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体验人生,我家娘子怎么成真》 第一章 古井锁蛟龙 寒汽氤氳,青苔覆壁。 一口古井亘存至今。 井底並非脏污狼藉,而是铸著一方寒玉,乾净得好似奉献祭品的供台。 半晌,冰轮徐转,洒落清辉,映照出其上盘臥的一道漆黑巨影。 它身长十丈,鳞如古玉淬墨,泛著冷寂幽光。 颅间生角,尚未长成,带著几分稚嫩。 这是一头蛟龙。 距离真龙,仅有一步之遥的蛟龙。 只可惜,一双空洞眸子,昭示著它眼下的处境。 它被镇压在井中不知多少年月,灵智早已被消磨殆尽,连野性都不剩丝毫。 想来再过一段岁月,就会彻底沦为一具价值连城的蛟尸。 突然,它的眸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如同迴光返照一般,一抹前所未有的灵性跃然瞳中。 “我是谁?我是姬渊,我是……” “龙?” 一语落下,仿佛画龙点睛。 死气沉沉的身躯之中,猛地爆发出一股噬人的凶煞之气。 可下一刻,姬渊节节攀升的气息,瞬间跌落谷底。 哗啦啦—— 姬渊闷哼一声,驀然回首。 只见三根玄铁锁链,直插己身。 一根扣住颈后脊骨。 一根锁在腰脊正中。 一根缠在尾根之处。 不仅如此。 三根粗如树根的锁链之上,还铸满著细密的锁龙符文,此刻正泛著暗金色灵光。 看著眼前这甚至称得上神圣的一幕,姬渊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草……” 蒙尘许久的记忆,於此唤醒。 他也终於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並非不速之客,鳩占鹊巢。 这具躯体,本就是他的。 前世,他因一场车祸意外离世。 再睁眼时,已带著前世记忆,转生为了一条刚出世的凡蛇。 只是尚未来得及做什么,意识便坠入无边黑暗。 现在想来,当是胎中迷。 直至今日,方才破障,寻回前世。 可姬渊没有半分重活一世的喜悦。 只因这是传说中的锁龙井—— 连真龙都可镇压、磨灭! 更遑论他一头蛟龙? 天知道,他是如何从一条凡蛇,一步步进化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或许是他身为异界而来的灵魂,比寻常凡蛇添了几分灵性。 可更多的,还是深入灵魂的苟。 即便前世记忆不在,他也深諳步步为营的道理。 结果稳健了成百上千年。 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簣,败在了“人性”二字上。 姬渊脑海之中,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一男一女。 即便轮廓早已模糊,他却依然记得他们的身份。 一人是当朝天子,九五之尊;另一人是皇后,母仪天下。 而他们之所以能坐拥如今的身份地位,全仰赖他体內那一丝真龙之气! 气运,虚无縹緲,却真实存在。 若无真龙气运,任凭如何努力,也难触及帝位。 这便是命数。 可这二人,却夺了他的运,改了他们的命! 姬渊竖瞳中掠过一丝仇恨,转瞬又强行压下。 “不能中了他们的计。” 他早已失去被这对男女陷害、沦落至此的那段记忆。 无需多想,定是那对狗男女所为。 真龙之灵,有怨必杀。 即便他是蛟龙,可修出了一丝真龙之气,怨念也凶戾万分。 龙怨阴毒,不噬敌身死,誓不罢休。 那两人正是怕被他的龙怨缠上,也怕一国气运被趁机侵蚀。 这才会这般斩掉他的记忆,还將他镇压在锁龙井中,打算用漫长岁月一点点磨去他的灵智。 连灵智都不復存在,又何谈怨恨? 事实上,他们的目的確实达到了。 要不是他身负两世记忆,只怕今日真要如他们所愿。 姬渊扫过井中,只见奇珍罗列、金玉铺陈。 这亦是他们用来消解他怨气的手段。 珍饈、奇宝、典籍……只要是世间能寻到的,都会送来供他取乐。 只要他永不脱困。 对此,姬渊心中的恨意半分难消。 因为他们夺走的,是他的未来与自由。 只是,姬渊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怨气是柄双刃剑,对敌人狠,对自己的伤害也不容小覷。 但这並不代表,他就此熄了復仇之心。 有朝一日若能脱困,他必要將这二人,碎尸万段! 可…… 姬渊龙鬚垂落,轻扫寒玉,连摆动都带著一丝被束缚的滯涩。 他法力尽失,又如何挣脱这布满符文的锁链? “若无胎中迷,我不可能遭此设计。” 因为前世的他再清楚不过。 人性,是比任何东西都要可怕的存在。 即便世间有善,他身而为妖,又怎会去赌? 姬渊在心底轻嘆。 前世的弊端已然显现。 他不觉得自己耐得住这井中的孤寂。 可如今的他无法化人,即便想翻阅那些人送来的书籍聊以慰藉,也成了一种奢望。 却在此时,好似心念成真。 两个鎏金大字,骤然出现在姬渊脑海之中—— 命书! 下一刻,一道金色书卷,徐徐摊开。 【命里有时何须有,命里无时可强求。】 姬渊身躯骤然一紧,牵动锁链,哗哗作响。 並非心绪失控。 而是庞杂繁多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狠狠衝击著他虚弱的灵魂,令他目眩神迷。 姬渊不得不闔上眼眸,全力消化这些信息。 良久,他才重新睁眼。 一呼一吸间,龙鬚微颤。 可那双竖瞳之中,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神采。 何为命书? 篡夺命数,逆天改命。 正如命书所言: 坏命可拋,好命可爭。 一饮一啄,再无定数! 只是,这命书到底与那狗皇帝的手段不同。 它並非夺取他人命数,而是替人修改命数,再以此反馈自身。 “可我如今被困锁龙井,莫说为他人改命,便是接触旁人,都难如登天……” 姬渊正思忖间,金光微闪。 【已为宿主建立身份。】 【身份:人世间·首席刺客·天下第一影】 【背景:王朝末年,大周天子暴虐无道,你身为人世间首席刺客,奉命断绝大周王朝最后的气数,却遭挚爱背叛暗算。你浴血杀出重围,却也功力大退,记忆尽失。】 【任务:寻找夏羡鱼,不惜一切代价改其命数。 奖励视命数篡改几成为定。】 “竟是歷经另一段人生吗……不知这是否也算一种『蜕变』?” 姬渊若有所思。 蛟形九变,方可化龙。 无论是死里逃生也好,沉眠蜕皮也罢。 只要经歷九次磨难,便可渡天劫,化真龙。 而命书为他塑造的另一段人生,似乎比任何一种蜕变,都更像一场真正的脱胎换骨…… 若真如他所想,那么即便没能逆天改命、获得反馈。 能藉此完成一次“龙蜕”,也不虚此行。 他已歷三蜕,再经六次,便可跃过龙门。 “只是……” 姬渊仍有一丝担忧。 这对狗男女对他的状態,可能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他们隨时都有可能下井查看。 若到那时,神游天外的自己,应当如何应对? 命书闪烁微光,一行小字缓缓浮现: 【书中十年,人间一日,宿主无须多虑。】 “这就是命书的伟力吗?” 姬渊心中一松,再无犹豫,沟通命书,让其带领自己前往王朝末年。 下一刻,恍若胎中迷重现。 无边黑暗,朝著姬渊席捲而来。 第二章 刺客本能,命数偏移 斑驳的土墙,昏黄的油灯。 姬渊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鼻尖儘是木头腐朽的味道。 他一阵恍惚。 一切都太过真实。 如命书所说,现在的他记忆尽失。 可这具身躯残留的细微本能,无时无刻不在述说著年幼时无数个日夜的疯狂特训与淬炼。 影响之深,让前一秒的蛟龙、仇恨、锁龙井……都显得有些虚无縹緲。 恍如大梦一场。 姬渊不禁怀疑,这命书所谓的歷经另一段人生,该不会就是让他从头再活一世吧? 就连陷入胎中迷与破除迷障的感觉,都与之前如出一辙。 “真是……见鬼了。” 可由不得姬渊选择,毕竟命书就是他唯一的翻盘手段。 吱呀—— 姬渊翻身坐起,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皆著昏暗灯光,他细细打量这具身体。 竟与他化人后的模样…… 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或许便是体內蕴含的那股力量。 久违的强大感,让姬渊不自觉攥紧双拳。 “功力大失吗?” 即便重伤在身,仍有这般实力。 那这具身躯巔峰时,又该是怎样的风采? “虽比不得我的蛟龙之躯,但最多也就逊色几分。” 更重要的,还是他终於重新获得了不再受人桎梏的自由。 姬渊长吸一口气,无视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与疼痛,只觉通体鬆快。 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不去理会什么他人命数,好好享受这一世自由的念头…… 这个想法来得急,去得也快。 转瞬便在姬渊的吐气之间,消散无踪。 他暗自摇头。 到底还是被束缚得太久了。 改命之机,不容有失。 噠噠。 “孩童,年约七八岁,营养不良,身形极瘦,手无寸铁,毫无威胁。” 姬渊微微一怔。 在捕捉到脚步声的一剎那,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这些信息,自然得如同呼吸。 不仅如此。 步频急促,显有急事。 姬渊没有半分犹豫,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任由经验带动身躯反应。 这,也是顶级刺客的本能。 他五指微张,床头的面具便被摄至手中。 立体的五官,隱於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之下。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率先灌入屋內。 紧接著,一道瘦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姬渊眉头微皱。 那是个女孩,衣衫襤褸,长短不一,露出的乾瘦小腿上沾著泥污与冻疮。 就连脚上的草鞋都残破不堪,脚趾冻得发紫。 这般穿著,这般天气。 让人很难怀疑,这孩子是否能熬过这个冬季。 姬渊心中虽有诸多何不食肉糜的想法。 但在“王朝末年”这四个字面前,还是收起了一切不合实际的思绪。 王朝末年,动盪不堪。 能够活著,已是万幸。 “大哥哥。”女孩呵出阵阵白雾,“你、你……” “慢慢说。”姬渊语气平静。 他能独得一间木屋,一张木床。 即便再简陋,也是实实在在的庇身之所。 而且在姬渊残存的零星记忆里,他记得自己这张面具,可止小儿啼哭。 这孩子却不怕他。 姬渊的话语仿佛带著一股镇定之力,女孩的急切渐渐平復。 她才终於开口:“大哥哥,那个小哥哥快不行了,你能救救他吗?” 一段破碎的画面涌上心头。 女孩口中的“小哥哥”,似乎正是將他从河里救起的人。 他当初应该是被一群人围堵在桥上,抱著玉石俱焚之心震碎桥樑,这才…… 姬渊眉峰微拧,脑海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阻止他继续回想。 不过也无需多想了。 对方对他有著救命之恩,这一点確凿无疑。 只是…… 正在此时,命书翻动书页。 【宿主命数偏移:零】 一段信息隨之涌入姬渊脑海。 “这是用来查看我將对方命数修改了多少。” “可为何连我自己的命数也能瞧见?” 片刻,姬渊似有所悟。 命数可大可小。 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就是命数最细微的体现。 按他原本的命数,绝不会因这女孩的一句话便出手救人。 就像原本行侠仗义的侠客,不可能突然滥杀无辜。 同样,他身为刺客,冷血无情才是本色。 救死扶伤,反倒偏离了既定的命数。 而且姬渊確信,命书不会无的放矢。 既然给出这个信息,便意味著命数偏移过多,或多或少会对他產生影响。 姬渊思忖间,屋內一片寂静。 女孩似是明白了什么,通红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无措。 “我知道了,哥哥也没有办法……大哥哥继续休息吧。” 冷风灌入,女孩身躯猛地一颤。 她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原本坐在床上的姬渊,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 女孩猛地瞪大眼睛,眸中迸出震惊与崇拜的光。 姬渊一言不发,女孩却已读懂了前者的意思。 “好!大哥哥跟我来!” 她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朝著前方小跑而去。 仿佛只要能救人,这末世里的各种苦楚都不算什么。 下一刻,女孩只觉肩膀一沉。 一件虽有些残破,却做工极其不凡的玄色劲衣,落在了她的身上。 夜晚的刺骨寒意,消散大半。 女孩脚步一顿,回头呆呆看著姬渊。 “愣著作甚?”姬渊身著轻薄里衣,轻抬下頜道。 “好的。” 女孩的脚步愈发轻快了几分。 命书之上,书页闪烁金光。 【宿主命数偏移:零成一】 第一段人生,理应摸索出命书的所有用途。 不久,女孩蹦跳著进入一间木屋。 姬渊紧隨其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榻上的少年身上。 少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十六岁,衣著华贵,身份必然不低,气血却比寻常男子逊色不少,应是哪家的病弱少爷流落至此……” “嗯?” 姬渊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可还未等他细想,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便狠狠射来。 “滚出去!” 一名年轻女子守在床边,望向姬渊的眼神满是怒色。 “年纪三十往上,家族护卫,用剑,小有修为,应该陪他从小长大,感情极深。” 这一次,不再是心中所想,而是亲口说出。 姬渊看著少年的姿態。 即便昏迷之中,一只手仍下意识朝女人伸去,这是深入灵魂的信任。 女人正要再次怒喝,姬渊继续道:“於情於理,你都应该不惜一切保护他,哪怕是赔上自己的性命。可你却因自己的大意失职,你痛苦、自责,却无可奈何。” 女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身躯都有些僵硬。 她的一切在这个男人面前,仿佛都无所遁形。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眼下唯一能救他的人,口出不逊。” 闪烁的油灯下,那半张笑脸嘴角上的阴影忽短忽长。 女人闻言一震:“你能救……” “若不想他死。”姬渊眼都不抬,“闪开。” 第三章 忘恩负义 女人嘴唇囁嚅了几下。 她又想说些什么。 却旋即意识到,姬渊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极其平静,並无半分笑意。 她自以为的嘲笑与轻蔑,只是那半边笑脸面具带来的错觉…… 一丝寒意油然而生,女人下意识从床边退开。 但刚一退开,就想到怎能轻信他人? 正要上前,姬渊已经立在了那里。 他一把抓起少年的手腕,一丝法力探入其经脉之中。 女人脸色骤变,可嘴巴明明张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欲言又止。 姬渊对女人的默剧毫无兴趣。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似忘了什么。 但他遗忘的东西实在太多,也不差这一件。 倒是这双手腕,细嫩得过了分。 一看便是自幼娇生惯养。 忽然,姬渊双眼微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他的一丝法力顺著经脉抵达少年的丹田时,竟如泥牛入海,消逝无踪。 不是消失,而是消逝。 前者是不知所踪,后者却是肉眼可见地被磨灭。 他这丝法力再怎么微弱,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消解的。 这就是少年昏迷的原因? 亦或是…… 他的身体里蕴藏著某种秘密。 不过,谁都有秘密。 姬渊並无好奇,只是再度探入一丝法力。 这一次,完美避开了丹田。 半晌,女人终於按捺不住:“怎么样?” “说出来或许有些俗套,不过你家少爷中的確实是毒。”姬渊收回法力。 “你给少爷下……” 女人话语一顿,有些莫名。 隨即她紧忙改口:“我给少爷餵过丹药,若真是毒,早就解了。” “是何丹药?” 女人从怀中掏出一粒浑圆丹药,递向姬渊。 姬渊並未去接,只是淡淡一瞥,眸光闪烁。 这一看,他更加確定了少年的身份。 或者说,低估了他的身份。 这个年纪还未修炼,显然不是道宗弟子。 却有“逍遥境”道修护卫,甚至能隨手拿出连逍遥修士都渴求的丹药,以及盘踞丹田的诡异能量。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势力”。 皇家。 面具之下,姬渊嘴角微妙。 真是有缘。 女人目露惊疑。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似乎从姬渊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杀意。 好在一闪而逝。 应当是她想多了。 女人问道:“这丹药……” 姬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这丹药,不够。” “既是这毒太过霸道,也是这它已在他体內扎根十六年。” “十六年,无论何物,都早已根深蒂固,与他融为一体……” “不可能!”女人惊声道,打断了姬渊。 少年正好十六岁,这也意味著,此毒在他出生时就被种下…… 姬渊不恼,只斜睨她一眼:“不可能?” 女人幡然醒悟。 是啊。 若不可能,少年眼下的状態又作何解释呢?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姬渊语气平静,似是见怪不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齷齪与阴暗,饶是修道者都会为了某个天材地宝打生打死,更何况凡俗皇权?” “尤其是那个位置,可比什么都诱人,为此付出一切,不足为奇。” 女人怔怔听著,意识到姬渊已然看穿他们的身份。 她也彻底確定,姬渊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万幸,他对他们没有敌意,甚至连恶意都没有。 否则以她最开始的態度,只怕早就死了百八十回。 念及此,女人的態度分明恭敬了起来,也不再偽装:“在下岁寒,还请前辈救救我家殿下。” 姬渊摇头又点头:“算不得救他,只是让他醒来。” “这毒本就不会伤他,不然他早就死了。只是被外伤牵动,毒素躁动,他一时承受不住,才昏了过去。” “本来片刻就能甦醒,却被你餵了一颗解毒丹。这毒与他性命紧密相连,解毒反倒害他,这才沉睡不醒。” “外伤牵动?” 岁寒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姬渊愈发疑惑,只觉这女人怎么这么奇怪? 他懒得深究,而是问道:“可有毒丹?” 岁寒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枚碧绿丹药,递给姬渊。 她问道:“前辈,这是……” 姬渊语出惊人:“餵给他吃。” 简简单单四字,让岁寒猛地瞪大了眼睛,却並未阻止。 原因无他,姬渊想要杀他们,压根不用这么麻烦。 而且姬渊刚刚解释得已经足够直白。 解毒有害,那么毒丹自然有益。 姬渊看向少年的嘴唇。 油灯如此昏暗,也看得出他唇瓣鲜红。 在苍白面色的衬托下,更是艷红得过了分。 姬渊一愣。 不对! 少年唇红齿白算是正常。 可他一直盯著,还胡思乱想算怎么个事? 莫非是他被关在锁龙井里太久,压抑过头了? 虽说龙性本淫,但他现在又不是本体…… 姬渊无视杂念,两指一併,將这枚毒丹送入少年口中。 毒丹触津,立刻化为无色药液,丝滑地流入少年腹中。 见此一幕,岁寒的呼吸终究还是急促了一分。 姬渊让出位置:“静待片刻。” 岁寒頷首。 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了。 半炷香时间过去,少年果真悠悠醒转。 岁寒如释重负,长长鬆了口气:“殿下,您终於醒了。” 这位皇子是从昏迷中甦醒,与正常睡眠不同,因此眼神格外迷茫。 却嘴唇紧抿,默然不语,不想出口成祸。 这都是下意识的行为,显然是在宫里练就的。 姬渊若有所思。 此子在宫里应当备受冷落。 皇子眼睫轻颤,修长的睫毛不断扑闪。 努力清醒的模样,竟有些…… 可爱? 姬渊悚然。 真龙血脉发力了? 龙性可以淫,但不能对著同性啊。 终於,皇子双目清明,对著岁寒一笑:“我没事,岁姨。” 旋即他朝著姬渊看来,那双眼里没有多少感激,反而怀著戒备与敌意。 这一眼,让姬渊剎那心如止水,眸中划过少许寒芒。 他不求对方知恩图报。 可如此忘恩负义,不免让他想到了那两个人…… 但没待姬渊生出什么想法,皇子便眯起了凤眼:“不知阁下伤我又救我,究竟何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给个痛快。” 姬渊一愣:“伤你?” 闻言,皇子顿时恼了。 伤了他就罢了,居然还装作不记得。 难不成自己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只隨手可碾死的蚂蚁吗? “不然呢?!”皇子提高了声音,咬牙切齿,“我发现你在河中生死不知,冒著湍流把你救上岸,结果你一睁眼,就给了我一掌!” 姬渊一脸错愕。 这…… 敢情忘恩负义的人,是他自己? 第四章 既见羡鱼 姬渊不疑有他。 毕竟他一直觉得,自己好似忘了什么。 以及岁寒的种种反常反应。 无不在印证这一点。 也多亏他此刻戴著面具,无人能窥见其尷尬。 否则姬渊怀疑按他原本的形象,命数至少要偏移一成。 月明星稀,氛围微妙。 但很快,姬渊就收敛心头冷意,抱拳一礼:“多谢殿下捨命相救,姬某並非忘恩负义之辈,只是昏迷初醒,本能自卫,这才误伤殿下。” “又伤又救,实在是因为忘却了上岸之后的记忆,想来还是……头脑有损。” 没什么不好道歉的。 皇子闻言眼眸渐渐瞪大,上下打量了姬渊一眼,目露惊讶。 像是不敢相信,竟能从姬渊这种人口中,听到道歉。 他都打算主动打破沉默,先一步原谅姬渊了。 皇子本就是好气性之人。 这都是在宫中磨炼出来的。 再加岁姨的態度他看在眼中,哪里还会不明白,自己得罪不起姬渊? 趁著刚刚甦醒,短暂使一下性子便罢了。 若还这么不知进退,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可不知怎的。 许是姬渊流露的態度与气质不符,颇为讲理。 又或许是他给的台阶著实太多。 一时间,竟让皇子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叛逆…… “哼。”皇子轻哼一声,高马尾微微扬起,“后面別再失忆,又给我一掌就好。” “自是不会。” “既然如此,那我就原谅你了吧。只是……” 一声“只是”,听得岁寒心惊肉跳。 殿下何时这般冒险了? “只是什么?”姬渊反问。 他倒真生出一丝兴趣。 只凭三言两语,他就知晓眼前的少年並非蠢笨之辈, 自然也就对他的话锋一转生出好奇。 “你还需回答我一个问题。”皇子眼神清澈,一脸坦然。 姬渊淡淡道:“但说无妨。” “像姬兄这般修为,居然也会失忆吗?”皇子好奇问道。 此话一出,岁寒再一次如释重负。 这个问题毫不越界,又巧妙化解了姬渊可能陷入的尷尬。 果然。 殿下还是那个殿下。 姬渊也是这般所想。 可看著皇子不断眨巴的双眼,又不似作假。 这演技…… 姬渊忽然明白了什么,笑道:“实话实说,姬某也不知。不妨待我寻到那些害我失忆之人,好生问上一问,再回殿下。” 这是姬渊第一次笑,语带调侃,却杀机尽显! 就在此时,命书终於有了反应。 【宿主命数偏移:一成一】 原本的自己就这么无情,救一个人居然能偏移这么多? 书页翻动新张,闪烁金纹。 【宿主命数与实力相系,命数偏移愈高,实力损失愈多,反馈奖励愈丰。】 【宿主实力折损:零成五】 姬渊瞬间消化,心下瞭然。 他总算弄懂了,所谓的命数偏移,究竟会影响什么。 简单粗暴来说,就是游戏难度。 想要游戏简单,就儘量维持原本的人设。 反之亦然。 若仅是如此,那么姬渊自然会维持天下第一刺客的光环。 可游戏难度跟任务奖励偏偏是反著来的…… 且实力折损最高似乎只有五成。 那就无需多言了。 打,打得就是高难! 就在姬渊研究命书的片刻沉默,却让皇子误以为他正在竭力回忆,准备报仇雪恨。 他暗嘆一声。 原本还打算博取几分好感,再顺势请求姬渊相助。 这可是比岁姨更强大的助力。 只可惜,这个想法无疑打了水漂。 皇子再是遗憾,也只得抱拳行礼:“在下夏羡鱼,那便祝姬兄早日大仇得报。” 姬渊闻言一怔。 是了,就算不报仇,他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他还得去寻找自己的任务目標。 可阎浮浩土如此辽阔,寻找一个人无异於大海捞针……等等。 夏羡鱼?! 姬渊目光灼灼,瞬间锁定夏羡鱼。 命书闪烁,更是彻底坐实了他的身份。 【夏羡鱼命数偏移:零成一】 姬渊长舒一口气。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来此世的自己,命数並不算太差。 “姬兄?” 夏羡鱼第一次摸不准姬渊的心思,心中微有不安。 难道是不满自己与他同辈论交? 那叫声前辈也是可以的。 夏羡鱼正欲改口,就见姬渊缓缓摇头:“时机未到,与其主动出击,不如等他们寻我,我趁此尽力恢復。” “以逸待劳,確为上策。”夏羡鱼陡然压低嗓音,“所以姬兄这是……” 姬渊微微頷首:“暂留此处,不知夏兄可愿收留?” 夏羡鱼拼命压制喜悦,可唇角还是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一分:“求之不得。” 言罢,他对著岁寒轻抬下頜,下巴雪白尖翘,一丝女相就是由此而来。 岁寒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瓶丹药:“这是紫龟元丹,可助前辈加速疗伤。” “多谢夏兄。” 姬渊果断收下。 既是他確实需要,也是为了让夏羡鱼心安。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如此。 哪怕夏羡鱼看得出自己的行为转变有些突兀,可只要自己“有求於他”,一切都能合理解释。 姬渊更需要一个理由,掩盖他留在夏羡鱼身边的目的。 接下来,就是要弄清楚夏羡鱼原本的命数走向了。 只有这样,方才能將其规避、偏移。 寒冬无雪。 四人围坐木屋閒聊,倒也温暖融洽。 交谈间才知,这座村庄如今只剩女孩一人。 她自幼与爷爷相依为命,可老人两日前外出寻觅食物,至今未归。 姬渊瞥了女孩一眼,不哭不闹,算是颇为坚强。 轮到夏羡鱼,说的自然是一些皇家之事,他也未曾过多隱瞒。 毕竟在场两名外人,一个修为太强,一个太过弱小,不会对皇家造成什么影响。 况且如今的大周王朝,任谁都能看出,已是大厦將倾。 只是夏羡鱼,似乎並不想做那扶大厦於將倾之人。 姬渊頷首回应,暗自思忖。 既然夏羡鱼不想成为这大周天子,他的命数又究竟是什么呢? 突然,姬渊抬眼望向窗外。 “怎……”夏羡鱼刚要开口,就硬生生將话语咽了下去。 夜色渐深,唯有虫鸣细细碎碎,晚风轻拂,拂动破旧窗欞,簌簌作响,四下一片静謐安然。 姬渊缓缓起身。 “岁寒,护好你的殿下。” 第五章 天子剑,红尘客 此话一出,岁寒如临大敌。 因为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半分敌人的踪跡。 可姬渊没理由无的放矢。 那么就只能说明。 敌人的修为,绝不弱於她。 但第三境逍遥,哪怕放在天下第一宗之中,也算得上核心弟子,是各大势力绝对的中层战力。 夏羡鱼也明白这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多少人?” 面具之下,姬渊眉头微皱。 修士踏入逍遥境,所谓的灵觉、灵识便可彻底化为神念。 可当他下意识想要释放一缕神念时,脑海深处却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刺痛。 那是真正的痛彻灵魂。 那个此前的自己视作挚爱的人,到底是用什么背刺他的? 连神念都伤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 既然神念无用,那么就依靠刺客的本能。 姬渊闭上双目,催动最原始的第六感。 剎那间,他的身躯之上泛起微弱的痛感,如芒在背。 “七个。”姬渊睁眼。 夏羡鱼紧抿唇瓣。 七名逍遥修士,足以覆灭一些弱小宗门,如今却用来围捕他,当真是…… “好大的手笔。”夏羡鱼轻声道,凤眸之中掠过一抹嘲讽,神色渐冷。 他旋即看向姬渊:“姬兄可有把握?你重伤未愈,不要逞强。” 姬渊直视著夏羡鱼的明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虚假,只有真切的关心。 姬渊面不改色:“自然,姬某不会把自身性命当做儿戏。” “我相信姬兄。”夏羡鱼微微一笑,自床头拿起一柄长剑递来,“拿著这个,应该用得上。” “这是……” 姬渊伸手接过。 他不认得此剑,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其上蕴含的气息——浩然磅礴,气贯长虹,甚至还夹杂著一丝…… 龙气。 “天子剑。” 姬渊只觉不可思议。 夏羡鱼的一言一行,皆透露出他在宫里的处境並不乐观,需要谨言慎行,却又能得到天子剑傍身。 矛盾到如此地步,让他真想瞧瞧,当今皇帝究竟是何心思。 他暗自摇头。 这帝王家事,果真复杂难测。 夏羡鱼声音压得更低:“姬兄不必手下留情,杀了便是。若真寡不敌眾,便走为上计,自保为重……” 闻言,姬渊当真有了一丝动容。 因为这不单单只是一句空话。 夏羡鱼將天子剑交到他手中,便等於默许他可以携剑一同离去。 天子剑何其重要,无需多言。 甚至他合理推测,这天子剑是用来压制融进夏羡鱼每一寸血肉里的奇毒。 否则以他肉体凡胎,难以解释为何能被此毒缠身十六年而不死。 这一举动,无异於將性命託付在了他手上。 这个念头或许有些夸张,但这份信任却是实实在在的。 即便只是为了收买人心,一般人也难有这般气量。 似乎自古以来,都是这般有城府,懂得笼络人心的皇子上位? 姬渊不再多想,脚步一迈,身形縹緲无踪。 …… 黑夜之下,七道身影悄然逼近,呈合围之势,將整座村庄笼罩其中。 事实上,他们本就无需借月色遮掩。 放眼同境,无人能察觉他们的气息。 白昼黑夜,都不影响他们隱匿行踪。 为首一人落在屋檐之上,无声无息,尘土未起。 他没有释放神念。 之所以无法察觉,就是因为他们將自身气机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短暂停滯,和夜同尘。 黑衣男子居高临下,感知著木屋內的一举一动。 真是安静,莫非对方已经察觉他们到来? 不可能,应当只是恰巧陷入沉默罢了。 “一、二、三……?” 他默默清点人数,忽觉不对,厉声喝道:“不好!” 话音未落,七人紧密相连的气机,便骤然少了一道! 噗通。 一声闷响,身躯坠地。 余下六人顿觉惊悚。 对方能先一步察觉到他们,他们却感知不到对方的行踪…… 眾人再顾不得什么打草惊蛇,现在他们才是蛇。 没有一丝犹豫,六道神念轰然爆发,铺天盖地,仿佛潮汐,层层叠叠,周遭的空气都被压得凝滯。 原本漆黑的夜晚在他们眼中瞬间亮如白昼,也瞬间锁定了那道得手后正要退走的身影。 眾人心下一松。 明面上的敌人再强,也总好过藏在暗处的杀机。 更何况姬渊的修为他们看在眼里,也不过逍遥境罢了! 无需交流,分出三人默契地朝著姬渊扑杀而去。 轰! 这间木屋连带著周遭几间房屋,瞬间崩碎,尘土漫天飞扬,地面震出无数裂纹。 岁寒將夏羡鱼与女孩护在身后,孤身面对三名同境修士。 “殿下。” 黑衣男子御空而立,所谓逍遥,便是这般来去自在、脱凡离地。 他俯视著少年:“陛下有旨,命我等带殿下回宫。” 夏羡鱼抬眸,双眼微眯。 “我若不回呢?”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只怕……由不得殿下。” 下一刻,岁寒率先发难。 寒气自她体內席捲而出,天地间水汽寸寸凝结,冰封之力所过之处,连灵气都近乎凝滯。 另一边,四人对过一招,而后一人死死盯著姬渊的面具。 “半哭半笑……人世间,红尘客?” 另外两人脸色微变,气势瞬间一滯。 姬渊心中瞭然,这应当是自己的绰號。 人世间首席刺客的名头有如此威慑,倒也不算意外。 他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他们身后的战场。 岁寒虽出手在先,但还是落入下风,难以招架。 以一敌三,太过勉强。 “退开。”姬渊语气平淡,“饶你们不死。” 三人並未退开,居中之人道:“人世间何时也开始插手皇家之事了?” 右侧那人似是想起什么:“我记得近来有传闻,红尘客重伤叛逃,人世间正四处追杀。” 三人冷静下来,再感受著姬渊的修为,重伤之说的確不似作假。 若他真处於巔峰,他们三人早就是尸体了。 三人眸光闪烁,这似乎是个捡漏的好机会…… 叮! 寒光猛然乍现,姬渊早就蓄势待发,天子剑於此瞬间出鞘。 三人还未反应过来,剑已染血。 天下第一刺客尚且难说。 但他,却是命书认证的天下第一速! “噗——” 远处,岁寒喷出一口鲜血,被压迫得单膝跪地。 三人联手一击,本来闪身便可轻鬆躲过。 但她身后就是夏羡鱼,因此半步都不能退,只能咬牙硬生生接下。 夏羡鱼见此,紧紧咬住了下唇,原本坚定的內心顷刻动摇。 十六年来,只有这样一道身影无时无刻不挡在他的身前。 他可以重回囚笼,也可以放弃宏愿,却绝不能看著岁寒在他面前倒下。 夏羡鱼带著一丝认命开口:“住手……” 姬渊的身形本作前冲之势,下一秒却在原地凭空消失。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一名黑衣修士身后。 不等在场任何人反应,姬渊手腕轻抖,身形拧转,宛如游龙,掠至对方头顶。 剑隨身走,没有半分滯涩。 天子剑凌空斩下! 噗呲。 头颅滚落,鲜血喷洒,却无一滴溅在岁寒与夏羡鱼身上。 那道骤然现身的修长身影轻挽剑花,將飞溅的血珠挡了个乾乾净净。 夏羡鱼望著身前这道背影,怔怔出神,只觉眼前光景,如梦一般。 第六章 试探 夏羡鱼回过神来,轻声道:“你该走的。” 他看得出来,姬渊解决这些人並不像表面那般轻鬆。 姬渊的实力確实胜过在场的每一人。 可他每一次灭敌,靠的都是极致的速度。 再一,再二,难再三。 连续两次出其不意的得手后,剩下的五人只要联手戒备,就很难再给他可乘之机。 姬渊回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连你都看得出我色厉內荏?那岂不是真完了。” 这话罕见带上了一丝调侃。 夏羡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一眼居然有著几分別样风情,姬渊眼角轻微一跳,转回头深吸口气,平静道:“离开这里。” “我不。” 夏羡鱼拒绝得无比乾脆。 他忽然笑了:“我真不是在拖你后腿。他们抓我,只是要带我回宫,不敢也不会真的伤我。可你不一样,他们对你是真的会下死手。” 所以,就要留下来,保他一命? 姬渊想起夏羡鱼方才的神情,眼里的痛苦绝非作假,怎么突然就不怕回到皇宫了? “你不怕回去了?”姬渊有些诧异。 夏羡鱼弯了弯眼,却没说半个字。 他当然不想回去。 只是被抓回去,他顶多重回囚笼,困守冷宫,坐看天倾山塌。 可姬渊若是留下来,失去的会是性命。 这是他这一生当中,第二个挡在他面前的身影,也是第三个这般待他的人。 他又怎么捨得让对自己好的人为此拼命? 一念至此,面对那如同监牢般的深宫,他的心中自然也就多了几分勇气与从容。 况且,他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应该也没几日好活了。 这皇宫,回了也就回了! 夏羡鱼脚步迈开,坦然上前,反將姬渊护至身后:“你带岁姨和这个孩子走,他们不会伤害我的。” 姬渊微微一愣。 直面五名逍遥修士,这份镇定自若,可不是隨隨便便哪个人就能有的。 但他隨即似笑非笑:“你当著他们的面说这些,本不想伤你的人,也会『不小心』对你出手了。” 这跟贴脸嘲讽有什么区別? 夏羡鱼也愣住了,回头一脸认真:“那怎么办?我又不会传音。” 听著这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为首的黑衣修士眸中寒意骤升。 即便是皇子,如此仗势欺人,也真当他们没有脾气不成? 一个被皇帝冷落的子嗣…… 伤了也就伤了。 五人神念交匯,无需言语,法力顿时一齐涌动。 五道浩瀚气机猛然凝聚,化作一道澎湃洪流。 风云倒卷,天穹都好似被压下,灭顶之力笼罩整座村庄。 岁寒强忍体內伤势,冷喝出声:“你们敢!” 一声冷嗤:“有何不敢?” 岁寒咬牙,漫天冰莲凭空绽放,晶莹剔透。 可在绝对的法力碾压下,冰莲朵朵崩碎,凝结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湮灭的速度。 昂! 忽有一声龙吟起,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一顿。 並非术法被打断,而是心神都在此刻凝滯。 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月色之下,那道身影不再是隱匿的刺客。 而是如同一头脱困的上古凶蛟,横空而过,向天下昭告自己的出世。 剑影叠叠,蛟啸震天。 风静声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夏羡鱼只觉眼前一花,人已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狂暴无匹的衝击顷刻席捲而至。 即便被姬渊牢牢护在怀中,他仍如遭雷击,气血翻涌。 轰! 余波不散,如海浪般打向四方。 山林中,动物惊惶奔逃,群鸟冲天而起,成片林木被压得弯折,又在衝击结束后缓缓回弹。 噗通。 五道身躯同时坠地,竟只发出一声闷响。 放眼望去,原本的村庄大半已被夷为平地,寸草不留,唯有远处的山林依稀可见。 天地之间,万籟俱静。 许久,夏羡鱼才从姬渊怀里回过神来,一张脸庞瞬间红透,挣扎著想要离开,第一时间却挣脱不开。 他只得开口,第一句话便带著几分恼意:“你在试探我?” 一旁护著女孩的岁寒先是一怔,隨即也恍然大悟。 姬渊压根不像表面这样虚弱,他从一开始就有著一招制敌的手段,却故意装得势均力敌,甚至落入下风…… 所作所为,唯有“试探”二字可以解释。 夏羡鱼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再次轻挣,终於从姬渊怀中退开。 束髮的簪子早已在余波中断作两截,马尾披散下来,长发如瀑垂落。 他眉如远山,肤若桃花,一双眼眸却重新覆上了最初的冷漠与质疑。 岁寒欲言又止。 她想说这算是人之常情。 可站在夏羡鱼的立场,他的愤怒再合理不过。 她哪里看不出,殿下的担忧与关心是真的,却被如此算计,怎能不心寒? 只是眼前气氛著实微妙,岁寒思索再三,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姬渊默然不语。 他的確是在试探。 不提蛟龙真身,单是此世他就是因为背刺才落得这般境地,心怀戒备反倒顺应了“命数”。 不过夏羡鱼的怒火他比谁都懂。 真心被辜负的滋味,绝不好受。 姬渊舔了舔嘴唇,正欲出言解释。 反倒是夏羡鱼先一步启唇:“是夏某唐突了,不该对姬兄动怒。何况,我连姬兄的名讳都未曾知晓,本就不该如此任性。” 面具之下,姬渊微怔。 他全然没料到,夏羡鱼会先道歉。 “为何道歉?” 夏羡鱼眸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像是想通了什么,轻嘆道:“无论如何,都是姬兄救了我,哪有向救命恩人撒气的道理。” 他抬眸,直直望向姬渊,明眸轻眨:“倒是现在,我通过姬兄的考验了吗?” 语气里,仍带著几分未消的小脾气。 这般话语,让人禁不住幻想他此刻的两腮是微鼓的。 还挺可爱。 姬渊这般想著,浑然不觉自己这个念头有何不妥。 因为一股难以抵挡的虚弱正如潮水般袭来,再无半分心力。 可他还是一笑:“通过了。” “只是,我也该向夏兄道歉才对。我零星记起了一些往事……我会沦落至此,正是因为遭人背叛。即便如今失忆,也几乎成了心魔,才会对你步步试探到最后。” 夏羡鱼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 难怪。 难怪像他这样的强者,当初会是这副模样。 他最后一丝怨气也烟消云散,轻轻哼了一声:“罢了,既然如此,就不用你道歉了。” “抱歉,辜负了夏兄的信任。”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真切的歉意,轻声道,“我叫姬渊。” “而且,也不全是试探……” 姬渊缓缓抬手,露出手中的天子剑。 剑身黯淡无光,不是锋芒內敛,而是被彻底抽乾了力量,短时间內难以恢復。 夏羡鱼正欲细想这话的含义,便见姬渊身子突然一歪,径直朝著一旁栽倒下去。 一声惊呼划破寂静的夜空。 “姬渊!” 第七章 一步向前,便已足矣 姬渊猛地睁开双目。 人在江湖,连精疲力竭都不敢昏沉得太过彻底。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强行醒转过来。 虽然倘若此刻別人真要害他,他纵使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但他终究还是赌贏了。 姬渊抬眼望向天际。 前世光污染严重,遮星蔽月,此世又一直被镇压在锁龙井中,这般璀璨星河,他都不知多久未曾得见了。漫天繁星如长河倾泻,如梦似幻。 身侧还有美人相伴……嗯?美人? 姬渊视线侧移,怔怔望著近在咫尺、遮住小半片星河的容顏。 夏羡鱼眉眼间凝著长途跋涉后特有的疲惫,双目轻闔,睡得正沉。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一头长髮未曾束回去,就这样隨意披散著,如瀑般垂落,將他的头颅轻轻笼在其中,鼻尖縈绕著一缕淡淡的清浅香气。 且后脑勺的触感並非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 姬渊无需细想,就知道了自己枕在何处。 他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想要弹身而起,却又想到什么,浑身便猛地放鬆了下来。 他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 这位哪里是皇子,分明是公主。 夏羡鱼身上应该有著某种掩盖性別的法器,才让他上手之后都察觉不到端倪。 如此说来,当今皇帝其实是偏向她的? 不然也不会將天子剑、遮身法器这些东西都赐予她。 可她在宫中却仍要步步为营…… 难不成连皇帝的位子都不稳,朝中有多方势力掣肘? 姬渊思绪繁多,却再也不急著从夏羡鱼腿上起身。 权当是方才出手相助的福利了。 他都力竭昏迷过去了,枕上一会儿又怎么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取向没出问题就好。 姬渊还欲再发散些思维,说不定会对他恢復记忆有所帮助。 目光一转,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 夏羡鱼轻轻眨了眨眼。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下一刻,夏羡鱼猛地抬腿,膝盖重重顶在姬渊后背。 他“嘶”得一声,终究还是被一脚“弹射”了出去。 “你这人好不讲理……” 姬渊回头看她,明明是她主动把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这时候反倒不乐意了。 夏羡鱼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未尽之言,脸颊泛起一抹薄红,瞥他一眼,嫌弃道:“那是两码事。你醒了还这般姿態,我不嫌膈应,你自己不觉得噁心?” “我为何要觉得噁心?倒是殿下嫌我,算在情理之中。” 夏羡鱼抿了抿唇,心知姬渊已然看穿她的真实身份。 也是,她本就未曾刻意改变举止,再加上这样披散头髮……看出来才算正常吧? 只是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 夏羡鱼转头看向一旁。 岁寒正盘膝调息疗伤,女孩在她怀中睡得安稳,一派寧静祥和。 姬渊也顺著她的视线望去,便听夏羡鱼轻声道:“小声些吧,免得吵醒孩子。” “我不需要。” 夏羡鱼微怔,才意识到这道声音是直接在自己脑海里响起。 传音。 “好吧。”夏羡鱼微微撇了撇嘴,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笑,“我怎么觉得你……有些外冷內热呢?” 传音倒是寻常,可他这般另闢蹊径的行为,和最初那个冷漠寡言的刺客简直判若两人。 姬渊嘴角微抽。 这个时候可没有“闷骚”二字的概念。 可夏羡鱼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如此。 罢了。 闷了一百多年,骚就骚吧。 姬渊一屁股坐在夏羡鱼不远处:“我们走了多远?” “六七百里。岁姨要顾及我和那孩子的身体,不敢太快。” 姬渊微微頷首。 他知道以夏羡鱼的心性,自己醒来之时,不可能还留在那片废墟村庄。 不提皇帝还会派人追捕夏羡鱼。 单是人世间那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即便杀了一批追兵,危机也远未解除。 他们理应有“亡命之徒”的自觉。 “还有……”夏羡鱼忽然话锋一转。 姬渊抬眼看去,她却微微偏过头,一缕髮丝垂落,遮住半侧脸颊,似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我之前……不该那般怀疑你的。” 岁寒探查过他的状况,她才知道姬渊那时已是真正的油尽灯枯。 他昏迷前的那句“不全是试探”,含义也就不言自明。 姬渊的確有著一招制敌的手段,可代价却是耗儘自身的一切气力,一剑过后,便再无半分战力。 无论他过去经歷过什么,想来也没有人会愿意將性命全然託付给別人。 如此一来,那自然算不得试探。 反倒是姬渊,先一步將信任交到了她的手上。 姬渊沉默片刻。 其实那一剑,他是以天子剑中的一缕龙气模擬蛟龙之息,远不止耗尽精气神那么简单。 只是这些,不足为外人道。 可他的沉默,却让夏羡鱼误会了。 她原以为姬渊会说些什么,可他一言不发,反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赶忙寻了个新的话题:“到最后……你为何会斩出那一剑?” 也就是把性命託付给她这样一个…… 相识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这般一想,夏羡鱼自己都愣了愣。 从她將姬渊从冰冷的河水中捞起,到如今並肩逃亡,前前后后,满打满算,竟真的连一天都未凑齐。 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人都莫名其妙地將信任,甚至是性命彼此交付给了对方。 连夏羡鱼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最后的事实就是如此。 “我说我贪图你美色你信吗?”姬渊调侃道。 夏羡鱼立刻瞪了他一眼:“夏某並无龙阳之好。” 言外之意是姬渊那时候定然没有看穿她的女儿身,贪图美色也就无从说起。 更何况,她隔著那张冰冷的面具,也清晰捕捉到了其下似有似无的笑意。 “明明一点儿也不高冷……” 夏羡鱼暗自咕噥了一句。 姬渊收敛笑意,双手向后撑在地上,仰望星穹,悠悠道:“大概,是你坦然站到我身前的那一刻。” “就只是这样?”夏羡鱼眼里满是诧异。 不过是她向前迈出的一小步,就值得姬渊这样捨命相护? 她有些不解:“一个是我被抓回去,另一个却是你赔上性命,我觉得这两者之间,毫无可比性。” “不是的。”姬渊轻轻摇了摇头,“对你而言自由最重要,那么失去自由,便与死亡无异。我觉得死亡有何惧哉?反而恐惧背后又被人捅上一刀,那么被人背叛於我而言,才更贴近死亡。” “而你没有再一次辜负我。” “有时候,一个向前的身影,便已足矣。” 自穿越后开始算起,他勉强算是活了两世。 每世所求,都不过有一人能站在他身前,仅此而已。 夏羡鱼闻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 在她自觉已经要为那一步迈出付出代价的时候,姬渊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將一切危机尽数拦下。 在危急关头难以波动的思绪姍姍来迟,终究心头一颤,犹如一块落石飞来,砸入心湖,层层叠叠,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是了。 有些时候,向前一步,便已足矣。 第八章 我只想好好活下去 姬渊还有些话没说,也不能说。 那就是他相信命书所选之人,应当不会是十恶不赦之辈。 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倘若夏羡鱼真的对他心怀恶意。 那么此世交代在这里便是。 毕竟他到底是来修改夏羡鱼的命数的。 若连最基础的彼此信任都做不到,往后无疑只会举步维艰,徒耗心神。 再者,前面两次都是他身陷胎中迷,算是“代打”。 即便被骗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是他本人上號,他还是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的。 以上种种,才是他敢孤注一掷的真正缘由。 还好,没有赌错。 姬渊想起了命书,识海中沉寂许久的书页,终是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宿主命数偏移:三成二】 【宿主实力折损:一成六】 直至此刻,一股虚弱感才油然而生。 姬渊眉头一挑。 还挺人性化,不会在战斗的时候降低他的实力。 不过他原以为自己的命数偏移至少会来到五成。 想来原本的自己,或许也会出手杀掉那些追兵,却未必会救下夏羡鱼? 这个问题註定没有答案,姬渊不再多想。 至於实力折损,他还真没什么明显的感觉。 自踏入逍遥境之后,每一个小境界之间的实力差距,丝毫不会逊於从前的大境界。 也就是即便折损五成实力,他都绝不会跌落逍遥境。 更何况他的巔峰实力,远在第四境之上。 除非遇上同等境界的对手,否则实力折损的影响微乎其微。 在姬渊看来,这反而是来白送一份奖励的。 命书依旧闪烁。 【夏羡鱼命数偏移:二成一】 【阶段奖励解锁】 【绑定本命法器:宿主可强行绑定任意一件法器为本命,从此命运相连,心念一动,召之即来。】 姬渊眼神微凝。 他倒是未曾料到还有阶段奖励,再加上完成任务后的结算…… 这份奖励,不可谓不丰厚。 “只是……这阶段奖励,恐怕只有在此世才能用。” 姬渊可不相信自己回归真身,还能召唤来此世绑定的法器。 绑定什么好呢? 姬渊脑海中隱约浮现一丝印象。 他应该有一柄称心如意的刀才是。 不然身为人世间首席刺客,若手无寸铁,说出去未免惹人笑话。 只是那把刀在失忆前的最后一场战斗中遗失了。 往后能否寻回,仍是未知。 眼下非要绑定的话,貌似也只有…… 姬渊目光飘忽,不自觉落在了夏羡鱼身旁的天子剑上。 夏羡鱼这才回过神来,美眸微微瞪起:“你要做什么?” 姬渊立刻移开视线:“没什么。” “胡说!” 那分明是强盗的眼神,简直是垂涎三尺! 只是姬渊怎么突然对天子剑来了兴趣? 先前最有机会的时候,他都未曾生出半分覬覦之心。 夏羡鱼倒不觉得姬渊真想要她的剑,並且…… 方才那点微妙的荡漾尚未散去,夏羡鱼忽然轻声道:“其实你若真喜欢这把剑,给你也无妨。” 这话反倒让姬渊愣了一下,隨意摆了摆手:“算了,真要是拿了,回头判我一个窃取天子剑的重罪,我可承受不起。” 夏羡鱼眼角微弯了弯,愈发確定姬渊对这剑並无真意。 就听她轻笑一声:“真的可以给你,因为这是先祖皇帝的佩剑,而父皇有他自己的本命剑,那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这把剑,现在更多只是个象徵罢了。” 姬渊懂了,原来是前朝的剑。 夏羡鱼又道:“只是自我出生那日,天降异象,这把剑便自动认主,与我的灵魂绑定在了一起,旁人拿不走,也夺不去。” 姬渊默默听著,这才意识到夏羡鱼为何半点不担心他带著天子剑溜之大吉。 敢情是即便他带走了,此剑还是会乖乖找回去,物归原主。 所以其实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姬渊躺倒在地上,闭上双目:“区区一把剑罢了,不稀罕。” 夏羡鱼听出了他话语里莫名的一丝小不爽,却又不知道从何而来,只得眨巴眨巴眼睛:“那我不收回去就是了,这也不要?” “不要。”姬渊拒绝得乾脆利落,似是隨口说道,“况且,这剑应该是用来压制你体內毒素的吧?” 话音落下,这里驀然陷入沉默。 片刻后,夏羡鱼才启唇:“不愧是姬兄,慧眼独具……” 姬渊心头一凛。 夏羡鱼果然知道自己身中奇毒。 可为何岁寒对此却一无所知? 夏羡鱼居然也没有告诉她的打算。 夏羡鱼仿佛知道姬渊心中所想,望了不远处的岁寒一眼:“是岁姨她主动斩去了这部分记忆,这样无论对她,还是对我,都好。” 这话的指向再明显不过。 “皇帝……?” 姬渊欲言又止。 眼下他和夏羡鱼的关係,真的到了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步? 他拿不准。 夏羡鱼却自然道:“旁人都说,此毒是娘遗传给我,可哪有剧毒能让胎儿安然降生?即便世间真有这般奇毒,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得到,又有几人敢对皇家子嗣下手……” 姬渊眯了眯眼睛。 皇帝?还是皇后?亦或是另有其人? 更蹊蹺的是,天子剑可以压制这种奇毒,然后天子剑就恰好选中了夏羡鱼,主动与她绑定。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或许也有可能是反过来的,夏羡鱼出世时天降异象,天子剑选中她並不意外。 有人见状,才敢给她下这种烈毒,让天子剑跟毒素保持著一个微妙的平衡,不至於夺走她的性命。 可这毒绑定的不止有夏羡鱼的性命,还有她丹田处的那股莫名的能量…… 姬渊通过观察,確定了夏羡鱼十有八九,也未必知晓自己体內还藏有这样一个秘密。 不过他没有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姬渊侧头看她:“你往后打算做什么?” 他从一开始就想引出这个问题。 他需要知道夏羡鱼的想法,才能从而推测她的命数。 夏羡鱼沉默良久,却浑然不觉这个话题转换的生硬,而是缓缓道:“我知道这里面牵扯著很多阴谋,可我不想再去纠结这些了。娘生前最希望的,就是我能平平安安。” “我现在只想带著她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第九章 真容 活下去。 姬渊安静听著。 原来这就是夏羡鱼的心愿。 既不是扶大厦於將倾,也不是不顾一切、不计代价的变强復仇, 而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愿望。 说完,夏羡鱼下意识去看他的反应,指尖微微蜷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肉眼可见的不安。 姬渊只觉奇了,反问道:“你为何会这么想?” “天下大乱,皇兄皇弟们都在为了结束这场乱世而奔波忙碌,我却只想著自己……” 姬渊笑了,目露不屑,轻嗤一声:“他们確实是在奔波忙碌,可说是为了结束这场乱世?他们巴不得这场乱世长久,甚至极有可能还在暗中为这场乱世推波助澜。” “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机会染指那个原本不属於他们的位置,一切都不过覬覦之心作祟。” “倒是你。”姬渊眼里的笑意总算化为了几分真切,“乱世是你造成的吗?” 夏羡鱼摇头。 “是你害得天下民不聊生、水深火热?” 夏羡鱼继续摇头。 “还是你覬覦那个皇位,想做千古唯一的女帝?” 夏羡鱼头摇成了拨浪鼓。 姬渊忽然轻轻一嘆:“我知道你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无非见不得生灵涂炭。可你不是仙,也不是神,不能一念救苍生,反倒容易把自己赔进去。” “这乱世自有始作俑者,也自有爭权夺利者去收场,轮不到你这无辜之人来抗这份罪责。” “你只管顾好你自己,好好活著就够了,这不正是你娘的心愿吗?” 言罢,姬渊嘴角微扬:“这也是我的想法,你觉不觉得我很自私?” 夏羡鱼下意识摇头。 “那就是了。” 言罢,姬渊屈指,在她额间轻轻一弹。 “日后莫要胡思乱想,徒增內耗。” 没办法,这个模样呆呆的看著就很好欺负。 夏羡鱼被这一下弹得稍稍回神,原本压在心头的愧疚与不安,竟悄然消散了大半。 她抬眸看他,眼尾掠过一丝极轻的嗔怪,小声道:“……轻浮。” 姬渊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撒娇呢? 忽然,姬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额头,眼神一凝。 將注意力放在其上后,他终於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异样。 这似乎…… 不是她的真容。 姬渊定睛一看:“易容?” 是了,这张脸过於中性,还让他短暂怀疑过自己的取向,显然不会是夏羡鱼的真尊。 姬渊下意识想要伸手触碰,试图辨明自己猜测的真假,夏羡鱼的身躯却忽然往后一缩。 “干嘛?” 明明前一秒还带著丝丝嗔怪,下一秒眼尾已然微微上挑。 变脸之快,让姬渊都一时语塞。 夏羡鱼似笑非笑:“想看我的真面目啊?” 姬渊大大方方点头:“嗯。” “姬兄倒是坦荡。”夏羡鱼悠悠开口,“那我也得看你的。把面具摘了,又哭又笑的,不好看。” “你此前救我上岸时,没看见吗?” 此话一出,姬渊登时后悔。 果不其然,夏羡鱼沉默片刻,忽然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无比甜美的笑容:“那不是还没有看清,就被姬兄一掌拍晕过去了吗?” 她特记仇。 姬渊:“……” 这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虽然自知理亏,但姬渊也没有摘下面具的意思。 纵使失去了记忆,刺客从不轻易以真容示人,也早已刻入了本能。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夏羡鱼眉眼微蹙,语气里多了少许急切:“我只是想要看一眼,这都不可以吗?” 姬渊隱约从其中捕捉到了一丝近乎焦灼的情绪。 他缓声道:“日后总有机会的。” 夏羡鱼却低下头,声音有些飘忽:“真的还有以后吗……” “为何没有?”姬渊直视著她,神情微讶,“我又没打算与你分道扬鑣。怎么,殿下这是想要赶我走?” 姬渊轻嘆一声,故作起身:“殿下既有此意,那姬某便不再叨扰了。” 话音刚落,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 “你、你不走了?”夏羡鱼又惊又喜,片刻后才惊觉自己的失態,脸颊微烫,却依旧没有鬆开。 其实从她救起姬渊的那一刻,就清楚两人並非同路人。 道凡有別,云泥悬殊。 更何况姬渊还是这样一位强者。 她虽是公主,可这般空有其名的身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轻如尘埃,一文不值。 唯一能让姬渊稍作停留的,或许就是那点救命之恩。 可不提她愿不愿用恩情道德绑架。 就是愿意,这点微薄情分也早已被他的捨命相护,偿还得乾乾净净。 眼见缘分已尽,似要各奔天涯。 可夏羡鱼內心还是怀揣著某种不切实际的希冀,想要在这场交谈里求得一个答案。 只可惜始终找不到合適的开口时机,只得默认了他的离开。 可此刻,姬渊却说…… 他不走了。 这一刻,夏羡鱼仿佛泡在温水里,暖意如潮將她整个人包裹住,意识都有了一丝飘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 姬渊认真想了想,道:“就当是……我想亲眼见一见殿下的真容吧。” 他顿了顿,又轻笑道:“我留下,你很高兴?” 夏羡鱼轻轻咬住下唇,心头翻涌的情绪早已乱作一团。 是庆幸身边多了一位顶尖的强者,不用再怕父皇派出的追兵? 还是相互对彼此託付了信任以后,心有不舍。 毕竟再怎么短暂,那也算是生死相依过了…… 对吧?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揉杂在一起,化作一片迷雾,朦朦朧朧,半掩心头,连夏羡鱼自己都看不真切。 良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下一刻,夏羡鱼抬手轻轻一抹。 面容不过是细微变幻,气质却骤然蜕变。 此前的少年英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心动魄的清丽,眉眼绝艷,面生红霞,美得不似人间。 姬渊目光一顿,忽然觉得留下能一睹这般真容,似乎…… 的確值得。 【宿主命数偏移:五成】 【宿主实力折损:二成五】 第十章 南海有仙岛 姬渊头一次觉得,这命书是如此的煞风景。 就像是在提醒他,自己的动机並非全然纯粹一样。 他留下,確为任务所需。 可除此以外,所作所为皆为本心。 是以他內心坦荡,並不觉得自己是在欺骗眼前这懵懂的少女。 虽然在他看来,此处只不过是命书推演出来的世界。 他真身好歹也在阎浮浩土混跡上千年,即便记忆被磨灭,也不该对这片世界半点印象都无—— 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什么所谓的“大周王朝”。 不是过去,想来更不可能是未来。 总不至於是另外一片世界吧? 姬渊隨手抓起一抔黄土,土腥飘入鼻间,掌心粗糙微润,一切都是这么真实,让人难以想像这或许是虚幻的世界。 可真也好,假也罢。 那又如何? 只要他是真的。 世界便是真的。 姬渊收回思绪,毫不吝嗇自己的夸讚:“殿下真好看。” “哪有你这般夸人的,未免也太直白了。”夏羡鱼嘴上如此说著,脸上的表情却是受用至极。 姬渊笑而不语。 得知姬渊不会离开,夏羡鱼心头悬著的大石终於落地,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她抬臂轻伸懒腰,毫无防备地舒展著身躯,素白衣料微微绷紧,贴合著玲瓏娇躯,勾勒出腰肢柔韧纤细的曲线,身姿曼妙动人。 就是…… 怎么这般平坦? 应该也是易容的一部分吧? 若是“纯天然”,那也未免也太过残忍了一些。 夏羡鱼哪里猜得到姬渊在想这些? 她屈腿托腮,撑著脸颊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这也是岁寒为何带著他们奔出数百里便停下的原因。 就是等著姬渊甦醒,让他拿定注意。 说到底,还是敬畏他的实力。 修行界就是这么“尊卑有序”,前辈、道友、螻蚁三境分得明明白白。 姬渊心中早有计较,略一沉吟,便道:“现在虽是乱世,可也只有大周王朝周遭暗流涌动,离得远些,便无太多牵扯,活下去並非难事。” “只是你父皇派人追杀你,害我重伤的那伙人多半也不会善罢甘休,不可能找一个寻常地方躲起来。要去,也得去那些人不敢轻易踏足之地,譬如一些大宗门的势力范围。” “我伤势未愈,你体內的奇毒也需儘早拔除,否则终究是颗定时炸弹,隨时可能爆发。这世间,可有以医道闻名的势力?” 夏羡鱼思索片刻,道:“南海有一仙岛,名唤云梦,岛中人皆精通医道。据说门人稀少,从不轻易入世,唯有天下大乱之际,才会出山悬壶济世。” 姬渊笑了:“依你所言,在我看来这些人称不上什么医德兼备。非要等到乱世方出,图的不过是医仙之名罢了。不过,世人谁又不图名不图利?像我这般,更没什么资格去说。那就去云梦岛吧。” 夏羡鱼缓缓摇头:“即便去了,我们也未必能登岛。云梦与世隔绝,外人不可踏入。” “这天下,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去了便是,到时我自有办法。”姬渊淡淡道,话语平平无奇,一丝霸气却显露无疑。 这份深入骨髓的自信,让夏羡鱼对他的身份愈发好奇。 只可惜,一切都要等他恢復记忆才能知晓了。 念及此,夏羡鱼忽然伸手,一根纤长的手指对著半边笑脸戳啊戳啊戳:“喂,我都给你看了,该轮到你给我看了。” “我可没有逼你卸下易容,是你自己氛围到了自行卸的,与我何干……誒!” 夏羡鱼改戳为抢,径直伸手去抢姬渊脸上的面具。 可她动作再快,在姬渊眼里也慢如龟爬,轻易躲过不说,还要刻意发出动静逗一逗她。 夏羡鱼气得咬牙,玉手攥紧成拳:“你耍赖!” 姬渊语气縹緲,一副高人姿態:“此言差矣,这叫听从本心,方能顺遂……好吧,我就是耍赖了。” “你……!” “咳咳。” 一声突如其来的咳嗽,打破了两人的纷闹。 无论是姬渊还是夏羡鱼,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好像这里不止是他们两个人…… 二人闻声看去,正撞上一双幽幽的眸子。 明明岁寒也是个美人,可此刻神情却一言难尽,无奈又鬱结,活像撞见自家女儿跟黄毛鬼混的长辈,凭空添了几分憔悴。 事实上,岁寒在夏羡鱼心目中还真是这个地位,她还没对上岁寒的眼睛,气势就陡然减了三分,弱弱喊了一声:“岁姨。” 岁寒缓缓扯出一抹微笑:“姬……前辈醒了?” 姬渊也莫名有些心虚。 被这样逮了个正著,当真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嗯,醒了。” “既然醒了,那便上路吧,这孩子我带著,不会惊扰。”岁寒面无表情道,方才的那点笑意仿佛是错觉。 二人毫无异议。 姬渊本欲带著夏羡鱼腾空,岁寒却默默上前,一言不发,姬渊只得將夏羡鱼交到了她手里。 “云梦岛?” “嗯。” “那便出发。” 明月高悬,夜色如洗,一行人踏风而行,画面静謐而美好。 岁寒心中却难以平静。 这才一天不到,就…… 按理说以殿下的身份,能得姬渊这般人物青睞,已是高攀。 但岁寒却全然不相信姬渊如此实力,怎会没有红顏? 几个都算是少,十几个也不多。 强者为尊,本就是修行界的规则。 岁寒也认同这一点,但她不仅是修行者,还是夏羡鱼的长辈。 英雄救美,少女怀春,再自然不过。 慕强更是人的本性。 倘若换一个人,岁寒都不会这么“不识趣”。 偏偏姬渊修为太高,连她都得仰望,背景还神秘莫测,来歷全然不明。 若是他要玩弄殿下的感情,只怕殿下爱他到至死靡它,他都能古井无波。 这已经不是心態上的差距,而是道心上的,难以跨越。 但岁寒悲哀地发现,如果姬渊真对殿下有意,她不仅阻止不了,甚至可能连自己都得搭上…… 只能说一切都繫於姬渊一念之间。 可转念一想,他此前不正是全力护了殿下周全? 念及此处,岁寒有些释然。 隨殿下去吧,还能阻止不成? 第十一章 你若欢喜,我便快乐 白驹过隙,转眼数月已过。 寒风凛冽,卷著碎玉般的瑞雪簌簌落下,天地一片素白,已是深冬。 四道身影策马行於冰天雪地之中,正是姬渊一行人。 他们早已离开大周王朝的势力范围,距离南海已是近在咫尺。 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几人乔装成了低境界修士,同时还是一家人,以法力笼罩周身,片雪不沾。 如此一来,凡人不敢招惹,强者不屑留意—— 当然,若真有人盯上,也只会死得不明不白。 姬渊的实力已经恢復至第四境。 现在真如他所言,天下何处不可去? 乾阳境强者,法力炽盛如日,可开山裂地,盖压一郡一域。 放在任何势力,都会被奉为座上宾,是为宗门长老、家族太上、一方豪强。 很多时候,岁寒都会觉得不太真实。 一位大宗门长老级別的人物,竟然就这般陪在他们身边,而且还一路同行? 天下第一宗门所谓的圣子、圣女,都未必有这般待遇…… 这一下,岁寒是真的相信了自家殿下的魅力。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別的理由。 图什么呢? 就算是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姬渊图谋的。 於是,几人乔庄的身份也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姬渊与夏羡鱼扮作夫妻,小女孩元元自然是他们的孩子,岁寒则稍加易容,化作老妇人模样。 世人皆以为夏羡鱼是皇子,性別一换,无疑是最好的偽装。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顺理成章。 最开始,岁寒还试图阻挠,想让自己与姬渊装作夫妻,夏羡鱼与元元则是他们的孩子。 不然一口一个夫君、娘子的叫著,就算是乞丐与公主,相处久了都產生情愫了。 可在自家殿下的凝视下,岁寒还是老老实实扮作了长辈。 而事到如今,她早已彻底看开。 一路同行,姬渊始终未曾与殿下有过逾矩之举。 而殿下这些日子展露的笑顏,更是比她十六年来加起来还要多。 既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前面似乎就是我们此行最后一座城镇了?”姬渊问道,面具依旧牢牢覆在脸上。 “嗯,也是我们沿途遇到的最大城镇。此地毗邻南海,是出海要道,商船云集、人流眾多,自然最为繁华热闹。”夏羡鱼身为皇子,见多识广,一路上都是她为姬渊讲解这些风土人情。 只是她的目光一落在姬渊脸上,便微微眯起,带著几分怨念。 都过去这般久了,还不肯把面具摘下来,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夏羡鱼只后悔当初一时衝动,主动卸下了易容,失了制衡他的手段! 姬渊无视她的眼神:“既然如此热闹,不去见识一番未免可惜,要去逛逛吗?” 夏羡鱼眼睛微微睁大:“真的?” 他们並非没有途经城镇,只是大多匆匆而过,走马观花,不曾停留。 毕竟身在逃亡途中,哪敢隨意驻足游玩,欣赏风景、感受风土人情。 姬渊点头:“自然是真的。这些天我也隱约想起一些事,宗门虽会安排弟子居所,但最多保证日常起居的物件,硬要说多么齐全不见得,也谈不上多舒適,这些东西总归要我们自己去置办。” “毕竟如果不出意外,往后就要在岛上居住,布置得舒心一些总是好的。” 夏羡鱼俏脸微红,这话听著,总有一种在商量著如何布置二人小家的感觉。 她下意识想要轻哼一声,却压不住满心欢喜,终究是喜悦更胜一筹:“太好了。” 哪有人不喜欢买买买呢? 眼里的幽怨尽数散去,半点不剩。 “驾。” 夏羡鱼双腿轻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出,马尾隨风飞扬。 未作男装,依旧英姿颯爽。 姬渊法力悄然散开,提前將她前方的积雪融化,让她一路畅行无阻。 “嗯?” 他忽然察觉到了一道目光的目光,转头望去,便见岁寒神色复杂。 你就宠著她吧! 她都没有考虑得这么周全过。 姬渊似笑非笑,心说这才哪到哪? 命书所言,他始终牢记。 【不惜一切代价改其命数。】 这代价里,自然包括他的性命。 而且他自有考量。 识海之中,命书翻动,那一行鎏金文字从始至终不曾变化。 【夏羡鱼命数偏移:二成一】 姬渊对此著实毫无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就是试试带著夏羡鱼感受、体验此前从未有过的生活,看看是否能让她的命数偏移几分。 …… 四人牵马入城,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姬渊心念一动,甚至连在他人眼里的存在都可以抹除。 但那样就格格不入了,再热闹的景象也与他们无关,违背了他的初衷。 他只是稍稍降低存在感,就像寻常凡人一般,融入人潮之中。 小雪飘得细碎,却压不住满城喧囂:糖画师傅挥毫泼洒,杂耍艺人的锣声混著孩童的欢笑,巷口酒旗都裹著暖意,在风雪里迎风招摇。 见此,一路上乖巧的元元都兴奋起来。 夏羡鱼却比她更雀跃,攥著姬渊的袖子晃了晃,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好热闹,我从前只在书上见过这般光景。” 身处其中跟走马观花,二者之间截然不同。 到头来还是姬渊负责购置物件,夏羡鱼和元元则吃喝玩乐。 四人走走停停,逛遍了大半街巷。 直到暮色漫过天际,夜空点缀星辰,夏羡鱼的情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可当她余光瞥见街边的某个摊位,眼睛再度一亮,轻快地小跑过去。 姬渊顺著她的身影看去,原来是卖绒饰的。 狐耳、兔耳……一应俱全、惟妙惟肖。 还挺潮流。 正想著,夏羡鱼攥著一对狐耳跑回来,踮起脚却够不著,只得熟练地一拽他的衣袖:“夫君低头!” 姬渊颇为无奈,但还是依言低头,任由她將绒软的狐耳別在自己头顶。 夏羡鱼歪著头打量姬渊,满意点头:“耍赖的无耻之徒,就该是这副狡猾的狐狸模样。” 姬渊乐了。 都玩成这样了,咋还惦记著? 正欲调侃,夏羡鱼却斜睨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姬渊眉头一挑,他还不能笑了,旋即反问:“你又笑什么?” “我啊?” 夏羡鱼没答,只是眉眼微弯,笑意清浅。 她站在人潮里,头顶落著细碎雪粒,瞳孔映著街边灯笼的暖光,红唇微动了几下,似是想要道谢,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 “因为你笑了,所以我也想笑,不可以吗?”她低声道。 想要道谢,又觉得似乎太过见外,你我此刻既扮作夫妻,那么不妨…… 你若欢喜,我便快乐。 【夏羡鱼命数偏移:二成六】 第十二章 奇毒爆发 次日一早,姬渊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再度启程,直奔云梦岛。 云梦岛的与世隔绝只是名义上的,在南海可谓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之所以无人能踏足,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不提云梦岛砸下数不清的钱財,以及耗费无数珍宝布下的护岛大阵,单是云梦岛主姜百草本人,便是货真价实的乾阳强者。 强行登岛,唯有死路一条。 毕竟放眼偌大的阎浮浩土,也没几人敢说自己能稳胜坐镇云梦岛的姜百草。 就如同大周皇帝,虽受天道限制不能修炼,但只要立身大周国土之上,便能藉助真龙气运,催动护国龙气,就是乾阳强者也不敢正面攖锋。 姜百草也是这个道理。 他是能跟护岛大阵人阵合一的,第五境强者来了也討不了半点好处。 最关键的是,为何要得罪他? 哪怕是第五境的混元修士,担得上一声大能,也绝不愿与姜百草为敌。 谁敢保证自己往后余生不会受伤? 若真有那么一天,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势,医道圣贤姜百草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且就算有一宗之主自信世间无敌。 可他的门人呢? 他的晚辈呢? 因此,莫说姜百草本就是独步一方的强者。 就算实力再弱几分,也无人胆敢得罪他,只会想方设法地与其打好关係。 又是数日光景,四人终於抵达南海之滨。 “夫君。” 夏羡鱼唤道。 从最初的四下无人喊一声,便会脸庞一片通红的羞涩,再到脱敏一般的故作调戏,再到如今,哪怕在外人面前也能唤得自然流畅,熟练仿佛两人真是夫妻,已经相濡以沫了几十年。 她托腮看著姬渊:“你当真有把握?” 姬渊点头又摇头:“有把握,但不能採取这种方式,不然就算登岛了也没有意义。” 想也知道,气势汹汹地登岛,冒犯了別人,对方见鬼了才会给你出手医治。 而且就算能治,自己估计都不放心了,生怕別人在药里下毒,到时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哼。”夏羡鱼红唇微掀,有些洋洋得意,“我可还记得某人曾说过,『天下何处不可去?』” 她还模仿了姬渊当时的语气,可谓一般无二。 姬渊无奈:“……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夏羡鱼眨了眨眼睛,忽然反应过来。 对哦,光顾著打趣姬渊去了,忘了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满足她的心愿。 眼看著这张面具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变得淡漠,夏羡鱼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赶忙抱住了姬渊的一条手臂,在那里不住摇晃著:“我错了,夫君……” “让开。” “哎呀,对不起嘛……” 事实证明,那天晚上姬渊的猜测是正確的。 夏羡鱼的身躯也是易容的一部分,解开术法之后,身材便彻底显露出来,十六岁的少女已近长成,身姿玉润天成,曲线玲瓏。 此刻无意轻蹭间,姬渊当真没了脾气,只能故作冷淡道:“不想跟没良心的人说话。” 若是之前,只怕夏羡鱼还会委屈,现在的她却再了解他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不是白处的,当即变得笑嘻嘻,也鬆开了手。 一旁的岁寒目睹著这一幕,即便早已看明,可仍觉不忍直视,只得將瞪著大眼睛看得起劲的元元抱进怀里,背过身去,没好气地道:“別看。” 元元:“哦……” 这时,船夫推开舱门,笑道:“客人要去往何处?这片南海我熟得很,哪里好玩、哪里有好吃的,我都能带诸位去。” 二人当即收敛神色,姬渊道:“云梦岛。” 船夫眼眸瞪大:“客人,这可使不得,云梦岛与世隔绝,外人不可……” “这些我们很清楚,就不劳多言,只管前往便是。” 船夫长嘆一声,这样的客人他见了不知多少:“诸位,听老夫一句劝,莫要一时好奇,空耗时间。” 夏羡鱼问道:“怎么?那里很危险,去了就走不了?” 船夫摇了摇头:“那是一群医仙,怎会做出滥杀无辜之事?只是去了註定无功而返,何必如此。” 夏羡鱼微微頷首,喊道:“岁姨。” 岁寒抬手一张,几十枚银锭浮现,在船夫震惊的目光中稳稳落入他的怀里。 沉默片刻,船夫立刻转身,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笑道:“二位真是神仙眷侣,天生一对。云梦岛是吧?我们这就出发!” 四人:“……” 夏羡鱼无言一阵,旋即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云梦岛地处远海,即便大船马力惊人,也足足三日才抵达。 当然,若是他们腾云驾雾,不消一个时辰便可抵达,只是为了不冒犯对方,方才选择了乘船。 远远望去,一座仙岛在海面缓缓清晰。 只见桃花灿烂,似终年不败,落英纷飞,如云霞铺地,云雾繚绕间,仙气氤氳。 不见半分人间烟火,宛如世外桃园仙境。 夏羡鱼满眼惊艷,心中暗道,若能在此度过余生,似乎再无遗憾。 “客人,老夫只能送到此处了。” “多谢。”姬渊又递过一枚银锭,凌空而起,目送船夫离开。 隨后姬渊一行人试图登岛,可尚未靠近,便被一层无形屏障拦在外面。 姬渊的神念恢復小半,此刻探出一试,心下瞭然。 这屏障確实拦不住他,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闹到这种地步为好。 不多时,一道身影踏空而来。 是一名男子,白衣出尘,只淡淡扫来一眼,便道:“云梦岛不纳外客,诸位请回吧。” 態度还算客气,只是当姬渊开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白衣男子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转身就走。 姬渊倒也不恼,毕竟有求於人,正欲传音说明来意,异变陡生。 “姬渊……” 一具柔软的身躯突然从背后轻轻贴来。 “別闹。” 姬渊正要推开她,就听夏羡鱼语气虚弱,断断续续:“我有些……不舒服……” 话音未落,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衣裳,软软瘫倒在姬渊背上。 “殿下!” “大姐姐!” 姬渊神念瞬间探入夏羡鱼体內,就发现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每一滴血液似乎都在沸腾! 姬渊豁然抬眼,朝那白衣男子高声喝道:“道友,还请救人!” 白衣男子回头一瞥,只当是他们刻意作戏,身形飘离得更快。 可下一瞬,他浑身骤然僵住。 仿佛被一尊噬人凶兽死死锁定,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身躯动弹不得。 海风止,浪涛息,天地好似都在此骤然沉凝。 姬渊怀抱著昏死过去的夏羡鱼,面具下的眼神森然如渊,声音不高,却带著碾碎一切的杀机,一字一顿: “我、要、你、救、人!” 第十三章 那就让这世间……再无云梦 五字如刀,斩向天地,也斩向了……白衣男子。 饶是姬渊没有一丝针对岁寒之意,甚至还有意收敛了气机,免得误伤到身后的岁寒和元元。 可此刻的他就像一座高山。 山就在那里,总会有人畏惧。 岁寒只觉肝胆欲裂,也就一时难以想像直面姬渊怒火的白衣男子会是何等滋味。 白衣男子如何作想,暂且不知。 因为他的脑海已然一片空白。 岁寒觉得姬渊是一座静止的高山,那么在白衣男子眼中,就是一座高山从天而降,悍然对他压来,遮空蔽日,苍穹震颤。 “救、救……” 他脱口而出,下意识紧闭双眼,等待自己的死期。 半晌,白衣男子预想中的痛苦並未袭来,他如死里逃生,大口喘息,再无半分出尘。 再望向姬渊,白衣男子眼里只余震惊与恐惧,旋即嘶哑道:“敌……袭!” 事实上,根本无需他出言警告,姬渊闹得动静如此之大,早就惊动了整座云梦岛。 数百道身影齐刷刷一同出现,堪称倾巢而出,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有人前来攻打云梦? 怎敢? 偏偏护岛大阵毫无反应,仿佛姬渊看似立在那里,实则一片虚无。 姬渊深吸口气:“救她。” 他的怀中,夏羡鱼的面色並不惨白,反倒一片潮红,艷丽明媚。 可这全然是姬渊拼命压制的结果。 她此刻的身躯就像一个人体熔炉,血肉为火,竟是试图將她自己…… 炼化成丹。 眾人抬眼,纷纷看向白衣男子,似乎以他为首:“大师兄。” 就算白衣男子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也看出了姬渊是在手下留情。 何况眼下在一群师弟、师妹面前,他身为大师兄,也不能再我行我素。 药无道朝著姬渊那里飞去,隔著护岛大阵,近距离观察著夏羡鱼的状况。 他眉头紧皱,神色一阵变换:“好古怪的毒……” “能医否?” 药无道摇头又点头:“我不能,但师尊定然能。” “那就把姜百草叫来。” 药无道心生怒气,竟敢直呼师尊名讳:“师尊正在闭关,恕不能见!” 他呼吸一滯,熟悉的感觉再度出现。 面具之上,显露出来的眼睛再无一丝仁慈。 “你以为,我是在请求?” “这是……” “命令。” 话音落下,十几道身影从空中坠落。 这些都是逍遥修士,却被姬渊一言逼得跪压在地! 一境之差,已是天堑。 在眾人惊惧的目光中,姬渊抬起一只手,无数海水匯聚而来,在他手中凝成了一把长约百丈的蔚蓝刀光,仿佛可一刀劈开这天地。 眾人明知这护岛大阵连混元大能一时都难以攻破,可此刻心中却齐齐生出一个念头。 在姬渊这一刀面前,大阵脆如薄纸。 “姜百草——” 姬渊声音传遍云梦上下。 终於,一道绿光莹莹而出,转瞬覆盖了此方天地。 那股威压一切的气势终於减弱,眾人这才得以喘息,想要起身,却浑身酸软。 只听一声冷喝:“强闯云梦,还敢如此放肆。” “好胆。” 姬渊气势跌落,却並非不敌,而是有意为之。 “姬某无意如此。”姬渊看向怀中夏羡鱼,她的表情愈发痛苦,一只手却死死攥住他的领口,仿佛他就是她唯一的依靠,“还请前辈出手,救她一救。” “我若不救呢?” 一道身影出现,鬚髮皆白,却是青年模样。 当世医圣姜百草! 他看著儒雅隨和,可从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岁寒瞳孔一缩,通体生寒。 没待她有任何想法,却见姬渊手中的刀光骤然散去了。 “不救吗……”姬渊轻声道,缓缓垂下手臂。 这一刻,他收敛了自身的一切气息。 若非悬於半空,只怕任谁看来,都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 姜百草平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只是医圣,並非圣人。 门人被如此欺压,他岂能不怒。 哪怕对方似有苦衷。 他倒要看看,此人是何来的底气,竟敢如此囂张。 只见姬渊迈出一步,然后…… 消失在了原地。 姜百草神色如常,还是在他的神念范围…… 他感受到什么,神色一变,猛然望去!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了云梦岛中,立於眾人头顶之上,原本收敛的气息终於不加掩饰,再度轰然爆发。 “如若不救,那就让这世间……再无云梦!” 姬渊的声音平静,却响彻这片天地,捲起惊涛骇浪,吹起万千桃花。 见此,姜百草再也保持不了镇定:“潜影无踪,你是人世间红尘客!” 姬渊闻声看来,姜百草便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眸子。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仍不答应医治,姬渊真的会將这里化为尸山血海。 “可红尘客只有刀下魂,怎会救他人……” 姬渊淡淡道:“我失忆了。” 姜百草一怔,旋即喃喃道:“据传红尘客叛逃人世间,原以为是虚假之言,未曾想居然是真的……” 而后他看著姬渊怀里的少女:“还是为了一个女人……看来你的確失忆了。” 姜百草嘆息一声:“收手吧,我会救她。” 姬渊立刻散去所有威压:“多谢前辈。” 姜百草神色复杂。 此番言行举止,看得出姬渊从未失去理智。 看似拿他门人威胁,也不过权宜之计,从始至终都在儘可能遵守此地的规则。 正如他所言。 无意如此。 “隨我来吧。” 姜百草也没忘记岁寒和元元,他看向药无道,吩咐道:“无道,也將那两位客人请进来。” 药无道从地上站起身来,身躯仍在颤抖,也终於明白了自己招惹了怎样的一尊煞神。 他艰涩应道:“是,师尊。” 姬渊紧隨其后,心中明了。 从姜百草的言语中也不难发现,他似乎认识自己。 甚至愿意出手的一小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自己跟曾经的自己判若两人。 敢情还得感谢此前自己的冷血无情? 姬渊摇了摇头,低头望向怀中的夏羡鱼,声音放轻:“好了,很快就不疼了。” 此言一出,少女本能地发出几声痛苦的轻哼,可紧锁的眉头终究舒展开来。 姜百草回首,有些惊讶。 一句安慰,当真缓解了疼痛? 真奇了。 第十四章 夫君就是我的药 姬渊隨著姜百草,匆匆行至一处山洞中。 姬渊神念所及,似乎整片山体都被一座阵法笼罩其中。 刚一踏入,便使人浑身放鬆,如沐仙风。 姬渊还觉察到空气里,肉眼捕捉不到的纤尘尽去,只余纯净。 无菌环境。 这个时代有此想法不足为奇,只是不惜大手笔,將其化作现实…… 单是这一点,称一句“医圣”並不为过。 “放下吧。” 姜百草驻足,示意姬渊將夏羡鱼置於一块温玉之上。 姬渊沉默片刻:“前辈,无意冒犯,只是確实情况紧急,方才……” “好了好了,莫再解释。”姜百草有些无奈,“我既答应救她,便会全力以赴。莫非在你眼中,我姜百草是言而无信之辈?” “多谢前辈。” 【宿主命数偏移:七成】 【宿主实力折损:三成五】 姬渊古井无波,轻轻將夏羡鱼放平。 一道柔和的绿光笼罩而下,如烈火遇清泉,夏羡鱼脸上那诡异的潮红缓缓褪去。 见此一幕,姬渊才真正鬆了口气。 姜百草颇觉好笑:“若是让他人看见你这副模样,只怕惊掉下巴,也断然不会相信,你就是那位红尘客。” “前辈认识我?” 眼见夏羡鱼已无性命之忧,姬渊便跟姜百草攀谈了起来。 既是藉此看能否唤醒一些记忆,更多的…… 还是跟这位医圣拉近几分关係。 “天下谁人不识红尘客?”姜百草悠悠道,“尤其是我们这些一宗之主,哪怕是混元境,也要对你严加防备,否则都难保不会成为你的刀下亡魂。” 姬渊眼神微凝。 他的巔峰,竟强悍如斯? 他斟酌话语,才道:“可前辈却不怕我。” “我自然不怕。” 姜百草话语一顿,目光直视於他:“因为你现在,欠我一条命。” 姬渊却神色平静,认真道:“只要能治好她,从今往后,我任凭前辈差遣。” 姜百草愈发讶异:“你当真变了许多。不知是失忆所致,还是你本性便是如此。” 姬渊默然。 想来都不是。 现在的他或许是蛟龙,也可能是普通人,却唯独不是红尘客。 “前辈对我的认识,应该不止於此,还请前辈解惑。” 姜百草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绿芒更浓郁了一分,才道:“我所知的,也多是传闻。冷酷、无情、杀戮机器……这些都是你的代名词。如此之人,怎会为了救一人,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我自认还算克制。” 姜百草瞥了姬渊一眼,言语毫不客气:“克制个屁!你的理智全是为了这个少女,知道杀了我的门人,会將事情导向最坏的结果,所谓的冷静,不过是极致疯狂下的克制。你的所作所为很不刺客,但在我眼里,確实又像是红尘客会做的事……” 姬渊不作声了。 没办法,只有姜百草能救夏羡鱼,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突然,姜百草眉头愈发紧皱,终於察觉到了方才的异样从何而来:“这不是毒。” 姬渊一愣:“不是毒?那是什么?” 姜百草一脸凝重,一字一句:“这绝非是毒,更像是……一种修为,他人的修为。” 姬渊瞳孔微缩。 强行將修为灌入他人体內,自古至今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灌顶传功,揠苗助长。 但夏羡鱼只是一介凡人,根本无法承受。 只有第二种可能…… 姬渊和姜百草对视一眼,同时脱口:“夺舍。” 姜百草却格外不解:“怎会有人选择夺舍一个凡人?” 姬渊想到了夏羡鱼曾说的话语:“她在出世时,天降异象,大周王朝上一代帝王的天子剑,都自行认她为主。” 姜百草眼绽精光,豁然明朗:“此人是怕她天赋异稟,修行一日千里,待到日后,便绝无夺舍可能。” “是以才將自身修为灌入她体內,令她终生无法修行,也是为了自己日后夺舍,能够少却几年重修。只可惜那法力太过腐朽陈旧,入了新生躯壳,虽不是毒,却比剧毒还要猛烈三分。” “此患应在她未出世时便已种下,否则不可能跟性命相连在一起。其实她在出生时就应该是一具死胎,却被天子剑选中,一丝龙气恰好镇压了这份毒性,修为、性命、龙气三者形成了完美的平衡,这才让她活到现在。” 姬渊深吸口气:“那为何突然爆发了?” 姜百草一语道破:“自然是有人刻意引动。寧可毁了她,也绝不允许这枚精心培养的夺舍之躯,脱离掌控。” 话音落下,洞穴之中死一样的寂静。 余下之言,无需姜百草再说,姬渊也能自己补全。 能在怀胎之时,始终接触到夏羡鱼母亲的人是谁? 唯有当今大周天子,夏玄。 谁也不知他身为皇帝,为何能够修炼。 不过,並不重要。 眼看著姬渊神色愈发冰冷,姜百草仿佛知道他的想法,劝道:“莫要衝动去刺杀他,不提现在的你能否做到,就算成功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姬渊道:“无计可施?” “谁说无计可施?” 姬渊撞进姜百草带笑的目光里。 他还不忘调侃一声:“是你太过心急,不等我把话说完。” 姬渊无心理会姜百草的恶趣味:“前辈请讲。” “这修为与她性命相连,不可能散掉,散掉就等於散去了她的命。但不能散掉,不代表不可以化为己用。” 姜百草微微一笑:“只要將其炼化,就可化腐朽为新生,脱胎换骨,不外如是。” “只是……” “只是什么?” “这个过程註定痛苦万分,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形容。一旦坚持不住,不仅会功亏一簣,也会被彻底反噬,到时神仙难救。” “我不怕疼的……” 一道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二人闻声看去,却见夏羡鱼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 她不知听去多少,脸上却没有半分为父皇所弃的悲戚。 姬渊放轻声音:“羡鱼,这不是怕不怕疼的问题,而是……” 夏羡鱼轻轻摇头,示意他靠近自己。 姬渊俯身,將耳朵凑到她唇边。 就听她声音微弱,语气却坚定:“我想好好活下去……这是必须要跨过的坎,不是吗?” “我觉得自己能坚持下去,不是不怕疼,而是……” 耳畔剎那温润,姬渊有些愕然,侧头看去。 少女脸色依旧苍白,却对著他缓缓绽开一抹轻浅却明亮的笑。 “夫君就是我的药。” 第十五章 我喜欢你,哪怕……你不喜欢我 夫君? 姜百草双眼一眯,玩味地看了姬渊一眼。 距离姬渊失忆才过去了多久? 他跟夏羡鱼的相遇想来也是失忆之后发生的事。 结果这么快连夫君都喊上了…… 姜百草呵呵笑道:“年轻人的节奏就是快。” 夏羡鱼脸色泛红,这次总算是正常的红晕了。 姬渊有些无奈,这是真觉得他在哄骗懵懂少女了。 “既然醒了,我也就不打扰你们小夫妻了。” 姬渊没有纠正姜百草,而是道:“还有一事需要告知前辈,除了大周王朝,只怕人世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放过我,因为……” “不重要,你和人世间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姜百草摆了摆手,“若是你担心自己会因此连累云梦岛……” “两位乾阳在此,谁敢造次?” 事实上只他一个乾阳威慑力就足够了。 只是没想到碰上姬渊这么一个为情耍横的。 偏偏身法独步世间,护岛大阵於他仿佛不存在,这才只得友好交流。 “还有一事。” “还有?”姜百草一时语塞。 已经不知多久没人敢这么对他提要求了。 只是人世间首席刺客的一个承诺,確实价值连城。 姜百草便道:“但说无妨。” “哪怕羡鱼身上的这毒没有爆发,我们此行的目的也是云梦岛。”姬渊开门见山,“我们想在前辈这里住下。” “云梦岛自是不缺四人的位置,只是……”姜百草的目光落在姬渊身上,有著毫不掩盖的审视,“待道友恢復记忆后,你还会是现在的你吗?” 眼下的和谐相处,一来是对姬渊实力的尊重。 无论是他的手段,还是承诺。 都让姜百草愿意做出让步。 二来,便是他从始至终都极有分寸,未曾伤害岛上的任何一人。 而这很难不是因为姬渊失去了过往的记忆。 从一个冷酷、无情的刺客杀手,变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但若是哪一天他恢復了记忆呢? 此刻的理性是否还会存在,谁也不知。 姜百草並非不担心这一点。 而是想著在姬渊恢復记忆之前,他就能將夏羡鱼治好,把这位煞神送出云梦岛。 到时这个定时炸弹在哪里爆炸,都与他们没了关係。 可一旦在此住下…… 对此,姬渊默然。 眼见姬渊不答,姜百草淡淡一笑。 在这种事情上不轻易给出承诺,反倒显得姬渊有过认真思考。 姜百草也就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態度,丟下一句“暂且住下吧”,悠悠离去。 这里顿时只剩下了姬渊和夏羡鱼两个人。 两人面面相覷了一会儿,然后夏羡鱼朝著姬渊伸出了双手:“抱。” “姜前辈已经把那些毒压制下去了,你自己应该能走。” 夏羡鱼明眸睁大:“我现在可是病人。” 眼见姬渊毫无反应,夏羡鱼只得自己从玉台上缓缓爬起来,嘴上不住嘟囔:“好吧……” 脚刚一落地,双腿忽地一软,朝著一旁栽倒下去,在一声嘆息中,还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夏羡鱼瞬间变得笑嘻嘻,立刻反手搂住了姬渊,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先鬆手,我背你。” “不用。” 夏羡鱼像八爪鱼一样从姬渊身前爬到了他的背上,一双藕臂搂住脖颈,柔软在后背化开。 姬渊:“……” “我还是喜欢之前的你,你恢復一下。”姬渊隨口道,一边说著,一边背著夏羡鱼往外走去。 这里是別人的治疗室,还是无菌的,放在前世跟手术室差不多,在这里不管干什么感觉都不太合適。 “恢復不了了。”夏羡鱼嘴唇凑在姬渊耳边,“而且之前的我是什么样?讲义气的皇子?” “算是吧。” 夏羡鱼一眼看出端倪:“我看你是想让我重新变回男人吧?就这么不想让本殿……本公主缠著你?告诉你,晚了。谁让你看出我在女扮男装的?” 说著,她对著姬渊的耳畔轻轻一吹,好似挑衅。 “还有,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讲义气,只是单纯不想辜负对我好的人。”夏羡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对我好的人真的很少,除了娘和岁姨,第三个就是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来得很廉价?这么快,又这么莫名,可哪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的自由,就堵上自己的性命,救命之恩?什么恩都不是这样报的,莫名的人……分明就是你……”夏羡鱼低声喃喃。 姬渊默默装死。 命书的存在不可能让任何人知晓。 而最初保护夏羡鱼的理由,也著实很伤人心。 那么沉默就是最好的选择。 “还有你知不知道英雄救美,对於一个少女来说意味著什么?我的刺客……夫君。” 夏羡鱼终於知道了姬渊的身份,却浑不在意,只是微微前倾,將自己的脸颊贴在了姬渊的脸上,哪怕那是一张冰冷的面具,可终究耳鬢廝磨,亲昵繾綣:“而现在,你又救了我……” “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 少女的情意,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姬渊暗嘆口气。 到底还是来了。 少女的第六感是如此敏锐。 在他的隨口一句之下,觉察到他对她的感情似乎不是那么清晰,便想要一个答案。 不,或许不是因为一句话,而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感受。 感受,是骗不了人的。 他对她的感情吗…… 只是,不管他的什么感情,在命书的任务面前,都好似带上了一丝算计。 他算不得问心无愧。 也就复杂难明,难以回应。 这片刻的迟疑,落在夏羡鱼眼中,让她眸色驀然一暗,却又很快笑了起来。 她微微偏头,在他耳尖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极轻,却烫得惊人。 姬渊仿佛知道夏羡鱼下一句会说什么。 这就是我的谢礼。 “这不是我的谢礼。” 姬渊微怔。 夏羡鱼唇角扬起:“我只是想亲而已。就像这些天我跟你这么亲密,也只是我想,仅此而已。” “毕竟,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夏羡鱼一脸倔强,却红了眼眶,“哪怕……” “你不喜欢我。” 姬渊忽然道:“胡说八道什么?我若不喜,早把你从背上丟下去了。” “啊?” 夏羡鱼瞪大水雾瀰漫的眼睛,酝酿的情绪戛然而止。 姬渊没好气地笑了:“就因为我不摘面具,你就在內心这样编排我?女人果真不讲道理。” 第十六章 问心无愧,命定情缘 “真、真的?” 夏羡鱼吞吞吐吐。 “假的。” 姬渊作势欲把她从背上丟下来。 嚇得夏羡鱼双手抱得愈紧,甚至连双腿都盘在了姬渊腰间,整个人死死缠在了他身上。 “不是的,我以为……” “以为什么?” 夏羡鱼嘴唇嚅动,不说话了。 以为什么呢? 以为他对她只有一时的情。 无论是帮她,还是救她,是出於任何原因,唯独不是出於喜欢。 因为这些天来她唤了数百声夫君,却没有听到一声娘子。 这场所谓的扮演,只有她当了真。 不回应,就是另一种回应。 而现在,他回应了…… 此刻,夏羡鱼无比尷尬,还有些愧疚,但更多的还是欢喜。 姬渊无奈摇头。 伤春悲秋半天,就图他一个回应。 就不怕他的回应也是假的吗? 虽然確实不假。 修行之境,淬体、问心、逍遥、乾阳、混元…… 第二个境界便是问心、寻道。 对姬渊而言,不过再次问心,就可认清自己的本心。 那他本心为何? 其实没问出来…… 但从他找到夏羡鱼的那一刻起,就能不惜任何代价为她逆天改命。 如此,情也好,爱也罢,孰能胜哉? 自此问心无愧,念头通达。 姬渊二人走出洞穴,迎面走来一名女子。 她的脸上原本残留著惊惧之色,显然对不久前的威压心有余悸,却在看见夏羡鱼的姿態后,驀然怔住了。 誒? 她眨了眨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这还是那个一人盖压一岛的强者吗? 怎么被一名少女像蜘蛛一样缠在一起…… 眼看著女子的表情逐渐怪异,夏羡鱼却仍不肯从姬渊背上下来,而是埋首在他的颈间。 姬渊只得道:“何事?” 不知怎么,女子心头縈绕不去的恐惧忽然就散了。 她递给姬渊一瓶丹药,然后指向一处桃花林:“师尊托我给前辈指路,那里就是前辈的住处。还有就是此丹每七日一枚,可若是要炼化修为,则需前辈时刻护法,懈怠不得。” “替我多谢姜前辈。” 姬渊微微頷首,背著夏羡鱼走向桃花林。 远处,几十道身影显现而出,目睹了刚才那副场景,对於姬渊镇压他们的行为,莫名就好受了许多。 一个无情的刺客听起来很嚇人。 可一个有情的刺客……似乎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 溪流潺潺,落英覆径,桃源深处有妙屋。 岁寒与元元也被安置在此处。 看见姬渊和夏羡鱼此刻的姿態,岁寒的表情与方才的女子无甚区別,却还是对夏羡鱼的关心更胜一筹:“殿下没事了?” “没事了,姜前辈不计前嫌,出手压下了羡鱼体內的剧毒,只不过是暂时的,想要彻底根除,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言罢,姬渊便再度解释了一番夏羡鱼现在的情况,也是防止后者是在中途醒转,未曾听全。 “竟是陛下……” 话毕,岁寒神情一阵恍惚:“当初是陛下將我派至殿下身边,我原以为是宫中势力盘根错节,连陛下也处处受制,无法明著庇护,唯有装作冷落,才能让殿下不被盯上,安稳活命。哪怕一路如履薄冰,也总好过早早夭折。” “未曾想到头来,居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与阴谋。现在想来,把我派至殿下身边,看似保护,实则只是防止身为『炉鼎』的殿下出现意外吧……” 姬渊平静道:“只是猜测,也不一定就是事实。” “事实与否,不重要了。”岁寒摇了摇头,眉眼间涌现了许多难言的疲惫,像是某种信仰坍塌,“当务之急,是將殿下身体里的隱患彻底去除,又要麻烦前辈了。” 夏羡鱼忽然抬头:“岁姨,夫君会治好我的,你不要太多虑了。” 岁寒呼吸一滯,心中的难过都驀然淡了几分。 都已经到云梦岛了,怎么还在一口一口夫君? 等等,不对…… 岁寒目光打量著姬渊和夏羡鱼,並非是这个姿態太过亲昵。 而是二人之间的氛围莫名和谐了许多,好似高山流水,天生一对。 假戏真做了? 岁寒实在搞不懂这两人之间的关係,究竟是曖昧了,还是坦诚布公……感情对她而言太复杂,索性也就不再去想。 毕竟姬渊在夏羡鱼昏迷之时,那股若不救她,便要让整个云梦岛陪葬的森然杀机丝毫不假。 就这样,岁寒目送著姬渊二人进了屋子,然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殿下出生之际,天降异象,理应气运惊世,却从未体现出来,反而命途多舛,举步维艰。 那是不是因为…… 气运全都用在了遇到姬渊身上? 滔天气运,尽落情缘? 岁寒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精彩。 元元好奇地抬起小脑袋:“岁姨在笑什么?” 岁寒伸手猛揉她脑袋:“小孩子別问,说了也不懂!” “哦……” 二人来到屋內,没待姬渊说什么,夏羡鱼坚定的语气就在他耳畔响起。 “我想要好好活下去,此事是无可逃避的。夫君,我意已决,开始吧。” 姬渊微微頷首:“有这份决心,事已成半,不过……你是不是先从我身上下来?” 夏羡鱼这才鬆开了手,看样子居然还有些依依不捨。 姬渊一指点在她眉心,正色道:“这是《太虚混元真诀》,你熟记於心后直接催动。你无法吸收天地间的法力,吸收的只会是体內那些腐朽的『陈毒』,只要撑过去,就能化为己用,一次周天抵他人数日之功。” “只是这个过程大概率会生不如死,能坚持多久就多久,我会在身边陪著你。” “只要有夫君在,我一定能坚持下来。” 夏羡鱼盘坐在床榻上,眉眼间儘是坚毅,甚至带著几分执拗。 姬渊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字:“好。” “呃……!” 结果不过半息,夏羡鱼就维持不住盘坐的姿態,瘫软在床上,身躯弓起,剧烈颤抖,如遭灼痛。 姬渊嘆息出声。 除了强行终止功法的运转,防止夏羡鱼引火自焚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何谈她的药? 沉默片刻,他將夏羡鱼轻轻揽入怀中,將自身锋锐的法力化得温润柔和,缓缓滋养她受损的经脉。 夏羡鱼艰难睁开眼,感受到他的暖意,顺势埋首在他颈间,像只小猫般轻轻蹭了蹭。 “还疼吗?” “不疼了。” 她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我早就说过啦,夫君就是我的药……” 【夏羡鱼命数偏移:二成八】 第十七章 吻 事实证明,什么药不药的。 该疼得痛呼惨叫,一声不会落。 而足足半月过去,莫说一个周天循环。 单是將法力在经脉中推进半寸,都难如登天,不曾做到。 剧烈得疼痛会瞬间让夏羡鱼维持不了盘坐姿態,从而跌出修炼状態。 每天半数时间,基本上全都拥到怀里治疗安慰去了。 起初夏羡鱼还无比享受这个过程。 毕竟这都不是喜欢,什么是喜欢? 之前果然是她胡思乱想了,夫君確实是对她有情的,自己也还是有一些魅力在的。 可渐渐的,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抹急切也悄然浮现在了夏羡鱼的脸上,眉眼间像是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我是不是……很没用……” 又一次失败,却彻底点爆了夏羡鱼心中的挫败,埋首在姬渊颈间,身躯不断颤抖著。 唯独这一次,姬渊却不知道她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很快,肩头湿润。 姬渊知道了。 是泪。 姬渊嘆道:“怎么又胡思乱想上了?不过开始之前就说过了吗?这个过程很痛苦,也很困难,只是失败的次数多了一些而已。” “而且才一百多次,真的不算多。” 在姬渊依稀想起的一些记忆碎片里,光是为了练好身形藏匿,他为此失败、挨打的次数就不止上百次。 他的天赋应该不算高,只是从其他方面补足了。 夏羡鱼闷声道:“你又在安慰我……” “我不安慰你,你就该哭得更难过了。”姬渊淡淡一笑,“而且这恰恰不是安慰,你真的很坚强。” 本质是法力修为,可效果却是毒。 也就是夏羡鱼往经脉里吸收的,不仅是浓郁程度远超天地灵气数百倍的法力,更是猛烈的剧毒。 经脉扩张,对任何修道者而言都是一种造化。 可不知多少心志坚毅的修士,依然被经脉撕裂又修復的痛苦折磨得道心动摇。 而夏羡鱼感受到的,除了经脉扩张以外,还有腐朽的法力对经脉的侵蚀。 这般痛苦,何止双倍? 这跟上赶著自残毫无区別。 夏羡鱼却能每次缓上一段时间后,就迅速开始新一轮的尝试…… 这份心性与胆气,真的非常人所能及。 “不愧为出生时天降异象的气运之女,確实天赋异稟。” 姬渊暗自感嘆著。 若非被生父所设计陷害,只怕夏羡鱼如今的成就不可限量。 夏羡鱼立刻不哭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你说得这么好。” 姬渊笑道:“没心没肺。” 夏羡鱼瞬间瞪大眼睛,通红的眼眶紧紧盯著他,有些委屈:“明明是你把我哄好的……” “夸你呢。” 姬渊扯了扯嘴角。 这也能触雷? 女人心果真琢磨不透。 眼看著夏羡鱼眼中再次瀰漫水雾,姬渊只得道:“我的错,我道歉,你要如何?” “那你把面具摘下来。” 夏羡鱼脱口而出。 旋即意识到自己过於急切,有些暴露了真实目的,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试图补救:“其实我现在也没那么想看了……” 姬渊道:“那不摘了。” “不要。”夏羡鱼轻咬下唇,低声道,“好吧,我想看,一直都想看,想看一看……夫君你的模样。” 说著,夏羡鱼双手下意识攥紧了姬渊的衣领,却迟迟得不到回应。 期待又一次落空,她吸了吸鼻子:“不、不看也没关係。” “又是这套。” 姬渊笑著摇了摇头,悠悠道:“其实如果不是你这么渴望,我早就摘下来了。” 还是逗起来太有趣。 说著,他终於摘下了面具。 夏羡鱼脸上写满了期待,望向姬渊的眼里却多少带著几分紧张。 天知道这些天来,她幻想过多少次这张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张脸庞。 自然连难看的可能性也考虑其中—— 姬渊迟迟不肯摘下面具,会不会就是长相…… 不太如意? 甚至她还会故意阴暗地去想,盼其成真。 因为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就能更配得上他一点点? 这对夏羡鱼而言,当真是少女心事,有些苦涩,却甘之如飴。 而此时此刻,谜底揭晓,夏羡鱼红唇张开,整个人驀然呆愣住了。 “你、你……” 比吞吐的话语更快浮现的是緋红的面色。 只是眨眼间,夏羡鱼的脸庞就一片通红,好似要滴出血来。 姬渊却下意识探出神念,扫遍她浑身上下,还以为是她体內的修为再次爆发。 结果自是並无大碍。 姬渊这才醒悟,这红晕从何而来。 夏羡鱼明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姬渊的脸庞,许久方才回神。 她眼眸流转,眸光甚至有些迷离,一只縴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抚摸上姬渊的脸庞,却在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时触电般收回。 最终,夏羡鱼还是抚上了姬渊的脸庞,后者不闪不避,只是有些好笑:“至於吗?” “当然至於!” 夏羡鱼瞪他,却毫无杀伤力,反而柔媚得不像样子:“你这张脸庞……为什么要遮遮掩掩?” 姬渊:“……我是刺客。” “在我面前呢?” “吊你胃口。” “哼,就知道是这样,真是……”夏羡鱼咬著唇,小声嗔道,“坏东西。” 姬渊目光一偏,落向別处。 他忽然有些招架不住夏羡鱼了,原本姿態再怎么亲密也稀鬆平常,因为这段时间都是这样相拥的。 可面具一摘,就好似失去了最后一层阻隔,彻底坦然相对,迎接少女炽烈的情意。 他只习惯了背叛。 对此,还需適应。 夏羡鱼瞧著他闪躲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我先前还误以为夫君有断袖之癖呢,原来……” 姬渊刚要开口,少女忽然凑上前来,在他脸颊重重一啄,像只偷了糖的小雀,立刻缩回被褥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我会好好修炼的!” 姬渊指尖微顿,脸颊那处还残留著柔软温热的触感。 窗外飞雪簌簌,夜已深沉。 夏羡鱼终究还是凡人身躯,確实该歇息了。 姬渊轻应一声,起身推门:“好生休息。” 房门轻合。 姬渊刚走出几步,便听见屋內传来一声闷闷的、压抑不住的窃喜。 “我真的亲到他了,嘻嘻……” 第十八章 不速之客 那日过后,夏羡鱼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 並非真的贯通了哪条经脉。 而是终於不再是催动功法的瞬间就被痛苦击垮,硬生生坚持了数息。 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相较於半个月的原地踏步而言,已是莫大的进步。 不仅如此。 每一次尝试,夏羡鱼坚持的时间都会比上一次更多一息。 所谓坚持,就是稳定进步。 哪怕再是微小,可日復一日,终能水滴石穿。 如此,又是半月逝去。 夏羡鱼盘坐在榻,身躯的颤抖愈发剧烈,终於在某一刻睁眼,张嘴喷出一小口鲜血。 姬渊毫无急色,反而一喜。 在夏羡鱼出神之际,一枚丹药已入腹中。 疼痛犹如跗骨之蛆,久久不散。 夏羡鱼却只觉神清气爽,眨了眨眼:“你餵我吃的什么?” “补血丹罢了。” 姬渊解释道:“是你终於將功法运转了一次周天,吸收了一丝法力。这一丝法力不值一提,可你血肉、血液当中的毒性却实实在在少了一丝,如此自是如获新生。” “这就成功了?” 夏羡鱼还是有些难以置信:“明明我感觉只坚持了几十息……” “这说明你的心神彻底沉浸在了修炼之中,不再是一直去对抗疼痛,不晓时间很是正常。” 姬渊淡淡一笑:“莫要鬆懈,再接再厉。”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 一旦踏出了第一步,不说水到渠成,后续確实会轻鬆许多,只是仍要抵抗痛苦,直至习惯。 “都怪那皇帝老儿。”姬渊眸光闪烁,冷意若现,“若非试图毁掉你,你大可以不用修炼。” 却见夏羡鱼轻轻摇了摇头:“我接下来要说一句话,但先说好,你不许骂我!” 姬渊:? “说。” “你先答应我!” “嗯嗯……好……”姬渊微微頷首,含糊不清地应道。 夏羡鱼面露怀疑,可到底是自己都憋不住了,还是道:“其实我还应该感谢父皇……哎呀!” 啪! 这一巴掌清脆无比,果断抽在夏羡鱼后脑勺上,给她直接抽懵了,两眼瞪直了:“你说好了不骂我的。” “我骂了吗?没骂,只是忍不住动手罢了。”姬渊嘴角上扬,淡淡注视著夏羡鱼,“说得什么胡话,法力控制大脑了?你连修士都算不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夏羡鱼委屈抱头。 “那是何意?” “我想表达的是,我註定是要修炼的。” “要是你的老子没有害你,以你的天赋,何愁无法修行?” “你听我说完嘛,夫君……”夏羡鱼微微噘嘴。 看著夏羡鱼微红的眼眶,姬渊嘆息一声,示意自己不会再打断。 夏羡鱼斟酌著言语:“我没有想到一切的最初,只是在我身体已经变成这样的情况下,若不是这次突然爆发,我或许真会一辈子都不修炼,就这么做个凡人。” “可正是我的性命真正被威胁到了,才逼得我不得不修炼,再痛苦也要忍受,再困难也要克服。” “因为修士的寿元都很长久吧?尤其是像你这么强大的修士,凡人在你面前就如烟火一般,再是绚烂,也註定转瞬即逝。如果我化为尘土的话,你……会忘了我吗?” “我不想你忘记我,又怕你不忘记我,那样会让你伤心,可我不想让你难过,这不公平。” “但我没必要一直做凡人啊。” 夏羡鱼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看了姬渊一眼,见他没有愤怒,凤眸这才流露出一些笑意,星辰落眸,微光闪烁:“我也能修炼的呀,成为寿元悠长的修士,到了那时我就站在你身边,你又怎会忘记我?” “所以我才说,要感谢父皇,让他提醒了我还有这条路可选,与你並肩,与你白头……” 说著,夏羡鱼低低笑出声,她高兴了就会如此,像是在释放十六年压抑的情绪。 一如此刻这般,將心意毫无保留,再次摊开在他面前。 姬渊內心微动。 正此时,识海之中,命书悄然翻动。 【夏羡鱼命数偏移:三成八】 只是炼化了一丝法力,就能偏移一成命数,说明他確实找对了方向。 如果不出所料,待夏羡鱼炼化完体內的所有法力之时,或许就能达到十成,完成任务。 可到时呢? 姬渊原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任务了结,回归便是。 蛟龙才是他的本体,这个世界,不过是他挣脱锁龙井的跳板。 就算少女热情似火,那么他只需在停留之时,问心无愧便好。 姬渊自问自己念头已然通达。 他向来不是拧巴之人。 可此刻夏羡鱼这番话,却让他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 当任务完成之时,命书会强行让他回归真身吗? 可假若能够让他留下,他在这里待上数百成千岁月,即便十年算一日,现实也过去了几十日。 那对狗男女始终对他虎视眈眈,又何来安稳可言? 可他望著夏羡鱼的眼,眸中清清楚楚,映著的全是他。 满眼都是他。 姬渊望向窗外,虫鸣鸟叫,一派祥和。 他淡淡一笑:“好。” 至少眼下,不值得打破夏羡鱼寧静的夜。 他推门而出,算是结束了今日的修炼。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自头顶落下。 “你变弱了。” 姬渊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 肩头忽然被轻轻一拍。 姬渊回身,这才对上一张笑意灿烂的脸—— 一张“笑脸”面具。 无论是此人的面具,还是他的面具,都並非凡物。 算是一种法器,可屏蔽他人的神念探查。 姬渊当然也看不清此人的面孔和表情。 可他就是莫名猜得到,此人此刻的脸上,会是何等戏謔的神情,远比这张笑脸面具更加张狂。 “屋內是谁?” 笑脸男子搭住了姬渊的肩膀,仿佛他们二人是极为要好的挚友:“哦,我知道了——嫂子。” “你可是让我一顿好找,却未曾想自己拐了大周王朝的公主,在云梦如此逍遥……当真令人羡慕。” 男子转头,一双桃花眼跟姬渊四目相对。 “来者是客,真不请我进屋坐坐吗?” “师兄?” 第十九章 魔刀千刃 姬渊面色如常。 何须此人自报家门? 姬渊已然知晓他的身份。 云梦岛的护岛大阵没有偷工减料,姜百草的神念也並非摆设。 可此人还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里。 甚至就连他的神念、本能,都没有察觉到此人的到来。 整个阎浮浩土,拥有这种身法的势力,只此唯一。 只可惜,他失忆了,对其没有任何印象。 姬渊只得平静地注视著笑脸男子。 即便肉眼能够捕捉,可神念所及,身边仍是一团虚无。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还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但姬渊这具身体,偏偏就不知道何为恐惧。 许是没有从姬渊脸上捕捉到惊惧或慌张之色,笑脸男子耸了耸肩:“好吧,看来还是唬不住你。” “不过我都不请自来了,那么也就別怪我不懂礼数了。” 言罢,笑脸男子就要推门而入。 姬渊终於开口:“既然如此,那就顺便自报姓名吧,也让我回忆回忆。” 笑脸男子动作一顿,深深凝视著姬渊的双眼,像是要从他的眼神判断真偽。 而后他有些惊讶道:“原来师兄你真的失忆了啊,师姐向师尊匯报的时候,我还不肯相信呢。” “不过都过去这般久了,师兄怎么还没恢復记忆?莫非是师姐下手太狠了?还是师兄自己……不愿回忆起来?” 姬渊淡淡道:“跑题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姬渊仿佛隔著面具,看到了笑脸男子驀然狰狞一瞬的神情。 “人世间刺客,实力不弱於我,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强装如此,想来曾经被我压得难以喘息,因此滋生怨念,恨之入骨……” 姬渊默默分析著,笑脸男子也终於坦白身份:“墨隱。” “没印象。” 墨隱点头:“没印象才是正常,毕竟你连师姐都忘记了,不然怎会在这里跟一个公主玩过家家?” “怎么,我很爱她?” 墨隱呵呵一笑,“等你恢復记忆就知道了,至於现在……” “恕我阻止师兄你的过家家游戏,但我確实要带走这位公主,有人要见她,很捨得花钱。” 姬渊道:“所以你不是来追杀我的?” “拜託,师兄。”墨隱很是无奈,“若你想逃,天下谁人能留你?或许在你重伤的时候,还有一丝可能。但现在你已然恢復,谁想过来送死?虽然你的追杀令还未撤销就是了。” 姬渊若有所思。 只是说了这么多,还是不知那个女人为何要背刺自己。 不过,这並不重要。 姬渊伸手,抓住了墨隱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慢,可墨隱也没有躲开,只是显露出来的那双眼睛里,忽然亮起了饶有兴味的神色:“师兄,你来真的?” 姬渊很熟悉这种眼神。 那眼神,像是捕食者看见自己的猎物露出了破绽。 “师姐知道肯定会伤心的。”墨隱嘖嘖有声,轻轻摇头,“而且师兄,你阻止不了我。” 姬渊忽然笑了:“你打算拿云梦岛上的其他人威胁我?” “怎会如此?我可不想得罪医圣……” 墨隱话语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师兄觉得我要贏你,需要威胁?” 姬渊不置可否:“那就是拿夏羡鱼?但你的僱主想必是要求將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既如此。”姬渊一脸认真,“你拿什么贏我?” 墨隱呼吸急促了一分,可继而又放鬆下来:“连失忆了都这么討人厌,也不知道师姐喜欢你哪一点。” “罢了。” 他的语气终於冷了下来,收起了那份隨心所欲,淡淡道:“我要带她走,拦我者,死。” 话音落下,桃林间虫鸣骤停、飞鸟噤声。 这里驀然死寂下来,气氛剑拔弩张,好似下一刻就会天塌地陷。 可下一刻,姬渊忽然鬆了口气,浑身气势陡然一泄:“让我最后跟她道个別。” 墨隱笑了:“可以。” 姬渊推门而入。 “夫君……?” 夏羡鱼一脸讶然,尤其是看见姬渊身边的墨隱时,更是一头雾水。 “娘子,有人来接你回家了。”姬渊露出一丝温和微笑,“我来跟你道別。” 夏羡鱼眨眨眼睛,眸中划过一丝不舍:“好,那……抱抱。” 夏羡鱼朝著姬渊张开了双臂。 姬渊上前,揽她入怀,搂向她后背的手中,悄然出现了…… 天子剑。 一点银光在墨隱脑后悄然亮起,伴隨著一声龙吟,悍然爆发。 刺客的真意,就是若不能一击毙命,就隱而不发,若有转瞬之机,务必一击夺命。 只许一击,也只需一击! 嗡! 姬渊身形化作一点流光,与剑光融为一体。 天地间所有光亮被瞬间吞噬,只剩一片极致的漆黑。 下一刻,姬渊带著夏羡鱼,已经来到了南海之上,脚下是比深渊还要漆黑的汪洋。 夏羡鱼紧紧攥著他的衣襟,慌张道:“我会拖累你的……” 姬渊缓缓摇头:“你在,我才能安心,况且……” 嗡! 一道锐芒破空袭来! 姬渊猛地侧身躲闪,肩头仍被凌厉之气擦过。 鲜血喷洒,落入海中,无数群鱼蜂拥而至。 墨隱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看著姬渊,眼中无悲无喜,似是早有预料:“雕虫小技,不过……这片海洋,確实是你最好的葬身之所。” 话落,他缓缓抬起手中刀。 身形一闪已至近前,抬手便是一刀斩落! 姬渊再度疾闪。 手中的天子剑再度失去了龙气,他的全力一击似乎尽数落空,只得被迫退避。 更诡异的是,不知为何,方才明明他躲开了,可还是被什么斩中。 刀气?还是…… 一息之间千念百转,姬渊带著夏羡鱼不断瞬移躲闪,试图看破对方刀法的诡异。 直到一刀避无可避! 姬渊横剑格挡。 预想中的金铁交鸣並未响起。 墨隱手中长刀轰然崩碎,化作无数寒芒四射的碎刃! 姬渊瞳孔骤缩,身形爆闪,却已来不及。 万千碎刃在空中瞬息重组,凝作百米巨刃,刀气横贯海天! 噗——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姬渊肩膀直劈至腰腹,整条手臂近乎被斩断。 下方海面被一刀断开,深海如渊,裂痕绵延十里,直至刀气彻底消散。 姬渊面色依旧平静,只是两眼深深凝望著墨隱。 对方脸上的笑脸面具,仿佛在这一刻不断上扬,露出张狂的笑。 识海之中,一个记忆片段终于归位。 那是…… “魔刀千刃。” 第二十章 墨隱陨,魔刀归 此刻,姬渊终於瞭然。 难怪方才那股诡异之感如此强烈。 对手所用的,竟是魔刀千刃。 此刀由万千碎刃组成,持刀者可隨心如意操纵。 一刀百米,一斩千击。 最关键的是…… 这是他遗落的专属武器。 不曾想,竟落到了墨隱手中。 “想当初,你靠著这把刀才能贏我。如今我修为强过你,魔刀又在我手上。”墨隱咧嘴一笑,“你拿什么和我斗?” 姬渊眉头微皱。 他很想反驳,可墨隱所言不虚。 自己如今与他同境,皆是乾阳后期。 可他原本並非此境,而是乾阳巔峰。 【宿主实力折损:三成五】 姬渊深吸口气。 实力折损的影响在此刻终究展露。 寻常而言,一个小境界真的不影响什么,哪怕面对混元,对方也奈何不得他。 唯独是墨隱,与他师出同门,修有同种身法,还手握魔刀,目標更是夏羡鱼…… 种种因素叠加,让他彻底落於了下风。 “怎么不说话了?” 身后的云梦岛上,一道强悍的神念探出,墨隱嗤笑一声:“原来是在等別人相助。” “你变得弱小了,师兄。” 姬渊不语。 因为此刻他的脑海当中,命书自然翻动,跟体內的魔刀碎片…… 隱隱有著一丝共鸣的意味。 墨隱手中魔刀轻轻一抬。 几十枚碎刃从姬渊血肉中浮现,鲜血淋漓。 看著这一幕,夏羡鱼死死咬牙,才强行忍住泪水。 她不想因自己半分的情绪,让姬渊分心。 可心臟却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姬渊低头,用一只手轻抚夏羡鱼的后背,温声道:“我没事。” 脑海中命书翻动,却並未与魔刀產生联繫。 不是不能,而是…… 还不够。 “哈哈哈哈。” 墨隱只觉可笑:“死到临头还在安慰,看来你这辈子,註定要栽在女人手上。” 言罢,墨隱不再犹豫,手中魔刀再度碎裂,每一块碎刃都裹著锋锐到极致的杀伐之气,从天而降、自海中腾起,四面八方,將姬渊围得水泄不通。 远处,姜百草顾不得自己的护岛阵法似乎成了筛子。 他遥遥望著那场战局。 姬渊手无利器,怀中还护著一人,堪称处处受制,招招皆危。 身形腾挪间,他都难以捕捉到什么具体的画面。 可空中不断洒落的鲜血,无声诉说著战局有多惨烈。 沉默许久,姜百草体內法力终於按捺不住,就要爆发。 姬渊骤然喝道:“前辈莫要出手。” 姜百草动作一滯,却在瞬间明白了姬渊之意。 他若出手相助,等待云梦岛的,或许就是人世间的报復。 人世间向来奉行“只杀一人”的规则。 除任务目標外,不伤无辜,即便有误伤,也会大力补偿。 可这从不是仁慈,而是规矩,是为了让刺杀更顺理成章、更无阻碍。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有人胆敢阻止他们刺杀目標,那么那些人也会成为他们的敌人,算是师出有名,其他势力也难以说些什么。 姜百草动了善心,姬渊也瞬间偿还了这份善意。 如此一来,反倒让姜百草心中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愧疚。 难不成他要看著姬渊陨落,自己却无能为力? 姜百草思绪百转,好似找到了漏洞:“那就將夏羡鱼交於我,我来护她!” “他的目標就是羡鱼。” 话音刚落,姬渊已无暇再言。 只因两次开口分神,他又被斩中数此,体內嵌入的碎刃已超半数,早已血肉模糊,难见人形。 也如姬渊所言,一旦將夏羡鱼丟给姜百草,同样相当於对人世间宣战。 人世间里的刺客都是工具,伤便伤,死便死,自然无所谓顾忌医圣的脸色。 最重要的是,姜百草护不住她。 夏羡鱼唯有在他怀中,才能不被墨隱带走。 思索间,姬渊似乎愈发难以躲闪,又接连被扎进数百碎刃。 墨隱好像想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虐杀於他。 直到某一刻,夏羡鱼再也忍不住了:“拿我去挡!” “胡言……” “才不是胡言乱语!” 夏羡鱼猛地打断他,早已顾不上会不会让姬渊分神。 因为哪怕竭尽全力,他也快要抵挡不住了。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被带回去,我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为我去死,我……我不要你死!”夏羡鱼咬紧牙关,“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他刀下,看他毁了我这副身躯,完不成任务,那个老东西怎么收拾他!” 姬渊怔怔望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我可不会死……” 他低头看著自己惨不忍睹的身躯。 其中插满了魔刀碎片,已近半数,终能绑定。 话音未落,墨隱已如鬼魅般闪至姬渊身后,仅剩三分之一的魔刀凝作细长刃身,直刺他心口:“用你的刀,送你上路!” 夏羡鱼的心臟仿佛於此停滯:“不要……” “嗯?” 姬渊的心口並未被贯穿。 墨隱难以置信地发现,魔刀死死停在姬渊身后,再难寸进。 下一刻,魔刀颤抖,似乎要脱离他的掌控。 “怎么可能?” 魔刀本就无灵,不似有灵法器可被人绑定。 所以他拿到手之后,才能如臂使指。 可眼下这是…… 墨隱立刻催动神念,將躁动的魔刀压制,试图將掌控权重新夺回来,心底却已生出一丝不安,当即持刀腾挪千米开外。 几乎同一瞬,姬渊身上爆出十几团血雾,惨烈中竟透著一丝猩红妖异。 那些嵌在他体內的碎刃,似是被墨隱强行引动飞射而回,在半空重拼成完整千刃。 可就在重组完成的剎那,刀身一逆,骤然加速,竟朝著墨隱当头斩落! 咔嚓。 墨隱脸上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痕,碎裂小半,露出底下僵硬到极致的面容。 他甚至感受不到半点杀机,根本无法想像,这把魔刀为何会斩向自己。 墨隱眼球微微转动,看向姬渊,声音乾涩:“你……” 姬渊嘴角上扬,轻嗤一声:“你也知是我的刀?” 他轻吐一字。 “碎。” 魔刀轰然爆碎。 万千碎刃如暴雨般飞射而出,將墨隱的身躯瞬间洞穿,打得千疮百孔! 墨隱直直朝著海面坠落下去。 噗通。 而下一秒,碎刃和魔刀一同自海中冲天而起,如惊雷破海,直掠姬渊。 姬渊微微侧头,抬手间那柄如意魔刀便被他稳稳抓在掌心。 旋即缓缓吐出一气。 识海之中,一柄虚幻的魔刀之影缓缓成型。 【本命法器已绑定:魔刀·千刃】 魔刀千刃,终归原主。 第二十一章 本心、问心 战局终於落下帷幕。 姜百草这才一闪而至,开口便是:“方才这是……” 他脸上写满了震惊,少有这种情绪的时候。 墨隱的实力姜百草看在眼里,跟姬渊不相上下,场面却並非势均力敌,而是一边倒的局面。 乾阳修士,即便不修体魄,有著法力护身,也不是隨意就可破防的。 但一旦破防,伤势必然极重。 轻则经脉寸断,法力凝滯,重则断肢残腿,当场陨落。 方才的姬渊,分明已是危在旦夕。 姜百草甚至已然暗下决心,哪怕冒著得罪人世间的风险,也要出手將人救下。 到底是他岛上的客人,岂由得他人说杀就杀? 可就在他心念刚定的剎那,战局骤然逆转。 他甚至都未来得及看清细节,才还占尽上风的墨隱,便如一只断线破鳶,直直坠入大海,再无声息。 姬渊淡淡一笑:“侥倖罢了。” 姜百草:“……” 他忽然想要破口大骂怎么办? 一个乾阳强者,岂是侥倖就能杀的? 那姬渊再侥倖一番,莫不是连他都…… 姜百草也总算知晓了,为何连那些混元都对姬渊心存忌惮。 身陷必死之局,仍能冷静如冰,於千钧一髮间寻到破绽,一击必杀。 倘若他在暗,別人在明呢? 鬆懈之际,蓄势一击,当真是能以下伐上、越境斩敌的…… 没人愿意被这般惦记。 “搏命之战,何来侥倖。”姜百草摇了摇头,“只是这柄魔刀……究竟是如何落入的道友掌控?” 他看得清楚,姬渊斗法经验固然卓绝,可魔刀骤然易主,才是此战翻盘的关键。 姬渊早有预料,道:“本就是我的刀,虽然杀伐过重,难生器灵,可到底还是让我掌握了一丝沟通的手段。” “当然,此前从未尝试过,被逼到绝境才不得已一试,能够成功真是侥倖,算不得谦虚之词。” 这番话自是掩盖命书的託词,可姜百草怎会怀疑? 他感嘆道:“捨命一搏,何尝不需要勇气?真是过谦了。” 姬渊笑笑,眸光似不经意间,轻飘飘落向海面:“此招確是凶险。也亏得墨隱给了我机会,若不是他一心虐杀,將半数碎刃打入我体內,我也未必能顺利引动魔刀。” 姜百草微怔,旋即抚掌大笑:“如此轻敌,死不足惜,道友当真好杀。” 他还欲说些什么,姬渊怀里的夏羡鱼忽然开口:“前辈莫要再说了,先给他疗伤!” 她连转头都小心翼翼,生怕稍一动作便牵扯到姬渊的伤口。 可无论是他,还是姜百草,方才都沉浸在斗法的惊心动魄里,浑不在意,任其鲜血直流。 “哦,是了……” 姜百草如梦初醒,一道温润绿芒当即洒向姬渊,脸上掠过几分尷尬。 饶是他都没有见过这般快速的斗法,一时心神激盪,竟忘了最要紧之事。 姬渊却道:“前辈莫急。” “嗯?” 姬渊五指缓缓张开,轻笑道:“我还要让某人……” “死得瞑目。” 下一瞬,魔刀嗡鸣出鞘,化作一道乌光,直坠海中。 海面之下,本该气息全无的墨隱,身躯骤然一动。 竟是诈死。 可姬渊既已看破,又怎会出言提醒,给他反应之机? 魔刀瞬息而至,却並未直接斩下。 刀身轻轻一震,发出一声低沉而妖异的嗡鸣。 嗡! 一枚细小如针的碎刃,猛地从墨隱后脑冲射而出,带著猩红之血,飞回刀身,补上了那最后一道缺口。 严丝合缝。 而此刻,那些被姬渊的鲜血吸引而来,盘旋已久的巨鯊,终於不再迟疑,一拥而上,將墨隱分食得乾乾净净。 见此,姜百草一时失神。 原来从始至终,姬渊都在墨隱体內留了一枚碎刃,以待此时。 可何须如此? 直接洞穿头颅,一击毙命便是。 姬渊此举,显然就是故意给墨隱生的希望,又將其碾碎。 这是在报方才被虐杀之仇? 姜百草目光微转,看向姬渊。 他的眼中並无半分狠戾,反而带著少许歉意,低头轻声安抚著夏羡鱼。 姜百草这才恍然。 原来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怀中少女,只此而已。 …… 墨隱的到来,对姬渊而言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毕竟身边就是当世医圣,要是他真有一个三长两短,先著急的只会是姜百草。 坏別人名声了不是? 可对姜百草来说,则是一个难以平静的夜晚。 让他不惜立刻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找来各方势力加固护岛大阵。 姬渊能隨意穿行也就罢了。 好歹是人世间首席刺客,还有著天下第一刺客的称號。 可你墨隱哪位? 念及此,姜百草几乎將整个护岛大阵重建。 最后也算立竿见影。 饶是姬渊都需要使尽解数方能踏入,还必然会惊动姜百草,也算杜绝了当晚的事情再度发生。 而除此之外,还有就是…… 姬渊已经数个月没见到夏羡鱼了…… 不,这个说法並不准確。 神念扫过,无所遁形,哪有见不到的道理。 但这些日子以来,他確实未曾与她有过任何交流。 夏羡鱼仿佛一直气愤於他那晚的自残,再也不肯搭理他。 取而代之的,是她疯了一般炼化体內的修为,好似不知疲倦,再无疼痛。 姬渊只得在暗中护道,然后看著命数偏移不断上涨,已近五成。 倒不是他矫情,没有尝试沟通。 而是夏羡鱼理直气壮,一句“我要修炼”,就堵上了后续的一切话语。 对此,姬渊只得感嘆一句。 孩子长大了。 直到某一日,一股法力自夏羡鱼的屋中猛然爆发,气浪席捲,桃花纷飞。 姬渊瞬息而至,看著盘膝闭目、气息蜕变的夏羡鱼,眼里闪过几分惊讶与喜色。 竟是在他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突破到了“问心境”。 问心,便是直面本心,再將其看破。 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 归根结底,不过求一个念头通达,所行不悔。 那么夏羡鱼,究竟是认清了何种本心? 姬渊心中,当真生出了一丝好奇。 夏羡鱼眼睫轻颤,睁开凤眸。 却不等姬渊开口,她就乳燕投怀般猛地拥了上来,双手死死抱著他,近乎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气息。 “夫君,我错了。” 姬渊一愣,有些好笑:“这就道歉了?” “还有……” 夏羡鱼声音很轻:“我很想你。” 第二十二章 你若身死,我不独活 姬渊沉默片刻,微笑依旧。 到头来果然还是夏羡鱼自己先耐不住了。 既然如此,当初装什么呢? 姬渊內心在笑,表面却一脸正色,问道:“错哪儿了?” 夏羡鱼不答,只是彻底埋首到了姬渊怀中,闷闷的声音传来:“等等,让我再抱抱……” 姬渊无奈,却没有阻止。 因为夏羡鱼也好抱得很,腰肢不堪盈盈一握,软得惊人。 还因为蜕凡入道,身上本就存在的淡淡体香变得愈发迷人,深吸口气,儘是馨香。 直到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夏羡鱼这才抬头,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闷的还是什么,总算开始回答姬渊的问题:“错在不该不理夫君。” 姬渊淡淡道:“就这?认错態度一般,不够诚恳。” 夏羡鱼脸颊顿时鼓起,在姬渊胸口上锤了一拳:“別太过分,我告诉你,我已经吸你吸饱了,大不了又很久不见!” 姬渊:? 吸猫呢? 他被气笑了,倒是见识了一次何为翻脸比翻书还快。 命书都不带这么翻的。 可夏羡鱼仿佛真把他当成了猫,懂得吸,也懂得顺毛。 她立刻眨巴著眼睛:“我真错了,夫君~” 姬渊呵呵一笑,也不想跟她在“对与错”上多做纠缠,道:“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突破的问心,我便原谅你。” 此言一出,夏羡鱼莫名沉默了下来。 姬渊皱眉:“可是忘了?” 方才问心,怎会遗忘? 若真是如此,那么夏羡鱼的问心就並不彻底,如果不解决,往后可能会走火入魔。 夏羡鱼却轻摇螓首:“我没有忘。我只是……想起了那天晚上,夫君孤身一人浴血奋战,我非但帮不上半分忙,反倒成了你的累赘。” 姬渊嘴巴一张,就被一根纤指轻轻抵住,將后续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夏羡鱼笑了笑:“夫君无需解释,你不是想知道我如何自问本心吗?这便是了。” 姬渊微微頷首。 夏羡鱼收回手指,续道:“这些日子,我闭门不见君,一心埋头苦修,的確是气你不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可这份愤怒,又何尝不是对著我自己?我恨自己太过弱小,只能眼睁睁看著你独自赴险,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被你护在身后的人。” “我不想再看著夫君一个人独自对敌,哪怕不能与你並肩而立,共战强敌,至少也拥有著一丝自保之力,不再成为你的拖累。” “这是我那天晚上的念头,也是我此时此刻的心意,自始至终,从未动摇。” “如此,问心自破。” “夫君。”夏羡鱼明眸轻抬,微微一笑,“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姬渊深深凝视著夏羡鱼的笑顏。 半晌,他应了一声。 “嗯。” 姬渊离开了。 夏羡鱼静静站在窗边,目送著姬渊逐渐离去的背影,唇角依旧带著些许弧度。 她骗了姬渊,一如最初的女扮男装。 她的本心並非是想与他並肩。 甚至不再是母亲期望的“好好活下去”。 至少以此叩问本心,问心境便近乎不可动摇。 只能说一年光景,能改变的东西真的很多。 夏羡鱼喃喃自语:“我也想和你並肩啊,但你实力这么强,我如何追得上你?”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毕竟姬渊还会遇到更强的敌人。 连夏羡鱼都感觉得到,自己身上的风波尚未平息。 此刻的平静,是在酝酿不久后更大的风暴。 这个想法,让夏羡鱼的心中充满了惶恐与不安。 连带著几日,难以炼化修为。 因为忽然失去了目標,也就无法再忍受痛苦。 直到她终於想通了,一切才迎刃而解,修为不断寸进。 直至今日,突破问心。 至於姬渊问出的问题,答案究竟是什么…… 一阵清风徐来,万千桃花飞舞。 夏羡鱼明眸轻眨,伸出一只柔荑,接过了一瓣桃花。 哪有那么复杂? 不过是…… 你若身死,我不独活。 此念一出,问心破矣。 夏羡鱼唇角含笑,张嘴轻吹。 “让你不好好珍惜自己,到时候真去地府了,看到我也在那里,气气你,哼。” …… 此刻,姬渊有些头疼。 他没有他心通,不可能知道夏羡鱼心中所想。 可后者自己的话语里就漏洞百出。 “她的心愿不是好好活下去吗?何时成了与我並肩?” 甚至姬渊合理怀疑,这都並非夏羡鱼的本心。 要是往极端的方面去想,莫不是要与他同生共死? 姬渊深吸口气。 以前怎么没发现,夏羡鱼其实是个“问题儿童”? 放在前世,就是“原生家庭不幸”。 所以一旦有了寄託,感情就会来得如此汹涌和强烈。 连带著如果这个寄託突然失去了,从而延伸出来的“假设”,也不同於常人。 至少姬渊隱约捕捉到了夏羡鱼的一丝快意。 仿佛掌握了什么可以拿捏他的方法一般…… 姬渊不觉得自己会死於谁手。 可经不住这是他的第一世,命数偏移十成过后,命书究竟会如何,谁也不知。 假若他的猜测为真,自己被命书带离,夏羡鱼因此自刎…… 姬渊甩了甩头,只是想像这种画面,他都有些不忍。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在身旁悄然出现。 姬渊唤道:“前辈。” 姜百草淡淡一笑:“可是有心事?” 姬渊犹豫片刻,还是点头道:“是,前辈可是来为我解惑的?” “但说无妨。” “让一个想要自裁之人继续活下去,应当如何?” 姜百草沉吟半晌:“世间真正让人活下去之物寥寥,不过爱与恨。只要让其寄托在人或物上,睹物思情,或许就能续命。” 姬渊眼眸微微一亮:“晚辈受教了。” 姜百草瞥了姬渊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天下第一刺客不想要陨落於他人手中,打算自裁?” “隨心一想罢了,前辈莫要取笑。” “对了。”姜百草话音一转,“此事不知是否与你有关,但想来十有八九。” 姬渊皱眉:“何事?” 他抬手一指:“有人要见你。” 顺著姜百草的视线,姬渊眺望而去,只见云梦之外,水天之间,一道靚影静静佇立。 那人一袭白衣,遥遥立於海天,美得仿佛画卷。 见此,姬渊心口驀然一颤。 並非心动。 而是时隔一年,那日被背叛、遭背刺的残痛,依稀间…… 再度重来。 与之一同生出的…… 还有几欲破胸而出的杀意。 魔刀出鞘,刀光乍现,落於掌心。 姜百草一怔:“这是要……” 姬渊面色静如潭水。 “杀人。” 第二十三章 真相 许是怒意盛极,姬渊一步踏出,身形已是无踪。 护岛大阵仍若无物, 姜百草:“……” 要不再把阵法加固一遍? 南海之上,姬渊立於海天,跟白衣女子遥遥对望。 脚下,汹涌波涛悄然平息,犹如一只无形大手抚平了一切。 白衣女子並非孤身前来。 在其身后,还有著一名女子。 白衣女子自是看到了姬渊手中的魔刀,也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机。 她的眼神万分复杂,似是蕴含著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许久,白衣女子唇瓣轻启:“墨隱果然死在你手……” “想要替他报仇?”姬渊淡淡道,“此地就是他葬身之所,与他死在一处,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白衣女子一怔,像是难以置信会从姬渊口中听到这番话。 她旋即却又释然,轻声道:“我只是看到了魔刀物归原主,墨隱的死……我们刺客,向来生死有命。” “那就不是替他报仇?”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陨落否?” “姬渊。” 白衣女子忽然唤了一声,低声道:“你不要这样……” 她又摇了摇头:“不,你就该这样才对,毕竟是我伤害了你……” 姬渊忽然笑了。 “虽然打断他人有些不合礼数,但可以停止你的苦情戏吗?” 白衣女子的表情一僵。 姬渊笑容顿止:“三息之內,报上姓名,道出真正来意,否则……” “死。” 一字落下,杀意如刀,掀起惊涛。 白衣女子身后那名女子正欲动作,就被她阻止了。 “白曦。” 话落,姬渊脑中的一块记忆碎片终於补全。 他本要执行任务,刺杀大周天子,终结大周王朝。 未曾想,白曦却突然到来,一群人世间刺客紧隨其后,竟是在追杀她。 当时的他无暇顾及太多,自是立刻带著她杀出重围,逃离皇城。 虽然他带著白曦速度有损,还是被那些刺客追赶了上来,团团包围。 但他仍有自信,將他们尽数反杀。 结果一把匕首出现在了他的心口—— 从背后驀然刺穿,如此贯透胸前。 原来是白曦跟那些刺客一同作戏。 只为让他放鬆警惕,背刺一击。 姬渊面无表情。 这段故事他早已从命书当中知晓。 只是此刻方才回想起了一切细节。 姬渊淡淡道:“来此何意?” 白曦一字一顿:“天下大乱,我想救你。” “救我?” 姬渊轻嗤一声:“背叛之徒也妄救人?” “无福消受。” 闻言,白曦身后的女子似是忍无可忍:“若非白曦姐姐,只怕你早就身死道消,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姬渊双眼微眯。 女子继续道:“亏得白曦姐姐这些天来茶饭不思,就为了知道你的下落。眼下算到了你有危险,第一时间赶来,你却这般不领情,真是白曦姐姐瞎了眼!” “白曦姐姐,我们走!” 言罢,女子一把抓住白曦的手腕,就要带她离开。 一道刀光由天斩落,断掉了她们二人的退路。 姬渊手持魔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由得你们?” 白曦神色还算平静,这名女子却是一脸震惊。 一刀之威,恐怖如斯。 她所有的脾气,在此刻尽数收敛。 姬渊看向女子:“天机宗?” 女子僵硬点头。 这些天来,姬渊也在不断了解这方世界。 天机宗,极擅推演命数、卜算天机。 “所以……”姬渊眼眸低垂,“你算到了什么?” “天下大乱,你会陨落。”女子硬著头皮道,“白曦姐姐想要救你。” “命由天定,岂能算尽?况且,运由己生,事在人为。”姬渊不置可否。 姬渊旋即看向了白曦:“为何要背叛我?” 白曦深深看著他:“假若我说是为了救你,你相信吗?” 姬渊嘴角微扬了一下:“说来听听。” 白曦的神色忽然无比难过:“你不相信啊……” 姬渊的表情就仿佛在说著“让我听听你要胡编乱造什么”。 “你不必说,我也能猜到一二。” 白曦愣住了:“什么?” 姬渊道:“无非就是你有不得不出手的理由,你若偷袭,我还有一线生机,你不出手,我则必死无疑。”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否?” 白曦下意识頷首。 “可我信奉的逻辑是,先问是否,再问为何。”姬渊突然凝望著白曦的双眼,好似要將她看透,“普天之下,谁能杀我?” 他是天下第一速,连混元都得忌惮他。 如此一来,所谓的“死局”,根本就是个笑话。 那么又何须白曦去做抉择? 白曦瞳孔轻颤。 “而且……” 姬渊缓缓道:“就当有人能趁我不备,伏杀於我。退一万步,你既已知晓,为何不与我说?” 天机宗女子下意识道:“那样白曦姐姐不就会被她师尊惩罚了吗?” “这便是了。”姬渊笑了,“你想要救我,却断然舍不下自己的性命,只能出此下策。” 此话一出,白曦再难保持平静,近乎失態,不住摇头:“不是这样的,这是师尊下令,我也……” “『我也无可奈何』。”姬渊替白曦补完了后续,轻轻点头,“人之常情,到底是自己的命更珍贵。只是如此一来,你也就……” “不算无辜。” 或许白曦是对他有情的,只是这份情终究超不过自己的命。 而饶是他跟夏羡鱼相遇最初,少女都能为了他的性命,不惜捨弃得来不易的自由。 见过了这样纯粹的情感,白曦这所谓的爱意,又怎能再入他的眼? 这一切只不过她的自我感动罢了。 至此,真相大白。 此刻,白曦失魂落魄,喃喃道:“可你……终究没有死,不是吗?” “我確实无事,但与你何干?” 如果不是夏羡鱼,他这一世早已结束。 哪怕是所谓的命中注定,也是跟他与夏羡鱼的牵扯纠葛。 姬渊缓缓抬起魔刀,刀锋直指白曦。 “你要干什么?!”天机宗女子惊慌道。 姬渊不语,五指微张。 下一瞬,刃影破空,如流光穿云,魔刀径直洞穿白曦心口! 第二十四章 枇杷树植,医仙出世 嗡。 魔刀闪烁,落回姬渊掌心,刀锋澄澈如新,不染半分血跡。 姬渊垂眸,看著白曦坠入海中,这才又抬眼看向了天机宗女子。 “干什么?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此刀一还,恩怨已散。” “若你还想替她报仇,我俩可以单论。” 天机宗女子脸色惨白,猛地摇头。 姬渊哈哈一笑。 这就是他不惜得直接杀了白曦的原因。 不配。 下一刻,此地只留余声,人已縹緲无踪。 【宿主命数偏移:八成二】 【宿主实力折损:四成一】 见此,姬渊嘴角微抽。 他都如此无情,如此“红尘客”了。 居然还不符合命数? 如此说来,也就是原本的自己,大抵会原谅白曦? 哪儿来的恋爱脑? 姬渊当即啐了自己一口。 不是不能为情原谅。 却要看看是什么情。 白曦之情,未免太过可笑。 “此番前来找我,莫不是试图找回舔狗?” 姬渊越想越有可能。 那天机宗女子的话,他只信半分。 那就是天下大乱。 不过也不需要她推算天机,人尽皆知。 乱世之下,有他这样一位刺客傍身,可谓安全至极。 这或许是白曦想要唤起他旧情的原因? 姬渊摇了摇头。 都与他无关了。 他並未回到云梦岛,而是朝著南海城掠去。 不过多时,城镇映入眼中,却没了往日的热闹繁华,商铺、摊贩尽数一空,偌大街道空空荡荡。 姬渊皱眉。 发生了什么? 当然,只是生出此念。 他只是循著记忆,来到了一处园林,看著一棵矮小的树苗,眼前一亮。 他一挥袖,丟下几枚银锭,卷著树苗而回。 …… “羡鱼。” 听到姬渊的呼唤,夏羡鱼立刻从屋內跑出。 她到底还是大放厥词了。 一连数月不见,哪里是拥抱一会儿就能满足的? 偏偏夏羡鱼成功问心,在为看清自己的本心暗喜不已,忘了留下姬渊,可谓是后悔不迭。 好在她没有煎熬太久,姬渊竟是主动找她了。 看来他也是很想她的嘛…… 夏羡鱼笑意盈盈,却在推门而出后,微微一怔。 “夫君……” 只见姬渊正在弯腰挖土,似乎是想要种树。 见此,夏羡鱼噗呲一声,直接笑了出来:“这是作甚?” “种树啊,快来帮我。” 夏羡鱼快步走来,却忽然收敛了笑意,抬起一只手搭在姬渊额头。 “你又作甚?” “看看夫君是否中了风寒。”夏羡鱼一脸认真。 “修士怎会中风寒……”姬渊下意识道。 “夫君你也知道自己是修士啊?” 夏羡鱼红唇张大,故作不可思议。 姬渊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嘲讽自己呢…… 他罕见有些尷尬:“我这不是想体验一下凡人种树的感觉吗?” “真的吗?”夏羡鱼双眸微眯,眉眼弯弯,露出了小猫似的促狭,“不要骗我哦。” 姬渊沉默了。 他其实是想要如姜百草所言,给夏羡鱼留下一些寄託之物。 念及此,脑海里一句经典名句油然而生,脑子一热,想著乾脆模仿归有光的妻子,也给夏羡鱼种下一棵枇杷树。 如此自然生出了“用法力未免太直接了”的想法,又顺理成章地想著不用法力亲手种吧,既有仪式,也有参与感。 可惜未曾转过某个弯,被少女笑惨了…… 问心已能外放法力,对敌有些勉强,可种一棵树绰绰有余。 夏羡鱼隨手將枇杷树种下,自然地搂住了姬渊的胳膊,揶揄笑道:“好吧好吧,夫君只是突然想种树了,才不是想我呢。” 姬渊摇了摇头,只得笑道:“隨便种下可以,可別隨便催熟了,揠苗助长忒没劲。” “这是自然。” 夏羡鱼回首,看向在一堆高大的桃花树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枇杷树苗:“不过六、七年就长成了,很快的啦。” 在修炼小有所成之后,六、七年在夏羡鱼眼里,也成了短暂的岁月。 “咱们的羡鱼也是不弱的修行者了,连六、七年都觉得弹指一挥间,对凡人来说可不短暂。” 夏羡鱼伸手擦掉姬渊脸上的尘土,嘻嘻一笑:“谁让我和夫君都是修行者呢?” 姬渊微笑不语,內心却暗嘆一声。 瞧吧,这种枇杷树能寄託什么? 还是得留下一些別的东西。 而且姬渊並不承认,潜意识却就是这般想著: 他越是给自己可能的离去做准备,会不会命书就不会强行带他离去呢? 反向插旗。 並不靠谱,但值得一试。 …… 时光飞逝。 夏羡鱼炼化修为的速度愈来愈快。 因为她拥有了独属於自己的法力,能够跟她父亲留下的腐朽法力进行抗衡,疼痛减去大半,再无吃力可言。 她的命数偏移也早已过了五成。 【夏羡鱼命数偏移:六成三】 五成的阶段奖励也已然解锁。 【阶段奖励解锁】 【红尘客:宿主可燃烧血肉、灵魂……献祭一切,极尽升华。】 【你是长生不老客,並非此世红尘人,无所掛碍,何妨一死?不求来世,不盼轮迴,只求此生……不留遗憾。】 而云梦岛一派祥和,岛外的世界却彻底大乱。 南海城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瘟疫,不知天灾还是人为,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甚至连南海都受到了影响,海中生物尽数覆灭,碧海成枯,再无生气。 事到如今,云梦岛的门人终於出世。 药无道,那个在姬渊到来时,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男人,阻止了一切师弟、师妹一同出山的请求,在眾人的相送之下,微笑著离开了云梦岛。 第一月,他施药救人,南海城死伤锐减,无数濒死之人得以活命。 第二月,他寻得瘟疫源头,拼力布禁,死死遏制疫毒扩散。 第三月,他不眠不休钻研解药,纵使修为高深,也被熬得心力交瘁,半步未歇。 第四月,解药大成,南海城终脱瘟疫魔爪,重现生机。 四月末,药无道陨落,据说他临终前仍想奔赴下一处灾区,双目圆睁,满是不甘,带著未尽的仁心,撒手人寰。 第五月,百姓感念其恩,为他立庙,尊为医仙。 他成了云梦岛第二十四位捨身济世的医仙。 第二十五章 瘟疫再起,谁又在乎? 姬渊默然。 那日他对夏羡鱼道过的话犹在耳畔。 “非要等到乱世方出,图的不过是医仙之名罢了”。 药无道確实得了医仙之名。 只是代价却是他的性命。 姬渊不解,寻了姜百草:“逍遥道修,怎会心神交瘁,力竭而亡?” 药无道到底是逍遥修为,不说百毒不侵,至少区区瘟疫奈何不得他。 治病救人也好,研究解药也罢。 又怎会耗空一个修行者的一切? “有人害他?” 姬渊摸了摸腰间的魔刀,杀意隱现。 姜百草却反问道:“你们人世间可曾接过刺杀行医者的任务?” “从未有过。” “那就是了。”姜百草淡然道,“医者救死扶伤,自有功德,杀了便会触怒天道……” 姬渊诧异间,姜百草话锋一转:“当然是假的,可纵使不信,又有哪些修士愿意堵上自己的道途?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最重要的是,此举有何好处?反而会冒天下之大不韙。” “你们人世间接不到这般任务,或许是有人不敢发,又何尝不是你们不敢接?” “可……”姬渊斟酌话语,“无道兄还是走得太过蹊蹺。” 舍己救民,药无道早已担得上他这一声兄。 姜百草又问道:“道友觉得我医术如何?” “当世独一。”姬渊认真道。 这不单单是因为姜百草是医道之中修为最高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而是他的手段姬渊亲身感受过,不过一道绿芒洒落,那日他与墨隱斗法险些断裂的手臂便转眼痊癒,连经脉都一同癒合。 “可那只是我的隨手而为。”姜百草抬起右手,“道友再瞧。” 话落,一缕幽芒从姜百草掌心瀰漫而出,与象徵希望的绿芒不同,看起来甚至有些诡异。 姬渊神色一凝,他从其中捕捉到了滔天生机,仿若…… 能够改天改命,活死人肉白骨。 姜百草似是知他所想,道:“凡人濒死之时,我用此法当真能將人从鬼门关中拉回来,纵使道修,乾阳之下,万伤皆除。” “只不过正常手段消耗的是法力,此法所需……却是施法者的寿命,天地就是如此公平。” 姬渊恍然:“无道兄便是用的此法,可……” “何至於此?” 姜百草接下了姬渊的后半句话。 姬渊頷首:“我无意评价无道兄,只是觉得……” “保重此身,能救更多人。” 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岸边。 只见沙滩乾净整洁,阳光洒落,闪若金光,好不灿烂。 姜百草忽然朝著一块巨石走去。 在浪潮日积月累的冲刷下,巨石已然满是缝隙。 在裂痕之间,两条小鱼被浪花拍进此处。 只待这坑洞里的海水被蒸发殆尽,它们就將死去。 结果,姜百草心念一动,这两条小鱼就如鱼跃龙门,落回海中,雀跃游走。 “无道小时候,不读书不修炼,日夜待在海边,每条鱼搁浅了他都要救,我斥他不用功,救这一条又如何,能救所有鱼吗?” “他却说『我若不见,自是可以不救,可我既见,又如何不救?』” “我说谁会在乎?” “他说,这条小鱼在乎,这条小鱼也在乎。” 直至此刻,姜百草终於笑了:“他连鱼都无法见死不救,又何谈人?” “所以,哪有什么更多人?不过是……” “只看眼前人,只救眼前人。” “此即他道,何妨一死?” 姜百草丟下这句话,飘身离去。 翌日。 南海城瘟疫再起。 姬渊终於確定。 此非天灾,乃是人为。 姬渊不知其他地方是否也存在著瘟疫。 可一连在南海城爆发两次瘟疫,像极了挑衅,也像极了…… 威胁。 岁寒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寻姬渊。 她隱约也意识到了什么。 “是……陛下?” 姬渊看了她一眼:“此等毒计,除了他敢用之外,还能有谁?” 此举除了伤天害理,本就毫无意义。 岁寒喃喃道:“可这是他的国土……” “那又如何?”姬渊淡淡道,“道凡有別,当他成为修行者的时候,思维就已不是凡人。” 就像歷代帝王都无法修炼。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天道阻止他们的原因。 一旦醉心修道,那么所谓的王朝他又岂会放在眼里? 无法修行的世界,都有不知多少皇帝,为了追求虚无縹緲的长生无所不用其极。 当一条长生的道路真的摆在一个人面前,那个人恰恰又手握天底下最大的权势,该当如何? 纵使国破天倾,在所不惜。 岁寒目光不由得落在了夏羡鱼身上:“所以他真是在威胁殿下?” “甚至他还为了顾及自己的顏面,没有任何言语,只让羡鱼自己去猜,大抵还做著让她自己乖乖回去的美梦。”姬渊嗤笑一声,“那就让他做去吧,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时间一久,生灵涂炭,一切自会算在他这个皇帝头上,到时等著被清算就是。” 说著,他看向了夏羡鱼。 连那般痛苦都硬生生抗了过来,如此坚强的少女,在听闻这番话后,眸光却是泛起了一丝迷茫。 姬渊一句话,堵上了可能会有的后续:“此事与你无关,你若真去了,就中了他的圈套。到时他夺舍成功,再活一世,才是这天下的苦难。” 夏羡鱼这才回过神来,看著他轻点螓首:“嗯……” 砰砰。 敲门声起。 夏羡鱼一怔:“请进。” 外面推门,赫然是那日姬渊背著夏羡鱼走出时遇到的那名女子,也就是云梦岛门人口中的大师姐。 这段时间,夏羡鱼跟她经常交流,似乎成了朋友。 女人对姬渊等人微微一笑,眸光落在夏羡鱼身上:“羡鱼,我要走了。” “为什么?”夏羡鱼豁然起身。 女人笑意依旧:“瘟疫再起,我身为云梦岛的弟子,自当出山救世。受了这么多年的教导,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况且,师兄已成医仙,压了我一头,我理应贏回来才是。” “我走啦,再见。” 她头也不回,腾云而去,背影一如那日的药无道。 三人默默看著这一幕,久久不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夏羡鱼这才红唇微张,姬渊却立刻道:“收起你无用的慈悲,继续修炼,敢对我胡说些什么,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似对她说,又仿若对不在此处的人。 姜百草昨日的话语响在心间。 “这条小鱼在乎,那条小鱼也在乎。” 姬渊在心底一笑。 他才不在乎。 第二十六章 那就让我……会会这天命 【宿主命数偏移:四成二】 【宿主实力折损:二成一】 饶是姬渊见惯了命书闪烁。 此刻仍是微微愣怔。 命数偏移居然还会下降…… 这是否也意味著,他的所做所想,很符合原本自己的性格? 想来是了。 刺客要的,本就是冷血无情。 自己此前行事虽乾脆利落,杀了敌、报了仇,但那確实是他的本心。 而且这也不怎么影响他的命数偏移,原本的自己也会这么做。 真正让他偏离了既定命数的,是他与夏羡鱼的相遇。 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相识相知,自此命数脱轨,一路狂奔。 姬渊看著夏羡鱼,面带微笑。 好吧,倘若顺从本心,他確实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他不仅有著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实力,还不惧死亡。 哪怕是衝著装逼,也得人前显圣,来上这么一次。 光是想想就已经很爽了。 只可惜,现在的他身边有了夏羡鱼。 若他死了,她怎么办? 不说她或许会隨他同去,单是让她守活寡,又是何必? 自然不能再去逞这个强,冒这个险。 姬渊不顾岁寒在旁,笑著抬手狠狠揉了揉夏羡鱼的脑袋:“天下英雄千千万,轮不到你我出手,修炼去吧!” 夏羡鱼深深凝视著姬渊,仿佛要將他的这张脸印在灵魂深处。 许久,她方才一笑,轻声应道:“就依夫君。” 如此过去三日。 床榻之上,双目紧闭,像是睡眠的姬渊驀然睁开了眼睛。 识海里,命书爆闪。 【夏羡鱼命数偏移:零】 姬渊看著其上的鎏金小字,无比平静。 纵使夏羡鱼踏上原本的命途,也不可能让一切归正。 毕竟这期间早已发生了太多事,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夏羡鱼,又怎么可能归零?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夏羡鱼会死。 无论如何,她此行的结果都是魂归天外。 这就是她的天命。 对此,姬渊丝毫不觉意外,宛如早有预料。 他只是嘴角缓缓扯开一丝似嘲讽似无奈的笑。 “为什么觉得能瞒住我呢?连说什么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 一幅画面在他脑中浮现。 夏羡鱼站在姜百草面前,施了一礼:“还请前辈替我隱瞒此事。” 姜百草一脸错愕。 能让乾阳强者露出这般神情,可想而知她的话语有多令人震惊。 旋即他缓缓摇头:“恕我不能同意,因为你此行前去,只会是送死。” 竟是夏羡鱼打算瞒著姬渊,前往皇城。 夏羡鱼却笑了:“莫非在前辈眼中,羡鱼当真这么愚蠢?” “自然不是,只是……” 夏羡鱼打断他的话语:“羡鱼心中有数,我此去是为了提前揭开他犯下的暴行,否则等到天下人反应过来,不知还要死掉多少无辜之人。” “而一旦失了民心、民意,他所依仗的王朝气运也就成了一个笑话,推翻他不会太过困难。” “可你呢?”姜百草盯著夏羡鱼,“他的目的就是你,只要夺舍了你,他就大计已成。” “前辈可是怕我被他夺舍,让他重获新生,功亏一簣?” 姜百草不语,沉默就已说明了一切。 夏羡鱼洒然一笑:“这种事必然不会发生,他得到的……只会是我的一具尸体。” 姜百草瞳孔骤缩,万万没想到从一名少女身上感受到了如此决然。 他下意识道:“可姬道友呢?” 夏羡鱼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前辈在说什么?是我死,又不是我的夫君。” “可……”姜百草头一次觉得说话竟是这般艰涩之事,“你就不怕你们从此生死相隔?” “他活著便好。”夏羡鱼原本坚定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三千洛水,尽蕴其中,“我看得出夫君並非冷酷无情之人,他想救这苍生,想救这天下,只是因为我才不想涉险。” “或许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的道心散乱成了何种模样,长久下去,不说修为难以寸进,甚至大抵会走火入魔。” 姜百草一愣。 走火入魔,神仙难救,因为这是道心破损,只能自医。 “既然他为了我,不敢救这苍生,妻承夫志,理应我来救这天下。” 夏羡鱼话语一顿。 沉默许久,她终究微微红了眼眶,笑著喃喃:“好吧,我才不想救什么苍生。” “我只是想要他……” “好好活著。” 下一刻,姜百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这里四溢的悲伤。 “何故难过?我也隨你同去,等打破这皇帝老儿的老梦,再把你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没待夏羡鱼说什么,姜百草也阻止了她,淡淡一笑:“我从不出山,是因为只要我活著,云梦岛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门人,而且想以医道入乾阳,悬壶济世就是他们的道途。” “只是眼下的乱世,却不再是他们能拯救的,也该轮到我这个师尊出山,彻底真正了结乱世的源头。” 言罢,姜百草抚须一笑:“你之前打断我说话,未免太过无礼,眼下我也打断你的,算是扯平了。” “那便……多谢前辈。” 画面消散。 姬渊仿佛也被二人的笑声感染,忽地笑了,口中却道:“真是愚蠢,女人都这么喜欢自我感动吗?” 既然只是打算揭开夏玄的真面目,为何不叫上他? 他可是天下第一速。 他想走,区区周帝岂能留住? “就因为我说了她胡说会打断她的腿?这女人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 姬渊骂骂咧咧一通,魔刀却骤然出鞘。 他直视著魔刀,一字一顿:“我的道心……真的乱了吗?” 人说谎言,刀说真相。 在绑定了魔刀后,它已然诞生出了一丝灵智。 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神念的延伸。 魔刀嗡鸣,刀意凌乱不堪。 姬渊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澄澈长空,心中只觉荒谬。 连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本心,夏羡鱼却感受到了他的心乱。 “所以……她也骗了姜百草,她就是要死在夏玄面前,让他知道自己再无重活一世的可能,从而道心破碎,彻底结束这场乱世。” 真是…… 姬渊突然出言:“夏羡鱼,你也背叛了我。” 像是在跟著看不见的夏羡鱼对话。 “不是你瞒著我什么,而是……你居然不相信我能胜过夏玄。” 是的,这才是真相。 夏羡鱼觉得他面对周帝,胜算寥寥,才会想出牺牲自己这么愚蠢的法子。 姬渊笑了,被气的。 他很生气,需要发泄。 所以突然就把矛头对准了命书。 “我早就想吐槽这第二个奖励了,我又不是什么自斩大帝,需要极尽升华吗?还是说,在你看到的未来之中,我註定会死,唯有此法能逆转大局?” “巧了。” 姬渊洒然一笑:“我还真就不信什么天命,不然你也不会选择我了。看我如何斩了这条孽龙,也让我来会一会……” “这狗屁的天命。” 姬渊快步走出木屋,却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屋前。 瞧著他走出,她缓缓上前,抓住了姬渊的衣角。 是元元。 元元仰著小脑袋,问道:“大哥哥,你也要走了吗?” 姬渊的愤怒骤然消散了。 他蹲下去,轻轻抚摸著元元的脑袋,语气温柔,神情却无比认真:“哥哥不是走,而是去把大姐姐带回来,你说,哥哥该不该去?” 元元重重点了点小脑袋:“嗯!” “好。”姬渊微笑,“有你这句话,哥哥一定把姐姐带回来。” 而后他起身看向那些到来此处的云梦岛弟子。 姬渊將元元抱起,放入一名女子的怀中:“照顾好她。” 不知是哪位弟子轻声问道:“前辈,您要去往何处?” 姬渊抬头,眺望北方,那是大周王朝的方向。 他好似隔著千万里,看见了一座摇摇欲坠的皇宫,看见了一道虚幻欲散的龙气。 姬渊深吸一口气,时隔多日,再次取出那半哭半笑的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面具之下,无悲无喜。 只留下一句冷彻天地的话语,好似宣告。 “送这腐朽的王朝……” “上路。” 第二十七章 皇城 大周王朝,皇城。 夏羡鱼、岁寒和姜百草三人行走在街道上。 他们没有降低自己的存在。 因为那样並无意义。 世人只知皇子夏羡鱼,不识公主夏羡鱼。 况且在踏入皇城的那一刻,天地之间,好似就有一条无形的真龙之影,对著他们缓缓睁开了龙眸,深深注视著他们。 无所遁形。 他们既来此,自然早有预料,依旧平静。 只是…… 姜百草面沉如水:“谁能想到,皇城之外的別处瘟疫肆虐、尸横遍野,这里却是一片歌舞昇平、国泰民安的繁华盛景。” 只见,长街宽阔平整,青石板一尘不染。两侧楼阁连绵,飞檐翘角,朱门画栋。更有酒旗迎风招展,茶肆人声鼎沸,商贩沿街叫卖,车马往来不绝。 端的是一派安乐祥和。 仿佛天下所有的苦难,都被这一道皇城城门,给死死拦在了城外。 正因如此,南海城以及四周爆发的瘟疫才这么刺目。 夏羡鱼目睹著这一切,凤眸冰冷。 这像是在赤裸裸的告诉她: 你別无选择。 可事实上,她有百般选择。 她远没有多么善良。 从小被作为皇子教导,却並不像其他人那样贪婪地渴求著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既是心知肚明,皇位不可能让自己一个女人染指,也是不在乎。 心繫天下? 这又不是她的天下。 是谁的天下,谁便去在乎。 她只想遵照母亲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直至遇到了姬渊。 夏羡鱼的眸色忽然温柔了下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明明自己是一个刺客,冷酷无情,却又莫名心繫天下。 甚至在得知生灵涂炭后,道心都会因此动摇。 是了,又哪里需要奇怪? 假若不是他心怀善意,除了他们最初的相遇之际,往后压根不会再有任何后续。 冷漠无情是后天塑造。 善良与温柔方是真正的他。 別无选择的人…… 也是他。 正因如此,她在好不容易逃离皇城之后,才会鼓起勇气,重新回到这里。 百般选择,因为遇到一个人,所以归於唯一。 但夏羡鱼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或许我应该感谢那个背刺了夫君的人才是……” 让他失忆,得见本心。 一旁,岁寒和姜百草听得无奈,却並未出言说些什么。 已然身处险地,还不允许別人回忆回忆了? 突然,夏羡鱼三人驀然一僵。 不,不止他们三人。 而是此刻身处皇城之中的所有人,都骤然僵硬在了原地。 夏羡鱼首当其衝,更是宛如被什么洪水猛兽盯上。 一丝难以言喻的悚然从脊骨生出,顷刻传遍全身,身躯被这种惊惧裹挟著,动弹不得。 下一刻,好似从遥远的天际伸来一只金色大手,五指张开,对著夏羡鱼抓来。 那是皇宫的方向。 姜百草只觉不可思议。 不仅是夏玄竟敢当著无数百姓的面动手。 更是遥遥一掌抓来,让他生出了一丝无法战胜之感。 夏玄自身的修为究竟来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在皇朝气运,护国龙气的加持下,恐怖如斯? 这哪里是一只普通的大手? 还封锁了天地,冻结了意识。 境界在他之下,连反应都生不出! 心念一转,姜百草猛然爆发,已然做不到轻鬆写意的挡下这只大手,必须全力以赴。 他却愕然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念头微动,居然就好像来不及救下夏羡鱼。 正此时,一道身影忽现。 她並未出手,但她的存在已经扰动了这方天地。 就是这转瞬之机,姜百草抬手轰退了这大手,一声冷喝,声音传遍皇城。 “你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夺舍自己的孩子吗?” 话音落下,夏羡鱼咬牙高举天子剑,龙吟声起,龙气盛放! 虽然有些仓促,但夏玄的出手太过猝不及防,也只得如此。 “那是……太上皇的剑!” 这只大手好似可盖压天地,但在眾人眼中,却只是单纯的金光璀璨罢了。 眼下回过神来,就看见一位强者竟敢在皇城凌空。 更有一位绝美少女手持太上皇剑,与其共鸣。 这是…… 哪位公主? 眾人不清楚夏羡鱼是哪位公主,可她的身份確凿无疑。 太上皇退位才不过二十载,谁又会认不出他的剑? 可如此一来,姜百草的那句话,就揭示了一个堪称恐怖的皇家秘辛! “这、这不可能吧……” 没待眾人的討论响起,姜百草就已沉声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半年前席捲天下的瘟疫,並非天灾,而是人祸!便是当今天子夏玄一手策划!他所为的,不过是以无数百姓为要挟,逼他女儿回归皇城,供其夺舍新生!老夫姜百草,愿以云梦岛信誉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打雷劈,道心尽碎!” “云梦岛,姜百草……” 剎那间,城中震惊声起此彼伏。 短短片刻,就接收到了两则劲爆消息,著实需要好生消化一番。 可思索之间,姜百草的话语他们已信大半。 不仅是云梦岛姜百草之名如雷贯耳,医圣之名已然有了流芳百世的跡象。 更是因为夏玄近些年来,实在做了太多愚蠢之事,满朝上下都有不满,更遑论他们? 再者,信也好,不信也罢。 这最多也就是皇家之间的恩怨、家事,与他们这些百姓何干? 难道事后还要將他们尽数杀光不成? 真到那时,想必太上皇也不会坐视不管! 而此刻,夏羡鱼正两眼定定看著那名不速之客。 对方也正定定看著她。 夏羡鱼无比肯定,这是自己此生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 可她就是莫名感觉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古怪。 尤其是对方看似一袭红衣,实则却是由白衣染红而来。 其上的一层猩红,肉眼可见的是鲜血! 她的神情更是复杂,敌意、释然、后悔、了悟……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难以言语,又微妙至极。 但夏羡鱼就是通过这一丝微妙的复杂,想到了某种可能。 “你就是……背叛夫君的那个人。” 第二十八章 何须来世,不若此生(3K) “是。” 白曦坦然回应,眼中却闪过一丝震惊,显然是对夏羡鱼对姬渊的称呼。 “你来做什么!”夏羡鱼寒声道。 连在天下人前揭穿夏玄真面目都冷静自持的少女,却在此刻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天知道,若非是她和岁姨恰好在那座村庄休整,她又恰好前去附近的那条河流取水,又恰好姬渊就靠近岸边…… 如此之多的恰好,才让她救下了他。 否则,他一定会死。 “別告诉我你有什么苦衷,纵有万般不能,千般不可,都改变不了你背叛夫君的事实。” “我知道……”白曦轻声道,面色平静。 她敢来寻夏羡鱼,自然是做好了这些准备。 白曦轻抿薄唇:“我只是想来看看……他在失忆以后,选择了怎样一个人。” “我却是看明白了。”夏羡鱼忽地一笑,“原来夫君还是有缺点的,那就是以前的眼光不好,好在失忆后改善了。” 面对夏羡鱼的如此犀利言语,饶是白曦做好了准备,脸色终究微微变化。 可沉默片刻,她还是长嘆一声:“难怪他会选择你,明知是死,却仍前往皇城,如果是我……真的做不到。是为了他吗?” 夏羡鱼却不再搭理她,而是看向了姜百草:“前辈,可以了吗?” 若有可能,谁又会愿意死呢? 既然姜百草给了她另一种选择,那么她断然不会向著南墙不回头。 白曦却自顾自地低著头,看著被鲜血染红的白衣,往日的一幕幕画面犹在眼前,似是自嘲一笑:“即便我那样对他,他依旧饶了我一命,我失去了他,却不能让他也失去你……” 白曦转头看向一旁:“雪儿,她今日活著离开皇城的概率,几成?” 那名天机宗女子神色复杂,可还是依言道:“三成。” “算上我的命呢?” 雪儿急道:“白曦姐姐!” 白曦顰眉:“雪儿。” “六成……” “那便够了。”白曦长出口气,“就当这是……我对他的偿还。” 姜百草神情凝重,像是在仔细感受著什么。 就在此时,自那只金色大手后,天际忽然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在眾人眼中,原本不可见的皇宫骤然出现,更是变得无比宏伟。 那道身影就那样静静站在乾坤殿前,明明跟皇宫相比渺小如微尘,可他的气质却不弱丝毫。 就像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可泰山就在那里。 这不是泰山。 而是大周天子,周帝夏玄! 也就是夏玄现身的这一刻,在姜百草的神念感受下,这弥散在皇城內外的龙气…… 终於稀薄了一分。 这一分微弱至极,却意味著他们的话语真的动摇了一国气运,王朝根基被撼动。 想来是夏玄的出现,像极了打算亲自出手擒住夏羡鱼,直接坐实了他们的话。 如此,龙气將溃。 姜百草大喜:“走!” 言罢,衣袖一挥,就要卷著夏羡鱼和岁寒远去。 目的已成,走为上计。 却在这时,夏玄动了。 他踏出一步。 他动了? 他纹丝不动,动的是天地。 似有一道虹桥从乾坤殿前,横贯天地日月,搭至皇城门前。 一步,至矣。 “何至於此?” 夏玄嘆息一声。 话落,姜百草发现自己再次动弹不得。 “乾坤?!” 他震颤不已,夏玄果真如他猜测的那般,已悟得乾坤之道! 天地、空间……已然沦为他手中玩物。 突然,白曦目绽红光,身上的气势猛地拔高一截,神念、肉身宛如沐浴火中。 她竟是打算燃烧己身,使出此生最强一击,破开这无形囚笼! 夏玄低头看去,又是一嘆:“痴儿……” 白曦不受控制地抬眸,跟夏玄对视,像是看见了世上最怪譎之事,心头惊颤:“师尊……” 夏玄置若未闻。 只有白曦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身上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火焰顷刻熄灭,整个人软倒在地。 可无论白曦出手与否,姜百草却全然不可能坐以待毙,手中幽芒之气尽数逸散,打向前方。 不仅是他,夏羡鱼和岁寒也爆发全力。 两人一齐催动天子剑,剑锋嗡鸣,已近极致,刺向乾坤! 咔嚓! 声响清脆,是空间破碎的声音。 夏羡鱼脸色苍白,面上却喜:“前辈。” 姜百草哈哈一笑:“我等去矣,你这条伤天害理的孽龙,且等著被天下人推翻斩灭!” 夏玄双手背负身后,立於半空,遥遥看著姜百草等人远去,竟是不打算阻止。 他只是一脸平静地望著,暗金龙纹黄袍隨风飘动。 在姜百草三人即將飞出皇城的那一刻,夏玄终於出言:“天下人?” “天下无人会知晓今日之事。” “因为这里的所有人……” “都將葬身於此。” 话落,天地骤然一暗,宛如大幕落下。 一道漆黑屏障,瞬间笼罩四方。 姜百草刚察觉异变,身形未动,那“屏障”竟已活了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屏障? 分明是一条遮天蔽日、身躯浩瀚无边的黑龙! 黑龙巨爪一抬,轰然拍落! 嘭! 姜百草如遭重击,直接被砸落地面。 “前辈!” 夏羡鱼惊声上前,想去查看他的伤势。 下一瞬,夏玄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他是她的父亲,她是他的女儿,本是在场之中关係最亲密的人。 但在夏羡鱼面前,他再无方才的半分平静与淡漠,只有近乎化作实质的森然杀意,就像是她险些夺走他长生的希望。 不,对夏玄而言,就是如此。 可只是一瞬,夏玄就恢復了自然,眼中竟还有著一丝老父亲般的委屈。 “当真女大不中留,外面有了男人,就不回家看父亲了。” 闻言,夏羡鱼只感到毛骨悚然。 即便胜券在握,他都还要扮演父慈女孝的戏码吗? 她怔怔地看著夏玄,就像是这具看似伟岸、威严的身躯之下,是一只腐烂、老去的孤魂,靠著这皮囊在扮演著名为“夏玄”的皇帝。 曾几何时,她的心中还是怀揣著一丝对父爱的渴望。 就像人生来註定会死亡,孩子也註定会爱上父母。 因为是他们,才有了孩子的“生来”。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夏玄,夏羡鱼心中的这丝渴望被湮灭得彻彻底底。 “你杀了我吧。”夏羡鱼面色平静。 夏玄笑了:“我怎会杀了你?我可是你的父亲,你可是我……” “选中的最好的一具皮囊!” 话到最后,他的表情明明沉稳万分,可许是话语里透出的一丝难以掩盖的兴奋,脸庞都隱隱有些扭曲。 “孩子,你不会死的,父皇保证。”夏玄淡淡笑道,“你会成为这世上千古唯一的女帝,执掌天下,权倾朝野……” 后续的话语,夏羡鱼没有再听,她只是在確保姜百草和岁寒无事后,缓缓抬头,看向了南方。 只可惜,黑龙蔽日,难窥天地。 夏玄却是猜到了什么,微微摇头:“作为父亲,我应该支持你的选择,但很遗憾,你挑选的男人著实糟糕,他没有来救你。” “那就再好不过了……”夏羡鱼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轻的笑。 她怎会盼著姬渊来救她呢? 若是如此,她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无需拯救。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方才只是下意识地想著:这毒丹会破相吗? 是的,夏羡鱼让姜百草在自己的识海中埋藏了一颗毒丹。 甚至都无需她有意催动,当“夏羡鱼”这个意识彻底失去之时,就会悄然散开,融入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將这具身躯摧毁殆尽。 她才不会愚蠢得不留任何后手。 即便夏玄手眼通天,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这一环,她依然算到了。 唯一没有算到的,或许就是这个丹药的毒性到底是多少,会不会毁掉她的外貌? 要是真的毁容了,到时夫君寻得她的尸身,会好难看的…… 当真失策。 不过,百密一疏,无伤大雅。 毕竟夫君能活著。 待寻到她的尸体时,她也还会是夏羡鱼,而不是名为“夏羡鱼”的怪物。 这样的结局…… 就很好很好了。 夏玄不语,只是对著夏羡鱼伸出了一只手。 后者怔怔看著他的掌心,通过这些有序的掌纹,好似看见了所谓的“既定命数”。 仿佛她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今日被夏玄夺舍。 真是…… 好糟糕的命数。 不过,似乎这次的命数之中,出现了一个例外,才让她遇到了夫君。 这般一看,好像也不那么糟糕了。 夏羡鱼的內心变得无比祥和,她在毒丹化开前的最后一刻,喃喃低语。 “若有来生,我多想重来一世……” 哪怕要以无数次原本的命数相抵,她依然甘愿以十六载的孤苦、十六年载的寂寞、十六年载的悲伤…… 换得这唯一的变数。 她缓缓闭上了眼眸,不再去看自己可笑的命数,坦然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何须来世?” 身躯感受到的並非是毒丹的冰冷,而是一股熟悉的温度。 夏羡鱼豁然睁开双眼,呼吸好似在这一刻停滯。 那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此刻犹如回马灯般,赫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姬渊戴著半哭半笑的面具,可她就是透过半张哭脸面具,看到了其下柔和到骨子里的笑。 他的声音也穿过面具,好似一缕春风,徐徐散落,接上了他的未尽之语。 “……不若此生。” 第二十九章 一击,退让 然而夏玄的动作从未停止。 原本普普通通的伸手,在姬渊出现的剎那,其上就绽放出一抹刺眼的金光。 在夏羡鱼的余光下,犹如最初的画面重现。 她的身躯瞬间渺小,变得微如尘埃。 金色手掌从天而落,仿若苍穹陷落,盖压下来,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但与此前唯一不同的是。 夏羡鱼再没有感到任何恐惧。 並非是只要有姬渊在她身边同生共死,她就不再畏惧死亡。 这只是心理上的安慰。 而是她的本能確实不曾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威胁。 拥她入怀的男人,即便在她身后,依旧为她遮挡了一切风雨。 夏羡鱼只是伸出双臂,熟练地搂住了姬渊的脖颈,一如之前的千百次那样。 姬渊仰望著夏玄的金色手掌,看著它缓缓而落,再度一笑。 “虚张声势。” “既不敢落,那便……” “碎了罢。” 仿若言出法隨,姬渊话落,金色手掌悄然消散,竟是不带一丝声息。 下一刻,夏玄已然出现在了十里之外。 “你是如何进来的?” 夏玄深深凝望著姬渊。 他百思不得其解:“龙气为笼,尔等皆囚,即便你的身法独步世间,也不该如此。” 姬渊仰头看著这通天龙躯。 在別人眼中,这是遮天蔽日、吞星噬月的黑龙。 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片浓郁到近乎快化为实质的黑气。 “再是密不透风,也终究只是一缕气罢了。” 夏玄听懂了,却依然摇头:“但此时此刻,在朕的催动下,它就是黑龙。” 朕。 面对著夏羡鱼以外的人,他似乎终於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姬渊也摇头:“它不是龙,它只是一缕龙气,况且……” “你当真以为自己是真龙?” 这一刻,皇城之中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火气。 那是夏玄的愤怒。 饶是夏玄已然不將自己的孩子、子民看在眼里,修为、长生高於一切,可当他皇帝的身份与权威被质疑的剎那,还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怒火。 昂! 一声嘶哑、低沉的龙吟,在所有人脑海之中响彻。 黑龙动了,它携著帝王之怒而动,仿佛天道降罚,化作一道漆黑雷霆悍然劈落! 雷龙很快,但姬渊比它更快! 他放下了夏羡鱼,整个人扶摇直上,主动撞了上去。 “愚蠢至……” 夏玄冷笑出言。 真龙之气,乃护国气运的根基,可融会万般气运。 姬渊面对的哪里是一道气运? 而是一个王朝几百年来世世代代的积累! 莫说是姬渊,就算混元修士也不敢硬撼这气运山河。 以一己之力独对天下苍生,可笑至极,愚蠢至极。 但最后一字,夏玄终究没有吐出。 因为姬渊不仅没有在这黑龙之怒下陨落,反倒以身为引,裹挟著真龙气运,遥遥对他衝来! “这不可……” 夏玄震惊不已。 但就像姜百草一样,神念瞬息可有万遍念头。 可纵然如此,下意识生出想法的瞬间,就失去了躲闪之机。 哪怕他掌握了乾坤之道…… 亦是如此! 一道身影像是断翅的鸟儿从空中坠落。 那一身黑金龙纹黄袍,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金辉,是那样清晰。 正是夏玄,他似乎…… 败了? “天、天亮了!” 眾人犹在震撼。 但太阳炽烈,晃人眼眸。 这才让他们驀然反应过来,那条压抑得人喘不过气的通天黑龙,已然消散无踪。 “走……走!快走!” 下一刻,皇城震颤,无数人浩浩荡荡,朝著城门衝去,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里。 如果之前还有人心存侥倖,甚至觉得姜百草等人妖言惑眾。 但在夏玄那句话后,眾人再无怀疑。 不过城门再是宽敞,也容不下这般多人一齐通过。 而且在极致的恐惧之下,眾人互不相让,你推搡我来,我拉扯你去。 眼看著就要发生踩踏,死伤无数。 “前辈,岁姨!” 夏羡鱼並未失去理智。 她不图眾人铭记姬渊的恩情,只要让这些人离开皇城,把夏玄的事跡传遍天下,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也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姜百草在那一爪下只是受伤,对自己治癒后顷刻復原。 岁寒在他的保护下也无伤大碍。 他与岁寒相视一眼,纵身腾云,对著城墙轰然击出全力一击。 这城墙並非坚不可摧,只是皇城重地,向来无人敢犯。 归根结底,也终究不过是石砖堆砌而来,在矗立几百年后,今日终在一声巨响之中…… 轰然崩碎。 在场之人一呆,然后踩著无数碎砖,逃出了这皇城禁地。 夏羡鱼这才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悬於半空的身影。 姬渊手持魔刀,俯视著坠落在皇宫中的夏玄,神色平静。 真龙之气,无人能够承接。 无关修为,它可以是护国气运的根基,也可以是炼製无上造化丹的材料,就是无人能够直接驾驭。 唯独姬渊是个例外。 因为他曾经拥有过真龙之气,不是假借外物,而是自己滋生。 即便这龙气被夏玄有些污染了,可又怎能强过他的龙怨? 自是化为己用,给予了夏玄全力一击。 他是刺客。 刺客从始至终追求、贯彻的,都是一招制敌。 姬渊神念扫过,夏玄气息大减,似乎奄奄一息。 他著实生出了在此將其了结的念头。 可只是一剎,姬渊就默默摇头。 何须如此? 大周王朝的覆灭已是定局,只待民愿不存,龙气消散,夏玄一身实力十不存一,到时再解决他也不迟。 省得夏玄佯装重伤,待他靠近后与他同归於尽。 姬渊忽然笑了,向后踏出一步,闪至夏羡鱼身边:““管他死没死,就让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吧,我们走!” 夏羡鱼眸中亮起了璀璨的欢喜。 夫君为了她,选择了退让。 姜百草与岁寒也是闻言一怔,前者继而笑道:“哈哈,理应如此!” 目的已达,硬要拼命,那才愚蠢。 却在这时,不远处的白曦强忍著痛苦,颤声道:“那可能是……师尊。” 没待姬渊消化这则信息…… 噗呲。 在夏羡鱼惊恐、绝望的目光中,姬渊缓缓低头,只见两把天子剑…… 一同贯穿了他的身躯。 第三十章 谁许你的长生 身后尚未散去的道韵是那样熟悉。 那是姬渊独步天下与身为天下第一速的本钱…… 人世间的身法。 不仅如此,从他身前穿刺而入的天子剑也是如此显眼。 这当然不可能是夏羡鱼背叛了他。 太上皇的剑,夏玄身为他的孩子,又怎会没有催动之法? 这种可能早已被姬渊算准,他也始终在防备这一剑。 真正出乎他意料的,是这背后一剑。 太快了太快了。 姬渊並未唤醒什么记忆碎片,也没有太过震惊。 夏玄是人世间之主也好,是他的师尊也罢。 是就是吧。 他只是看著眼前俏脸变得苍白,身躯不受控制颤抖的夏羡鱼,对她缓缓挤出了一丝笑意。 “別哭,这不是你的错,况且这也算不得背刺,不是从前面刺……呃啊……” 姬渊闷哼一声,两把天子剑被骤然拔出,血如泉涌。 夏羡鱼近乎本能地伸手去堵姬渊身前的血洞,可显然无济於事,唯有双手被鲜血瞬间染红,让得她的身躯颤抖到了接近痉挛的地步。 可下一刻,夏羡鱼陡然平静了下来,精准地堵住了姬渊的伤口,又从怀里掏出一瓶药粉,洒落在上面。 她的动作迅速,像是做了成百上千次,也浑然不觉眼下是何等危险的境地。 她只知道姬渊受伤了,她应该第一时间为他止血,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唯有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她苍白的唇瓣。 姬渊被这一抹猩红刺了眼,也终於回过神来,主动止住了汩汩而出的鲜血。 身后,夏玄的声音响起,似有感嘆:“朕承认你是个贤婿了,死到临头,还有如此心境者,举世难寻。” 姬渊强忍痛苦,低笑道:“这一点,你不是早就应该清楚了吗?” 他就是被人世间之主收养的。 “什么?” 夏玄语带不解,反倒让得姬渊一愣。 夏玄的语气不似作假,到了这个关头,更是毫无必要。 可假若他不是人世间之主,他的身法和那一丝熟悉的气息又从何而来? 姬渊不再去想,只是背对著夏玄道:“想必你也是强弩之末了。” 他不相信自己那龙气一剑,对夏玄的伤害是假的。 此言既出,也是在提醒姜百草,无需顾忌,可以出手。 但…… 一丝寒意在姬渊脖颈泛起,天子剑的锋锐哪怕仍隔一厘,都已经斩出了一条血线。 “不要……!”夏羡鱼失声喊道,几欲破音。 旋即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反而成为了把柄,只得死死咬著银牙。 明明近在咫尺,她却什么都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已然让她窒息。 夏玄笑著从姜百草、岁寒脸上一一扫过。 如此投鼠忌器,有何惧之? “而且,谁告诉的你……朕灯枯油竭了?”夏玄淡然道,身上黄袍无风自动,骤然爆出了比之前巔峰还要强盛的气势! “朕倒是小瞧了你,居然连龙气都懂得如何运用,莫非你才是那个天命?只可惜……” 夏玄笑著摇了摇头:“你將那缕龙气打入朕的体內,身为当今天子,朕自能承接,不仅恢復了伤势,也远胜往昔!” 闻言,姜百草的脸上都流露出了一丝绝望。 “你们胜不过朕,更无法从朕的手心里逃脱,不过……” 夏玄看向了夏羡鱼,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若是女儿你懂事一些,我……不,朕对天发誓,一定会放过他们。我很欣赏这个小子,待我前去追求长生以后,这帝位不妨留给他坐,我相信他能比朕做得更好。” 这一刻,在场之人当真明白了何为帝王之术的恐怖。 因为听著这番话,他们的內心当真產生了一丝动摇。 就连夏羡鱼都是如此。 她知道自己的动摇不是姬渊希望看见的,说不定他还会恨她,可是…… 下一瞬,姬渊骤然动了。 夏玄冷笑一声,他一直防备著姬渊逃走,天子剑轻轻一挥…… 那条血线瞬间扩大,轻而易举地割开他的肌肤,露出其下的淋漓血肉,黄白的脂肪好似也要从中溅出。 夏玄神色骤变。 姬渊根本不是要逃,而是主动撞向剑锋! 他竟要自尽,断自己要挟夏羡鱼的筹码! 疯子! 夏玄赶忙收手,而姬渊身形却在此顿止,隨即带著夏羡鱼遁向远方。 夏玄面沉如水。 他堂堂大周天子,竟被一个小子如此戏耍。 “尔等想往哪里逃?!” “谁说我要逃?” 姬渊將夏羡鱼放下,然后凌空而起。 此刻,他的脖颈已被切开大半,即便用法力止住了鲜血,看起来也骇人万分,一时更不可癒合,唯有生机在不断流逝。 “道友!” 姜百草就欲出手,一念却传入脑海。 “护好羡鱼。” 言罢,姬渊將手中魔刀轻轻拋出。 在赶往皇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思索如何不依靠命书,获得短暂爆发的实力。 纵使代价滔天,也胜过燃尽一切。 而后姬渊便想到了一种人尽皆知的秘法。 任何修士都可自碎本命法器,融入体內,获得实力的提升。 但他的魔刀机制如此,早已碎掉。 那么就只能…… 嗡。 清鸣震彻天地,城外无数人齐齐回首抬头,望向天穹之上的那道孤影。 夏羡鱼、夏玄、白曦等人,尽皆瞩目。 只见魔刀碎开千万刃,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然后…… 猛然刺入姬渊体內! “啊——!!!” 无数人同时捂住嘴,发出了震撼的惊呼。 这人……疯了不成?! 鲜血瞬间將姬渊染成了一个血人,不少血液顺著头颅缓缓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姬渊乾脆闭上了眼睛,神念仍可感知天地。 他在心中暗自摇头。 不够。 他抬手,遥遥对著夏玄一抓。 “什么?!” 夏玄顿感惊愕,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內的龙气在向外流逝。 姬渊居然相隔遥远,摄取他的龙气! 夏玄嗤笑一声,念头忽转。 其实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这么轻鬆。 在他打算將万民祭掉的时候,气运的反噬已然而至,龙气生怨,那浓郁的怨气正在体內疯狂肆虐。 “想要……给你便是!” 夏玄不阻反送,將那道裹挟滔天怨气的龙气狠狠轰向姬渊。 狰狞龙头咆哮而至。 未曾想,一声轻笑传来:“多谢陛下。” 夏玄瞳孔猛然一缩。 难不成他又一次中计。 姬渊所图,本就是这道龙怨?! 正是! 別人无法承受这龙怨,他的蛟龙之身却生生忍受了其百年的折磨,早已无惧。 “给我……来!” 姬渊一把抓爆狰狞龙首,將其吞噬入腹。 原本万刃穿心都不动声色的姬渊,身躯却在此刻疯狂颤抖起来,浑身鲜血簌簌而落,似血雨喷洒。 但…… 不够,还是不够! 夏玄已经把他逼到这般地步,他就不可能再只求从皇城逃走。 今日,他必斩这老匹夫於此! 这么想著,面具之下,姬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 既已背水一战,那就破釜沉舟! 他猛然抬手,对著自己的丹田狠狠拍去。 乾阳道果,碎! 夏玄目睹这一幕,心神狂震,呼吸骤停。 此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哈哈哈哈……” 一道有些癲狂的笑声自天而落。 魔刃穿身,怨龙入体,自碎道境。 三重爆发,终於让得姬渊破开乾阳,踏入混元! 下一刻,一道怨毒、疯狂的血红龙眸,死死锁定住了夏玄。 嘶哑、低沉的声音,碾过整片天地。 “老匹夫……” “谁许你的长生?” 第三十一章 落幕? 如若说问心对凡人来说是超凡脱俗。 那么混元便是对修士而言的超凡脱俗。 放眼阎浮浩土,没有混元境坐镇的势力,都算不得大宗大教。 姬渊確实能够威胁到这等人物。 但威胁不代表他强於別人。 待到生死一战,面对混元之修,他不会有任何胜算。 况且,姬渊本就无法处於巔峰。 乾阳后期修为满溢,那溢出的一缕修为便是乾阳巔峰的证明。 可实力稍稍折损,就会跌落后期。 看似微不足道,却是一境之差。 腾云之上,半境便是难以逾越的天堑,森严至此。 但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姬渊,已至混元。 他脖颈上的狰狞伤势顷刻復原。 他也终於低头望向夏玄,犹如俯视一只螻蚁。 这一刻,夏玄抬头仰望姬渊,头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也第一次明白了何为…… 恐惧。 此子怎敢用这种姿態和眼神俯视他。 夏玄內心这般想著,却惊愕发现,自己的身躯正在不停颤抖。 他强提的愤怒在本能的恐惧面前,没有任何倚足的支点。 直到夏玄驀然睁大眼眸。 只见姬渊的身躯上正在不断撕裂出伤痕,又在眨眼恢復,血珠挥洒如雨。 夏玄顿时明白了。 这些伤害由內而外,是魔刃、龙怨与道基被毁的反噬! 只是混元已然能够掌控少许法则,姬渊便是在以此对抗反噬之力。 可以说,此刻姬渊的体內有著两股力量在疯狂碰撞,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只等他的神念何时衰弱。 这份平衡被打破,无需任何人出手,他就会被自己撕得粉碎! 夏玄的眼中重燃起了一丝希望与张狂。 “难怪迟迟不曾出手,原来不过是强弩之末,朕就暂避锋芒,且看你如何被撕成两半,哈哈哈哈……” 闻听此言,夏羡鱼凤眸中的瞳孔骤然一缩。 姬渊已经付出了如此之大的代价,要还是让夏玄逃了…… 夏玄身形已然转眼无踪。 夏羡鱼猛一咬牙:“休想逃……” 她闷哼一声,好不容易恢復一缕血色的脸色再度面如金纸。 可夏羡鱼就是靠著这股难以言喻的毅力,以自己堪称可笑的神念,控制著已被夏玄持在手中的天子剑嗡鸣一剎。 也就是此刻。 姬渊缓缓抬起手来,五指张开,对著发出嗡鸣的虚空…… 虚虚一握。 只听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断裂声响起,一大团血雾从空中爆开,一具血红躯体从中跌落,一如之前。 可不同的是,夏玄的身躯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瘫软如泥,诡状异形,唯有尚具人形的脸庞上,残留著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半步混元,也妄长生……” 姬渊嘴角上扬,似有嘲意,旋即那只虚握的手五指再度一张:“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周帝夏玄。” 嘭! 他猛然握紧,夏玄连闷哼都没有发出,身躯被彻底碾爆攥碎! 下一刻,姬渊心念一动,身形已是来到了夏羡鱼面前。 却在神念的感知之下,姜百草和岁寒的身体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 姬渊一愣,外视己身,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態多么糟糕。 身体上布满著血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还在不断往外渗著鲜血。 纵使伤口能够癒合,血液却不能抹除,整个人如沐血中,只是看著就让人心惊胆颤。 最主要的还是他的眼神,充满著怨毒与癲狂。 这非他所愿,龙怨性质如此。 但也不怪姜百草他们会作此反应,谁知道他现在神智清醒与否? 姬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戴著面具,透过他血红双眸,看不出丝毫笑意。 他正要摘下面具,一具身影却猛地扑了过来,软玉入怀,香风扑面。 姬渊原本试图摘下面具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的手自然转为了搂抱,低笑道:“轻点儿,我的骨头都要被你撞散架了。” 结果却没有得到夏羡鱼的回应,唯有怀中的娇躯抖若筛糠,肩头更是感到了不同於血液的温热湿润。 姬渊张了张嘴,一切玩笑都堵在了喉中,沉默不语,只是手臂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夏羡鱼感受到了,也愈发用力,恨不得將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姬渊的血肉里。 “都结束了……”姬渊轻声道。 此战他付出的代价很大,从今往后都会沦为一个凡人,但他仍然能够接受,总好过燃尽一切。 夏羡鱼这才从姬渊怀里抬首,在面临死亡时都坚强的双眸却在此刻泛红,声音翁翁的:“姜前辈会把你治好的……” 姬渊並未多说什么,只是微笑回应:“嗯。” 自毁修为,这不是任何手段能够治癒的,谁来都不行。 他估摸著自己还剩下四、五十年寿元。 勉强足够,至少能让夏羡鱼逐渐適应、接受他的离去。 突然,姬渊身体凭空一个踉蹌,向后栽倒下去。 他下意识闭上双眼,已经逐渐沦为凡人的身躯却无丝毫疼痛,再一睁开,对上一双水光莹莹的眼眸:“別怕,有我护著夫君呢。” 姬渊咧嘴一笑,就是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竟扯得他浑身上下都感到一股剧烈的疼痛。 但他却仍然在笑:“承蒙娘子照顾了。” 夏羡鱼的凤眸忽然变得亮晶晶,顿了片刻:“你叫我什么?” “娘子啊,怎么,你不喜欢?那我不叫了。” 夏羡鱼一下子就急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 夏羡鱼气得两腮微鼓,但姬渊这个状態,她却连轻捶胸口都不敢,顿时没了脾气,只得软道:“再叫一声,我很喜欢,求你了,我的好夫君……” 姬渊抬头望天,装聋作哑:“……” 夏羡鱼气得攥紧粉拳,银牙轻咬,最终却驀然放鬆了下来,眉眼含笑。 姬渊手脚健全,他们还能这样嬉戏打闹,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夏羡鱼心中就快生出一丝幸福,却在此时…… 异变骤生。 一抹金光从皇宫扩散而出,眨眼覆盖了此方天地,未见其人,先闻齐声:“不愧是老夫精心挑选的好苗子,仅凭一人,竟险些坏了老夫百年大计。” 此话一出,其他人只觉惊疑。 唯独姬渊和白曦,瞬间变了脸色。 这个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 姬渊心中始终困扰他的疑惑,也以此终於解开。 为何是太上皇的天子剑绑定了夏羡鱼,又为何夏玄懂得人世间的顶级身法,他却浑然不觉,亦为何…… 一切的为什么,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夏玄並非那个幕后主使…… 此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人世间之主,大周王朝前任帝王,当今太上皇,夏通幽! 这一刻,饶是姬渊心志如铁,依然感到了一丝无力和迷茫。 到头来,竟还是敌不过所谓的命数吗? 正在此时,他的面具忽然被摘下,夏羡鱼的俏脸在他眼前骤然放大,狠狠撞了上来。 一抹柔软,终覆於唇。 夏羡鱼一语不发,只是深深加深著这个吻,进行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或许也是人生中的最后一个吻。 为此,夏羡鱼连一句话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分秒必爭。 她的动作是如此激烈,以至於都有些不顾他的死活,姬渊只觉浑身都要被夏羡鱼的身体压碎。 又是如此不懂章法,比起亲吻,更像是撕咬,要將他吞吃入腹,唇齿间溢满了浓郁的血腥味。 可正因如此,姬渊心中的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夏羡鱼相似的神色。 既已如此,何不纵情疯狂? 姬渊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他的脸上似是带著运筹帷幄的笑意。 命书说得对,他並非此世红尘人。 既然如此,那就谁也別想做那长生不老客! 姬渊伸手按住夏羡鱼的后脖颈,愈发加深了这个吻,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眸。 “命书。” 识海之中,命书闪烁璀璨金光,似在回应。 “我要……逆转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