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妈(伪姑侄)》 (一) 卞南家里进鬼了。 一周没回来,地板上全是草叶,阳台门洞开,一道红影背对着他,底下露出两条小白腿…… 这鬼一手握住电话,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把棵龙血树薅得乱七八糟。 “你哪儿来的?”手那么欠。 红裙子转过身,黑发被夜风扬起,卞南有片刻的恍惚,他很少用美来形容女人,何况是这样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明明素淡,却浓烈得让人移不开眼,不是鬼是什么。 “我是你姑妈。”女孩盯着他,神情淡然,目光坦荡。 “我是你大爷。” 女孩默默把手机举到他耳边,话筒里传来他妈的声音。 卞南拿过手机,眉心越拧越紧,视线从那张精致的脸蛋滑过细窄的腰,最后落在小红皮鞋上,鞋面挂着几条龙血树叶。 “……儿子,卞晴开学前就住你那儿,这头事儿没处理完,我们已经回龙庭了,这孩子是你叔公最小的女儿,过来上琅瑛高中……” 琅瑛是国际中学,奔着留学去的。 “怎么不上卞玟那儿住。” “你姐说她不方便,家里还两男的呢。” “我就方便?” “方便呀,我自己儿子还信不过吗?她假期去思尔德上课,开学就住校,最多在你这儿住两个月,碍不到你事儿,你爸说那笔钱算赞助你的,不要分红也不用你还了。” “城北的房子不是闲着吗?” “那离培训中心太远了,她自己住我也不放心。” 通话长达十分钟,女孩静静立在那儿看街对面的液晶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健康公益广告,神情看似专注,通话刚结束,就把手伸向他,要她的手机。 卞南垂下眼皮,将手机递还给她,视线不自觉相交,谁都没露怯。 姑妈? 一个星期前,叔公来电话让他爸妈过去一趟,他爸父母早逝,被叔公养大又给娶了媳妇,叔公的话就是圣旨,当时他正在应付卫监所的安全检查,但说实话,即使有空他也不见得去。 他在云州出生长大,周岁时被家里带回龙庭一次就再没见过,对这个叔公没有记忆更别说深厚情感。 只听说卞家是龙庭大户,曾经富甲一方,老头为人慈悲,善名远扬。有两个女儿,岁数和她妈差不多,叔婆在他十岁那年就过世了,怎么又多出个这么大的女儿。 “我住哪儿屋?” 女孩移开目光,下巴朝里一扭,就那么肯定能住进来,自信得过分。 200平的空间,不缺屋子,可他突然觉得拥挤,无缘无故住进个陌生人,还是个未成年,怎么想怎么不习惯,他宁愿出钱给她包个酒店住。 “要不……” “我不挑,哪间都行。” 人已经迈进客厅,红皮鞋咔哒咔哒踩在地板上,卞南才发现沙发后面有个小皮箱,皮箱上挂着一个双肩包还有一盆瘦不拉几的植物。 皮箱大概很沉,她提起来的时候嘴角向下咧成弧形,就那么一直撑着等他指派房间。 “你先把鞋换了。”卞南指向门口,鞋柜上明摆着两双拖鞋。 “我不穿别人穿过的东西。” 卞南觉得她会是个麻烦。 “我这儿可没有多余的床。” 他很少在家住,也没留客房,只有一个主卧,其他三间被他当做健身房和放映室,还有一个形同虚设的书房,里面放着几台闲置电脑。 “没事儿,住沙发也行,拖鞋我明天买。” “沙发哪屋都有,就是没有没坐过人的。”诚心揶揄她穷讲究。 “坐过没事儿,穿过不行。” “也没有保姆洗衣做饭。” “我能照顾自己,不劳你费心。”她终于放下皮箱,一手抱着绿植,一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沓现金。“我不需要被照顾,也不想被管束。” 看着她将行李箱搬进主卧对面的书房,卞南才回过味儿来,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住下了? 住就住吧,不就两个月吗?反正他很少回来住。 他今天是回来换衣服的,晚上临时有个活动,出门前顿了顿,还是把备用的门禁卡找出来,又把手机号和入室密码写到便笺纸上,随后又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密码和手机号显然不用他操心。 推开书房门,一团东西迎面砸来,被他随手抓住,抖开,是条内裤,白色的,小小一块布,有点儿潮。 里面的人已经转过身体,后背朝外,弯腰捡地板上的衣服,光溜溜的屁股撅起,格外刺眼。 “换衣服怎么不锁门?”卞南将内裤连同手里的门禁卡一起丢过去,转身反手带上门。 “你怎么不敲门?” 嘟囔音在关门的刹那挤出来,卞南已经开始后悔让她住下。 …… 学府路的历史并不久远,这地段处于城市边缘,是新老城区的过渡带,一度地广人稀,只因陆续迁来几所高校还有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培训机构,如今已是云州人气最旺的美食街,街头巷尾招牌林立,除了吃喝,也不乏价格美丽的娱乐项目。 瀚海慕乐位于学府路东段,是整条街最醒目的地标性建筑,卞南在这儿建洗浴中心的初衷纯粹就是为自己人来去方便,谁成想市场部太敬业,针对主流消费群体因地制宜推出几档校园套餐,一个月流水下来也颇为可观。 但树大招风,开业不足半年,就面临两次年度检查,消防安全、卫生安全、特种行业安检一股脑蜂拥而至,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他从来不愿费事,但这种政策风险极高的行业光有钱也不行。 下午三点,卞南和公关经理还有市场部主管送出市监局的几个负责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公务车离开,舒展的眉头又不自觉攒起。 “现在早恋是不是算学分啊,不然不给毕业。” 公关经理老黄拿眼瞄着对面奶茶铺前的小情侣,等杯饮料的功夫,就当街亲上了,那条红影子踮着脚勾住男的脖子,男的恨不能把她揉进身体里吞下去的架势。 “太正常了,听我外甥说,他们校打胎的就好几个。”祝允眉低头瞟一眼手机,她外甥又给她招了几个暑期工。 “你外甥不才高中吗?话说回来,年轻就是猛啊,我现在一到晚上就发愁,你嫂子天天要,连个好觉都睡不上。” “谁让你找个小的,过几年你再看看。”卞南习惯性掏烟,没带,接过老黄递上的烟,就着他手里的火点着,深吸一大口,给那条红影蒙上一层雾。 “缘分到了,什么大的小的,啥原则都白费,你不是还有个大几岁的红颜知己。” “别瞎联想。” 卞南把才吸两口的烟丢地上踩灭,对门口迎宾员说声“扫了”,自顾自返回大厅。 (二) 卞南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 最近一年他做什么都不对劲儿,对男女的事儿也提不起兴致,前阵子胸口发闷,医生让他戒烟限酒,戒了差不多两个月,戒断反应让他生无可恋,两害相权取其轻,该抽抽,该喝喝。 他妈刚发来消息,卞晴其实是被家里“发配”过来的,把她二姐女儿的脸给划了,拒不认错,她姐天天闹,他爸被吵得烦了就让卞晴出来住。 “你多留意卞晴,别让她夜不归宿,她看着安静实际叛逆,长得又漂亮,最容易走岔路。” 不是不碍他事儿吗? 解锁声响起,他又点燃第二支烟。 “哎呀……你吓我一跳。”卞晴拎着两杯奶茶停在门口,确认是他才关门换鞋。 卞南刚刚留意过,厨房没有开火的痕迹,垃圾桶里全是牛奶盒饮料瓶和一些来源不明的碎纸片。 卞晴换上红色夹趾拖鞋,犹豫一下,问他要不要喝奶茶,有杨枝甘露和芋泥波波。 卞南不理这茬:“你在这儿还有朋友?” “……补习班认识的。” “补习亲嘴?” 卞晴不吱声,坦然地看着他,发射出“与你无关”的信号。 当然与他无关,但是:“有必要和你说清楚,无论你从哪里认识哪些人,都不能带回这个屋。” …… “我在和你说话。” “站在门口也不行吗?那天下雨,别人送我回来,总不能不让人进屋。”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儿,卞南将半截烟按死在烟缸,架起一条腿靠进沙发,早恋这块儿,倒真像一家人。 “男朋友?补习班认识的?你上课都没到一周吧。”他歪头看她,顺手关掉手机对话框。 卞晴边卸背包边朝书房走,头也没回:“我以为只有老太太爱扯闲话。” 卞南白眼没送出去,卞晴已经闪进书房,还把门反锁上。 卞南没和这个年龄段打过交道,但他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早恋、打架、拉帮结派,为装成熟吞云吐雾,和同款女生接吻,心里却装着班上最斯文的学习委员,后来成了他的女朋友,又觉得缺点儿什么。 罗姗姗说得没错,他就是渣,所以能大大方方参加她和孙大同的婚礼并面不改色地祝他俩百年好合。 那天晚上,他连梦都没做,睡了最踏实的一觉。 但今晚他睡得很不踏实。 命根子被一双黑手紧紧扼住,想脱开又想被更狠地玩弄,后来那双手挪到脖子上,他想骂人,却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只看到两只套在红色夹趾拖鞋里的白脚丫。 呃——他挣扎着睁开眼。 原来他不止渣,还是变态! 或许,变态的不是他,是某个不速之客。 卞南拽过被单盖住下体,腿间的粘腻感证明它其实想被更狠地玩弄。 拍亮床头灯,镀了光的黑影看上去阴森邪恶。 “你怎么进来的?”卞南特意朝她脚下瞄,光着脚没穿拖鞋,这么说,他真是变态。 “客厅马桶堵了,里面的水快淌出来。” “你先出去。” 卞南伸长胳膊抽出几张纸巾擦手,套上裤子背心,拿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 大半夜不睡觉,把人家马桶堵了,从他住进来马桶就没出过问题。 客厅里萦绕着薄荷烟味儿,卫生间尤其明显,卞晴正穿着白色背心裙晃来晃去,拿杯子一下一下往地漏里舀水。 卞南哈腰切断座便器后面的电源,又去关闭进水阀门,只等明天叫人过来修。 “你往里面扔什么了?烟盒?” 卞南边洗手边回头看她,卞晴躲开视线盯自己的脚,脚趾头紧抠地砖。 肯定还有烟头,指不定扔了多少,也许从她住进来就开始扔。 “明天你别出门,在家等人来通下水。” 卞南丢下话,打着呵欠朝主卧走。 “我明天要上课。” 卞南想起她当街热吻的画面,以补习当借口,拿学费扯用不着的,这种事他见多了,也没少干。 “多上一天不见得进步,少上一天也不会退步,将就一下吧。” “我成绩不错的。” 成绩好还补习? “明天九点前起床,我让人十点过来。” 卞南根本不听她的,推门进屋掀掉背心就上床,刚闭上眼睛又下床把门反锁。 明早他得去机场,孙大同那货和媳妇吵架吵输了,赌气去库克山滑雪,第一天就把腿摔折,在当地医院躺一周,明早落地云州机场。 他才褪掉裤子,门响了,没推开,又开始敲,不理,就一直敲。 “又哪堵了?”卞南提裤子下地一把拉开门,瞪她。 “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除了客厅,只有主卧有卫生间。 卞南不耐烦地掸掸手,示意她快进快出, 点支烟边抽边等,有十分钟了,里面一直没动静。 “睡着了?”他靠在床头喊。 又过去两分钟,门才缓缓拉开。 卞晴脸色青白地站在卫生间门口,含胸驼背,细长的脖子缩进肩膀里。 “……我流血了。” 什么情况? “我……那里流血了……” 卞南拧起眉头,目光从她强装镇定的脸上滑到夹紧的两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以前没出过(血)?” 她果断摇头,卞南突然手疼,随手一甩,像瞄准似的,卞晴背过身躲开烟头,露出裙摆上的两点红。 卞南绝没有拿烟头丢她的意思,完全是被烫到的本能反应,但他没解释,当前的重点不是这个。 “你没上过生理健康课?” 她神情懵懂。 “你几岁了?” “……十六。” 十六岁不知道月经,却懂得交男朋友。 “我会死吗?” “会。”他没好气地吓唬她,小小年纪抽烟早恋,手还欠。 “……那你这屋就是凶宅了。”她压低声调,眼神清明,透着顿悟的冷静。 前几秒还紧张得要死,不知道真怕还是假怕。 卞南对女人并不陌生,他有个缺德姐,在他十岁时骗他卫生巾里裹的是棉花糖,青春期和大他五岁的女大学生约会,女生让他把手伸进裙子里,结果他摸了满手血,吓得他一度对红色产生阴影。 他已经过了对女人好奇的年纪,甚至比卞晴更懂如何处理此类问题,但家里没有那玩意儿。 “就没有你告诉过你?不是有两个姐吗?” “……” “回你屋自己百度去,其他明天再说。” 卞南操起床头柜的纸巾盒,连人带纸推出门,他这辈子是离不开那玩意了吗? (三) 有人进来时,卞晴正在主卧卫生间洗内裤,客厅卫生间的水阀被卞南关了,没水。 她是早上起床时发现的,米白沙发上有一团桃子形的血块,纸巾被挤成一条躺在地板上,她跪那儿擦了很久,也还是在皮面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 她手里搓着内裤,眼睛一直盯在洗脸池旁的纸条上——用完不许丢马桶。上面压着一包卫生巾,不知道卞南什么时候买的,她起床时家里已经没人了。 才一周时间,她就堵了马桶弄脏沙发,本来他就不欢迎她。 来之前她的确想过故意讨人嫌,最好能把她赶出去,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让他帮她找房子,见到卞南时,她突然改了主意,决定在这里住到开学,他长得帅,对她没有邪念,又不会管东管西,还能为她打掩护,让她爸确信她同意来这里单纯是为留学做打算。 她年底才满十六周岁,没有身份证,什么都做不了主。 水声盖住门声,卞晴关掉水龙头拧干内裤,要去阳台晾,抬头被杵在门口的女人吓一跳。 女人也明显被她吓到,但表情管理得很及时,眼尾下弯,语气和煦,令人如沐春风:“你是……卞南的侄女?” 卞晴原本还以为女人会是她的“侄媳妇”,听她这样问,又觉得不像。 犹豫要不要和她说实话,门铃突然响了,是马桶售后中心派来的维修人员,于是借机对女人说卞南不在,要不你打他电话? 女人疑惑未消,却也没再刨根问底,礼貌地道个别便走了。 两个工人费一番工夫,轮换用她见都没见过的工具终于勾出一团皱巴巴的烟盒,外皮粘满碎烟丝。临走时一再提醒卞晴不要往马桶里面扔东西,她应了,心里想着给蒋志舒打电话。 约好每天中午一起吃饭,现在已经十二点半,她肯定赶不过去的,才发现手机自动关机,充电器落在培训中心没带回来。 又去主卧找卞南的充电器用,床头笔记本上正好连着一根数据线,她不知道笔记本设置了关机充电,随手揭开电脑盖。 电脑没设密码,插上手机等待开机,电脑先于手机完成启动,桌面很简单,除了几个出厂自带的软件图标,只有一个命名为“?”的文件夹,双击,锁住了。 蒋志舒电话第一时间打过来,卞晴和他解释没去见面的原因,手指闲闲地敲打键盘,完全是无意识行为,随便点出几个数字,1215,她的生日。 结果文件夹竟然解锁了。 “尻……” “晴晴怎么又说脏话?”蒋志舒问,质疑却盖不住宠溺。 卞晴已经手欠地点开视频,当她看清视频里的人是谁,在做什么时,被画面冲击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下面却像水坝决堤,经血迅猛奔涌又回流到脸上。 蒋志舒“喂”了半天挂断电话,发来视频邀请,卞晴看到小窗口里的大红脸,吓得赶紧关掉对话框,关掉之后才发现,关的是通话视频而不是电脑里的,女人脚腕上的黑天鹅仍在眼前上下飞舞。 疯了! 维修工人中午收工时就给卞南拍了验收视频,但他不放心,卞晴看着主意挺正的样子,万一把卫生巾丢马桶里堵了她又不知道关阀门,他那屋还能要吗。 晚上九点到家,客厅没开灯,户外广告牌的光从落地窗斜插进来,将地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两个凝固的黑影荡来荡去,是风吹动阳台上的背心裙和三角裤。 卧室总算安然无恙,但他的笔记本被动过,上盖虚掩着,没盖严。 倒不是他有多细心,而是他已经很久没开过电脑,只是偶尔充个电。 开机便弹出一串未关网页—— 女生第一次性交会疼吗? 阴道会被撑爆吗? 亚洲最长的阴茎是多长。 女生性交时为什么哭? 为什么要…… 卞南脸色越来越沉,他并不担心视频被谁看到,本来也是一个不知深浅的女人发来要挟他的,两厢情愿的事儿,搞偷拍这出就很没意思。 他无所谓,渣名在外,倒是那女人既然迫切想找人接盘,她才是最怕视频被曝光的一方,想威胁谁呢? 不过视频他没删,说不定会成为谁的把柄,但他并没打算和卞晴分享。 卞南现在无法确定卞晴是不是打开过这个文件夹,如果打开过,她怎么知道他的解锁密码,他妈总不至于把他生日告诉一个暂住的亲戚。 如果没看视频,她没理由用别人的电脑搜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最基本的生理常识都没弄清楚就急着找男朋友,不知该说她早熟还是晚熟。 他又返回卫生间,垃圾桶里塞满碎纸屑,依稀露出迭成方方正正的小包,一缕红从边角洇出来,像道警戒线令人不适,为一个女孩的初潮买卫生巾总归不是什么寻常事儿。 他拎瓶啤酒坐客厅里喝,故意弄出动静,偷看别人电脑还睡那么踏实,真不自觉。 也许没那么踏实,书房里传出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哭声,像被勒到脖子一样痛苦,让他不自觉想歪了。 (四) 十二岁生日那天,卞晴收到人生中第一条红裙子,一直穿到晚上睡觉也没脱,只把红腰带解下来放在枕头边。 睡到后半夜时,她突然醒了,总感觉有两只眼睛在盯她,她的房间在二楼,也可能是树的影子,但那张紧压在玻璃上的大白脸彻底打碎她的自我安慰。 曾喆是她大姐的儿子,比她大四岁,最爱干的事就是和夏诗怡一块作弄她。夏诗怡和她同班,是她二姐的女儿,但两人从不说话,夏诗怡总是故意破坏她的东西,还指使曾喆朝她衣服上尿尿,她去大姐二姐那里告状,大人们嘻嘻哈哈:玩笑而已,你是长辈,不必和小辈一般见识。 她爸是不会给她撑腰的,还让她离他们远点儿,凭什么不让他们离她远点儿? 行,既然是玩笑,她当然也可以开。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曾喆突然就不帮夏诗怡愚弄她了,却总是在没人的时候故意露出和蚕蛹一样的丑东西给她看。 那双眼睛也像蚂蟥一样恶心,紧紧吸附在玻璃上,她抓起枕边的红腰带,将一头含进嘴里,另一头垂向地板,然后扭亮台灯…… 从此,红色就是她的幸运色。 那件事儿已经过去很多年,但今晚她突然又梦见曾喆,梦见他的蚕蛹,小蚕蛹在她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大,无休止地一直长,生生顶到她那里,又酸又痒,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而复杂说不清难受还是舒服的矛盾感,让她深陷其中。 “你倒是跑啊。”曾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抬头对上的却是卞南的眼睛,她想喊蒋志舒帮忙,张了半天嘴终于哭出来。 卞南坐在沙发上听着,一瓶酒见底,她还没完没了。 避免再次发生被丢内裤事件,他没贸然推门,只是站在门外问:“怎么回事?” 里头没回应但也逐渐消停下来。 毛病。 …… 卞南是被他妈电话吵醒的。 打娘胎里就不让他睡好觉,因为尺寸比平均胎儿大,他妈怕足月生产痛苦,硬是提前一个月给他剖出来。 后来又良心发现,觉得他先天不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他嘴里塞,一度给他喂成厌食症,现在那些东西都是他的忌口。 “儿子你醒了吗?” “说。” “有事儿,那个,卞晴在旁边没?” “说事儿。” 话筒里的声音立刻降低分贝,别说旁边,耳边都听得费劲,但他听明白了。 卞晴她爸去世了,临走前一再嘱咐不要告诉卞晴,也别让她回龙庭,至于为什么不让卞晴参加葬礼他妈没解释,他也不想问,但他妈让他回去一趟。 “其实也可以别让我知道。” “少废话,你明天就得过来,找个理由和卞晴说……” “你想多了,我和她互不相干,不需要理由。”卞晴连他做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是靠父母混日子的浪荡子,其实也差不多,他就是纯粹的享乐主义者,一切行为都以享乐为准则,包括开洗浴中心。 卞南冲完澡已经十点,书房门依旧关着,他过去推了下,门从里面反锁了。 “醒没?”他敲两下门。 再敲几下,一直没动静。 他妈电话又打过来。 “儿子,卞晴在家没?你去她那屋看看,我这头打电话没人接。” “不是不想让她知道,还打电话?” “我是想给你铺垫一个离开的理由。” “这不用你操心,她电话多少?” 卞南不想说他正站在门外敲半天门没人应。 “你不知道她电话?她也没给你打过电话?来的时候我就把你手机号码给她了。” “多少?” …… 赵雪涵拔掉滞留针说患者只是失血性休克导致的昏睡,醒了就没事儿,以后多吃补血的东西,少贪凉。 卞南这才从窗口挪到床前,床上那张脸眉心聚拢,一度红润得让他误以为是精怪的嘴唇褪成浅淡的粉色。 “失血性休克又是什么导致?” “神经紧张,情绪波动过大,都有可能。” 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别是被小电影吓的吧。 这点儿出息还早恋。 “哎,这谁呀?”赵雪涵归拢完医药箱瞟一眼床上的女孩,毫不掩饰话里话外的期待。 接到卞南电话时,她正在医大上课,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进书房就见沙发上躺个女人,哦,是女孩,脸色煞白,睡裤上全是血,还以为卞南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以她对他的了解,不至于。 结果虚惊一场,女孩子来初潮了。 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卞南讨厌红色讨厌血,当她让卞南把人挪到卧室床上时,他没推托,对袖子和真皮沙发面被染红也视若无睹。 “谁呀?亲戚家的?你不是只有个外甥吗?” “你不是还有课?” 卞南拎起急救箱,穿过客厅打开大门送客。 “等你下次再找我的。” “不会让你白等。” 赵雪涵悻悻地接过箱子,白他一眼:“当心我告你姐。” 卞南笑着将她关在门外,就是他姐给他支到赵雪涵那去的,要不是情况紧急,他才不想让人知道家里有个女的,解释不清,姑妈?谁信。 卧室被人“霸占”,卞南返回书房,看着沙发上深浅不一的血块还有滑到地板的几件衣服,也都不同程度染上红色,惨况刷新他对女性生理期的认知。 一阵沉闷的嗡嗡声从靠垫底下钻出来,卞南掏出手机扫一眼,未标记的一串普通数字,点接听。 “晴晴,过来了吗?” 一个焦急的男声从话筒里冲出来。 卞南看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整。 “过不去。” 过了漫长的几秒,话筒里的语气明显如释重负:“……你是晴晴的侄子?” 卞南咬住下嘴唇,这就给他整出个姑父来。 “别等,她今天都过不去。” 啪,刚挂断,又有电话打进来,补习班的老师问卞晴怎么连着两天没去上课。 (五) 卞晴睡懵了。 以为还在自己房里,干燥蓬松的床,暄软的太阳味儿,空气静得像与整个世界隔离,直到眼睛对上那台让她梦魇的笔记本电脑。 还好是梦,她抚住潮湿的额头,庆幸中掺杂着理不清也不想理的失落。 她又热又渴,身体发沉,懒懒地揭开被单去卫生间释放满胀的膀胱,褪下裤子发现睡裤,内裤都不是自己的,卫生巾也被换了新的,镜子里的人穿着肥大的白T恤,黑色运动短裤被她穿成七分裤。 这么折腾她竟然毫无知觉。 地板上没有鞋,卞晴光着脚冲出卧室,客厅和书房都没人,但原来的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皮沙发,上面铺着蓝灰的垫子,还有一个大枕头。 她想找她的手机,蒋志舒一定会给她打电话,又像没头苍蝇一样返回客厅,卞南正从客厅卫生间里出来,上身赤裸,下身松垮地挂着一条沙滩裤,边拿毛巾擦头发边朝冰箱那走,见到卞晴既没改变路线也没打招呼,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坐沙发上喝。 毛巾被他随意搭在脖子上,卞晴视线被那颗上下窜动的喉结抓住,随后又不受控制地下滑,吸附在那几块鲜活的肌腱上,不自觉和视频中的胴体对比,最后停在大腿那儿。 眼神未免太肆无忌惮,卞南放下啤酒瓶,没完了? “把你鞋穿上。” “没找到鞋,还有,我手机呢?”卞晴并没被他的冷淡干扰,只觉得他被毛巾蹂躏过的发丝分外性感。 卞南冲茶几挑下巴。 卞晴依旧光脚走过去,视线又不由自主移到黑底白字母的沙滩裤那里。 忍不住好奇,那么长一根东西藏在里面,不挤得慌吗。 “你有完没?”卞南莫名产生一种被轻薄的不适感。 卞晴讪讪地拿起手机看时间,又查看通话记录,现在是下午四点,三个已接来电,八个未接来电。 “啊,你怎么乱听别人电话?”多少带点儿转移重心的虚张声势。 卞南放下空酒瓶,架上二郎腿,抄起胳膊盯着她不说话。 “咦?你和你妈也给我打电话了。” 卞晴不知不觉往沙发边上凑,最后立在扶手旁回拨电话,被卞南伸手夺下手机,挂了。 “你干嘛呀,我得给你妈回个电话,万一找我有事儿呢?” “她打给我了。” “什么事儿?干嘛不直接打给你?” “就是先给我打的,我没听到才给你打,后来我又给她回的电话,行不?” “哦,那你为什么也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以卞南的性子,就直接告诉她:你爸没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有什么可忌讳的,何况还是她爸,外人凭什么擅自剥夺她的知情权,就算是受她爸之托,她爸想的就一定对吗? 但无所谓,与他无关,既然她妈这样嘱咐,就按他妈的来,反正他妈除了坑他,对谁都古道热肠。 根本不需要他费事儿编理由,卞晴又有电话打进来,她扫一眼号码,转身就往书房走,中途才举到耳边接听,还鬼鬼祟祟关上门,关了好几下。 卞南瞄她一眼,起身回自己房间换衣服,床上被单凌乱地揉成一团,因为关着窗,潮热的空气里混着一股甜甜的铁锈味儿,其实是血腥味儿,这熟悉又陌生的复杂气味极其贪婪,仿佛把整个空间的氧气都吞并了,压抑。 他绷着脸甩掉褪到脚面的沙滩裤,带着股狠劲,光脚去衣帽间挑出门穿的衣服,选中的衬衫长裤丢到床上,手里勾着一条黑色内裤正准备往腿上套。 “书房的门怎么……” 卞南抬起头,在她赤裸裸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从脚踝提到小腹,想确认她到底是单纯还是脸皮厚。 结果她单纯就是脸皮厚。 卞晴被那个视频洗脑了,只要看见他,脑子里就会跳出带色的画面,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他大腿根跑。 内裤被那团东西顶成一顶黑帐篷,为什么平时都看不出来,男人的东西都那么吓人吗?她只见过曾喆的,又小又丑,恶心死了。 但她不觉得卞南的丑,就是有点儿害怕,太大了,可她又忍不住想看,类似怕鬼却想听鬼故事的意思。 目标越来越近,她的脸越来越热,心也和昨天一样上蹿下跳。 “盯你男朋友的去。”他不能一任她的视线宰割。 在门关上前她硬挤进门内,才想起兴师问罪:“我那屋的门怎么锁不上了?” “你那屋?”说得真顺口,卞南太阳穴突突跳,他忘不掉开锁师傅打开书房门时的表情,震惊,鄙视,怀疑,正气凛然地要看他身份证和房屋产权证,卞南自认不算正直,但他敬重正直的人,把一切能证明房主信息的资料全找出来,生怕热心市民去报警,他没那么在乎名声,但不能忍受被当成变态。 “下次睡觉别那么死。”卞南懒得和她解释,扳住她肩膀往外推。 穿好衣服打开门,卞晴仍堵在门口,视线从下往上撩,被某处羁绊住,顿了几秒才张开嘴。 “你去哪儿?” “吃饭。” “我饿了。” 卞南低下头,显得很小气:“不是能自己解决吗?” “我请你还不行。” 表情和语气都让他变成真小气。 但他还能更小气:“请你男朋友去。” 除了小气还幼稚,说完他脊背发寒,被自己恶心到了。 门铃响得很及时,显示屏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书呆子,卞南隔着屏幕给他相面。 小伙子笑逐颜开:“……您是晴晴的侄子吧。” 没完了? (六) 五点半的来香居正是上客的时候,餐厅老板见到卞南笑着脸从收银台后面迎出来,直接把人领到自留包间。 餐厅不算大,但生意不错,胜在老板会做人,记性好,但凡来过一次,谁贪财,谁好色,谁不吃香菜谁吃辣,都记得明明白白。 卞南不常来,多数时候在学府路解决,洗浴中心也有自助餐厅,有次来香居老板去慕乐消遣撞见卞南在前台和人讲话,自此再见卞南一律叫卞哥,虽然他比卞南大上不止十岁。 卞南今天过来是临时起意,离家近,没熟人,来香居老板热情但识趣,不会问东问西。 不问不代表不想,一个好看的男人身后跟着一对白白净净的少男少女,热衷光顾风月场的李柏登想得可太多了:看着人模狗样,玩起来花样比谁都多。 卞南没看菜谱,随便要几个菜,也没问卞晴和蒋志舒意见,老板离开前,卞晴要加一杯冰镇可乐。 李柏登刚说完一个好字,被卞南截住:“给她换杯热的。” “我想喝冰的。” “我还想要一张干净沙发呢。” 卞晴立刻没电了,满脸不乐意,就怕她再把新沙发弄脏呗。 气氛不算和谐,老板意味深长地瞟一眼卞晴,进门时就被那张脸惊艳,晶莹剔透玉雕的一样,碍于卞南带来的,一直没敢正眼看。 蒋志舒生性淳朴,恋爱经验不比卞晴丰富,暂时还没学会隐藏情绪,满脸狐疑。 “那个,我变成女人了。”卞晴悄悄告诉蒋志舒,但另外两个人也听见了。 李柏登嘴上说去催菜,其实是怕万一表情管理失败得罪人,赶紧溜了。 淳朴不等于傻,蒋志舒吊着一口气,憋到眼圈发红,才艰难地问她:“和谁?” 随后把目光调向卞南,难以置信却显得纯良无害。 卞南绷住嘴角,赶情这俩人一直在扮家家玩,但他没义务给别人进行生理科普,他提起桌上的茶壶,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自斟自饮。 谁用得着他科普,卞晴已经拿起手机点几下,把屏幕举到蒋志舒眼前,蒋志舒专注地盯着屏幕,女性生理期他还是懂的,用表情完成一场阴转晴的气象播报。 从餐厅出来时卞南接个电话,边走边听没理他俩,一直走到停车的地方,开车门时发现卞晴跟在身后,没有蒋志舒。 卞南依旧没理她,直接坐进驾驶室,卞晴也钻进后座,自然得不得了。 “你去哪儿?”卞南回慕乐,明天他要去龙庭,不知道几天能回,得把工资单的字提前签了。 “去超市吧,我卫生巾用完了。” 卞南朝对面便利店一指:“那儿就有卖的。”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经常买。”卞晴靠进椅背里,没有下去的意思。 卞南发现她不只手欠主意正,话也越来越多,还很会阴阳人,姓蒋的书呆子不见得是她对手。 “买完自己走回去,几分钟的事儿。” “我想去商超买,便利店日期不一定新鲜。” “又不是吃的,要什么新鲜。” “那为什么有保质期?” 卞南没时间和她绕,下车直奔便利店,片刻工夫提着一袋子东西出来,拉开车门丢给她。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但卞晴在外面没受过这种冷遇,或者说被嫌弃的感觉,自记事起,她一直被人夸漂亮,小学开始陆续收到小男生表白,老师对她也非常温和,考试不及格鼓励她下次加油,而同样成绩的夏诗怡却被骂得哭鼻子,她慢慢知道别人对她好可能是因为她好看,两个姐姐和侄女讨厌她,也是因为她好看,曾喆那么对她,大概还是这个原因。 相比夏诗怡制造的麻烦,那些喜爱成为她的负担,她并不在乎别人讨厌还是喜欢她,为此还故意做出很多让人讨厌的行为,但好像都没什么用。 所以,卞南为什么讨厌她呢? 她搁那儿沉思上了。 “下来。” “哼,真没风度。” 她讪讪地下车,怀里抱着一大袋卫生巾,用不屑一顾掩盖不被待见的尴尬。 “记住,不许带别人回家。”卞南关上后车门,重新回到驾驶室,发动汽车。 卞晴又跟到驾驶室,隔着车窗问他。 “蒋志舒呢?” “不行。” “那你还带他一起吃饭?” 她还反咬一口。 “说不行就不行。”卞南一脚油门踩下去,被她缠得极不耐烦。 他现在不担心蒋志舒,反而更担心卞晴乱来,她已经具备真正意义上的女性特征,就说今天看他私处的眼神,赤裸裸色迷迷,哪里有半点害怕和羞怯的成分,受雌激素影响,万一拉着蒋志舒在他家里做出什么情不自禁的事儿……他并不愿意想象。 卞南前脚刚走,卞晴就钻进便利店买冰镇可乐,椰子奶根本不解渴。 她怕卞南发现,上楼前灌下整瓶可乐,瓶子直接扔进楼下垃圾箱毁尸灭迹。 结果她多虑了,卞南晚上没回来。 她自作自受肚子疼,但不敢躺着,血量太多怕弄脏床垫,用手机上网查了,那些预防措施对当下来说不过是临渴掘井江心补漏,最省事儿的方法就是吃药。 已经晚上十点,她不想让外卖送药上门,卞南家总有止疼药吧,视野范围内没看到,主人不在家她也不好四处乱翻,虽然她偶尔手欠,于是,在住进来的第九天,第一次给卞南发了条消息。 【家里有止肚子疼的药吗?】 等几分钟没回复,她又追加一句【红糖也行。】 十五分钟后【那我可让人上门了。】 卞晴整个身体陷在沙发里,痛觉神经已经转移到被漠视的忿忿不平,连最基本的回复礼仪都不懂,论辈分他还是她侄子呢。 嘀——大门突然传来密码解锁的声音。 像灭火器一样浇灭她所有不满,又在看清来人的一刻燃起猜忌的火焰。 “你是?” (七) 赵雪涵大概明白卞南为什么会容忍别人弄脏他的东西。 女孩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咒语,一旦对视,便会被吸进一个布满迷津的星盘里,而她却不急着出去,她在想,如果她是男的,会不会就此画地为牢,甘愿长眠于斯。 “你是?”女孩望着她,清醒的样子比昏睡时更动人也更倔强。 “我是卞玟的同学,在医大附属医院工作,卞南让我过来看看你。” 其实她是妇科医生,定期为医学院的学生开展卫生讲座,怕卞晴有抵触情绪,才简而化之,同时也意在试探卞晴和卞南的关系,如果她知道卞南有姐姐,多半就不是外人,以卞南的性格不太可能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即使她美得容易让人失去原则。 卞晴果然卸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敌意,或许是因为接连有两个女人不请自来,虽然她也不是这里的主人,却忍不住冒出比较的念头,原来他家密码有那么多女人知道呢。 得知眼前这位是他姐姐的朋友,又是卞南特意让她过来看她,心头那根莫名绷紧的弦又悄悄松弛下来。 赵雪涵还带了暖水袋,临走前又给卞晴煮了姜红糖水,卞晴觉得她会睡个好觉,结果又被噩梦吓醒。 她梦见有人敲门,隔着门问对面是谁,门外传来她爸的声音,虽然奇怪,她还是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青白大脚,爸爸为什么没穿鞋?她顺着腿朝上看,一直到脖子那里,她哭出来,因为这个人没有头,脖子正往外嗤嗤喷血,听见她的哭声,那个人才意识到自己的头没了,没有头还怎么活,于是咚地倒下去摔成无数个碎片,最后被风吹散。 一道闪电破窗而入,雨点密集地抽打玻璃,湿气顺着半开的窗钻进来,卞晴打个冷颤睁开眼睛,心仿佛堵在喉咙里,喘了很久才艰难地咽下去。 打开灯,她不敢睡了。 想给爸爸打个电话。 到云州以来,她从没和爸爸通过电话。 她爸六十多岁才生的她,代沟并没有使他们的父女关系更亲密,反而因为缺少陪伴使她丧失对亲情的依赖本能,甚至排斥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 家里人表面对她不错,不过是碍于他爸,她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背后议论她的来路,揣测她生死未卜名不正言不顺的妈妈到底是何方神圣,面对她时又满脸堆笑,各种无上限的肉麻吹捧,虚情假意让她很不舒服,倒不如在这里自在。 无可否认他是个合格的父亲,他给她提供优渥的生存环境和优越的学习条件,安排各种家教填满她的空余时间,甚至请来财商启蒙老师教她理财。 与其说是父亲,他更像一位尽职的监护人。 卞晴很少想念他,也是第一次梦见他,相比恐惧她更加不安,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钟不是打电话的好时机,可是她不敢睡,她需要更刺激的东西分散注意力。 卞南的房间没锁,那台笔记本电脑依旧躺在床头柜上,虽然确定卞南不会回来,卞晴也不敢上床,怕把床单弄脏。 她跪在地板上打开电脑,顺利登录,点击“问号”文件夹,在输入框里输入1215……密码错误,再输,密码错误,连输几次都提示密码错误。 这个提示比视频本身更有效,她终于从对梦境的不安转为可能被他发现的紧张,而她宁愿这个转变没有发生。 他一定知道她看过视频,不然为什么要更改密码,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质问她,是怕她难堪还是他自己难堪? 还有,为什么他的解锁密码是她的生日?如果是巧合,1215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 精神的高度集中掩盖住肢体的痛觉神经,等她感到膝盖疼时已经麻木得无法动弹, 爬上床是那样顺理成章,睡意又来得那样突然,她最初只想躺会儿缓解腿疼,却像被瞌睡虫附身一样,头刚枕在卞南的枕头上就睡过去了。 又是个兵荒马乱的早上。 她觉得她像个贪婪的印章,在所到之处都盖上红章。 为什么一个人能出那么多血呢? 今后每个月都要遭受一次这样的麻烦吗? 她盯着床上那片刺眼的红,生出对成为女人的恐惧和厌烦。 月经让她肚子疼做噩梦还弄脏东西,赵雪涵说这是经期紧张症,还告诉她这不是羞耻的事情,不要为此感到不安。 她不安就想撕东西,卞南不许她撕树叶,她就撕纸,已经撕掉一筒纸。 她不可能把床单上的血洗得毫无痕迹,一个大男人为什么非要用白床单,而且还是提花的,红色渗透布料,被每一根纤维吸附。 她要在卞南回来前换掉床单,神不知鬼不觉,但她搜了所有网购平台都没找到一模一样的。 于是旁敲侧击。 【你的床单真好看,有链接吗?】 继而欲盖弥彰。 【实体店地址也行,我想买套送朋友。】 …… 没等到卞南回复等来了蒋志舒。 思尔德培训中心就在医大旁边,他特意翘课过来接卞晴上课,还买了早点,想给她个意外惊喜。 卞晴的反应远低于预期,她让蒋志舒在门外等她,理由是进来出去的换拖鞋太麻烦。当她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出来,蒋志舒将她揽进怀里,迫不及待地低头亲她,但她今天显得很焦躁,在他刚碰上嘴唇的刹那躲开了。 她的心思一半被包里的脏床单占据,另一半循环回放笔记本里的视频,视频主人公边动作边不屑地问她“补习亲嘴?” 唯独没记住给她爸打电话的事儿。 (八) 世上并没有真能带进棺材里的秘密,至多藏在一个箱子里。 卞南提着密码箱走出电梯,感应灯照亮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见到他,蒋志舒局促地收回胳膊,像差等生撞见教导主任。 辈分在阅历面前不值一提。 卞晴半点儿惊慌失措的意思也没有,可她想撕东西,床单在洗衣店洗得很干净,但还在她背包里,就差一步的事儿,都怪蒋志舒磨磨蹭蹭不让她进去,不然她肯定能在卞南回房间前铺好床。 还有,他黑西装打领带这么帅。 “您回来啦。”蒋志舒干巴巴打个招呼,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卞叔还是卞哥,都不合适,自从同桌吃过一次饭,侄子他再也叫不出口。 卞南朝他点个头,脚步没停直接走到门前指纹解锁,并没有邀请蒋志舒进屋,卞晴也顾不得那么多,和蒋志舒说句“明天见”就抢在卞南前面挤进去,连鞋都不换直冲主卧反锁上门。 卞南没看她,换完拖鞋把密码箱放在茶几上,脱外套松领带,点上烟坐等她从他房间里出来。 一支烟没抽完,卞晴打开门走出来,满脸志在必得。 “我刚刚尿急。” 卞南没理她,他正在思忖如何把箱子给她还得防止她返回龙庭,是叔公交待给他爸妈的,他不知道箱子里装的什么,他爸妈也不知道,她打开箱子有什么反响,谁也预料不到,那他该不该现在给她,还是等她更独立的时候再说? 卞南表情严肃,卞晴误以为他在质疑她的借口,继续找补:“主卧卫生间比客厅的近。” 睁眼说瞎话,卞南懒得反驳她,从她问床单链接时就猜到怎么回事儿,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你过来。” 卞晴狐疑着走过去,手里的背包已经瘪了。 卞南把密码箱推过去:“你爸给你的。” 哦,不是问她进他房间的事儿,卞晴放心了,随后又生出新的疑惑:“你去龙庭了?怎么没告诉我。” “原来还得和你汇报吗?” 卞南熄掉烟拎起外套回自己房间,留卞晴自己站在茶几前发呆。 洗完澡出来时,厅里已经没人了,他不想干扰她,依旧去冰箱里拿啤酒,看到门架上多出几瓶牛奶和酸奶,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他拿起一瓶牛奶。 自幼年被他妈恶性滋补,他再没喝过牛奶,一口冰镇牛奶入喉,凉丝丝还挺舒服。 “你干嘛喝我的奶?”卞晴抱着干净的内衣从书房出来,时值盛夏,每天到家都汗涔涔的,今天月经终于没了,她要彻底洗个澡。 卞南差点儿没呛到,这话歧义太大。 他没法反驳,敷衍着说赔她十瓶。 “真小气,才十瓶。” “多少大气?” “至少得包我一整年。” 卞南放下奶瓶,再喝下去非呛不可。 再看她披着头发,胳膊腿都露在吊带背心和短裤外面,还有那双红色的夹趾拖鞋,哪哪都刺眼。 那种拥挤的感觉又来了,卞南不再理他,起身进了放映室,没开灯,想找个片儿缓释没来由的气闷,她还有心情调侃,看来并没急着打开箱子。 对于连轴两天没睡觉的人来说,任何片子都是催眠良药,往松软的沙发床上一躺,没几分钟就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卞南被一阵夸张的呻吟声吵醒,在投影屏陆离交错的光束中,一个黑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床的床头,像个幽灵佝偻着,卞南一时间分不清梦还是现实,但可以清楚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暴力美学对于性意识刚刚觉醒的少女来说只是暴力,不是美。 “谁让你进来的?”卞南关掉投影仪,打开顶灯,躺在那里盯着那截后背,右边肩带滑到肘窝,大半个肩膀露出来,他不想分析会有多嫩滑,这样的空间和光影,已足够危险。 空气凝固住了,只有呼吸在垂死挣扎,卞晴已经忘记进来的目的,甚至连他问什么都没听清,只听到自己心如擂鼓。 “出去!” 卞南已不想听任何回答,眼下任何解释都会被他当成借口,没有必要测试天性,更没必要考验本能。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是她住进以来听到的最严厉的语气。 前面的人仍赖在那里,头低垂着,仿佛在查找什么,卞南没心情和她耗,从沙发床上坐起来,心里埋怨他妈到处给他找麻烦。 沙发垫被他震得一颤,卞晴掉过头,脸煞白,不知吓的还是冷的。 卞南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他不会安慰人,沉默已是他最温和的态度,再怎么,他也做不出以大欺小的事儿。 卞晴的确吓到了,被沙发上的血吓的,刚刚的画面太刺激,血液疾速奔腾,把她的经血又顶出来,白色居家短裤里没穿内裤也没垫卫生巾,咕嘟一汪血全渗到亚麻面的沙发床上。 “你把灯关了……”她担心被他看到短裤和沙发上的血。 至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问题,她无暇顾及,当下宁愿掩耳盗铃。 卞南下地绕到她对面,带着一肚子火,伸手把她拉起来,自己爹走了都没点儿感应,满脑子邪门歪道,白费这张脸。 掌心的触感与他挤出去的念头重合,冰凉滑腻,稍稍用力便会脱出手心,他忘记体型差造成的力量悬殊,怔忡之间,人已经被他扯下床又被惯性带入怀里。 被这样突然地一拉一扯,系带式肩带从肩上散开,半个乳房彻底露出来,卞南没看,但感觉到了,并不富有但足够坚挺,顶在他腹部中间,甚至产生被一粒小子弹击中的幻疼。 一声哼唧把他叫醒,卞南扳过伶仃的肩膀直接将人推出门,开始考虑把这个定时炸弹处理掉。 反锁上门转回身,才发现沙发床上的那朵红。 (九) 卞晴是进去问密码的。 无缘无故给她个密码箱却不告诉她密码,这和对瞎子抛媚眼有什么区别。 她先敲的门,里面没应声才推门进去,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欧美小电影,她本来想退出去的,可两条腿被定在那里动不了,画面声音都让她心跳腿软,只能坐到沙发床上,才发现卞南在睡觉。 她只想缓缓,结果就一直看下去,然后就被震撼住了,这比卞南自拍更颠覆她的幻想。 卞晴杵在门外,心还在砰砰跳,脸也疼,感觉被他的胸肌撞肿了,一阵寒气从脚底袭来,拖鞋又落到里面。 相比拖鞋,她更该在意的是衣衫不整,还有持续涌出的经血。 从卫生间出来时,卞晴听见大门被带上的声音,卞南走了,而且一直没回来。 把他的沙发床也弄脏,他一定很生气。 …… 卞南很生气,本来他是要去慕乐继续睡的,鬼使神差提前两条街拐进24小时营业的琉璃酒馆。 进门就是一面贴满情绪的树洞墙,从欲言又止到不吐不快,层层迭迭,旧心事被新烦恼覆盖。 卞南挺喜欢这儿,喜欢的不是墙,而是这里比酒吧安逸,更适合独酌,愿意的话,可以和人玩几局四连棋,实在无聊还能从满墙的无病呻吟里找点儿乐子。 近一个月没来,那个他最中意的角落已经有人坐了,还是熟人。 赵雪涵抬手叫他,桌边服务生转回头,巧了,也是见过的,今晚才见过。 云州医科大学包括本地很多学府并不限制学生利用课余时间打工,琉璃酒馆也根据地理位置的特殊性量身定制一个“营运过度”岗,在三班交接的高峰时段补充人手,每天工作2个小时,蒋志舒一周前来琉璃上班,负责每晚22:00—24:00的大堂服务。 今晚是他第一次在这里遇上熟人,也谈不上熟人,是他单方面对这个通选课临床教师印象深刻,所以他努力克服被动天性,主动过来打招呼,意外的是,她也对他有印象,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竟然和卞晴的侄子认识,看上去很熟捻的样子。 这个发现把他刚刚鼓起的勇气打回原型,生出一种被抓包的窘迫,没来由地怕这位高他半头的“小辈”。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打声招呼,你姐一问三不知,去哪儿了这是?”赵雪涵并没指望得到答案,抬头让蒋志舒多添几道菜外加半打啤酒。 卞南坐到对面,从她面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也没打算回复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蒋志舒。 赵雪涵这人眼尖心细,处世圆滑,加上性子爽朗会打扮,即使年过三十五离异也不乏追求者,尤其对小男生有致命吸引力。 “这是我母校学弟。”她当即为卞南解惑,又给一直僵立在那儿的蒋志舒介绍:“这位你得叫——叔叔,今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找他都没问题。” 蒋志舒更紧张了,叔叔还是侄子,他都叫不出口。 他囫囵着点个头,就逃难似地去前台落单。 “又想祸害谁呢?”卞南目光从那个仓惶的背影上转到赵雪涵妆容精致的脸上。 这种质疑并非多余,她有过与学生恋爱的前科,说恋爱都算过度演绎,其实就是做爱。 赵雪涵前夫比她小三岁,离婚后她的交往对象也越来越低龄化,卞玟说她就是因为嫌她老公年纪大了才离的婚。 赵雪涵爱吃嫩草的“恶习”最早可追溯到高中时期,卞南还记得卞玟为讽刺她不惜坑弟,把还在上小学的他“献”出去,赵雪涵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手指头差点儿被他咬断,从此再不敢和他开这种玩笑。 “我无所谓,你别吓到人家孩子,大老远从龙庭考过来不容易。” “龙庭?” 他和卞晴不是补习班认识的? “对呀,大一新生,孩子相当纯洁。” “不容易,你眼里还能有纯洁的东西。” “我倒希望看走眼。” “别乱拉别人下水,举世污浊也不代表都可着你祸害。” “嗬,转性了?听着怎么有点儿护食的意思。”赵雪涵双肘撑住桌沿,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你也别自鸣得意,说不定哪天把自己淹了。”卞南拿起桌上的半瓶酒给自己倒一杯,突然怀疑是自己眼光出了问题。 “那我还怪期待的。” 再来上菜的换成一个女生,直到他们离开都没见蒋志舒过来。 卞南次日晚上回到住处,他没忘记沙发床上那块红,她上辈子大概是块印泥,使命就是到处盖章。 放映室的门半开着,让他生出不祥的念头,硬盘里几乎装着整个电影史,影像资源储备丰富,检索却极为便利,何况还有回放功能。 室内开着灯,景象并不比她偷看回放乐观多少。 沙发床上那块红已经洇过多半个床面,地板上有一盆淡粉的血水,卞晴单腿跪在床沿,脚后跟粘着一条摇摇欲坠的卫生纸,另一条腿支地,两手拿着湿毛巾用力擦,越擦面积越大,屁股也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卞南把门开大,故意弄出声音,既打断她也打断自己不受控制的视线。 “呃,沙发床多少钱?大不了我陪你一个。”卞晴姿势没变,头也没回,但手下的动作停下了。 “你先出来。”卞南不再看她,转身回客厅沙发上等她。 不知道在里面磨蹭什么,卞南抽完一支烟她才慢吞吞从屋里走出来,脚上的卫生纸颤巍巍拖在拖鞋后面。 “你至少还要在这里住一个半月,我认为有必要制定一些规则。” 卞晴不搭茬,但也没显出抗拒,静静坐在他对面等着。 “书房客厅洗手间你可以自由出入,其他房间就不要瞎蹿了。” 本来卞南不想提这个,婆婆妈妈的,但对她这种过于“有主见”的人来说,对什么都好奇只会坑人坑己。 “不表态代表认可。” “怕我发现你偷看禁片对不对?我又不会说出去,再说,成年人在自己家里看点儿片怎么啦,而且我也是成年……” “你以为出点儿血就是成人了?”卞南本来也要说这个,换个地方他才懒得啰嗦,他不希望在他家里发生什么意外。 “即使没上过生理健康课,家里就没人告诉过你——” “什么?”她坦坦荡荡地望着他,态度端正,并没有挑衅的意思。 “十八岁之前,不能和别人发生关系。” “这个怎么避免,人生下来就有各种关系,就连我和你都是姑侄关系。” 要不是她神情认真,卞南会以为她故意曲解和他玩文字游戏。 “性关系。” “为什么?你敢保证你在十八岁之前没性交过?再说,不是说好了互不干涉。” 卞晴已经完全从弄脏沙发床的忐忑里走出来,倒不是急于和谁做爱,只是爱提问题。 卞南真想把她赶出去,他不喜欢小动物,不喜欢小孩子,不喜欢一切不懂事的生物,他没有耐心和她们做无效沟通。 尽管她那张脸总是让他忽略这个事实,既然说不通,就直接下达指令。 “住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说不过就拿归属权压人。”总算她能曲能伸,给自己找个台阶:“那你得陪我出去一趟。” 他也不可能真把她赶出去,只能见好就收:“去哪儿?” (十) 晚高峰的潮水刚刚退去,夜的喧嚣又从霓虹灯管里流淌出来。 “你到底去哪儿?” 车子已经在几条商业街绕了一大圈,卞晴还没找到理想的目的地。 “就这儿吧。”她指向一个华丽的橱窗。 卞南把车停进临时停车点,看着那家GG内衣直营店。“就非得在店里买?” “我不知道自己的尺寸,万一买小了呢?” 卞晴近来总感觉乳房胀胀的,大概是来月经后发育得比以前快了,她上网查,合适的内衣才能有效保护乳房。而且,这次月经用掉她所有的内裤,还得再补充几条。 “以前穿多大就多大。” “以前穿背心,网上说应该戴胸罩,不然时间久了乳房会下垂。” 卞南想到她贫瘠的胸脯,觉得她纯属多虑,但他不会无聊到和一个女的探讨如何防止乳房下垂的问题。 落下车窗,卞南让卞晴快去快回,他自己坐车里玩斗地主,一局没结束,孙大同来电话问他在哪儿呢。 “夫妻不合的事儿别来烦我。”卞南扫一眼内衣店的玻璃门,除了卞晴进去,再没见过什么人进出,看装璜挺高端,她倒是不会亏待自己。 嘀嘀两下喇叭声,同时从后方和话筒里传过来,卞南下车,看到孙大同的车停在斜对面,他人靠在后车窗上,头一歪就能看到卞南。 “尻,真是你,还以为你车被谁借跑了,刚刚那姑娘谁啊?这么小也下得去手,可真够禽兽。” 卞南几步走过去,透过后窗看到孙大同两条腿都平放在座椅上,右腿打着圈石膏。 “断的不是腿吗,嘴怎么也瘸了。” “来根烟,憋死我了。” 卞南把烟怼到他嘴里,又给点上。 “说说,到底谁呀?”孙大同猛吸几口烟,连同胸口那团疑云统统喷出去,骨折的那条腿好像都轻盈不少。 大概也是腿的原因,近来罗珊珊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今天突然有兴致载他出来兜风,开着开着就绕到主街,这条街店铺密集,从奢侈大牌到潮流名店一应俱全,车人交织,一步三停,根本兜不起来。 在看到卞南的车时,他怀疑罗珊珊不忘旧情故意尾随,后来又见从车里下来个比他外甥还小的女孩,就释然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下她总该死心了,当然也可能真是凑巧,她单纯就是来买内衣。 “罗珊珊给你好脸了是吧,她人呢?”卞南倚着车门抽烟,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扯,眼睛始终瞄着店门口,店面看着挺大,但客流量并不多,两个陌生人碰面的几率百分之百,除非卞晴一直在试衣间里试衣服。 他无所谓,怕的是罗珊珊拿卞晴当枪使,可视门铃里的回放他看得清清楚楚,孙大同他俩为什么不合,他也能猜个大概。 果然,一支烟抽完,卞晴和罗珊珊被两名店员送出来,每人手里拎着几个袋子,罗珊珊第一眼就看到卞南,瞬间燃起的火花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被他错开后又故作淡定低头对卞晴说句什么,卞晴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笑得不算纯良。 卞晴记忆力极好,尤其对人脸过目不忘,当那个女人盯着她看时,她便想起那天在卫生间门口的对话,前女友还是红颜知己?以卞南的年纪和样貌来说,她一点儿不觉得惊讶。 女人对她很友好,教她量胸围尺寸帮她选合适的胸罩,最后还要为她付账,被她拒绝了,几套内衣挺贵的,她不会接受没来由的礼物,他爸对她严厉,花销却从没短过她,就是为让她知道,她有资格也有能力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不需要别人赠予。 孙大同拖着一条瘸腿提议去吃日料,卞南是要去吃饭,但他不想成为别人婚姻的试金石,更不想因为女人影响兄弟感情。 两辆车前后开出主街,在丁字路口分道扬镳,碳火混着孜然味儿飘进车里,卞晴从窗外收回视线。 “我饿了。” 不知谁的肚子应景地咕噜一声,被卞晴直接认领。 “我请你吃饭吧。”上次她说请他,结果卞南早把账结了。 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露天啤酒花园里,卞南点了菌菇拼盘和海鲜捞饭,卞晴直接和服务生说要双份,她不愿意在吃上费脑筋,她吃得不多,胃口一般,喜欢牛奶酸奶和各种垃圾饮料,但不知为何,和他在一起时却总能感到饿。 因为要开车,卞南没喝酒,卞晴也长了记性,给自己叫的常温芒果奶盖外卖。 周五的夜晚,人潮就像啤酒泡沫越积越厚,点餐时还有很多空位,菜上齐后便有很多人寻找拼桌。 他们坐的是一张四人桌,因为菜点得不多,桌面显得更大些,卞南默默吃他的捞饭,卞晴在往奶盖杯上插吸管,吸管尖有点儿钝,连插几下都没进去,她站起身想让卞南帮忙,但她手的动作没停,递杯子的过程中还在插,噗~,一坨奶沫成功挂在卞南的眉毛上。 见他慢慢放下汤匙,卞晴秉住一口气,伸出右手想给他擦眉毛,被他歪头躲开,手指执着地追过去,到底把那条奶沫刮下来。 这当口有人过来要求拼桌,他俩谁都没理会,卞晴正揣摩卞南的情绪,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对年龄相差悬殊极可能是包养的不正当关系的野鸳鸯在当街调情。 “二位,情不自禁就去开个房,别占用公共空间成吗?” 嗓门贼大,极具煽动性,两个人同时转过脸对上这位不速之客,那人毫无例外被卞晴的脸惊艳,继而忿忿不平,本来就是个混混,见不得别人情场得意,尤其是这样的美人,男的除了一张脸过得去,也不见得比他强多少,但凡有点儿实力也不至于带小情吃排档。 情绪一旦上来,发酵迅猛,仿佛人家抢了他的好事儿,诚心捣起乱来。 “要不,兄弟出钱,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呗,四对一,不得爽翻天。” 另外两个同伴也开始起哄,说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成功把人气吸过来,有喝到半酣的还特意跑来看热闹。 卞南直起腰靠在椅背上,他已经很多年不亲自打架,尤其是对付这种下三滥,但他拿起电话的动作让对方很敏感,两个人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他肩膀,这时候桌子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一个服务生端着两扎啤酒路过,其实也是为看热闹,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每天晚上都得闹几起,见怪不怪,场面大的,还能捞点儿设施赔偿。 见有个空隙,他伸着双臂挤进去,没等看清怎么回事儿,手上突然一轻,喧哗四起,碎破璃声,骂声,叫声,还有肉体撞地的闷声,两个黑影趁乱从包围圈里冲出来,几步钻进路边的汽车。 (十一) 汽车驶出熙攘的街道,在一组写字楼后身停下。 卞南落下车窗释放车厢里的酒味儿,又撕开一盒纸巾擦头发,虽然两个扎啤杯命中目标,他却不可避免地遭受啤酒淋头,衬衫也湿嗒嗒黏在身上,很不得劲儿。 卞晴安静地窝在副驾里,手背尚有被手掌包裹的余温,心还在跳,她并不害怕,甚至有点儿兴奋。 热风从窗外灌进来,仿佛在对残余的酒精进行第二次发酵,脸热热的,有点儿上头。 “你去后面坐。”卞南解开衬衫,在脱掉之前又及时刹住。 卞晴歪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半袒的胸口,不由自主与脑海里的画面重迭,算得上她的性意识启蒙。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你一男的怕什么,游泳的时候不都这样吗?” 卞南认定他那位刚刚去世的叔公是个好色之徒,而这基因毫无保留地传承到卞晴的血脉里。 不想和她纠缠,卞南下车去外面抽烟,顺便打个电话,卞晴留在车里“醒酒”,突然觉得缺点儿什么,装内衣的袋子不见了,应该落在啤酒花园。 “我内衣丢了。”她探出车窗,冲着他喊。 卞南没理,走得离车更远些,一直在讲电话。 卞晴坐车里自我开解,丢就丢吧,至少她知道如何量胸围,她明天再去买。 卞南上车时板个脸,衬衫已经风干得差不多,卞晴觉得他矫情,比女的还怕人看,不对,只是不想让她看吧,视频里那女的眼睛都冒火了,他可是受用得很。 按辈分她还是他姑妈呢。 卞晴悄悄暼他一眼,车里很静,只有呼吸声深浅交错,此起彼伏,倒把内衣丢失的空虚填满了。 车子拐入熟悉的街道一路开过啤酒花园,刚刚喧闹嘈杂的店面只剩下几个店员在收拾残局,桌翻椅倒,满地垃圾,破坏场面远超他们所为。 “去哪儿?”卞晴问。 “你内衣不是丢了?” 汽车再次停在GG对面,卞南开车门下车,卞晴以为他要在车外抽烟,自顾自走上台阶,谁知卞南也跟进去。 可能是嫌外面热,想蹭店里的空调。 卞晴轻车熟路,也不用试穿,按照刚刚的路线又重拿几套同款,结账时卞南过来付款,虽然他长得好,头发半湿自带迷人的慵懒,但他浑身酒气,在热烘烘的夏夜为一个妙龄少女买内衣,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太体面的联想。 卞晴倒没觉得不妥,对店员的眼神视而不见,全当他孝敬她的,侄子送姑妈礼物怎么啦,何况还是为了帮他才丢的。 “这些是你赔我的,我不会还你钱噢。” 卞晴坐在副驾里展示她的战利品,一共三套,珍珠白,象牙白,鱼肚白,都是白色系。 红色是她的保护色,但内衣她喜欢白色。 卞南没言语,把脸别过去错开她的一举一动,破玩意有什么可摆弄的。 得不到回应的感觉很不痛快,哪怕并不需要答案,一旦被忽视,就变成否定和慢待。 “前侄媳妇?”她没头没脑地来一句,要是他问她,她就以牙还牙,不搭理他。 他不搭理她。 “刚刚可是我救了你,都不知道感恩。” “你说怎么感?” “回答我几个问题。” …… “嗯,你那里的尺寸在男人中间算什么水平?” “哪里?” “阴茎。” …… “我迟早会和男朋友做的,万一他比你还大怎么办,我害怕疼。” “你多虑了。”从身高来看,就完全没可能。“两年后的事儿你操什么心。” “提前预习总不是坏事。” “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说,蒋志舒才十九岁,他还会长大的。” “放心,那里不会。” 说到蒋志舒,卞南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和蒋志舒早就认识。”是陈述不是疑问。 “……其实他是我的英语老师。”因为比其他科老师严厉,还从不用色迷迷的眼神盯着她,曾哲捣乱时,他还帮她教训他,所以卞晴最喜欢他。 卞南没再多问,本来他也不感兴趣,对蒋志舒的印象分倒提上几分,血气方刚的年纪一直没碰她,至少人品说得过去。 倒是卞晴,两年后还认不认得蒋志舒就很难说,国际学校里的诱惑太多,她又长着一张不省心的脸,好奇心强,却没有自我约束意识,他要是在同样的年纪,注定会动心思,更别说其他人。 趁早开学吧,他才懒得操心。 “对了,女人为什么要吃男人阴茎,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不会捅破喉咙吗?” 这问题他没法答。 “我将来也要吃吗?我不想吃怎么办。” 她问出困扰已久的问题。 “这个随你,没人能强迫你。” …… 总算消停了。 再过一个红灯就是今茂,卞南打开扶手箱拿烟,感觉从旁边射来两道光,死死焊在他小腹那里。 “你看什么?” “怎么塞进去的,不挤得慌吗?” “关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不是说报恩吗?这么不耐烦。” 绿灯行,卞南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窗外,但凡她年满十八岁不是他叔公的老来得女,这种话题她想聊多久奉陪多久,他还能给她理论联系实际。 “你别得寸进尺。” “那到底挤不挤?” “挤不挤和你有什么关系?” “科普一下不行吗?” “自己上网查。” “有现成的为什么要那么麻烦。” “没完了?” “除非……你让我摸一下。” 卞南左手拿烟,右手把着方向盘,在毫无戒备的情形下被一只魔爪偷袭成功。 等他撇掉烟逮住那只罪魁祸“手”时,蛰伏的巨龙已经复苏,一个急刹,汽车停进今茂大厦的阴影里。 (十二) 空气静如死灰,那东西还在持续胀大,卞晴被震撼到了,以至于手被扯开,手心仍有火辣辣的灼烧感。 “下去。”卞南长吐一口气,强压怒意,她比他那个时代的女生更难缠。 “外面太黑,我怕危险。” 车里更危险,武器荒置一年多,极易走火,他没工夫和她掰扯。 再说大厦周围监控密布,安保措施非常到位,下车几步远就是楼门,她装什么害怕? “别等我扔你下去。” “你下我就下。”其实她怕她又盖章了,刚刚小腹一酸,有东西淌下来,座椅是白色的,肯定蒙混不过去。 卞南下不去,龙头已经彻底扬起,任他如何催眠也毫无疲软的意思,狗东西冥顽不灵,憋得他心浮气躁。 甚至生出“如果压根不知道她几岁会省去很多麻烦”的心思。 晃掉这个不良念头,他打开副驾的门,语气粗暴。 “下去!” 卞晴并不固执,只在她能感知到的安全范围内撒野,眼下显然突破那个界限,立刻见好就收。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是血,迟早会被发现,万一不是血呢? 屁股慢吞吞离开座椅,借着大厦窗户的灯光扫一眼车座,在车门合上前终于看见皮面洁白,但她的裙摆湿了。 汽车绝尘而去,卞晴闷闷不乐回楼上洗澡,又洗新买的几套内衣还有她脱下的内裤,上面黏着一汪亮晶晶的东西。 折腾完已经接近十二点,回到书房看见那个密码箱,她才想起还不知道箱子密码,箱子里装的会是什么呢? 她睡不着,再不管时间合不合适,直接给她爸打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 她不想搭理两个姐姐,于是给卞南打电话,卞南突然从浴室里走出来,只穿着一条黑内裤,前面鼓起一个大包,快把布料撑爆的样子。 “不挤得慌吗?”她还是忍不住问。 他不说话,离她越来越近,眼神阴郁,仿佛要把她整个活吞下去,她僵硬得无法动弹,手被他一把抓起来按在他那里,牙齿雪白笑得狰狞:“脱了就不挤了。” 湿烫的感觉顺着她的手指流窜到身体里,滚成火球,炸开。 窗外又下雨了,夹着惊雷,卞晴瘫在床上,浑身上下都潮渌渌的,和淋到雨一样。 伸手开灯,发现手正夹在两腿之间,指头酸麻,阴道也是。 不知道这算春梦还是噩梦,为什么梦见的不是蒋志舒,而是卞南。 一定是她总惦记从他那里获取与性相关的常识,所以才日思夜梦。 心里这样想着,脚步却坚定不移地朝主卧走去,凌晨两点半,卞南肯定不会回来了,他的床比沙发舒服得多,既然他没锁门,她睡一会儿又能怎样。 可她睡得不止一会儿,周末没设闹钟,即使设了也没用,手机在书房没拿过来,一觉睡到下午两点,被一阵门风冻醒。 她睡前没开空调,也没盖被子,只穿了一条吊带背心裙,倒没忘记垫生理垫,被小风一吹,从下到上打个激灵。 卞南穿着黑衬衫走进来,她就知道她又做梦了,因为昨晚他穿的是白色,她躺在那儿乜斜着眼,等他一点点靠进,对接下来的剧情,不安又期待。 人终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眉头拧着,满脸不耐烦。 一只碎嘴的麻雀落在窗台,打破无声的对峙,卞晴突然怀疑这不是梦,梦是闻不到气味的,可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洗发水的青草味儿。 一只大手对着她脸伸过来,到底是不是梦啊,他不可能摸她的脸,除非想揍她。 卞晴瞬间瞪大眼睛,他敢?却像梦魇一样说不出来。 那只手毫不迟疑地落在她头上,掸一掸,一只蜜蜂嗡嗡嗡绕着床头飞起来,被卞南拉开窗户赶出窗外。 牛至花开得太盛,被她分出一盆放在阳台上,不时有蝴蝶蜜蜂围着它转悠。 “回你屋去。”卞南关上窗户,去卫生间洗手,他整夜没睡,一点儿和她计较的情绪也没有。 卞晴迟缓着坐起身,小腹发酸,大概是月经后遗症,好几天了,下面一直湿湿的,还痒,很不舒服,但她睡足了,情绪很高。 “你都没说箱子的密码,我怎么打开?” “你还没打开?”卞南从卫生间里面走出来,困意减半,他一直奇怪卞晴的表现,再怎么也是她爸,淡定过头就是冷酷。 “密码是多少?” “谁都能打开的话,为什么要用密码箱?” 卞南没想到卞晴不知道密码,这老头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还是说有什么暗示被他爸妈遗漏了。 “那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卞晴下床就往书房走,卞南没拦她,迟早都要知道的事儿,何必遮遮掩掩。 他衣服也没换,直接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股软绵绵的香气钻入鼻孔,让他想起樱花粉的棉花糖。 卞南没睡,他在等即将出现的局面。 相处两周多时间,他认为卞晴情绪稳定,比同龄女生更冷静,如果需要,也可能会更冷酷,但是她的年纪和阅历摆在那里,一旦撤下防备,基因中的顽劣和泼辣就藏不住了。 不知躺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一个小时,他没看时间,也许睡了一会儿,空气安静得不正常,他起身走出房间。 书房的门没关,卞晴背对着门口坐在地板上,脊背僵直得像练军姿,腿边露出密码箱的一角。 (十三) 十七年前,边陲小城龙庭发生一起恶性火拼事件。 三个团伙为争夺一个大佬遗孀大打出手,冲突场面过于惨烈被当局及时封锁,但人类自带猎奇天性,没有的事儿尚且捕风捉影,何况是这样一桩黑道艳事,从知情人的小范围内传播逐渐发酵成小城最富生命力的谈资。 能让各方大佬不惜代价争抢的人物,得美成什么样儿? 火拼事件热度正酣,龙庭又添一起诡谲命案。 一男子被发现死于家中浴缸,调查详情同样未向社会公开,但“死者系火拼当事方核心人物。”的说法不胫而走,将扑朔迷离的案情推向新的风口浪尖,最终成为龙庭历史上一桩迷雾笼罩的悬案。 无论各方如何忌讳莫深,几方势力的仇算是彻底结下,那位颠倒众生的美人却不知所踪。 卞晴盯着照片里的女人,即使隔着一层相纸,也能被吸进那双雾蒙蒙的秋瞳里,有被淹的窒息,灵魂却甘愿溺死。 她甚至不用揣测,就知道照片上的女人与她息息相关。 箱子里还有两个信封和一迭卷宗,箱子是她自己打开的,电话没打通,她无聊又闹心,故意将密码锁拨到1215,总不至于还是那么凑巧,结果,密码箱啪地开了。 …… 卞家祖上以水陆运输发家,到卞良这一代彻底完成由黑到白的洗刷,他捐建校舍,资助贫困,热衷公益事业,从不参与帮派之间的争斗,但当白韵秋挟着所有身家前来寻求庇护时,他应承下来,与男性的致命弱点无关,而是江猛值得他这么做。 在卞良的安排下,那年冬天白韵秋顺利生下一个女婴,却在婴儿满月后不告而别,只留下一纸书信和一迭卷宗。 她遵守承诺,将名下所有资产转赠卞良,并恳切托嘱他保护孩子平安长大。 她不敢自诩红颜,却足够祸水,再不敢拖累他人,孩子在她身边很难顺利长大,只要她平安,她别无所求。 卞良再没见过白韵秋,出于安全考虑,他以父亲的名义将婴儿领回卞家,全家上下无人敢言,最多私下里挤眉弄眼,老头子鳏居几十年,有个外室无可厚非。 更何况这外室为家族带来福气,自此,卞家生意版图进一步扩展,运通事业做得风生水起。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卞良却生出隐忧,这张脸越来越像白韵秋,于外于内,都是麻烦。 他日渐衰老,不可能护她一辈子,翁婿和睦掺杂了多少利益,承欢膝下只是不甘的遮羞布,他不会低估人性弱点,曾磊的腿是怎么瘸的,他心知肚明。 而他时日无多,尽管他嘱咐葬礼从简,悼念者是少不了的,卞晴做为卞家子女出席,万一被有心人看出端倪,必定惹祸上身。 也是赶上夏诗怡的事闹得鸡飞狗跳,他才伺机将卞晴赶出卞家。 安澜集团的壮大与白韵秋的馈赠息息相关,他把留给卞晴的那份遗产存入信托基金,受益年限定至十八周岁。 关于她的身世,卞良权衡良久,最后决定遵循天意,如果卞晴能打开箱子,就是她应该知道这个真相。如果打不开,那就让它永远尘封。 无论她打开与否,到时候他的葬礼早已完毕,卞晴即使回龙庭也没什么大碍,何况以她的脾气,多半不会回去。 卞晴坐在那儿,背影平静得像个局外人,卞南没打搅她,转身回主卧睡觉去了。 再睁眼天已经黑了,室内没开灯,一道黑影挡住窗外透进的光线,连声音也被渗得阴冷。 “我要回龙庭。” “回去干什么?”卞南没动,躺在床上看着她,当视线适应黑暗,他接住她的目光。 “你陪我回去。” “我凭什么陪你?” “凭我是你姑妈。”卞晴执意这么认为,就当她不知道她和卞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事实,反正卞南也不清楚箱子里面装的什么,既然爸爸说这个真相永远不要示人,说明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曾透露,包括大姐二姐还有卞南的爸妈。 他们一定以为不让她回去是怕她和两个姐姐起冲突,怕她没有父亲撑腰被欺负,而他从来没有表现过为她撑腰,她曾在心里抱怨过,此刻想来,这种“淡漠”恰恰是为了保护她,保护她一个外来者。 “我也不懂你爸为什么不让你回去,但明知道被禁止还硬要回去就很招人烦。” “所以才要你陪我。”卞晴从他的话里听出松口的意思,语气也和缓下来:“我回龙庭不回卞家,只是想去看看他,看完就回来。” 她的声音平静而理性,这不是过分的要求,何况有他在。 卞南动摇了,但不想被她看破,他爸妈明天从龙庭回来,先碰个头再说。 正赶上蒋志舒打电话来,卞晴犹豫片刻,才点开接听,从床边到门口的距离,卞南听见蒋志舒要带卞晴去吃饭看电影。 (十四) 要是知道曾晶也在,卞晴才不来呢。 早怎么不说来云州发展,毕业一直窝家里挑拨离间,卞南去一趟龙庭后脚就要来这头的子公司体验生活,还以为谁看不出来。 卞晴喝光一杯西瓜汁,视野完全躲不开,曾晶就坐在对面和卞群聊天,她最擅长装乖,把卞群哄得合不上嘴。 昏庸的老头,给两句好话就腾云驾雾。 其实卞群看着一点儿也不老。 保姆过来送饮料,卞晴没注意,她在找卞南,把她领过来他人就没影了。 论亲疏远近,她和卞南相处还不足一个月,却是这里同她关系最近的人,至少对她来说如此。 “姐姐,给你。”9岁的傅洋帮她拿来一杯柠檬气泡水,他是卞玟的儿子,卞玟两口子不知在讨论什么,卞玟脸色不太好看。 卞晴接过杯子,悄悄和傅洋说:“我不是姐姐,你得叫我姑奶。” “姑奶是什么?” “就是我。” …… 卞晴很无聊,要不是指望卞南陪他回龙庭,她一分钟都不想多待,开饭时卞南才露面,卞晴特意挪到他旁边,生怕挨着曾晶,曾晶看着温顺,像个老好人,每次跟夏诗怡吵架她都当和事佬,实际贼阴险。 六岁那年,爸爸领她参加曾晶爷爷的百岁寿辰,当时冠盖云集,场面极其宏大,卞晴还是第一次出席这么隆重的场合,爸爸从不过生日,也不给她过生日,但会在每年的12月15日送她一个礼物。 爸爸被亲家公拉去说话,曾晶过来邀卞晴去给爷爷祝寿,没人教过她这些,曾晶教一句她学一句,还夸她聪明,上场时曾晶让她先去说,这样爷爷就能收到两个祝福。 虽然没经历过大场面,卞晴也不懂怯场,她大大方方走到场地中央,情感饱满得像朗诵诗歌:“祝您春秋不老,子孙满堂,吉祥如意,长命百岁。” 热气腾腾的场地立刻冷下来,更冷的是,当夜寿星老就“走”了。 那天晚上爸爸第一次打她,也是唯一的一次。 但她不恨她爸,只讨厌曾晶,从此对她避恐不及。 卞晴闷头吃舀进碟子里的松仁玉米,卞南在桌子底下踢她一下,她不乐意地踢回去,还抬头瞪他,卞南嘴里正嚼着东西,慢条斯理咽下去,才朝他妈的方向努嘴,卞晴终于听见舒芸在和她说话。 舒芸建议卞晴回别墅住,家里有保姆司机,比在卞南那儿方便。 她的意思是既然曾晶住这里,也不好让卞晴住外面,怕她多想。 卞晴才不想每天看到曾晶,再说这里距离培训中心也比卞南那儿远,她直接说出这个理由,既然如此,也没人勉强。 “我也觉得在市中心住更方便。”曾晶瞟一眼卞晴,目光落在她旁边。 “要不晶晶也去卞南那儿住?” 舒芸又开始瞎热心,在龙庭住的这些天,她发觉曾晶性情温和,通晓事理,刚好和卞晴的冷淡互补,有她盯着点儿,还能防止卞晴学坏。 卞晴老大不高兴,虽然卞南那儿不是她的地盘,她就是不喜欢被人学,故意用脚踢卞南小腿,他要是答应让曾晶住进来,她立马搬走。 卞南没搭腔,专心吃面前的黑椒牛肉粒,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卞玟看在眼里,笑了,笑得很耐人寻味,她一向爱看热闹,没有热闹也会制造热闹的程度。 “我倒是方便了,就是不知道南哥方不方便……” 卞晴又狠狠踹过去,你敢说方便?被卞南架起二郎腿躲开,同时放下筷子说他那儿没多余房间,要是不习惯住员工宿舍,可以帮曾晶在市中心找个房子。 卞晴满意了,不愧是她的好侄子。 舒芸让卞南住一宿明天再回市区,被卞南无理由回绝,满屋子人有保姆有女婿还有客人,舒芸觉得面子挂不住,一直跟到院子里,卞晴故意落在后面,听他妈数落他。 “没多余房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在家住几天,人家也就是说说,还真能过去?就算她真想过去,晴晴过几天就住校,屋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把我那当什么了?收容所?是个人就往我那塞。” “真没良心,做人不能忘本,当初要不是叔公把你爸领回家,可就没你了。” “就没卞玟什么事儿是吧,住我那就叫报恩,那这恩报得也太小气了,直接给钱给房呗,多有诚意。” “废话,人家缺的是这个吗?” “缺哪个与我有什么关系,非要讲父债子偿?你把她爸领回来不得了。” “呸呸呸,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人一家全全乎乎,领人家干嘛。” “全全乎乎的用你操什么心。” “你小点声儿,晴晴还在呢。” “与她有什么关系?” 卞晴高兴死了,说得对,谁要和曾晶划等号啊。 “行了,我走了。” 卞南打开车门,卞晴毫不迟疑坐进副驾驶,咧嘴和舒芸说再见。 回程时老实坐在那儿,话也不多了,手也不欠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卞南瞟她好几眼,也没言语,下车时他接个电话,回身又坐回车里,让卞晴自己上楼。 “你又去哪儿?” “有事。” “那什么时候陪我回龙庭?” “总不至于现在?” 卞晴极不情愿地往楼门走,她刚刚听见了,电话里说“南哥你快来一趟吧,我是没辙了……” 是个男的。 (十五) р ǒ18мj.c ǒм 天也应景,抵达龙庭就开始下雨,卞南从墓园管理处取了两把黑伞领着卞晴上山。 入口正有人从里面出来,黑伞下笼着一条黑影,黑裤管在小腿上直晃荡,看不出是男是女。 天穹低垂,风簌雨急,整座墓园泡在灰蒙蒙的悲怆里,这样的极端天气孑然凭吊,必是有什么特别的渊源。 卞南停在一座新立的石碑前,满地花瓣中躺着一束鲜活的白菊花,卞晴只带来一把牛至。 她安静地站在那儿,看雨水顺着碑文蜿蜒而下,卞南看着她,风把湿透的裙摆黏在她腿上,和大理石碑一样冰冷。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平静的背影会让他认为密码箱里没什么特别,无非装些值钱的东西,到底是老来得女,怎样忤逆,都会不自觉偏爱。 天色更加沉郁,他们下午过来的,再不回去就得贪黑。 “走吧。” 卞南过去拉她,卞晴站得腿僵脚硬,身体失衡,冷不防要跪下,被卞南腾空捞起,伞也甩了出去。 原计划晚上赶回云州,现在只能湿漉漉办理入住,卞晴没有身份证,酒店有规定,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陪同。 卞南订了一个双卫套房,在填写具体关系时他顿住了,亲属关系属实,这个不怕核实,但是管它呢,他直接写上叔侄。 服务台只管照章办事,没工夫真去核实,要不是为应付检查,谁管他什么关系。记住网址不迷路74 8 ā.c ò m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卞南冲完热水澡换上酒店浴袍叫送餐服务,一并让服务生把湿衣服拿去洗。 卞晴没胃口,洗完澡就上床睡了,卞南也没硬劝她吃东西,不想吃硬塞的滋味他深有体会。 两个人里外间住着,互不干扰,正是卞南最希望的状态。 这样的雨夜和温度,极易滋生欲望,有时候道理在本能面前不堪一击。 他坐在外间喝酒,遥控器握到烫手,最终略过隐藏菜单,有一搭无一搭,看国际桥牌对抗赛的现场直播。 他没开声音,隔壁的动静却野蛮入侵,吱嘎吱嘎的床板声夹着女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卞南关掉电视,冲到墙边砰砰砰捶几下,倒像在给人家助威,隔壁闹得更欢了。 一团浊气堵在胸口,他推开窗户,想抽烟,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月亮从豁开的云层里露出来,风裹着湿气吹在脸上,呼吸刚刚顺畅,隔壁的战马又驰骋起来。 夜风很凉,卞南只觉得后背发烫,一具软绵绵的身体贴上来,在他耳边娇嗔“我是你姑妈”,不太对劲儿,他挣扎着转过身体。 希望是梦,但眼下比梦更荒谬。 他脸朝内躺着,背后紧紧附上一个发热体,没有任何外物阻隔的肌肤相贴,他向来裸睡,也记得有人曾扬言不穿别人穿过的东西,卞南以为只是针对他家而言,原来也包括拒穿酒店浴袍。 但这与她此刻的行为没有丝毫因果联系,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还是觉得别人有问题,一个姑娘家光着身子爬上男人的床,还黏住不放。 卞南掰开缠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他不能转身,后背像顶着几个热包子,背上两个,骶椎一个,一旦转过去,他不知该如何收场,也不敢保证能收场。 那只手又欠欠伸过来,身体也贴得更紧,嘴里不满地咕哝着什么,卞南被她黏得浑身是汗,精神抗拒,局部却很诚实,雄性劣根蠢蠢欲动。 卞南不想考验自己,更不想考验别人,甩掉身上的包袱坐起来,他短暂地怔了一下,突然不适应骤热至骤冷的温差。 “我冷。” 天还没亮,卞南没开灯,摸黑试探卞晴的温度,头很烫,全是汗,发烧了。对她来说,这只手成了取暖工具,抱住,紧紧搂进怀里不撒手,把胸前的小肉包挤到变形。 卞南抽出手臂,抓起床脚的被单将人罩住,然后才披上浴袍去开灯。 “我冷。”她又咕哝一声,似梦中呓语,脸红得不正常。 凌晨三点半的酒店,孤男寡女赤身裸体,不是个就医的好时机,卞南联系服务台要送洗的衣服,值班人员说洗衣房六点才上班,让他再等等,卞南又问附近的医院。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有人发烧。” “这里有退烧药,您可以先试试,需要的话,这就给您送去。” 卞南从门缝里接过药,没给人窥伺的机会。 喂药是个麻烦事儿,他突然搞不懂卞晴,她能大模大样问男人关于性的问题,也能肆无忌惮睡他的床,却在他往她嘴里塞药时咬紧牙关,即使睡梦中也毫不松懈,戒备心极强,就像谁要毒死她。 “张嘴。”他强硬地掐住下巴,把药片怼进去,吐出来,再怼,再吐。 眼睛和嘴巴都闭得死死地。 卞南耐心耗尽,手指伸进她嘴里压住舌头,将半湿的药片捅下去,舌头与指尖大战几个回合,好歹把药咽下去了。 又折腾出一身汗,他从洗澡间出来时,卞晴已经沉沉睡去,脸也白回来,额头没那么烫。 怀里的身子轻得出乎意料,对于他来说也就一根羽毛的重量,肌肤再次相贴,细腻柔软的触感是梦的复刻,熟悉又陌生。 匆匆将人放回里间床上,有种做贼的心虚。 他紧绷着脸,继续看无声的桥牌回放,一直等到洗衣房来送衣服,窗外雨过天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就当什么也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