快又稳。比两轮车强多了。” 余钱说:“套马试过吗?” 李木匠摇头:“没马。” 余钱扭头看向刘大眼:“马买到了吗?” 刘大眼说:“买到了。五匹,从县城马市买的,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翻了翻。 余钱说:“套上,试试。” 马套上车,魏延亲自赶车,在沙路上跑了一圈。 果然又快又稳。那马跑起来,车轮转得飞快,车厢一点不顛。 余钱站在路边看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让人把车赶到杜畿那儿,把几个谋士都叫来。 “这车,能用。” 戏志才眼睛也亮:“好东西。往后运粮、运货、送信、走亲戚,都方便了。” 杜畿说:“最重要的是,能走官道。官道比山路好走,用这车,一个时辰能跑几十里。” 陈群说:“县城到咱们这儿,也就两个时辰。”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腊月二十,他让人套上那辆四轮马车,装上几筐山货,亲自赶著去了县城。 同行的有魏延和刘大眼。魏延赶车,刘大眼看路,余钱坐在车厢里,掀著帘子往外看。 沙路平整,马车又快又稳。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县城门口。 守门的兵看见这车,都愣了。他们在县城守了几年,没见过这样的车。 刘大眼下车,递上几个钱,说:“自家做的车,进城买点东西。” 那兵收了钱,挥挥手,放行了。 马车进城,街上的人都回头看。有的小孩跟在车后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好大的车!好漂亮的车!” 余钱在车厢里听著,嘴角翘了翘。 车停在县衙门口。余钱下车,让人通报。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满宠亲自迎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辆四轮马车,眼睛也亮了。 “余当家,这是你做的?” 余钱拱手:“草民余钱,见过县长。” 满宠摆摆手,走到车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好东西。谁做的?” 余钱说:“庄子里一个木匠,琢磨了半年。” 满宠点点头,忽然说:“这车,卖不卖?” 余钱愣了一下。 满宠笑了,拍拍那车。 “你別误会,我不是自己要。我是想,你这车要是能多做几辆,往郡里、往京城送几辆,那些当官的肯定喜欢。” 余钱心里一动。 满宠接著说:“这年头,天下乱了,但那些当官的还得坐车。你这车又快又稳,比那些老掉牙的两轮车强多了。要是能攀上几个贵人,你那个归义坞,不就名正言顺了?” 余钱拱手:“县长指点的是。” 满宠把他让进县衙,让人倒茶。 两人坐下,满宠说:“你那个归义坞,我听说了。四个庄子,一千多口人,还有兵。余当家,你这摊子,铺得不小。” 余钱说:“都是討口饭吃的百姓,没別的想法。” 满宠看著他,忽然说:“没別的想法?你那天晚上奔袭八十里,杀了袁术五十多个兵,抢回来一车粮,这叫没別的想法?” 余钱心里一紧。 满宠笑了,摆摆手。 “別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那几个兵,我早就想杀了。袁术的人,跑到我朗陵县来抢粮,打死我两个百姓,我还没找他们算帐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你杀了他们,我高兴。” 余钱鬆了口气。 满宠又说:“余当家,我上次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余钱说:“记得。” 满宠说:“天下要乱了。我那个后路,得早点准备。” 他看著余钱,眼神认真。 “余当家,我想让归义坞,成为朗陵县的归义坞。” 余钱看著他。 满宠说:“你那个归义坞,现在是无名无分。我能给你一个名分——朗陵县归义乡,乡长是你余钱。往后,你们就是我朗陵县的百姓,不是我满宠的敌人。”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问:“县长想要什么?” 满宠说:“我想要你这个人。” 余钱愣住了。 满宠说:“余当家,你不是一般人。你手底下那些人,也不是一般人。戏志才、杜畿、陈群、赵儼,哪一个拿出去,都是能当县长、当太守的人才。他们都跟著你,为什么?” 余钱没说话。 满宠说:“因为你能让他们活,还能让他们活得有盼头。这事儿,我做不到,袁绍做不到,袁术更做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所以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不是上官对下民,是朋友。往后这朗陵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余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县长,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满宠说:“讲。” 余钱说:“县长想做我的朋友,我求之不得。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他看著满宠,一字一顿。 “归义坞的人,是我的命。谁动他们,我杀谁。” 满宠看著他,忽然笑了。 “余当家,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两人回到案几前,满宠拿出纸笔,当场写了一份文书。 朗陵县归义乡,乡长余钱。辖下四庄,百姓一千二百余口,自种自养,自给自足。官府承认,赋税减半,徭役免除。遇有匪患,自行剿灭;遇有战事,听候调遣。 余钱接过文书,看了三遍,揣进怀里。 “多谢县长。” 满宠摆摆手:“別谢我。往后有事,常来往。” 余钱忽然想起什么,说:“县长,那辆马车,我让人再做一辆,送给县长。往后县长往来县城和各乡,也方便。” 满宠眼睛亮了。 “余当家,你这人,会办事。” 两人大笑。 出了县衙,魏延和刘大眼迎上来。 魏延低声问:“怎么样?” 余钱拍拍怀里的文书,笑了。 “成了。” 回庄子的路上,马车跑得飞快。 余钱坐在车厢里,掀著帘子往外看。田野、村庄、远山,从眼前掠过。 现在,他有名分了。 朗陵县归义乡,乡长余钱。 他把那文书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揣回去。 车外,魏延忽然说:“当家的,咱们往后能光明正大下山了?” 余钱说:“能。” 魏延说:“能跟官府做生意了?” 余钱说:“能。” 魏延说:“那咱们那车,能卖钱了?” 余钱笑了。 “能。能卖大钱。” 马车跑得飞快,扬起一路沙尘。 远处,朗陵山的轮廓越来越近。 余钱看著那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归义坞,归义乡。 往后,他就是这朗陵县的人了。 第27章 筒车与龙骨水车 六月,大旱。 从五月开始,没落过一滴雨。地里的粟苗先是蔫了,然后黄了,最后干得能当柴烧。老张头每天蹲在地头,看著那些苗,眼眶红红的。 “当家的,再不下雨,今年就绝收了。” 余钱站在他旁边,看著那片乾裂的地,没说话。 一千多亩地,两千多口人,全靠这些粮食活命。要是绝收,他攒了两年的家底,就全完了。 他回到屋里,把几个主事人叫来。 杜畿先说:“河水还在,但水位低了不少。三条渠,两条已经见底了,只剩主渠还有水。” 陈群说:“主渠的水,也撑不了多久。最多半个月,就得断流。” 赵儼说:“得想办法,把河里的水弄上来。” 老张头说:“能有什么办法?挑唄。一人一担,一天也能浇几亩。” 余钱摇摇头。 两千多人,一天能挑多少?杯水车薪。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两样东西,一个是架在河面的筒车,一个是適合岸边提水的龙骨水车。 筒车靠水力自转,適合高岸引水;龙骨水车则靠人力踩踏,可近距离提水,两者搭配,方能覆盖所有旱地。 他当即打定主意,先让人把李木匠和黄篾匠叫来。 “我有两样器具,可解旱情,一个叫筒车,一个叫龙骨水车,你们能不能做?” 余钱先讲了筒车的构造与原理,又细细描述龙骨水车:用木板做槽,槽內装叶板,以链条相连,两端装齿轮,人踩踏转轴,叶板循环转动,便能將低处的水刮入高处的沟渠,轻便省力,妇人孩童皆可操作。 李木匠和黄篾匠对视一眼,都皱起眉头。 李木匠说:“筒车俺没做过,但听起来不难,这龙骨水车,齿轮与叶板需严丝合缝,倒是要费些心思。” 黄篾匠说:“竹子俺有,但得挑那种老竹子,又粗又硬,做龙骨水车的框架正好合用。” 余钱说:“一起做!要多少人,要多少料,你们儘管开口。三天之內,我要看到筒车转起来,龙骨水车也做出三台来!” 李木匠和黄篾匠应了,当天就带著人上山砍竹子,又调集了村里的木工、篾工,兵分两路,一路赶製筒车,一路打造龙骨水车。 筒车这东西,看著简单,做起来难。轮子要大,要圆,要结实。竹筒要绑得牢,角度要对,不然水舀不上来。要架在河里,还得能转得动。 而龙骨水车则考验精细功夫,木板开槽要笔直,叶板要贴合槽身,齿轮咬合不能有偏差,若是松垮,便会漏水脱链。李木匠亲自上手,一点点打磨校准,昼夜不休。 二十多个匠人,在河边忙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筒车率先架起来了。 一个巨大的竹轮,立在河边。水流衝下来,轮子慢慢转起来。竹筒一个接一个,把水舀起来,倒进木槽里,顺著木槽流进渠里。 与此同时,三台龙骨水车也打造完成,架在了主渠岸边。青壮男子站上踏脚,双手扶著横杆,脚下用力一踩,齿轮转动,叶板层层递进,河水被源源不断地刮上岸,匯入支渠。 水,就这样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地里。 老张头蹲在渠边,看著筒车倾泻而下的水流,又看著龙骨水车不停翻涌的水花,老泪纵横。 “活了……活了……咱们的苗,有救了!” 那些乾枯的粟苗,喝足了水,慢慢直起腰来,原本枯黄的叶尖,渐渐泛起了绿意。 消息传开,三个庄子的人都跑来看。大人围著筒车惊嘆,孩童跟著踩踏龙骨水车嬉笑,有人跪在地上,给这救命的器具磕头。 余钱站在河边,看著那不停转动的筒车,看著岸边踏车劳作的百姓,心里鬆了口气。有这两样器具在,今年的收成,总算保住了。 那天晚上,周沅给他做了碗面。 余安已经会爬了,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咿咿呀呀。周沅一边餵他,一边跟余钱说话。 “那个筒车,还有龙骨水车,你咋想出来的?” 余钱说:“小时候见过,记了个大概。” 周沅看著他,没再问,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暖意。 第二天一早,黑丫出事了。 黑丫现在跟著老马头打铁。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但她不肯歇著,每天还在铁匠铺里忙活。魏延劝她,她不听。魏延就每天多跑几趟,给她送水送饭。 那天上午,她正在拉风箱,炉火炙烤,加上天气酷热,忽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老马头嚇得扔下手里的铁锤,大喊救人。 魏延正在操练,听见喊声,撒腿就跑。跑到铁匠铺,看见黑丫躺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腿都软了。 “黑丫!黑丫!” 黑丫没醒。 魏延抱起她,跑到周沅那儿。 周沅正在餵余安,看见魏延抱著黑丫衝进来,脸色也变了。她把余安往翠儿怀里一塞,赶紧过来看。 “怎么了?” 魏延说:“不知道。她在铁匠铺里,突然就倒了。” 周沅摸摸黑丫的额头,又看看她的脸色,忽然鬆了一口气。 “中暑了。这几天太热,她又打铁,火烤著,不中暑才怪。” 她让魏延把黑丫放在床上,拿凉水给她擦脸,又让人熬了一碗绿豆汤,一点一点餵下去。 黑丫慢慢醒了,睁开眼睛,看见魏延,愣住了。 魏延眼眶红红的,抓著她的手不放。 “你嚇死我了。” 黑丫看著他,忽然笑了。 “俺没事。” 魏延说:“往后不许去打铁了。” 黑丫说:“那谁打?” 魏延说:“俺打。俺不会,俺学。” 黑丫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流下来。 周沅在旁边看著,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她走出去,翠儿抱著余安在门口站著。 翠儿说:“黑丫没事吧?” 周沅摇摇头:“没事。中暑了,歇几天就好。” 翠儿嘆口气:“这丫头,太要强了。肚子里揣著一个,还天天打铁。” 周沅没说话。 她看著远处的山,看著那转个不停的筒车,看著岸边依旧运转的龙骨水车,忽然想起余钱说过的话——这世道,活著不容易。 可活著,也有活著的好。 黑丫歇了三天,又想去铁匠铺。 魏延不让。他自己去铁匠铺,让老马头教他打铁。黑丫就在屋里待著,做点针线活,偶尔出来晒晒日头,远远望著河边的水车,心里安稳。 那天余钱去看她,她正坐在门口,肚子鼓鼓的,脸上带著笑。 余钱问:“好点没?” 黑丫点头:“好了。是他们大惊小怪。” 余钱笑了。 “魏延呢?” 黑丫说:“打铁呢。他笨,学得慢,但肯学。” 余钱点点头,走了。 他去河边看抗旱的情形。 筒车还在转,日夜不停,將河水送上高岸;龙骨水车分列两岸,百姓轮流踩踏,水流潺潺,灌满了每一条支渠。那些粟苗,一天比一天绿,长势喜人。 老张头站在渠边,看见他来,笑了。 “当家的,今年有救了。有筒车和龙骨水车在,便是再旱几日,咱们也不怕了。” 余钱点点头。 他看著那轮转的水车,看著奔流的活水,看著那片绿油油的庄稼。 忽然想起周沅说过的话——你这个人,总能遇到贵人。 他想,这贵人,有时候是戏志才、杜畿那些人。有时候,就是这河里的水,这山上的竹,这手里会干活的人,是这一件件能护佑百姓的器具。 第28章 秋收 筒车救了那一年的庄稼。 从六月到八月,没落过几滴雨。但那架竹轮日夜不停地转,把河水一筒一筒舀上来,流进渠里,流进地里。一千多亩粟,硬是在大旱之年活了下来。 老张头每天在地里转,看著那些粟穗一天天变黄、变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当家的,今年收成不比去年差。” 余钱蹲在地头,掐了一穗粟,搓了搓,吹去皮,扔进嘴里。 新粮的香味,满口都是。 八月底,秋收开始。 四个庄子,两千多口人,全下地了。男人割粟,女人捆,孩子跟在后面捡漏掉的穗子。连余安都被周沅背在身上,在地头晒太阳。 孙福和孟建每天在地里转,一个记数,一个算帐。孟建算盘打得噼啪响,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块,三亩二分,估產六石。” “这一块,五亩七分,估產十石半。” “这一块……” 孙福在旁边记著,脸晒得黝黑,但眼睛亮得很。 余钱也下地了。他割粟割得慢,但没停过。余粮笑他,说你一个当家,割什么粟。余钱说,当家也得吃饭,吃饭就得干活。 魏延没下地。他带著两百人,在几个庄子之间巡逻。大旱之年,收成好,容易招贼。刘大眼那边传回消息,山下已经有好几拨人盯上这边了。 黑丫生了。 八月底,一个丫头,六斤半。 魏延守在门口,听著里头黑丫的喊声,脸白得跟纸一样。余钱在旁边站著,拍拍他肩膀。 “没事。周沅在里头。” 魏延点点头,但腿还在抖。 一个时辰后,里头传来婴儿的哭声。 翠儿抱著孩子出来,笑著说:“母女平安。” 魏延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衝进去,黑丫躺在床上,脸色发白,但眼睛亮亮的。魏延握著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黑丫笑了。 “傻站著干啥?看看你闺女。” 魏延这才想起来,回头看翠儿怀里的孩子。 小东西皱巴巴的,闭著眼睛,嘴巴一动一动。 魏延看了半天,忽然说:“真像她娘。” 黑丫瞪他一眼,但笑了。 孩子起名叫魏念。 黑丫起的。她说,念著念著,就长大了。 九月初,收成入库。 孙福和孟建拿著帐本来找余钱,两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当家的,今年收了两千八百石粮。” 余钱愣住了。 去年一千二百口人,收了一千六百石。今年两千多口人,收了两千八百石。平均下来,每人还是一石多。 够吃了。 孙福说:“加上去年的存粮,现在库里一共有三千五百石。” 孟建说:“按两千五百口人算,省著点,够吃两年。” 余钱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把几个主事人叫来,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明年开春,再开五百亩地。 第二件,往后打仗、干活、种地,都按规矩来。规矩是陈群擬的,赵儼改的,杜畿定的。该分的分,该留的留,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陈群说:“余当家,还有一件事。” 余钱看他。 陈群说:“学堂。孩子越来越多了,先生不够。得再找几个识字的,专门教孩子。” 余钱说:“这事你办。山下、县城、郡里,能找到的都找来。待遇从优。” 陈群点点头。 九月底,刘大眼从县城回来,带回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但收拾得乾净。眼神锐利,看人的时候眼睛有神。 刘大眼介绍说:“当家的,这是徐庶徐先生。潁川人,来投奔咱们的。” 余钱心里跳了一下。 徐庶? 潁川名士,诸葛亮的好朋友,刘备的军师。后来因为母亲被曹操抓了,进了曹营。 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他稳住心神,拱手道:“徐先生,久仰。” 徐庶还礼,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余当家,我一个寒士,哪来的久仰。” 余钱把他让进屋里,让人倒茶。 徐庶坐下,四处看了看,忽然说:“余当家这庄子,我一路看过来,有规矩,有章法。我在潁川见过不少坞堡,比这大的也有,但斗没这般兴旺。” 余钱说:“徐先生过奖了。”来个人就这么说,余钱已经麻木了,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做什么。 徐庶摇摇头:“不是过奖。我是在潁川待不下去了,听说朗陵归义坞余当家的虽然年轻,但手底下人有能力,会办事,特地来看看。” 余钱问:“徐先生往后有什么打算?”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说:“余当家若不嫌弃,我愿留下。” 余钱看著他,心想:这个大才,就这么成为了我的手下? 徐庶说:“我读过几年书,会些武艺。种地不会,打仗还行。余当家要是用得著,我愿效犬马之劳。” 余钱高兴的点点头,伸手握住徐庶,用力摇了摇。 “徐先生,往后就麻烦您了。” 十月初,又有人来。 这回是刘大眼从柳林镇带回来的。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矮胖,一脸和气。穿著一身绸缎衣裳,一看就是有钱人出身。 刘大眼介绍说:“当家的,这是糜竺糜先生。东海人,家里是做生意的,遭了兵,跑出来的。” 余钱心里又是一跳。 糜竺? 东海富商,刘备的大舅子,后来跟著刘备入蜀,当了安汉將军。 这人怎么也来了? 糜竺拱手:“余当家,叨扰了。” 余钱还礼:“糜先生客气。” 糜竺说:“我在东海有几百家僕,几千顷地,几万石粮。黄巾乱起,全没了。跑到汝南来投亲戚,亲戚也死了。实在没去处,听说余当家这儿收人,特来投奔。” 余钱说:“糜先生愿意留下,求之不得。” 他想了想,说:“糜先生会做生意,往后归义坞的买卖,就麻烦糜先生了。” 糜竺眼睛一亮。 “余当家,你是说……” 余钱说:“咱们有粮,有山货,有车。糜先生有路子,会做买卖。往后山下、县城、郡里,甚至洛阳那边,都能跑。” 糜竺连连点头。 “好!好!余当家放心,我一定办好。” 十月底,归义坞的人口突破三千。 四个庄子住满了,又在河边新开了两个庄子。一个是给新来的流民住的,一个是专门给匠人住的。李木匠、老马头、黄篾匠他们都搬过去,带著徒弟,专门做活。 陈群的学堂,从三间变成五间。先生从七个变成十二个。徐庶也去帮忙,教大孩子读书、算帐、学武艺。 糜竺的买卖做起来了。他带著几辆车,装著山货,往县城、郡城跑。回来的时候,车上装的是铁料、盐巴、布匹、药材。 孙福和孟建每天算帐,算得头大,但脸上都带著笑。 那天晚上,余钱抱著余安,在院子里看月亮。 余安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就爬起来,接著走。不哭不闹。 周沅在旁边坐著,一针一针纳鞋底。 余钱忽然说:“三千多人了。” 周沅说:“嗯。” 余钱说:“再过几年,可能就是五千、一万。” 周沅说:“那更好。” 余钱扭头看她。 周沅说:“人越多,咱们越稳。越稳,余安他们越能活。”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把余安抱起来,指著天上的月亮。 “儿子,那是月亮。” 余安咿咿呀呀,伸手去抓。 周沅在旁边笑了。 远处传来筒车的声音,吱呀吱呀的,日夜不停。 余钱听著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乱世中也有一点安寧。 第29章 远行 秋收过后,余钱心里一直搁著一件事。 洛阳。 那座城,他在书里读过无数次——东汉的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南宫北宫,金马门,铜驼街,太学里的三万石碑,还有那些名满天下的读书人。 可他知道,这座城很快就会没了。 一百九十年,董卓迁都,火烧洛阳,两百年的繁华付之一炬。 现在是一百八十七年秋。还有两年多。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一个草根坞主,带著三千多口人躲在山里,能改变什么?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去看看那个还没被烧掉的洛阳,去看看那些活在史书里的人。 万一呢?万一能做什么呢? 他把这想法跟戏志才说了。 戏志才听完,沉默了很久。 “余当家,你想好了?” 余钱点点头。 戏志才说:“洛阳现在乱得很。宦官和外戚斗得厉害,街上天天有人被杀。你去那儿,凶多吉少。” 余钱说:“我知道。” 戏志才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有时候胆子大得嚇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去看看也好。亲眼见见那些大人物,亲耳听听那些大动静,往后咱们归义坞的路,能走得更明白。” 余钱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又去找杜畿、陈群、赵儼、徐庶,一个一个说过去。 杜畿皱眉:“当家的,太险了。” 陈群说:“要去也行,得带够人手。” 赵儼说:“得有个身份。不然进城都进不去。” 徐庶说:“我跟你去。洛阳我熟,能帮你引荐几个人。”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最后,他去找余粮。 余粮听完,半天没说话。 余钱说:“哥,家里交给你了。” 余粮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他娘的,非去不可?” 余钱说:“嗯,非去不可。” 余粮站起来,一把抱住他。 “小心点,活著回来。” 余钱拍拍他的背。 “放心。” 周沅那边,最难开口。 他把事情说了,周沅抱著余安,半天没动。 余钱说:“最多两个月。入冬前一定回来。” 周沅低著头,不说话。 余钱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放心,我带著魏延和徐庶,还有二十个好手。路上小心,进城低调,见势不对就跑。” 周沅抬起头,看著他。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余钱说:“你说。” 周沅说:“余安还小,不能没爹。” 余钱心里一酸,点点头。 “我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余钱带著魏延、徐庶、刘大眼,还有二十个挑出来的好手,赶著三辆四轮马车,下了山。 第一站,县城。 满宠听说余钱来了,亲自迎出来。他把余钱让进县衙,让人倒茶。 “余当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余钱把去洛阳的事说了一遍。 满宠听完,眉头皱起来。 “余当家,你这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洛阳现在乱得很。何进和宦官斗得厉害,两边都在招兵买马。你去那儿,万一被卷进去……” 余钱说:“我知道。所以来找县长帮忙。” 满宠看著他。 余钱说:“我这一去,家里就拜託县长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是杜畿擬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归义坞三千余口,自种自养,自给自足,遇有匪患自行剿灭,遇有战事听候调遣。末尾有他和几个主事人的签名画押。 满宠接过文书,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余当家,你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了。” 余钱说:“县长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满宠收起笑,正色道:“余当家放心。你不在的日子,归义坞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敢动你的人,我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余钱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县长。” 满宠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去洛阳,有落脚的地方吗?” 余钱说:“还没想好。” 满宠说:“我有个故人在洛阳,是太学的博士,姓蔡,名邕。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能帮你。” 余钱心里一喜,这个是个大儒,是个名人。 蔡邕? 蔡文姬的父亲,东汉有名的大儒,书法家、文学家、音乐家。后来被董卓强征入朝,董卓死后死在狱中。 这人现在还活著。 “多谢县长指点。” 满宠点点头,送他出门。 出了县城,马车一路向北。 徐庶坐在车厢里,跟余钱说洛阳的事。 “太学里现在有三百多个学生,都是从各地来的读书人。博士有十几位,蔡邕是其中最有名的。他的书法,天下第一。他的女儿蔡琰,才名也不小。” 余钱听著,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活在史书里的人,马上就要见到了。 走了三天,进入河南尹地界。 路边的村子越来越密,人也越来越多。偶尔能看见官军的队伍经过,鎧甲鲜明,刀枪雪亮。徐庶说,那是何进的人马,从各地调来的,准备对付宦官。 余钱掀著帘子往外看,心里沉甸甸的。 乱世,已经近了。 第五天傍晚,洛阳城出现在眼前。 余钱站在车外,看著那座城,半天没动。 城墙高大,城楼巍峨,夕阳照在上面,金光闪闪。城门大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官员,有坐车的贵妇,有背著书箱的读书人。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张照片——那是洛阳城遗址,只剩一片黄土。 而现在,这座城还在。 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 徐庶在旁边说:“当家的,进城吧。” 余钱点点头,上了车。 三辆马车,慢慢驶进洛阳城。 第30章 侠气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洛阳城比余钱想像中更大。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卖吃食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围著一圈人叫好。 徐庶坐在车辕上,一路指指点点。 “那是铜驼街,两边住的都是达官贵人。那边是南宫,皇上的住处。再往北是北宫,太后住的。太学在南边,离这儿还有几里地。” 余钱掀著帘子往外看,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东汉的都城。 光武帝刘秀建的,明帝、章帝扩的,两百年来,一直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那些他只在书里读过的名字——班固、张衡、蔡伦、郑玄——都曾在这街上走过。 可现在,这座城只剩两年多可活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先找个地方住下。”他说。 徐庶点点头,让车夫把车赶到城南,找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但乾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脸和气。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余钱说:“住店。要五间上房。” 掌柜看看他们这二十多人,有些为难。 “客官,小店没那么多上房。只有三间上房,剩下的都是通铺。” 徐庶说:“三间上房我们包了。通铺给我们腾出十来个铺位。” 掌柜应了,张罗著安排。 安顿下来之后,余钱把徐庶、魏延、刘大眼叫到屋里,商量明天的事。 徐庶说:“明天我先去太学,找蔡邕博士。他在太学里声望高,认识的人多。有他引荐,咱们能见到不少人物。” 余钱点点头。 刘大眼说:“我带几个人,在城里转转,摸摸底。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哪些人物值得留意。” 余钱说:“小心点。城里不比乡下,別惹事。” 刘大眼应了。 魏延说:“我守著当家的,寸步不离。” 余钱笑了:“也不用那么紧张。洛阳城里,治安还不算太差。” 魏延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二天一早,徐庶去了太学。余钱带著魏延,在街头到处转转,看看洛阳风物。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大眼从前面急匆匆跑回来。 “当家的,前面有人打架。” 余钱心里一紧:“出了什么事?” 刘大眼说:“前面街上,一个年轻人被十几个当兵的围住了。不过那年轻人看著挺能打,但对方人太多,只怕他会吃亏。” 余钱皱起眉头:“什么人?” 刘大眼说:“不知道。听口音像是青州那边的。”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道:“走,去看看。” 他带著魏延和刘大眼,快步走到那条街上。 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著,里头传来打斗声。余钱挤进去一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跟十几个当兵的打成一团。 那年轻人个子不高,但身手矫健。手里没刀,只用拳脚,一拳就撂倒一个,一脚就踹飞一个。那些当兵的虽然人多,但根本近不了身。 余钱眼睛亮了。 好身手! 魏延在旁边低声说:“这人是个高手。拳脚利落,步法稳,至少练了十年以上。” 余钱点点头,没说话。 那年轻人一边打一边喊:“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我奉郡守之命来送奏章,你们凭什么拦我!” 一个当兵的冷笑:“奏章?你的奏章已经被我们收了!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把你抓起来治罪!” 年轻人脸色一变,拳脚更猛了。 可人太多,他渐渐有些吃力。 余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魏延,上去帮忙。” 魏延二话不说,挤进人群,一拳一个,把那些当兵的打得东倒西歪。 那些当兵的突然遭到袭击,一下子乱了阵脚。年轻人趁机衝出包围,看了魏延一眼,愣了一下。 魏延说:“快!跟我走。” 年轻人点点头,跟著魏延就跑出来。 余钱已经在巷子口等著了。等他们跑过来,一招手,几个人钻进巷子,七拐八绕,很快消失在洛阳城的街巷里。 跑了小半个时辰,確定没人追来,才停下来。 年轻人喘著气,看著余钱,抱拳道:“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余钱道:“在下余钱,从汝南来。兄台怎么称呼?” 年轻人说道:“在下太史慈,字子义,东莱人。” 余钱心里猛的一跳。 太史慈! 东吴的虎將,弓马嫻熟,勇猛过人。后来跟著孙策、孙权,立下赫赫战功。死的时候才四十一岁,让孙权痛惜不已。 眼前这人,二十一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余钱稳住心神,问:“太史兄,那些当兵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拦你?” 太史慈嘆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东莱郡和青州州府有矛盾。州府抢先把奏章送到洛阳,想在朝廷面前告东莱郡一状。东莱郡守不甘心,就派太史慈日夜兼程赶来洛阳,想抢在州府的奏章被受理之前,先把东莱郡的奏章递上去。 谁知州府的人早有准备,派人在路上拦截,差点把他抓了。 “奏章呢?”余钱问。 太史慈脸色一黯:“被他们搜走了。”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太史兄,你想不想把奏章拿回来?” 太史慈一愣:“拿回来?那奏章已经被他们收走了,怎么拿?” 余钱说:“他们收了你的奏章,肯定会送到主管的衙门去。现在应该还没到。你要是能抢先一步,说不定……” 太史慈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来。 “可我不知道他们送去哪个衙门。” 余钱看向刘大眼。 刘大眼说:“我刚才在街上,看见那几个当兵的把奏章送进了驛馆。他们应该是先在那儿落脚,等人来接。” 太史慈说:“驛馆?哪个驛馆?” 刘大眼说:“城南驛馆,离这儿不远。” 太史慈站起来就要走。 余钱一把拉住他。 “太史兄,你打算怎么拿?” 太史慈说:“闯进去,抢回来。” 余钱摇摇头。 “硬闯不行。他们人多,而且有了防备。你这一去,不但拿不到奏章,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太史慈看著他:“那兄台有什么高见?” 余钱想了想,说:“你有东莱郡的公文吗?能证明你是郡守派来的?” 太史慈点头:“有。郡守给了我一份公文,盖著官印。” 余钱说:“那就好办了。”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太史慈听完,眼睛越来越亮。 “好主意!兄台真是智勇双全!” 余钱摆摆手:“快去快回。小心点。” 太史慈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魏延在旁边看著,有些不解。 “当家的,你让他一个人去?” 余钱笑了。 “他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时辰后,太史慈回来了。 他手里拿著两份奏章,脸上带著笑。 “兄台,成了!” 余钱接过奏章,看了一眼。一份是青州州府的,一份是东莱郡的。 太史慈说:“我按兄台说的,先去驛馆,假称是州府的人,说上头要重新审核奏章。那守门的人见我有公文,就让我进去了。我把两份奏章都拿到手,把东莱郡的藏起来,把州府的撕了,然后大摇大摆走出来。” 他顿了顿,笑道:“等他们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余钱把东莱郡的奏章还给他。 “快去吧。趁著天还没黑,把奏章递上去。” 太史慈接过奏章,忽然正色道:“兄台,今日救命之恩,又指点迷津,子义铭记在心。往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余钱拍拍他肩膀。 “太史兄客气了。去吧,別耽误了正事。” 太史慈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余钱一眼。 “兄台,你在洛阳住哪儿?我办完事来找你。” 余钱说:“城南悦来客栈。” 太史慈点点头,大步走了。 魏延在旁边说:“当家的,这人是个好汉。” 余钱说:“嗯。” 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太史慈,二十一岁,就已经有这般胆识和身手。要是能把他收进归义坞…… 算了,不想那么多。 缘分到了,自然能成。 那天晚上,徐庶从太学回来,说已经见到了蔡邕。蔡邕听说他们是满宠的朋友,很客气,约明天见面。 余钱点点头,心里想著太史慈的事。 明天,又会见到什么人呢? 第31章 蔡府 太史慈办完事的第二天下午,找到了悦来客栈。 他换了一身乾净衣裳,精神抖擞,见了余钱就拱手。 “余兄,昨日多亏了你。奏章已经递上去,郡守交代的事,总算办成了。” 余钱让座倒茶,笑道:“太史兄客气了。我也是凑巧碰上,举手之劳。” 太史慈摇摇头:“不是举手之劳。那会儿我被人围住,要不是余兄的人出手相助,我这条命说不定就交代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余兄,我太史慈在青州也交过不少朋友,像余兄这样急人之难的,不多见。” 余钱摆摆手:“太史兄再夸,我可就脸红了。” 太史慈笑了。 两人喝著茶,聊起各自的事。 太史慈问:“余兄来洛阳,是办事还是游歷?” 余钱说:“游歷。在汝南待得久了,想出来看看这京城什么样。” 太史慈点点头:“洛阳確实值得一看。不过现在不太平,余兄出门要小心。” 余钱问:“太史兄呢?办完事了,是不是就要回东莱?” 太史慈沉默了一会儿,说:“按说该回去了。可我想在洛阳多待几日,见见世面。” 他抬头看著余钱,忽然说:“余兄若不嫌弃,这几日我跟著你,当个伴当,如何?” 余钱愣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史慈说:“余兄的人救过我,这恩情得还。再说,我在洛阳人生地不熟,跟著余兄,也好有个照应。” 余钱心里一动,拱手道:“太史兄愿意同行,求之不得。” 两人相视一笑。 那天晚上,余钱把太史慈介绍给徐庶、魏延、刘大眼认识。徐庶听说他是东莱郡的奏曹史,眼睛一亮。 “太史兄是读书人?” 太史慈笑道:“读过几年书,也练过几年武,杂而不精。” 徐庶说:“文武双全,难得。” 太史慈摆摆手:“徐先生过奖。” 魏延在一旁没说话,但看向太史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昨天他亲眼看见太史慈一个人打十几个,那身手,他自愧不如。 第二天一早,徐庶带路,一行人去拜访蔡邕。 蔡邕的府邸在城南,离太学不远。宅子不大,但雅致。门口种著几棵柏树,青砖黛瓦,透著书香气。 徐庶上前敲门,一个老僕开门,问明来意,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老僕出来,说:“蔡公有请。” 眾人跟著老僕进去,穿过一个小院,进了堂屋。 堂屋里坐著一个人,五十来岁,鬚髮半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穿著一身素色长袍,手里拿著一卷书,见他们进来,放下书,站起身来。 “元直,这位就是你说的余当家?” 徐庶拱手:“蔡公,这位就是归义坞的余当家。” 余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汝南余钱,见过蔡公。” 蔡邕打量著他,点点头。 “满伯寧在信里提到过你。他说你是个人物,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余钱说:“蔡公过奖。草民一介布衣,承蒙县长抬爱。” 蔡邕笑了,让他们坐下,让人上茶。 茶过三巡,蔡邕问起归义坞的事。余钱一一作答,不夸大,不隱瞒。 蔡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余当家,你那个归义坞,是个好地方。” 余钱说:“蔡公怎么知道?” 蔡邕说:“从你说话里听出来的。你提到那些百姓,说的是『我的人』;提到那些地,说的是『我们的地』。这口气,不是把百姓当下人,是把他们当自己人。” 他顿了顿,嘆道:“这年月,能这样待百姓的,不多见了。” 余钱说:“草民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知道苦,所以不想让跟著我的人再受苦。” 蔡邕点点头,看向徐庶。 “元直,你找了个好去处。” 徐庶笑道:“蔡公过奖。是余当家不嫌弃。” 又聊了一会儿,蔡邕忽然说:“余当家既然来了洛阳,不妨多住几日。我这里有些朋友,都是读书人,你可以见见。” 余钱说:“多谢蔡公。” 正说著,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十五六岁年纪,穿著一身素色衣裙,面容清秀,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几碟点心。 她走到蔡邕面前,放下托盘,轻声说:“父亲,厨房刚做的点心,您和客人尝尝。” 蔡邕点点头,对余钱说:“这是小女琰儿。” 蔡琰? 余钱眼睛一亮。 蔡文姬! 东汉有名的才女,后来被匈奴掳去,在塞外住了十二年,被曹操赎回。她的《悲愤诗》,流传千古。 眼前这少女,就是那个命运多舛的才女。 蔡琰放下点心,看了余钱一眼,微微欠身,转身退了出去。 余钱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站在命运的起点上。而他知道,这个少女的未来,会是怎样一场悲剧。 蔡邕见他盯著门口,笑道:“小女自幼跟著我读书,有些书呆子气,余当家莫怪。” 余钱回过神来,说:“蔡公言重。令爱一看就是知书达理之人。” 蔡邕嘆了口气:“这年月,知书达理有什么用?天下乱成这样,书读得再多,也挡不住刀枪。”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蔡公,草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蔡邕看著他:“余当家请讲。” 余钱虽然感觉有些交浅言深,但还是说道:“洛阳虽好,但不是久留之地。蔡公若有閒暇,不妨到南边走走。汝南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胜在安稳。” 蔡邕愣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余当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余钱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京城这地方,太招眼了。树大招风,人大招祸。” 蔡邕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余当家,你这人,有意思。” 他没再往下问,余钱也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离开蔡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太史慈走在余钱旁边,忽然说:“余兄,你刚才那话,是说洛阳要出事?” 余钱没回答。 太史慈说:“我在东莱也听说,京城这边,宦官和外戚斗得厉害。说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 余钱说:“所以太史兄要早点回去。东莱虽远,但比京城安全。” 太史慈点点头,忽然说:“余兄,你那归义坞,还收人吗?” 余钱扭头看他。 太史慈说:“我这次回去,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余兄若不嫌弃,將来万一我在东莱待不下去,去投奔余兄,余兄收不收?” 余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收。太史兄来,我扫榻相迎。” 太史慈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客栈,徐庶来找余钱。 “当家的,你今天跟蔡邕说那话,是想提醒他?” 余钱点点头。 徐庶说:“蔡邕这人,脾气倔,不会轻易走的。” 余钱说:“我知道。但总得试试。” 徐庶看著他,忽然说:“当家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天下要乱了。洛阳,会是乱的中心。” 徐庶没再问。 他只是说:“当家的,你这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余钱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洛阳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些。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几声更鼓,还有远远的马蹄声。 余钱站在窗前,看著那座沉睡的城。 他想,也许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至少,他来过了。 第32章 暗涌 在洛阳待了五天,余钱把这座城看了个大概。 每天早上,他带著魏延和刘大眼出去转。有时去东市看商贾交易,有时去西市看百工杂耍,有时去太学门口看那些进进出出的读书人。徐庶和太史慈有时跟著,有时各自去办自己的事。 看得越多,他心里越沉。 洛阳城表面繁华,底下暗流汹涌。 刘大眼那套打探消息的本事,在洛阳也派上了用场。他带著几个人,混进茶馆酒肆,跟那些閒汉、小吏、商贩套话。几天下来,带回来一堆消息。 “当家的,何进和宦官的梁子,已经解不开了。” 那天晚上,刘大眼在屋里匯报。 “何进那边,有袁绍、曹操那些人帮忙。宦官那边,张让、赵忠他们,把持著宫里,皇上都听他们的。两边都在调兵,都在拉人。隨时可能打起来。” 余钱听了,点点头,没说话。 徐庶道:“何进这人,志大才疏。他是屠户出身,靠妹妹当上皇后才上位。让他杀猪宰羊还行,让他对付宦官,难。” 太史慈说:“我在东莱也听说,何进想调外兵进京,用董卓的人马压宦官。这事要是成了,洛阳就真乱了。” 余钱心里一动。 董卓进京,就是一百八十九年的事。 快了。 他问徐庶:“蔡邕那边,有什么动静?” 徐庶摇摇头:“蔡公还在太学教书,每天跟那些学生谈经论道,好像外面的事跟他没关係。”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再去拜访他。” 第二天上午,余钱一个人去了蔡府。 老僕开门,见是他,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蔡公有请。 余钱进了堂屋,蔡邕正坐在案前写字。见他进来,放下笔,笑道:“余当家来了,坐。” 余钱坐下,看著案上的字。是一幅隶书,写得端正古朴,透著金石之气。 “蔡公好字。” 蔡邕摇摇头:“隨便写写,打发时间。” 他让老僕上茶,问:“余当家在洛阳转了几天,有什么感想?” 余钱说:“京城繁华,確实不是汝南能比的。” 蔡邕看著他,笑了。 “余当家这话,不尽不实。” 余钱愣了一下。 蔡邕说:“你那天跟我说,洛阳不是久留之地。今天又来,想必是有话要说。说吧,这儿就咱们俩。”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说:“蔡公,我听说何进要调外兵进京。” 蔡邕点点头:“我也听说了。袁绍给他出的主意,调董卓的人马来压宦官。” 余钱说:“蔡公觉得,这主意如何?” 蔡邕摇摇头:“蠢。” 余钱看著他。 蔡邕说:“宦官是內患,外兵是外忧。以內患招外忧,是引狼入室。董卓那个人,我听说过,凉州豪强,手里有兵,眼里没朝廷。他要是进了京,洛阳就姓董了。” 余钱道:“蔡公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走?” 蔡邕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走?往哪走?我蔡邕在洛阳待了二十年,学生遍布天下,名声四海皆知。我要是走了,別人怎么看我?那些学生怎么看我?” 余钱说:“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 蔡邕看著他,忽然笑了。 “余当家,你这话,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的。” 余钱说:“草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蔡邕沉默了很久。 正说著,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蔡琰端著托盘进来,托盘上放著两碗茶。 她走到案前,轻轻放下茶碗,看了余钱一眼,又低下头去。 “父亲,厨房新煮的茶,您和客人尝尝。” 蔡邕点点头,说:“琰儿,这位是余当家,从汝南来的。” 蔡琰微微欠身:“余当家好。” 余钱站起来还礼:“蔡姑娘好。” 蔡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余当家是读书人?” 余钱说:“读过几年,不多。” 蔡琰说:“那余当家一定认识很多字。” 余钱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蔡琰说:“我最近在抄父亲的《熹平石经》,有些字不认得。余当家要是认识,能不能教教我?” 蔡邕在旁边笑了。 “琰儿,你这孩子,怎么逮著人就问字?” 蔡琰脸红了红,低下头去。 余钱说:“蔡姑娘若不嫌弃,草民可以试试。不过草民学识浅薄,怕教错了。” 蔡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不会的。余当家愿意教,我就感激不尽了。” 蔡邕看著这一幕,忽然嘆了口气。 “琰儿从小就爱读书,可惜是个女儿身。要是男儿,將来一定能成大器。” 余钱说:“女儿身也能成大器。蔡姑娘才名,將来必传天下。” 蔡邕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传天下有什么用?这乱世,女人活得比男人更难。” 余钱心里一酸。 他知道蔡邕说的是实话。 他也知道蔡琰將来的命运——被匈奴掳去,在塞外住了十二年,生了两个孩子,最后被曹操赎回。回来的时候,已经人老珠黄,物是人非。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眼睛亮亮的,脸上带著羞涩的笑。 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能不能救她? 他不知道。 但至少,可以试试。 那天下午,余钱真的教蔡琰认了几个字。 是《熹平石经》里的几个难字,蔡琰抄的时候写错了。余钱把正確的写法告诉她,又讲了讲这几个字的意思。 蔡琰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教完字,蔡琰忽然问:“余当家,你刚才跟我父亲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余钱一愣。 蔡琰说:“你说洛阳不是久留之地,让我父亲走。为什么?”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说:“蔡姑娘,你信命吗?” 蔡琰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余钱说:“我不信命。但我知道,有些地方,待久了会出事。” 蔡琰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余当家,你是个好人。” 余钱愣了一下。 蔡琰说:“你来我家两次,每次都劝我父亲。虽然我父亲不听,但我知道你是为他好。”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说:“我父亲不听,我听。” 余钱心里一震。 蔡琰说:“我会劝他的。劝他走。” 余钱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琰笑了笑,站起来,说:“余当家,谢谢你教我认字。”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盈,像一只蝴蝶。 余钱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回客栈的路上,他心里一直想著蔡琰那句话。 “我会劝他的。”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比她那名满天下的父亲,更看得清危险。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 也许,他能帮她把命改了。 那天晚上,他把徐庶叫来,说:“元直,我想在洛阳多待几天。” 徐庶看著他。 余钱说:“我想再劝劝蔡邕。” 徐庶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家的,蔡公那人,脾气倔,不会走的。” 余钱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徐庶看著他,忽然笑了。 “当家的,你对蔡家,好像特別上心。” 余钱没说话。 他没法说。 他总不能告诉徐庶,蔡琰將来会被人掳到匈奴去,受十二年苦。 他只能说:“蔡邕是好人。好人,不该死在乱世里。” 徐庶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月亮又圆了。 洛阳城的夜晚,安静得有些诡异。 余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首诗——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现在,那个写《胡笳十八拍》的人,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眼睛亮亮的,脸上带著羞涩的笑。 他想,无论如何,得试试。 第33章 群英 蔡邕的引荐,比余钱想像中来得更快。 那天从蔡府回来,第三天早上,老僕就来客栈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今日午时,城南醉仙楼,有几位小友想见余当家。 落款是蔡邕。 徐庶看了信,笑了。 “当家的,蔡公这是要把你引荐给洛阳的读书人。” 余钱说:“去还是不去?” 徐庶说:“去。为什么不去?这些读书人,看著清高,其实最管用。他们一句话,能让你在洛阳畅通无阻。他们一个帖子,能让那些当官的给你让路。” 余钱点点头,换了身乾净衣裳,带著魏延和徐庶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在城南,是洛阳有名的酒楼。三层高,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口停著几辆马车,车夫蹲在车边晒太阳。 余钱上了二楼,蔡邕已经在等著了。旁边还坐著几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穿著儒衫,气度不凡。 蔡邕见他上来,站起来招呼。 “余当家来了,快坐。” 余钱拱手行礼,在蔡邕旁边坐下。 蔡邕指著对面一个年轻人,说:“这位是荀攸荀公达,潁川人,何进大將军的幕僚。” 余钱心里猛跳了一下。 荀攸! 曹操手下五大谋士之一,奇策百出,官至尚书令。后来隨曹操征孙权,死在路上。 眼前这人,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稳。他朝余钱拱了拱手。 “余当家,久仰。” 余钱还礼:“荀先生客气。” 蔡邕又指著另一个年轻人,说:“这位是钟繇钟元常,潁川人,尚书郎。” 余钱心里又是一跳。 钟繇! 三国时有名的大书法家,政治家,后来官至太傅。王羲之的书法,就是跟他学的。 钟繇三十出头,留著短须,笑容温和。他朝余钱点点头。 “余当家,听蔡公说你在汝南开坞,收留流民,了不起。” 余钱说:“钟先生过奖。草民只是討口饭吃。” 蔡邕又介绍了几个,都是洛阳城里的年轻才俊。有的在太学读书,有的在官府当差,有的在家著书立说。 一圈介绍下来,余钱心里暗暗吃惊。 这些人,都是將来三国时期的顶尖人物。 荀攸、钟繇,还有几个他没记住名字的,也都是当时的名士。 蔡邕这人,面子真大。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荀攸先说:“余当家,听蔡公说,你在汝南开坞,收留了三千多口人?” 余钱说:“是。” 荀攸道:“三千多口,每天要吃多少粮?要穿多少衣?要住多少房?” 余钱说:“粮是佃户种的,衣是妇人织的,房是自己盖的。省著点,勉强够。” 荀攸点点头,又问:“那些流民,从哪来的?” 余钱说:“潁川、汝南、南阳都有。遭了灾,没了活路,都往山里跑。” 荀攸嘆了口气。 “我在大將军幕府,每天见的都是权贵爭斗,很少听到百姓的事。余当家说的这些,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 余钱看著他。 荀攸说:“我从小没爹没娘,是叔父带大的。那时候家里也穷,吃过野菜,穿过破衣。后来读书有了出息,才慢慢好起来。” 他顿了顿,说:“所以我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钟繇在旁边说:“公达在大將军幕府,天天劝何大將军善待百姓,少征粮,少抓丁。可惜没人听。” 荀攸苦笑:“元常,別说了。” 余钱看著荀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人,后来跟著曹操,出了那么多奇策,帮曹操平定北方。可他心里,一直记著百姓。 钟繇又问余钱:“余当家,你那归义坞,是怎么管起来的?” 余钱说:“没什么特別。就是定规矩,让每个人都干活,干得多分得多,干得少分得少。不干活的,没饭吃。” 钟繇笑了。 “这规矩好。简单,管用。” 旁边一个年轻人忽然插话:“余当家,你那坞里,有读书人吗?” 余钱看过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眼睛亮亮的,仿佛发著光。 蔡邕介绍说:“这位是杜袭杜子绪,潁川人,在太学读书。” 杜袭? 余钱想了想,好像也是三国时期的人物,当过曹操的军师祭酒,后来官至太中大夫。 他说:“有。戏志才、杜畿、陈群、赵儼、徐庶、孟建,都在我那儿。” 杜袭眼睛一亮。 “陈群?潁川陈群的陈群?” 余钱说:“是。” 杜袭说:“他是我同乡。他怎么会去你那儿?” 余钱说:“潁川乱了,他带著家眷往南跑,到了我那儿。” 杜袭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比我聪明。我还在太学里读那些没用的书,他已经找到地方落脚了。” 钟繇说:“子绪,你別妄自菲薄。太学里的书,將来都有用。” 杜袭摇摇头,没说话。 又喝了几轮酒,天色渐晚。 荀攸站起来,说有事要先走。临走前,他走到余钱面前,低声道:“余当家,我有个不情之请。” 余钱说:“荀先生请讲。” 荀攸说:“將来万一我在洛阳待不下去了,去投奔余当家,余当家收不收?” 余钱愣了一下。 这话,太史慈也说过。 他看著荀攸,认真道:“收。荀先生来,我扫榻相迎。” 荀攸笑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钟繇也过来告辞,留下话:“余当家,往后有事,来尚书台找我。” 杜袭最后走,拉著余钱的手说:“余当家,你那归义坞,我能去看看吗?” 余钱说:“隨时欢迎。” 杜袭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也想有个地方,能安安稳稳读书。” 人都走了,只剩蔡邕和余钱。 蔡邕喝著茶,忽然说:“余当家,你今天见这些人,有什么感想?” 余钱说:“都是人才。” 蔡邕点点头。 “这些人,將来都会有大出息。可现在,他们跟我一样,困在这洛阳城里,不知道往哪走。” 他放下茶杯,看著余钱。 “余当家,你那个归义坞,就像一盏灯。这些人看见了,就想往那边走。” 余钱说:“蔡公,你也来。我那地方虽小,容得下蔡公。” 蔡邕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再等等。” 出了醉仙楼,天已经黑了。 徐庶走在余钱身边,忽然说:“当家的,你今天可真是春风得意。荀攸、钟繇、杜袭,都是洛阳城里有名的才俊。他们对你这么客气,传出去,你余钱的名声就响了。” 余钱摇摇头。 “名声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徐庶笑了。 “不能当饭吃,但能当护身符。” 他顿了顿,又说:“当家的,你今天有没有发现,那些人看你的眼神?” 余钱说:“什么眼神?” 徐庶说:“羡慕的眼神。” 余钱愣了一下。 徐庶道:“他们困在洛阳,每天看那些权贵爭斗,心里早就不想待了。可他们走不了。家在这儿,名声在这儿,朋友在这儿。你不一样。你有个归义坞,三千多人,能种地,能打仗,能自给自足。他们羡慕你。”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也是被逼出来的。” 徐庶说:“不管是不是被逼出来的,你有了,他们就没有。” 回到客栈,太史慈还没睡。 他坐在屋里,点著灯,看一卷书。见余钱进来,放下书,笑道:“余兄回来了?今天见了什么人?” 余钱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太史慈听完,眼睛亮亮的。 “余兄,你这趟洛阳,真没白来。荀攸、钟繇、杜袭,都是名士。他们愿意跟你结交,说明你这人,不一般。” 余钱摆摆手:“太史兄別取笑我。” 太史慈正色道:“不是取笑。是真的。” 他顿了顿,忽然说:“余兄,我后天就要回东莱了。” 余钱愣了一下。 太史慈说:“事情办完了,得回去復命。郡守还在等著。” 余钱点点头,心里有些不舍。 “太史兄,路上小心。” 太史慈说:“余兄放心。等我在东莱安顿好了,有机会一定去汝南看你。” 余钱说:“好。我那归义坞,隨时欢迎太史兄。” 太史慈笑了。 两人相对而坐,喝著茶,聊著天,直到深夜。 第34章 归途(一) 太史慈走的那天,洛阳城飘起了细雨。 余钱送到城门口,太史慈翻身上马,回头看向他。 “余兄,保重。” 余钱拱了拱手:“太史兄一路顺风。” 太史慈忽然笑了:“余兄,你那归义坞,我记住了。將来若有机会,一定去看你。” 余钱点点头。 太史慈一夹马腹,策马而去。细雨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魏延在旁边说:“当家的,这人是个好汉。” 余钱说:“嗯。” 他站在城门口,看著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回到客栈,徐庶正在屋里等他。见他进来,徐庶站起来,说:“当家的,蔡邕那边又派人来了。” 余钱一愣。 徐庶说:“蔡公请你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余钱换了身乾衣裳,带著魏延又去了蔡府。 这回,蔡邕没在堂屋见他,而是把他请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四面都是书架,堆满了简牘和帛书。蔡邕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嘆了口气。 “余当家,我思来想去,觉得你那句话说得对。” 余钱看著他。 蔡邕说:“洛阳不是久留之地。” 余钱心里一动:“蔡公想通了?” 蔡邕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通了一半。我自己可以不走,但我得给琰儿找个去处。” 余钱愣住了。 蔡邕看著他,眼神复杂。 “余当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那归义坞,虽然比不得洛阳繁华,但胜在安稳。我想把琰儿託付给你。” 余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蔡邕说:“她娘死得早,就剩我这么一个爹。我要是出了事,她怎么办?让她跟著我死在洛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就这一个女儿。” 余钱沉默了很久,说:“蔡公放心。只要我余钱在,蔡姑娘就不会有事。” 蔡邕看著他,眼眶红了。 “余当家,我信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 “琰儿,进来吧。” 门开了,蔡琰走进来。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头髮挽起来,背著一个小包袱。脸上没有泪,但眼睛红红的。 她走到蔡邕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父亲,女儿走了。” 蔡邕扶起她,抱了抱,鬆开手。 “去吧。好好活著。” 蔡琰点点头,转身走到余钱面前,欠了欠身。 “余当家,往后麻烦您了。” 余钱说:“蔡姑娘客气。” 他带著蔡琰出了蔡府。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蔡邕站在门口,佝僂著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余钱心里忽然一酸。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首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蔡邕不是无定河边骨,但他很快就会是了。 回到客栈,徐庶看见蔡琰,愣了一下。 余钱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徐庶听完,嘆了口气。 “蔡公这是託孤啊。” 余钱点点头。 蔡琰被安排住在隔壁房间,由刘大眼带人守著。她一路上没说话,只是默默跟著。进了房间,放下包袱,忽然回头看了余钱一眼。 “余当家,我能做点什么?” 余钱道:“你先歇著。往后的事,慢慢再说。” 蔡琰点点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余钱把徐庶、魏延、刘大眼叫来,商量回程的事。 徐庶说:“当家的,咱们来洛阳快一个月了。该见的见了,该办的办了,该走了。” 余钱说:“我也是这么想。” 刘大眼说:“当家的,我有个消息。” 余钱看著他。 刘大眼压低声音说:“我在城西认识了个胡商,是从西域那边来的。他说他们那边有种东西,叫『番薯』,產量极高,能当粮食吃。种一亩,能收几千斤。” 余钱心里猛跳了一下。 番薯! 余钱记得,那是明朝才传入中国的高產作物,亩產数千斤,是养活人口的利器。现在是一百八十七年,离番薯传入还有一千多年。 他稳住心神,问:“那胡商在哪儿?” 刘大眼说:“还在城西,明天才走。” 余钱说:“明天一早,带我去见他。” 第二天一早,余钱带著刘大眼去了城西。 那胡商是个大鬍子,说著生硬的汉话。他看见余钱,有些警惕。刘大眼上去套了半天近乎,又塞了几串钱,那胡商才放鬆下来。 余钱问起番薯的事。 胡商说:“那东西,我们叫『甘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种下去,几个月就能收。一亩地能收几千斤,比粟米强多了。” 余钱问:“番薯能做种吗?” 胡商说:“自然能。这东西不用藤苗,直接用块根埋进土里就能发芽,比寻常穀物好种得多。” 余钱心里一稳。 胡商又说:“我这批货刚从西域运来,都是完好的番薯,用来做种正好,挖个地窖,在里面放几个月也不碍事。” 余钱眼睛一亮。 “多少钱?” 胡商伸出一只手。 余钱没还价,当场付了钱。 一个时辰后,刘大眼扛著一口小木箱回来了。 箱子里装著十几个完好饱满的番薯,表皮光洁,分量十足。余钱让人用软草垫好,放在马车里,小心存放。 徐庶问:“当家的,这东西真能种?” 余钱说:“试试看。” 他没法解释。他总不能说,这东西將来会养活几亿人。 蔡琰也跟来了。她蹲在马车边,看著箱子里的番薯,忽然说:“余当家,这东西能种活吗?” 余钱说:“应该能吧,试试再说。” 蔡琰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余钱一行人离开洛阳。 三辆马车,二十多个人,还有一箱精心收好的番薯。 出城的时候,余钱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楼巍峨,城墙高大,朝阳照在上面,金光闪闪。 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洛阳了。 两年后,董卓会一把火把它烧成废墟。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动起来。 余钱放下帘子,靠在车厢里。 蔡琰坐在对面,怀里轻轻护著那箱番薯。 她轻声问:“余当家,我们能种活它吗?” 余钱说:“能。” 蔡琰笑了。 那是余钱第一次看见她笑。 马车一路向南,朝著汝南山里的方向。 车上装著他从洛阳带回来的东西——几箱书,几卷字画,还有一箱用软草垫著的番薯。 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她的命运,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第35章 归途(二) 马车一路向南,不紧不慢地走著。 余钱靠在车厢里,掀著帘子往外看。秋收刚过,田野里光禿禿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拾柴。远处有村庄,但都静悄悄的,不见炊烟。 蔡琰坐在对面,怀里还抱著那箱番薯。 她已经抱了一路。 余钱说:“放下来吧,累。” 蔡琰摇摇头:“不累。” 她低头看著那些番薯,轻轻摸了摸。 “余当家,这东西真能在汝南种活吗?” 余钱记得她都问了好几遍了,回道:“试试看。种活了最好,种不活……再想办法。” 蔡琰点点头,忽然说:“我在洛阳的时候,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那些胡商带来的东西,多半是香料、宝石、丝绸,能吃的很少。” 余钱说:“胡商的来大汉路远,能带过来的东西不多。” 蔡琰说:“余当家见过很多胡商吗?” 余钱说:“没有。在洛阳才第一次见。” 蔡琰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 “余当家,你这个人,跟別人不一样。” 余钱说:“哪不一样?” 蔡琰想了想,说:“你说话做事,好像什么都懂。可你又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 余钱笑了。 “读书不一定懂事。懂事也不一定读书。” 蔡琰听了,若有所思。 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魏延的声音:“当家的,前头有人拦路。” 余钱心里一惊,就掀开了帘子往外看。 官道前方,站著十几个人。都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里拿著木棍、锄头、镰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膀阔腰圆,手里攥著一把豁了口的刀。 不是兵,是流民。 魏延已经跳下车,挡在马车前面。二十个护卫也都下了马,把他护在身后。 魏延没拔刀,只是站著。 那黑脸汉子看见这阵势,有些犹豫。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转过来,咬了咬牙。 “几位贵人,我们……我们不是要抢。就是想討口吃的。” 魏延没说话,回头看向余钱。 余钱下了车,走到前面。 “你们是哪来的?” 黑脸汉子说:“潁川来的。今年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想往南边跑。” 余钱说:“跑了多久?” 黑脸汉子说:“一个多月了。粮食吃光了,野菜也挖光了,实在……实在没法子。” 他身后那些人,有老的,有少的,还有几个抱著孩子的妇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里全是绝望。 余钱看了一会儿,道:“跟我们一起走吧。” 黑脸汉子一下愣住了,仿佛没想到就这样有了去处。 余钱说:“我那儿有粮,有地,有活干。愿意来的,跟著走。” 黑脸汉子愣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身后那些人,也全都跪下了。 “感谢恩人收留……” 余钱把他们扶起来,让刘大眼去清点人数。 一共二十三口。七个男人,九个女人,七个孩子。最大的六十多,最小的才两岁。 蔡琰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余钱旁边。 她看著那些孩子,眼眶都红了。 余钱说:“先给他们弄点吃的。” 魏延从车上搬下来一袋乾粮,分给那些人。孩子们接过乾粮,狼吞虎咽地啃,噎得直翻白眼。 蔡琰走过去,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那女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大。她看见蔡琰,有些害怕,往娘怀里缩了缩。 蔡琰轻声说:“別怕,吃吧。” 女孩看著她,慢慢伸出手,接过乾粮。 蔡琰站起来,走回余钱身边。 她没说话,但眼睛红红的。 余钱说:“以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蔡琰说:“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队伍重新上路。 多了二十三口人,走得慢了些。但没人抱怨。那些新来的人,不能走的坐车上,能走的就自己走,一步一步跟著。 魏延走在最前头,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他腰间的刀没拔出来,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余钱走过去,跟他並排走著。 “怎么了?” 魏延说:“不对劲。” 余钱说:“哪不对劲?” 魏延说:“那些人,是流民。可流民不该走官道。官道上有官兵,有徵税的,有抓丁的。他们敢走官道,说明那边已经没人管了。” 余钱心里一沉。 魏延又说:“他们说的,潁川遭了灾。可遭灾了,官府该賑灾。没人賑灾,才往外跑。没人賑灾,说明官府也乱了。” 余钱没说话。 他想起歷史书上的记载——一百八十七年,天下已经开始乱。各地流民四起,官府镇压不住。再过两年,董卓进京,天下就彻底乱了。 魏延忽然说:“当家的,往后这天下,会越来越乱。” 余钱说:“我知道。” 魏延说:“咱们归义坞,能守住吗?” 余钱说:“能。” 魏延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余钱看见了。 他想起太史慈走之前说的话——你手下那个魏延,是个狠人。 现在他明白了。 魏延的狠,不光是对別人狠,对自己也狠。他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不怕任何事。但他怕一样东西——怕护不住该护的人。 那些流民,他嘴上说不对劲,可刚才分乾粮的时候,是他第一个下车,是他亲手把乾粮递给那些孩子。 余钱忽然说:“魏延,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魏延愣了一下。 余钱说:“你心里有数。” 魏延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家的,俺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就会打仗,就会杀人。” 余钱说:“够了。” 魏延看著他。 余钱说:“有你在,归义坞就乱不了。” 魏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队伍在一个破庙里过夜。 二十三个新来的人,加上原来的二十多个,把破庙挤得满满当当。 余钱让刘大眼多生了几个火堆,把带来的乾粮分下去。孩子们围著火堆,眼睛亮亮的。那些妇人抱著孩子,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蔡琰坐在一个角落里,怀里抱著那箱番薯。她旁边坐著那个小女孩,就是白天分乾粮的那个。 小女孩靠在蔡琰身上,睡著了。 蔡琰低著头,看著她的脸。 余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蔡琰摇摇头。 她看著那小女孩,轻声说:“她叫什么?” 余钱说:“不知道。” 蔡琰说:“她跟她娘说,饿。她娘说,忍忍。” 她抬起头,看著余钱。 “余当家,你会让她们吃饱吗?” 余钱说:“会。” 蔡琰点点头,又把头低下去。 火堆噼啪响著,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余钱忽然说:“蔡姑娘,从今天起,你也是归义坞的人了。” 蔡琰抬起头,看著他。 余钱说:“往后归义坞的事,你慢慢就懂了。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那些男人,都是咱们的人。咱们要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蔡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余当家,我明白了。” 余钱问:“明白什么了?” 蔡琰说:“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著你。” 她笑了笑,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女孩。 “我也想跟著你。” 余钱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心的笑了,朗声道:“好。” 第36章 归义坞 余钱走后的这一个月,归义坞没有閒著。 杜畿带著人,把那五百亩新地开出来了。地是河边那片荒滩,土薄,石头多,不好种。但老张头说,这地肥,只要肯下功夫,三年就能变成良田。 二百多人,干了整整一个月。石头捡出来垒成地埂,土翻了三遍,渠挖了两条。到九月底,五百亩地整得平平整整,等著来年春播。 王铁头的牛棚也多了几间,除了新买了几头母牛,又生了几头小牛。他现在天天守在牛棚里,不敢离开半步,饲弄的人手也加了几个。 羊圈,鸡窝,鱼塘都又增加了好多。 陈群的学堂,又扩建了两间。 学生从一百多个变成二百多个,先生从十二个变成十五个。新来的三个先生,有两个是流民里找出来的识字人,一个是糜竺从东海带过来的老帐房。 糜竺这一个月也没閒著。 他带著几辆车,跑了三趟县城,两趟郡城。山货卖出去,铁料、盐巴、布匹、药材买回来。孙福和孟建每天算帐,帐本上数字越来越好看。 “糜先生是个能人。”孙福跟杜畿说,“那些山货,咱们卖顶多换个平价。他卖,能多换三成。” 杜畿笑了。 “糜家在东海是首富,几代经商,门路广。他能来咱们这儿,是归义坞的福气。” 周大牛的巡山队,扩到了五十人。 五十个人,分成五队,日夜轮班。山樑上设了三个哨点,山下各村设了五个眼线。刘大眼不在,周大牛亲自盯著,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报回来。 “杜先生,”周大牛来报,“山下有几个村子,最近来了些生人。看著不像流民,倒像是探子。” 杜畿皱起眉头。 “哪边的?” 周大牛说:“还不知道。我让人盯著了,有动静就报。” 杜畿点点头,让人去请余粮。 余粮这一个月,带著三百人天天操练。魏延不在,他一个人管著两摊事,忙得脚不沾地。但练兵没落下,一天比一天狠。 杜畿找到他的时候,他刚从山里拉练回来,浑身是汗。 “余粮兄弟,山下有动静。” 余粮听完,抹了把汗。 “多少人?” “还不知道。周大牛盯著呢。” 余粮说:“我带人去看看。” 杜畿拦住他:“先別急。万一是官军的人,打起来不好收拾。” 余粮皱起眉头。 杜畿说:“等刘大眼回来。他快回来了。” 余粮想了想,点点头。 周沅那边,这一个月也没閒著。 余安会走了。摇摇晃晃的,走几步摔一跤,摔了就爬起来,接著走。不哭不闹,闷声闷气的,像他爹。 翠儿说:“这孩子,將来也是个当家的料。” 周沅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发红。 余钱走了快一个月了。说是最多两个月,入冬前回来。可现在快十月了,还没消息。 她不敢想,只能让自己忙起来。 学堂的事,她管著。黑丫刚生了孩子,不能累著,她就把黑丫那份活也揽过来。每天从早忙到晚,忙到倒头就睡,就顾不上想那个人了。 这天傍晚,她正在屋里教余安认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回来了!当家的回来了!” 周沅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抱起余安就往外跑。 跑到庄口,远远就看见那几辆马车。马车后面,还跟著一群人,老老少少,拖家带口。 余钱从车上跳下,大步走过来。 周沅站在那儿,看著他越来越近,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余钱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眼泪,愣住了。 “怎么哭了?” 周沅说:“没哭。” 余钱笑了,伸手把她娘俩揽进怀里。 余安被夹在中间,哇的一声哭了。 周沅赶紧把他抱出来,哄著。 “乖,不哭……” 余钱看著那小子,忽然发现他好像长大了一点。 “会走了?” 周沅点点头。 余钱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余安不哭了,盯著他看。 “叫爹。” 余安张嘴,咿咿呀呀的。 周沅笑了。 “还不会说话。” 余钱也笑了笑。 他扭头看向身后,蔡琰正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 周沅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那是?” 余钱说:“蔡邕的女儿。托我照顾她。” 周沅看著她,蔡琰也看著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蔡琰走过来,微微欠身。 “周姐姐好。” 周沅点点头,说:“进屋说话。” 她抱著余安,转身往回走。 蔡琰跟在后面。 余钱站在那儿看著,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那天晚上,周沅和蔡琰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余钱被赶出来,跟余粮他们一起喝酒。 余粮喝得脸红脖子粗,拍著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有本事!去一趟洛阳,领回来个大家闺秀!” 余钱说:“別瞎说。那是蔡邕的女儿,托我照顾的。” 余粮嘿嘿的笑:“照顾?怎么照顾?” 余钱懒得理他。 魏延在旁边闷头喝酒,一句话都不说。 余钱问他:“黑丫呢?孩子呢?” 魏延说:“在屋里。都好。” 他顿了顿,忽然说:“当家的,俺想给闺女起个大名。” 余钱说:“起啥?” 魏延说:“俺想好了,叫魏念。念著念著,就长大了。” 余钱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好名字。” 魏延笑了。 那晚的月亮格外明亮,清辉洒遍归义坞的每一个角落。余钱喝得微醺,躺在院子里的青石上,仰头望著漫天繁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周沅轻轻走了过来,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还不睡?”她轻声问。 余钱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依旧。 周沅率先开口,语气平静:“那个蔡姑娘,挺好的。” 余钱扭头看著她。 周沅道:“知书达理,又懂事。比那些娇滴滴的小姐强多了。” 余钱说:“她是蔡邕的女儿,自然不同。” 第37章 童子(感谢奔跑的扣肉大大的1万幣打赏) 蔡琰在归义坞住下来之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头几天,她还有些不知所措。洛阳城里的大小姐,到了这山野之间,连水缸在哪儿都不知道。但她不吭声,只是默默看著,默默学著。 第三天早上,她去找周沅。 “周姐姐,我想做点事。” 周沅正在餵余安吃饭,闻言抬起头。 “你想做什么?” 蔡琰说:“我会写字,会算帐,会教孩子。学堂那边,能让我帮忙吗?” 周沅看著她,忽然笑了。 “陈群正缺先生呢。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蔡琰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沅忽然说:“蔡姑娘。” 蔡琰回头。 周沅说:“在这儿,不用那么客气。大家都是自己人。” 蔡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学堂那边,陈群见到蔡琰,眼睛都亮了。 “蔡公的女儿?那可是才女!来来来,正好缺个教大孩子的先生。” 蔡琰就这样成了归义坞的第十六位先生。 她教的是大孩子,十岁到十五岁的,一共八十多个。这些孩子已经认得不少字,开始学《论语》《孝经》这些书。蔡琰在洛阳跟著蔡邕读过,讲起来头头是道。 那些孩子一开始有些怕她,觉得她是大家闺秀,不敢亲近。但上了几天课,发现她脾气好,讲得明白,慢慢就放开了。 狗蛋——余念,也在她的班上。 这小子已经九岁了,个子不高,但机灵得很。蔡琰讲课的时候,他眼睛瞪得溜圆,听得最认真。 那天讲《论语》,讲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余念举手问:“先生,『习』是啥意思?” 蔡琰说:“习,就是练习,温习。学过了,要常常温习,才能记得住。” 余念点点头,又问:“那温习完了,能去练武不?” 蔡琰愣了一下。 旁边的孩子都笑了。 余念挠挠头,说:“俺叔说了,光读书不行,得会干活,会打架。不然以后护不住自己。”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叔说得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天晚上,她去找余钱。 “余当家,我有个想法。” 余钱正在屋里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蔡姑娘请讲。” 蔡琰说:“那些大孩子,白天读书,晚上能不能让他们干点活?” 余钱愣了一下。 蔡琰说:“不是那种累活。就是帮著喂喂牲口、捡捡柴火、跑跑腿。让他们知道,读书不是躲懒,是学本事。学了本事,要用来干活。” 余钱看著她,笑道:“蔡姑娘,你这个想法好。” 他想了想,说:“不光晚上,白天也可以。上午读书,下午干活。农忙的时候干活,农閒的时候读书。两不耽误。” 蔡琰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 余钱看著她。 蔡琰说:“那些男孩子,能不能练武?” 余钱说:“你是说……操练?” 蔡琰说:“对。不练杀人那种,练身体。跑步、爬树、翻跟头、射箭。练得壮壮的,以后能干活,能打仗,能护著自己。” 余钱想了一下,说:“这事,得跟魏延商量商量。” 第二天,他把魏延叫来,说了蔡琰的想法。 魏延听完,眼睛都亮了。 “好主意。” 余钱说:“你来带?” 魏延说:“行。但有一条——得听我的。我说跑就跑,说停就停,不许偷懒,不许叫苦。” 余钱说:“那是自然。” 魏延想了想,又说:“先挑三十个,年纪大点的,身子骨壮实的。我带一个月看看。行的话,再扩。” 余钱点点头。 三天后,童子营正式开张。 三十个男孩子,从十岁到十四岁,被魏延带到山坡上。 魏延站在前面,看著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跟著我练。” 没人敢吭声。 魏延说:“练什么?跑步、爬树、翻跟头、射箭。练得好,有肉吃。练不好,没饭吃。” 还是没人吭声。 魏延说:“现在,绕著庄子跑一圈。跑不完的,不许吃饭。” 三十个孩子撒腿就跑。 余念跑在最前面。他个子小,但腿倒腾得快,一溜烟就衝出去了。 魏延站在后面看著,嘴角微微翘了翘。 那天下午,蔡琰也没閒著。 她带著剩下的孩子,去地里帮忙。 秋收已经过了,地里没什么重活。但老张头说,地得翻,得整,得施肥,得准备来年春播。 蔡琰让那些孩子捡石头、拔草、捡秸秆。干得好的,记一笔。干得不好的,教他干,让他学。 有个小男孩,七八岁,瘦瘦小小的,干活最慢。蔡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怎么了?” 小男孩低著头,不说话。 蔡琰说:“累了?” 小男孩摇摇头,忽然说:“先生,俺饿。” 蔡琰愣了一下。 小男孩说:“俺早上没吃饱。俺娘说,粮得省著吃,留给妹妹。” 蔡琰站起来,走到地头,找老张头要了两块乾粮。 她走回去,把乾粮递给小男孩。 小男孩看著她,不敢接。 蔡琰说:“吃吧。往后饿了,来找我。” 小男孩接过乾粮,狼吞虎咽地啃。 蔡琰蹲在他旁边,看著他吃,眼眶有些红。 那天晚上,她去找周沅。 “周姐姐,我想管孩子们的饭。” 周沅看著她。 蔡琰说:“有些孩子,家里粮不够,吃不饱。吃不饱,就没力气干活,没精神读书。” 周沅说:“你想怎么管?” 蔡琰说:“学堂里,每天管一顿饭。不用多,能吃饱就行。” 周沅想了想,说:“这事,我跟杜先生商量商量。” 第二天,杜畿找到蔡琰。 “蔡姑娘,你那想法,我听了。好是好,但粮从哪来?” 蔡琰说:“从地里来。” 杜畿看著她。 蔡琰说:“学堂旁边有块荒地,能开出来。我带著孩子们种,种出来就吃,种不出来就算了。” 杜畿听了,道:“蔡姑娘,你这主意好。” 他顿了顿,又说:“地,我批。种子,我出。农具,我借。但有一条——种出来的粮,得算在学堂的帐上。” 蔡琰说:“好。” 那块荒地,就在学堂后头,不到两亩。但土还行,离水也近。 蔡琰带著那些大孩子,每天下午干一个时辰。翻地、整地、施肥、播种。种的是菘菜和冬葵,长得快,能赶在入冬前收一茬。 那些孩子干得卖力,没人偷懒。 余念从魏延那边跑完步回来,也来帮忙。他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 蔡琰看著他,想起余钱说过的话——这些孩子,以后是归义坞的根。 她忽然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第38章 过冬 回来的时候还是十月,天气虽然凉了,但没到上冻的时候。他把那箱番薯交给老张头,老张头看了半天,直摇头。 “当家的,这东西俺没见过。怎么种?” “先在乾燥的地方挖个地窖,把番薯放里面,上面盖些乾燥的沙土存储起来。”余钱说道,“等到明年春天,气温高了,拿出来埋到地里,上面再薄薄的盖一层土,浇点水就会发芽,等薯藤长起来了,再剪苗。” 老张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马上去安排人挖地窖。 他让人在向阳乾燥的地方挖了个地窖,把番薯都挪进去。地窖里比外面暖和,番薯能留到明年春天。 那天晚上,蔡琰来看他。 她蹲在地窖口,看著里面那些番薯,轻声说:“余当家,这东西真能活到明年?” 余钱说:“应该能吧,试试看。”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父亲说过,万物生长,皆有时节。现在是冬天,不是种东西的时候。希望这些番薯能等到开春。” 余钱心里一动。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些资料——番薯是用薯藤扦插的,春天插下去,秋天收。番薯可以保存过冬,放在地窖里,用沙子埋著,保持温度和湿度。 他站起来,说:“对。不是现在种,是留著,等开春再种。” 他让老张头把地窖挖深一点,底下铺一层沙子,把番薯埋进去。沙子但不能太湿。上面盖一层乾草,再盖一层土。 老张头照办了。 余钱看著那个地窖,心里忽然多了些期望。 这东西要是种成了,能养活多少人? 他不知道。但至少,得试试。 从地窖回来,余钱路过翠儿家门口。 屋里亮著灯,传来说话声。是余粮的声音。 余钱愣了一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翠儿,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刚洗了衣服。” “大冬天的洗什么衣服?留著明天洗不行?”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狗蛋的衣服脏了,不洗他穿啥?” 余钱听了两句,嘴角翘起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余念叫来。 “狗蛋,你娘最近怎么样?” 余念说:“俺娘挺好的。” 余钱说:“有没有人去找她?” 余念眨眨眼,忽然说:“俺叔老去。” 余钱说:“哪个叔?” 余念说:“余粮叔。他老给俺娘送东西。前天送了块肉,昨天送了捆柴。” 余钱听到,心里笑开了。 “你觉得余粮叔咋样?” 余念想了想,说:“挺好的。有力气,能干活。对俺也好。” 余钱摸摸他的头。 “那你回去跟你娘说,余粮叔要是再送东西,就让他进屋坐坐。” 余念点点头,跑了。 第二天下午,余粮又去送柴。 翠儿正在屋里纳鞋底,看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 “余粮兄弟,又麻烦你了。” 余粮把柴放下,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不麻烦。顺路。” 翠儿看著他,说道:“进屋坐坐?” 余粮听说,脸突然红了。 “行……行。” 他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翠儿给他倒了碗水,自己也坐下。 两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著。 余念从外面跑进来,看见余粮,喊了一声:“叔!” 余粮笑著摸摸他的头。 翠儿在旁边看著,忽然说:“余粮兄弟,你……你娶媳妇了没?” 余粮摇摇头。 翠儿低下头,没说话。 余念忽然说:“叔,你娶俺娘唄!”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余念说:“俺娘一个人,累。叔一个人,也累。你俩凑一块儿,就不累了。” 翠儿脸腾地红了。 余粮挠挠头,忽然站起来,走到翠儿面前。 “翠儿,我……我不会说话。你要是愿意,往后我帮你干活,帮你养孩子。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没这回事。” 翠儿低著头,半天没吭声。 余粮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忽然,翠儿抬起头,看著他。 “你……你真的愿意?” 余粮使劲点头。 翠儿眼眶红了,又低下头去。 “那……那就……” 她没说完,余念已经跳起来了。 “俺有爹了!俺有爹了!” 他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余钱正在屋里看地图,听见喊声,走出来。 余念跑过来,拉著他的手说:“当家的!俺有爹了!余粮叔要娶俺娘了!” 余钱笑著道:“好。好事。” 到了晚上,他把余粮叫来。 余粮有些不好意思,挠著头说:“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余钱说:“不知道。猜的。” 余粮说:“翠儿是个好女人。狗蛋也是个好孩子。” 余钱点点头。 余粮忽然说:“余钱,你说,我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孩子吗?” 余钱说:“能。” 余粮看著他。 余钱说:“你才三十出头,怎么不能?” 余粮笑了。 “也是。” 他站起来,拍拍余钱的肩膀。 “你小子,比我有出息。当家的,娶媳妇,生孩子,都有了。” 余钱说:“哥,你也会有。” 余粮点点头,走了。 余钱站在屋里,听著外面的风声。 冬天来了。 地窖里埋著番薯,等著开春。 余粮要娶翠儿了,狗蛋要有爹了。 归义坞,越来越像个家了。 第39章 风云 余粮和翠儿的婚事办得简单,却很热闹。 腊月初八,归义坞杀了两口猪,蒸了三锅饃。杜畿做主,每家每户分了一碗肉,孩子们额外多得一块糖。 翠儿穿著周沅给做的新衣裳,红著脸站在人群里。余粮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但精神抖擞,咧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余念也穿著一身新衣,跑来跑去,见人就说:“俺有爹了!俺有爹了!” 魏延站在边上,看著这一幕,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 黑丫抱著孩子,轻轻碰了碰他。 “你笑啥?” 魏延说:“没笑。” 黑丫白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余钱站在坡上,看著下面热闹的人群,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两年前,他和余粮两个人,从长社那一夜跑出来。现在他哥娶媳妇了,他儿子都会跑了。 婚事办完第二天,刘大眼从山下回来,脸色不太对。 “当家的,满县长请你过去一趟。” 余钱心里一动:“说什么事了吗?” 刘大眼摇摇头:“没说。但看他脸色,不像好事。” 余钱当天就下山,带著魏延和刘大眼,赶著马车去了县城。 满宠在县衙后堂见他,屏退左右,把门关上。 “余当家,出事了。” 余钱心里一沉:“县长请讲。” 满宠压低声音说:“京城那边,何进死了。” 余钱愣住了。 何进死了? 那不就是…… 满宠说:“宦官杀的。何进想收拾他们,反被他们杀了。现在袁绍带著兵打进皇宫,杀了两千多宦官。京城乱成一锅粥。” 余钱问:“董卓呢?” 满宠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怎么知道董卓?” 余钱说:“上回在洛阳听说,何进要调他进京。” 满宠点点头:“董卓已经到了。他带著三千人,趁著乱劲进了城。现在洛阳城里,他说了算。” 余钱沉默了好一会儿。 歷史,还是按著原来的轨道走了。 满宠说:“余当家,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余钱看著他。 满宠说:“第一,天下要乱了。何进一死,朝廷就没人能压得住场面。董卓这个人,我听说过,残暴得很。他进了京,洛阳的官,各地的官,都得听他摆布。不听的,就得死。” 他顿了顿,接著说:“第二,你那个归义坞,得小心了。乱世里,像你这样有粮有人有兵的地方,最容易被人盯上。袁术的人来过一回,没成。下一回,可能就是袁绍,可能是董卓,可能是隨便哪个想抢粮抢人的。” 余钱点点头。 满宠看著他八风不动的样子,忽然笑了。 “余当家,你这人,遇事不慌,难得。” 余钱说:“慌也没用啊。” 满宠说:“有用。至少我能看出来,你是能做大事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余钱。 “余当家,我上次跟你说过,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是时候了。” 余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县长想怎么做?” 满宠说:“我还在当这个县长,就先把朗陵县稳住。你那边,有消息我告诉你。要是有一天我当不下去了,就去投奔你。” 余钱说道:“好。” 满宠又转过身来,看著他。 “余当家,你就不怕我给你惹祸?” 余钱说:“县长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给自己惹祸。” 满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余当家,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出了县衙,余钱没急著回去。 他让刘大眼去找钱掌柜,打听一下郡里的动静。 刘大眼去了一个时辰,带回来一堆消息。 郡里也乱了。太守换了人,原来的被调走了,新来的据说跟袁家有关係。各县都在招兵买马,有的县已经断了联繫,不知道是反了还是跑了。 钱掌柜还说,有几个县的豪强,趁著乱劲开始抢地盘。有的占村子,有的占山头,有的乾脆自称將军,招兵买马。 余钱听完,沉默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乱世真的来了。 回到归义坞,他跟戏志才商量了一下,把几个主事人叫来,把满宠的话说了一遍。 眾人听完,脸色都凝重。 杜畿先说:“当家的,咱们得做准备。” 余钱说:“准备什么?” 杜畿说:“准备打仗。不是跟官军打,是跟那些来抢粮抢人的打。” 陈群说:“还得准备收人。天下乱了,会有更多人往山里跑。咱们得准备好接人。” 赵儼说:“粮得再多存点。今年收成好,能存多少存多少。” 徐庶说:“兵得再多练点。三百不够,得五百,一千。” 余钱一一听著,一一记下。 最后,他看向糜竺。 “糜先生,外面的事,你熟。往后归义坞的买卖,不光是买东西卖东西,还得帮我打探消息。” 糜竺点点头:“当家的放心。” 散会之后,余钱一个人坐在屋里,看著窗外的天。 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 他想起穿越前知道的那些事——董卓进京,废少帝,立献帝,然后就是关东诸侯起兵,天下大乱。 那些事,马上就要发生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第40章 犄角 从县城回来之后,余钱一连几天睡不踏实。 满宠那些话,总在他脑子里转——何进死了,董卓进京了,天下要乱了。乱世里,像归义坞这样有粮有人有兵的地方,最容易被人盯上。 他半夜爬起来,点著灯打开地图。 归义坞在朗陵山深处,易守难攻。可光是守著不行。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万一被人围上几个月,粮尽了,水断了,再好的坞也守不住。 得找个帮手。 县城。 县城离归义坞六十里,快马一个时辰能到。县里有县兵,虽然不多,但也是兵。要是能把县城和归义坞连起来,互为犄角,一东一西,一南一北,別人想打哪一个,都得掂量掂量。 他把这想法跟戏志才说了。 戏志才听完,眼睛亮了。 “当家的,这个主意好。县城是官面上的,归义坞是民面上的。两下联手,官府不能轻易动咱们,贼寇也不敢轻易来犯。” 余钱道:“问题是,满宠愿不愿意?” 戏志才笑了。 “他为什么不愿意?他那个县长,当得也不安稳。手里就几百县兵,还都是些老弱。真要有大股贼寇来了,他守得住?他比咱们更需要帮手。” 余钱听了,连连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又下山去了县城。 满宠见到他来,有些意外。 “余当家,这么快又来了?” 余钱把来意说了一遍。 满宠听完,许久没有做声。 “余当家,你这是要跟我结盟?” 余钱说:“是。” 满宠说:“你是民,我是官。民和官结盟,传出去叫官民勾结,你我都不好交代。” 余钱哈哈笑道:“不传出去就是了。” 满宠看著他,也笑了。 “余当家,你这个人,胆子大得很啊。”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行。我答应你。” 余钱说:“县长有什么条件?” 满宠说:“条件谈不上,有几件事,得说清楚。” 余钱说:“县长请讲。” 满宠说:“第一,归义坞的人,不许下山扰民。你们要是抢了老百姓,我没法交代。” 余钱说:“归义坞从不扰民。” 满宠点点头:“第二,县城有事,你们得帮忙。兵也好,粮也好,该出得出。” 余钱说:“行。” 满宠说:“第三,归义坞的事,我不多问。但你们要是在外面惹了祸,別往我身上扯。” 余钱说:“好。” 满宠站起来,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余钱握住他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 到了下午,余钱在县城又转了一圈。 县城的城墙不高,但还算完整。城门有四座,东西南北各一。县兵满宠说有三百,但看起来也就两百出头,还都是些老弱,刀枪也旧。 他找到满宠,说:“县长,县兵还得多练。” 满宠苦笑:“我也想练,没钱没粮,拿什么练?” 余钱说:“粮,我出。人,你招。” 满宠看著他。 余钱说:“归义坞出粮,县城出人。练出来的兵,一半守城,一半归我。” 满宠一听,哈哈大笑。 “余当家,你这是要把县兵变成你的人啊?” 余钱没笑,认真道:“不是变成我的人,是变成咱们的人。往后县城有事,他们守城。归义坞有事,他们帮忙。两下都不吃亏。” 满宠想了想,沉声道:“行。但有一条,领兵的得是我的人。” 余钱说:“那当然没问题。” 三天后,县城贴出告示,招兵。 告示上写得明白:来当兵的,管吃管住,每月发粮,立功有赏。家里有地的,免税。家里没地的,分地。 消息传开,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 有的是县城的穷汉,有的是周边的佃户,有的是从別处跑来的流民。三天下来,招了二百多人。 满宠把这些人交给一个姓张的县尉带著。那张县尉四十来岁,是个老兵,打过仗,见过血。他每天带著新兵操练,站队列、练刀枪、跑城墙。 余钱从归义坞调了五十石粮过去,又让李木匠打了五十把刀、五十桿枪送去。 满宠看著那些刀枪,眼睛一亮。 “余当家,你这手笔,不小。” 余钱笑著说道:“哈哈,应该的。不然靠你那些破铜烂铁,怎么守城。” 到了腊月底,刘大眼从郡城回来,带回来一个大消息。 “当家的,袁术的人马动了。” 余钱心里一跳,不会来朗陵吧。 刘大眼说:“袁术现在是后將军,手里有好几万人。他派人往各县传话,说要各县交粮交钱,不交的就派兵去征。” 余钱问:“朗陵县呢?” 刘大眼说:“还没轮到。但估计快了。” 余钱当天就去了县城。 满宠也听到消息了。他脸色不太好看,见了余钱就说:“余当家,这回麻烦了。” 余钱说:“怎么个麻烦法?” 满宠说:“袁术要的粮,我拿不出来。拿不出来,他就派兵来征。派兵来征,我这县城就保不住。” 余钱说:“他派多少人来?” 满宠说:“不知道。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有多少人?” 满宠说:“县兵五百,归义坞能出多少?” 余钱说:“三百。” 满宠说:“八百对几百,能打。” 余钱说:“对。能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准备。 第41章 兵临 袁术的人来得比预想中的快。 腊月二十三,正是小年。刘大眼从北边打探回来,脸色发白。 “当家的,袁术的人马到郡城了。领兵的是个叫张勋的,说是袁术手下的大將,带了三千人。” 余钱听到,心里一沉。 三千人。 他和满宠加起来才八百。 “目標是哪?” 刘大眼说:“还没定。但听说张勋放话了,让各县主动交粮交钱,不交的就派兵去征。朗陵县离郡城最近,估计是第一站。” 余钱当天就去了县城。 满宠正在县衙里转圈,见他来了,一把拉住。 “余当家,听说了吗?三千人!” 余钱说:“听说了。” 满宠著急道:“怎么办?咱们才八百,打不过。” 余钱说道:“打不过也得打。” 满宠看著他。 余钱说:“不打,粮没了,人没了,县城也没了。打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满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有主意了?” 余钱点点头。 他把地图摊开,指著朗陵县周围的地形。 “张勋从郡城来,必经之路是这条官道。官道两边都是平地,无险可守。咱们不跟他硬拼,放他进来。” 满宠皱起眉头:“放他进来?那不是引狼入室?” 余钱说:“县城城矮墙薄,守不住。放他进来,让他以为咱们怕了,让他进城。等他进城之后……” 他指著县城的地图。 “县城有四个门。咱们把百姓转移出去,兵埋伏在城里。等他的人进来,关上城门,瓮中捉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满宠眼睛一亮。 “你是说,让他进城,然后关门打狗?” 余钱说:“对。他三千人,不可能全进城。最多先派几百人进来探路。咱们先把这几百人吃掉,剩下的就好办了。” 满宠想了想,说道:“主意是好,可万一他不进城呢?” 余钱说:“他会进的。因为他以为咱们怕了。” 满宠看著他,若有所思。 “余当家,你这个人,打仗是个好手。” 余钱摇摇头,道:“我懂什么打仗,就是没办法了,只能背水一战,是被逼的。” 两人商量了一夜,定下了计划。 第二天,满宠开始转移百姓。说是袁术的人要来征粮,让他们先到山里躲躲。归义坞那边,杜畿带人腾出地方,准备接人。 三天时间,县城里的百姓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青壮,愿意留下来帮忙守城的。 余钱从归义坞调了三百人过来,加上县兵五百,一共八百人。八百人分成四队,每队两百,埋伏在四个城门附近的民房里。 腊月二十八,张勋的人马到了。 三千人,浩浩荡荡,旌旗招展。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正是张勋。 满宠站在城墙上,看著那支队伍,手心全是汗。 余钱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別怕。” 满宠苦笑:“你倒说得轻巧。” 张勋的人马在城外三里处扎营。过了一会儿,一队人马朝县城而来,约摸五百人。 余钱说道:“来了。” 满宠深吸一口气,走下城墙。 城门大开,满宠带著几个吏员,站在门口迎接。 张勋的人马到了跟前,领头的是个校尉,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满宠。 “你就是朗陵县长满宠?” 满宠拱手:“正是下官。” 校尉冷笑一声:“粮准备好了吗?” 满宠说:“准备好了。都在县衙里,请將军进城查验。” 校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洞开的城门,抬头一笑。 “你倒是识相。” 他一挥手,带著五百人进了城。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校尉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一行人走到县衙门口,校尉下了马,刚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声。 “关门!打狗!” 四个城门同时关闭。 校尉脸色大变,回头一看,街道两旁的民房里,突然衝出无数人来,手持刀枪,把他们团团围住。 “中计了!” 他神色慌张,话音未落,魏延已经衝到他面前,挥刀砍去。 校尉仓促举刀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他来不及反应,魏延第二刀又到了。 三招过后,校尉倒下。 剩下的五百人群龙无首,有的想跑,但被堵住了;有的想打,又被打倒了。不到一个时辰,死的死、降的降,一个没跑掉。 城外张勋听到喊杀声,知道中计,急忙派人来救。可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他的人进不来。 余钱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乱成一团的敌军,对满宠说:“该你了。” 满宠深吸一口气,站到城墙最高处,大声喊道:“张將军!你的人已经完了!你要是识相,就退兵!要是不识相,咱们就打!我朗陵县虽小,也不是好欺负的!” 张勋在城外气得暴跳如雷,但他没办法。县城攻不下来,里面的人质也救不了,僵持下去,粮草也撑不住。 僵持了三天,张勋退兵了。 走之前,他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走著瞧。 满宠把那封信看了两遍,递给余钱。 “余当家,这梁子结下了。” 余钱说:“结就结吧。反正早晚得结。” 满宠看著他,鬆快的笑了笑。 “余当家,你这人,还真沉得住气。” 余钱说:“沉不住气的人,活不到现在。” 那天晚上,县城里杀猪宰羊,犒劳將士。 八百人,打退了三千人,虽然用的是计,但也是本事。那些县兵,以前都是窝囊废,今天见了血,胆气壮了,一个个意气风发,眼睛发亮。 满宠喝多了,拉著余钱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 “余当家,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余钱说:“县长喝多了。” 满宠说:“没多!我清醒得很!你那个归义坞,往后就是我满宠的第二个家!” 余钱笑了。 远处,魏延站在墙角,手里握著刀,眼睛盯著城门方向。 黑丫抱著孩子,站在他旁边。 “还不回去?” 魏延摇摇头。 “今晚得盯著。万一有人摸回来。” 黑丫看著他,忽然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 魏延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黑丫靠在他身上,轻轻嘆了口气。 那天晚上,归义坞的人也睡得很晚。 周沅抱著余安,站在坡上,看著县城的方向。 蔡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周姐姐,当家的会回来吗?” 周沅说:“会。” 蔡琰说:“你怎么知道?” 周沅说:“他答应过。”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姐姐,我有点羡慕你。” 周沅扭头看她。 蔡琰黯然道:“你有余安,有余当家。我什么都没有。” 周沅说:“你有归义坞。” 蔡琰愣了一下,看著她。 周沅说:“归义坞的人,都是你的家人。那些孩子,叫你先生,把你当姐姐。杜先生、陈先生、赵先生,都把你当晚辈。还有余钱,他说过,只要你在归义坞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 蔡琰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周姐姐,谢谢你。” 周沅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周沅抬头看去,一队人马正朝这边来。最前头那个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 她笑道。“他们回来了。” 第42章 整编 张勋退兵的消息,像一阵风颳遍了朗陵县。 县城里的百姓陆续回来,看见自家的房子还在,粮还在,人也没事,高兴感激不已,有的甚至跪在地上磕头。满宠站在县衙门口,一个个的扶起来,嘴里说著“应该的应该的”,眼眶却有些发红。 归义坞这边,余钱正忙著处理那五百降兵。 五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都是青壮,放了吧,回头又成袁术的人;杀了吧,下不去手。只能收编。 他把魏延和余粮叫来,商量这事。 魏延说:“当家的,这些人不能全要。” 余钱说:“怎么说?” 魏延说:“里头有刺头。我在战场上见过,有几个眼神不对,一看就不是善茬。这种人留下来,早晚生事。” 余钱点点头。 他让刘大眼带人去查那些降兵的底细。谁是哪来的,原来是干什么的,在张勋手下待了多久,打仗狠不狠,有没有民怨。 查了三天,查出来三十多个刺头。有的是在老家犯了事跑出来的,有的是跟著张勋抢过老百姓的,有的是本来就想趁机捞一把的。 余钱把这三十多人单独叫出来,问他们想走还是想留。 想走的,每人发一斗粮,让他们往南边去,越远越好,別再回来。想留的,可以留下,但得守规矩,不守规矩的,两罪並罚。 三十多人里,走了二十个,剩下十几个愿意留下。 余钱把剩下的四百多人打散,每十个人编成一队,每队里掺三个归义坞的老兵。老兵带队,新兵跟著。规矩每天讲,操练每天练,什么时候练得跟归义坞的人一样了,什么时候才算自己人。 那些降兵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自己是正规军,归义坞这帮人算什么东西。可操练了几天,发现这些“山野村夫”比他们狠多了——跑得比他们快,打得比他们狠,规矩比他们严。 有个降兵私下抱怨了两句,被魏延听见了。魏延二话不说,拉出来单练,三招撂倒。那降兵爬起来,再也不敢吭声。 半个月后,四百多人渐渐老实了。 整编的时候,余钱发现了几个人才。 一个是叫周仓的,河东人,三十出头,膀阔腰圆,力大无穷。原先是张勋麾下的一个都伯,打仗勇猛,但不会来事,一直没升上去。魏延跟他打了一场,打了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回来跟余钱说:“这人是个猛將。” 余钱把周仓叫来,问了几句。周仓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 余钱说:“周仓,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周仓说:“愿意。” 余钱说:“嗯,你是怎么想的?” 周仓大声说道:“当家的打张勋那一仗,俺服了。八百对三千,这都贏了。跟著这样的人,不吃亏。” 余钱满意的笑了。 他把周仓交给魏延,让他先跟著操练,其他以后再说。 还有一个叫裴元绍的,也是张勋的部下,三十五六岁,跟周仓是拜把子兄弟。这人比周仓活泛些,能说会道,但打仗也不含糊。余钱让他跟著周仓,兄弟俩有个照应。 另外还有一些人,有的是识字的,有的是会算帐的,有的是会打铁的,有的是会养马的。余钱让孙福登记造册,分给各处的管事,能用的都用起来。 糜竺那边也没閒著。 张勋退兵之后,周围的流民更多了。有的是从北边逃来的,说是袁术的人到处征粮,活不下去了;有的是从东边来的,说是那边起了匪,村子被抢了;有的是从西边来的,说是官府抓丁,跑了。 糜竺带著人,在山下设了三个接引点。流民来了,先登记,再分粮,然后分批送上山。一天能接几十口,多的时候上百口。 到二月底,归义坞的人口突破五千。 五个庄子,五千多人,每天要吃要喝要穿要用。孙福和孟建天天看著帐本,头都大了,帐本上粮食越来越少,人口越来越多。 杜畿带著人,又开了三百亩地。河边那片荒滩开完了,又往山坡上开。山坡地薄,得费功夫,但能开出来就是好地。 陈群的学堂,从五间变成八间。先生从十五个变成二十个。学生从二百多变成四百多。大的小的挤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窝蜂。 蔡琰教的那班大孩子,已经能帮著干活了。余念带著十几个小子,每天下课后去地里帮忙,回来再去魏延那边跑一圈,练一身汗。 蔡琰有时候站在坡上看他们,看著看著就笑了。 有天周沅问她:“笑什么?” 蔡琰说:“笑我自己。” 周沅说:“怎么?” 蔡琰说:“在洛阳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来了这儿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懂。” 周沅说:“嗯,慢慢学就什么都会了。” 蔡琰点点头。 远处,余念带著一帮小子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先生!俺们跑完了!” 蔡琰挥了挥手,笑著道:“都去吃饭吧。” 余念应了一声,带著人跑开了。 蔡琰看著他们的背影,忽然说:“周姐姐,我想留下来。” 周沅转头看著她,有些不解。 蔡琰说:“一辈子。” 周沅笑了笑,道:“那你就留下来。” 那天晚上,余钱回来得很晚。 他刚从县城回来,跟满宠商量了半天的联防的事。张勋虽然退了,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再来。县城和归义坞得联起来,一东一西,互相照应。 满宠那边,县兵已经扩充到八百人。张县尉带著他们天天操练,比之前狠多了。满宠说,这八百人,以后归义坞有事,隨叫隨到。 余钱回到屋里,周沅还没睡。 余安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蜷在被窝里,像只小猫。 余钱坐在床边,看著那小子,忽然笑了。 周沅说:“笑什么?” 余钱说:“想起两年前,长社那一夜。那时候我跟他一样大?” 周沅说:“你比他大。那时候你都二十了。” 余钱说:“二十了,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跑。” 周沅说:“现在懂了?” 余钱想了想,说:“也不懂,但比那时候懂了一点。” 周沅安静的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很圆。 听著远处传来筒车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日夜不停。 还有巡山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 五千多人,都睡了。 余钱忽然说:“明年这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 周沅说:“多少都行。” 余钱说:“为什么?” 周沅说:“有你,有儿子,有归义坞。多少人都不怕。” 余钱沉默了好一会,忽然莫名的笑了。 他一把伸手揽住周沅。“吧唧!”一口亲在她的俏脸上。 第43章 春汛 开春之后,雨水便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淅淅沥沥的牛毛雨,缠缠绵绵落上两三天,再是一阵急一阵缓的阵雨,把土地都泡得鬆软发潮。空气里终日飘著一股湿润的土腥气,河面上水汽氤氳,一眼望不到头。 老张头天天搬个小马扎,蹲在坞口的土坡上望天,一看就是大半天。他皱著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盯著头顶翻涌的云层,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脸色也一天比一天沉鬱,像是压著块化不开的乌云。 这天午后,他终於站起身,一把拉住正要去地头的余钱,脚步匆匆地往河边拽。 “当家的,你快过来看看,今年这雨水,不对劲啊!” 余钱跟著老张头走到河边,目光落在那片平整开阔的土地上。那是去年冬天,全坞老少冒著严寒,一镐一锹从荒滩上开出来的新田,三百亩地被收拾得方方正正,土块敲得细碎,田垄修得笔直,只等气温再稳些,就能撒下种子,盼著一季好收成。 可此刻,脚下的河水却异於往年。 原本平缓清澈的河面,如今涨了大半截,水流也变得浑浊湍急,打著旋儿往下游衝去,隱隱透著一股凶戾之气。岸边的水草被淹了大半,连平日里露出水面的浅滩,也全都沉在了水下。 老张头指著翻滚的河水,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俺在河工上干过十来年,摸透了这河的脾气。今年雨水来得早,看这天色,后头还有大雨。真要是下透了,河水一准漫上来,这片刚开的地,铁定保不住!” 余钱听了,心里一沉。 河边那三百亩地,是杜畿带著人一冬开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捡,土一锹一锹翻,渠一镐一镐挖。要是被水淹了,今年就白干了。 他把杜畿、陈群、赵儼、老张头叫来,商量这事。 老张头说:“得筑堤。” 杜畿问:“筑多长?多高?” 老张头指著河边说:“从上游那个弯,到下游那片林子,得三里多地。堤得筑一丈高,两丈宽,不然挡不住大水。” 陈群皱眉:“三里多地,一丈高,两丈宽,得多少人?” 老张头说:“五千人,干一个月,差不多。” 眾人都沉默了。 五千人,干一个月,意味著这一个月里,別的活都干不了。春播怎么办?操练怎么办?巡山怎么办? 余钱想了想,说:“堤得筑。地保不住,今年就没粮。没粮,人都得饿死。” 杜畿说:“那就筑。春播往后推一推吧,先筑堤。” 余钱点点头。 第二天,归义坞五千多人,能动弹的全动了。 男人挖土挑担,女人烧水送饭,孩子也跟著捡石头送工具。老张头带著人,在河边用石灰划好了线,从上游往下游,一段一段地筑。 余粮带著三百兵,也来帮忙。余钱说你们还得操练,余粮说操练个屁,地没了大家喝西北风? 魏延没来。他带著剩下的人,在山里拉练。余钱让他照旧,该练还得练,万一有事,得有人能打。 周仓和裴元绍带著那些降兵,干得最卖力。周仓力气大,一个人能挑两筐土,来回一趟比別人快一倍。裴元绍嘴皮子利索,一边干活一边喊著號子,喊得那些人也跟著来劲。 余钱在工地上转,这边看看那边看看。有人看见他来,干得更卖力了。 蔡琰也来了。她带著那班大孩子,负责送水。余念挑著两桶水,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喊著:“让一让让一让,开水来了!” 蔡琰在后面跟著,脸上满是笑容,漾出了两个小酒窝。 周沅也抱著余安,站在坡上看。余安伸著手,咿咿呀呀地喊,不知道是喊爹还是喊什么。 干到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傍晚,天忽然黑了。乌云压下来,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老张头抬头看了看天,脸色都变了。 “不好!要下大雨了!” 话音未落,雨就落下来了。 瓢泼大雨,砸得人身上生疼。那些干活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老张头扯著嗓子喊著:“快跑!往高处跑!別待在河边!” 眾人扔下手里的工具,四散奔逃。 余钱没跑。他站在河边,看著那刚筑了一半的堤,心里沉甸甸的。 魏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浑身湿透,站在他旁边。 “当家的,走。” 余钱说:“堤怎么办?” 魏延说:“堤没了可以再筑,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拉著余钱,往高处就跑。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余钱带人去看,那段刚筑了一半的堤,被衝垮了一大半。河边的地,也被淹了。 老张头蹲在地头,看著那片水汪汪的地,眼眶红红的。 “俺就说,得先筑堤……” 余钱拍拍他肩膀。 “没事。堤垮了再筑,地淹了再整。人在,什么都在。” 老张头抬起头,看了看他,咧嘴笑了。 “当家的,你这话,俺记著了。” 那天下午,雨又下起来了。 不过这回不大,细雨濛濛的,像雾一样。 余钱站在坡上,看著那条河。河水涨了不少,但还没漫过堤。那半截堤虽然垮了,但剩下的那部分还在,还能挡一挡。 蔡琰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余当家,你在想什么?” 余钱说:“想以后。” 蔡琰说:“以后会怎么样?” 余钱说:“不知道。” 蔡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父亲说过,人不能知道以后,但可以为以后做准备。” 几场风雨下来,蔡琰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站在如烟春雨里,清新而雅致,越发的动人。 余钱扭头看著她,这妮子十八了吧,变得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漂亮了。 蔡琰也看著余钱,说:“你已经在准备了。筑堤、开荒、存粮、练兵。不管以后怎么样,你都有准备。” 余钱愣了一下,然后开心的笑了。 “蔡姑娘,你这人,想的比我还多,这话,比你父亲说的有用。” 蔡琰弯起眼睛,浅浅一笑,雨雾落在她的发梢,晶莹剔透。 远处,余念带著一帮小子跑过来。他们浑身湿透,但脸上带著笑,一边跑一边喊。 “当家的!俺们捡了好多石头!明天能接著筑堤!” 余钱看到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大声道:“好!明天接著筑!” 细雨还在蒙蒙地下,如烟,如雾,如丝。 但那些人没停。 他们还在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