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敕天下》 第1章 夜雨 黑漆漆的深夜里,白山城的槐花巷中,雨却是越下越大。 陈末衣衫襤褸地蜷缩在巷子的角落里,他强撑著自己瘦小的身躯,怀里紧紧抱著一柄剑。 剑,这或许也能算作一把剑,甚至不如说成是一根扁长的铁条,剑的身上满是凹凸不平的豁口,若非一道开著斜茬的剑尖被打磨得鋥亮,几乎已经看不出剑的模样了。 雨水混著脸上的污垢顺著脸颊一点点从他的下巴滑落,身上的衣物脏得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最外面裹著的那身褐衣也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雨水打在衣服上愈发沉重,就连里面贴身的那层葛布也划拉得皮肤生疼。 这种用葛藤纤维製成的衣服,什么都差,但唯有一样,足够便宜。 此时已值深秋,大雨滂沱加上夜里吹过的寒风,陈末自己也被冷得瑟瑟发抖,可他依旧这样半蹲著,目光坚毅地望向前方。 路的尽头就是槐花巷乃至整个白山城最大的销金窟——红香苑,白日里门庭若市的红香苑此刻也是门户紧闭,但楼里却依旧是灯火辉煌,时不时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叫好声与女子的娇笑。左边不远的万家赌场早早就打了烊,相比妓院,赌场还是低俗了些,赚的大多也都是穷苦人的钱。 白山城有宵禁,但槐花巷並无宵禁,或许那扇轻掩的门就成了对律法莫大的顺从。一队著甲的城卫浑身散著灵光从巷口经过,那是三境强者才能施展的术法,莫说是此刻的大雨,就连寻常的刀剑轻易也近不得身。 大雨依旧在下,红香苑也依旧喧囂,夜也依旧。 这里已经很久不下雨了,莫说是白山城,就算再往南两百里也是长年无雨。 从白山城再往南走数百里便是南方巫蛮的地界,那里多是崇山峻岭,瘴气横生。巫蛮时不时会举行一些古老的祭祀用来取悦仙神,每一次祭祀的成功,他们便能从北到白山城这方圆千里的地界上摄取大量的灵气,所以白山城真就如同名字那样一穷二白,而金鉤关两百里外的白石山脉物產却一直都很富饶。 这里本属巫蛮,南方巫蛮自此败退也不过才十年光景,自然也受到他们所谓“仙神”的影响。这里,仙神是真实存在的。 听说年前邛都的眾位布雨司大人研究出了新式法阵来破解这道难题,但在此地耗费良久,亦是无有所获。自白山城往南二百里直到金鉤关,都是十年前启国与巫蛮血战数十场之后才得来的新定之地,这些地界已近十年无雨了。 城外还能有绿油油的麦苗,人们之所以还活著,全靠朝廷安排的四境道种境定时定点的开坛布雨。可惜布的雨都是离地三尺,所匯聚的雨量也是极少,这里亩產甚至不足一百斤,在城外的村庄里每年都有大量饿死的人。 若是再往前十年,常年少雨的区域便是从白山城往北两百里,一直到临近泰安城边缘,或许那时还不该被称作泰安城,彼时唤作泰安镇,因其毗邻南蛮,启国在此地屯有重兵,是启国的五大军镇之一。 由於灵气微弱,自白山城到金鉤关的两百里地界之中,土地大多荒芜。加之毗邻南蛮,时常又有战爭发生,肯迁移的便少之又少。 而无论是战爭的物资军械转运,还是兵员的就近补充,都需要大量的人口。 启国大王为此不得不连续三年大赦天下,传令各府派府军押解罪犯至此地,然后再重新赦免为普通百姓。 白山城便成了这方圆两百里近十年来泰安府督造的唯一大城,里面云集的除了府衙徵集的各行各业人才与工匠,还有就是大量的罪民。纵然泰安府专门调拨了两旅府军於此,但弹压和清剿的往往是不服王命的匪类和暴动的民眾,就算白山城还有自己的两旅城卫,混乱依旧是这里的常態。 槐花巷便是此中最为藏污纳垢的地方,除了妓院和赌场,还有十余家娼馆,当铺,酒楼。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编出来的传言,说就算是槐花巷的乞丐,大小也得是个一境修士。 铺在巷子中的青石板路在雨水的浸润下,隱隱犹能倒映出半个小槐花巷来,沿著巷子两侧挑起的屋脊下掛著的灯笼,一阵过堂风吹过,连同里面灵膏燃烧的火焰也紧跟著摇晃了几下。 红香苑轻掩的两扇大门忽然被打开,几个头戴绿纶的龟公拖著三名浑身是血的葛衣壮汉,扔到了红香苑前面的马路上,转身回去关门的时候,还忍不住对著扔出去的三人骂骂咧咧。 “呸!什么东西,没钱还敢在红香苑找姑娘,在外面欺负那些贱民惯了,胆敢跑到这里耍横,在乐大爷罩著的地方…………” 不过后面说的话已经听不清了,门里面高亢的叫好声,嘈杂的交谈声,以及靡靡入耳的琴弦声交织在一起,隨著红香苑再度轻掩的大门,连同里面的豪奢也一併被遮住了。 这时倒地的三人躺在地上哼唧几声,过了许久才互相搀扶著站了起来,旁边一个魁梧的大汉忍著剧痛举起拳头正要踱步上前,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疤脸汉子伸手拦下。 只见那个魁梧大汉语气不满地嗡声说道。 “大哥,这群狗东西……” 被唤作大哥的疤脸汉子立刻摆手止住了魁梧大汉接下来的话。 他的酒是喝多了,可他更明白,自己所在的葛衣帮虽然號称千人,但真正的修士也不过四五百人,至於像他们堂主那样的二境修士,更是只有区区十数人,而雄踞白山內城槐花巷的恶虎帮却足足有几百个这样的二境修士。 在南城他们还算是稍微有点身份,有点什么事大家都会略微给上几份薄面,可放在槐花巷这里,连声屁也不算。 以往他们在外城逞威耍狠也就罢了,到內城还要耍性子,就算是他们帮主自己过来估计也討不了好。 陈末死死盯著那个转身的疤脸汉子,就连眼瞼处那混著头髮里的尘土的泥水滑落也无暇抹去。终於等到了,此时天空中好似划过一道闪电,对方还受了伤,陈末眼睛里不由也添了几抹亮色,他紧紧攥著手里的长剑,姿势也从此前的蜷缩改为半弓著。 那个疤脸壮汉,他可太熟悉了。 其名张远,是城南葛衣帮三叉巷的一个队长,实力听说也有一境中期。在三叉巷里常年欺男霸女,横行市里,简直就是三叉巷恶名昭著的一霸。从秋月十三日起,他便开始远远跟踪张远数天,直到今日张远远离葛衣帮的势力范围进入內城,他才敢动手。 葛衣帮是城南的帮派,他们不仅占据城南的三条街道,强迫街道上的租户每家每户给他们缴纳两成的收入,更是开了娼馆、赌馆,还散发印子钱,可这依旧是不能满足他们日渐增长的开销。於是他们便把眼光落在了討生活的普通百姓身上,无论你是砍柴的,打猎的,捕鱼的,务农的,搬货的都得算上,全部收例钱。 这些甚至都不算什么,更绝的是,他们点人头收税。 每人每日要收六枚铜板,虽然看似不多,但城南就陈末自己每日所耗也不过才七八枚铜板,或许壮力耗费更多些,每日亦不过才十四五枚,这几乎是等同抢去人们一半的口粮。 对於普通的住户,咬咬牙除了日子过得紧巴巴些似乎还能再凑合凑合。可一旦遭遇变故,家中主要劳动力缺失,便极难活得下去了,这时候葛衣帮就张开獠牙准备吃独户了。 小孩可以卖到东面的黑市,女的就扔到巷子里的小娼馆还债,如果还有些老傢伙,那就送去城南的矿场。还能干活的就拉到矿场里面干活,不能干活的也能取悦矿场深处的妖兽,传闻那是一只三境的妖兽,与葛衣帮帮主签订了契约,而这只妖兽,最好食人。 春三月,陈母带著陈末从南边一百四十里外的灵犀县隨著商队辗转迁徙到白石城,主要是希望藉助白石城的灵气让陈末儘快突破到蜕凡境,然后能成功进入道院。 要知道,灵犀县县城距离南蛮极为接近,作为被截取灵气的重灾区,县城里的灵气浓度甚至不到白石城的三分之二,每年有大量的父母孩童往白山城迁徙,灵犀县里面早就是十室九空。 而两人除开缴纳道院报名所需的十两银子,在城南租了一处小屋之后,身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余钱。陈母只好在城中四处帮工,可帮工一日所获不到三十钱,光每日缴纳葛衣帮的例钱便需十二钱,剩下的钱甚至都不够两人生活。 两人纵然每日儘量少食,也只是收支堪堪持平。 更不要说两人初来乍到,就算乡人多有帮衬,可帮工又不是日日都能有活干。可每日葛衣帮的例钱却是必不能少的,长此恶性循环之下,陈末一家所欠葛衣帮之银竟然翻到足有四两之巨。 两个半月前,同是灵犀县迁徙来的吴阿婆一家,家中儿子不幸捲入帮派火拼惨死,等到第三天在城南的乱葬岗被发现时,儿子的尸体早就发臭了。家中儿子一死,吴家那个媳妇也卷了钱財回到娘家,就剩下吴阿婆和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年迈的吴阿婆又如何能交得起例钱,可怜只有三岁的吴小花被张远几人抢去卖到了城东的牙人手上,吴阿婆过去拼命爭夺,却被旁边的壮汉一脚踢死在街头,还是陈母与陈末將吴阿婆拉到乱葬岗后亲手埋葬。 两个月前,这疤脸张远带著身边两人再次上门討债无果之后,不仅抢了家里所有值钱的旧物,还將陈末自己与陈母二人生生打了个半死,並且赶出了住处。 不幸的是,他扶著母亲在过了南门不久,母亲便死了。更为不幸的是,就剩他自己活了下来。 还有母亲快死时塞到他怀里的那枚沾著血渍的银锭。 疤脸张远习惯了以往在三叉巷时不时被人尊称为二爷。虽然对比此地,那里显得极为简陋,甚至就槐花巷的繁华而言,三叉巷那里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十成十的乡下,可他依旧喜欢。 在那里他不用这么拘谨忧心。 三叉巷是葛衣帮李堂主的地界,而张远他自己又是李堂主的妻弟。那里的巷子虽然很窄,可他根本不担心会有阴暗处偷偷刺过来的刀剑,那些贱民虽然时常抱怨,可只要不传到自己耳朵里,他也不想计较。 这里虽然很宽敞,可他总是觉得这是別人的地盘,並不是那么的安全,而这次前来主要也是带身边这两个小弟开开眼界。 他的实力只有一境中期,但在城南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一代中也算是拔尖,毕竟城南多是些苦哈哈的贱民。 而且张远他自己在外出的时候还收拢了两个一境后期的小弟,城南外一个庄子的王阿大,王阿二,这两人不仅是一母同胞,心意相通,兼之又跟著同一个师傅,还练了同一本武技,两人若是真刀真枪联起手来,等閒的一境巔峰都不是对手。 而且,这两位还都很年轻。 照此发展,假以时日他张远突破二境,手下又有王阿大、王阿二两个左右护法,是的,他都想著以后要如何接手姐夫的堂主,还给自己增加了左右护法。那时他张远手里握著四个二境,就算在城南也未必不能被尊称一声二爷。 正在走路的张远不由笑出了声,可隨即身上传来的剧痛又让他齜牙咧嘴的止住了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想。 恶虎帮里面眾人下手有所保留,虽然只是些皮外伤,但毕竟是要教训他们,三人受的伤依旧挺严重,浑身剧痛之下,一身能发挥出来的实力估摸起码下降了三成,这令三人的步伐不由得加快起来。 三人忍著身上的剧痛,互相搀扶著,摇摇晃晃地从红香苑门前的街道朝著巷口走去。 第2章 陈末的剑 此时外面这三人上身被扒得只剩下一件葛布短褂,胳膊都裸露著在大雨中,至於外衣、大氅还有隨身携带的兵器,却都是被红香苑內的打手夺了去,好歹还是能抵当几两银钱换些酒喝的。 不懂得给自己捞好处的打手怎么能是好打手呢?那只是看门的一条好狗。 此时一旁的阿大忍不住嘴里开始嘟囔。 “这红香苑好是好,可这里无论是啥都贼贵,咱们点了不过才四个小菜一坛酒,便朝我们要十两钱。十两钱,我在红喜楼都能摆三大桌子了,这可顶我们足足两个月的例钱。” 正说著,阿大一边用手指颤抖著伸出两根指头,在张远面前上摇下晃。 另一边的阿二,也就是刚才在红香苑门口那个想要动手的魁梧壮汉,也紧跟著不满地附和道。 “我觉得这都不能算贵,这特么简直是黑店。让一个姑娘陪老子一晚就敢跟我要十八两银子,还夹著嗓子说什么是规矩向来如此。真是他丫的想钱想疯了,我要是再添个十二三两,都够在城东买一个小婢了。” 城东那边多是人牙子和黑市。 张远闻声,也不计较这两个大傻兄弟的狂言。伸手一边搂住阿大的头,一边又搂过阿二的头,互相靠在一起。 “两位兄弟放心,迟早有一天,白山城任何一个地方,就算是在这红香苑里,大哥也定让你们夜夜笙歌,流连不返。让那些今天胆敢瞧不上两位兄弟的,都乖乖爬过来叫声大爷。” “还有那个小婊子。” 说罢三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此时大雨还在下,巷子拐角处的陈末半弓著身子已经足有半刻钟了,裹在身上那些几乎要碎成道道布条的破衣烂衫,被他又重新分別绕著身子將衣物贴身打了个死结。 儘管因为虚弱再加上长时间的等待,身体都已经止不住瑟瑟发抖,可他依旧还是在怀中贴身藏好了那把短剑,任由剑身上面那些如同锯齿般不平的缺口刺痛著自己的血肉。 藏剑,为的是更好地出剑。 这一刻,他的双眼无比锐利地穿过空气,空中那连绵不绝的大雨在此刻也仿佛將坠落的雨滴一颗颗分离开来,从那些晶莹剔透珠子上,依稀还能望见张远与两个跟班狂妄肆意的笑脸。 他搞不懂这些刽子手为什么还有脸大笑。 他们仿佛已经忘记自己做过的那些腌臢事,也忘掉了那些枉死在他们拳头与棍棒之下的冤魂,可他们还能够如此跋扈,无非是因为他们够强。 我陈末虽弱,可我也要拔剑。 是报仇,但好像又不全是。他想,总得做点什么吧! 如果此前十年,是从没有人敢去做,那么此后十年,就从我开始吧! 他只想用怀中藏著的那柄短剑刺向那个恶棍的身体,就像在城南三棵柳下,他刺破那块石头的稜角一样。 而他,只有一次机会。 陈母去世的这两个月来,陈末悲痛之余虽然日日都在引气入体,可依旧没能按照陈母遗愿成功突破一境。 诚然,话本要是讲到这里的时候,必然会有一个神通广大的师傅过来收他做弟子,用灵丹妙药再助他成功破境,然后武功大成,一扫这些魑魅魍魎,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可那终究只是话本,陈末为了今天,在城南的乱葬岗里待了一个半月,天天挖野菜,啃树皮,还会去偷別人家的粮食,幸运的时候,兴许能抓上一只田鼠或者麻雀,不过那十回有九回都抓不中,这些动物可精了。 要是渴了,他就收集些露水,或者乾脆找些白茅草拽下来喝它的汁液,又或者乾脆继续跑到別人家里偷水喝。 饱,那是没有可能的事,一般来说,饿不死就行。 生存,有时候远比你想像的更为低廉,真到了这个时候,一切的东西都要为了活著让步。而当一个人有了执念,就连活著也得给这种执念让步。 正常来说,一境蜕凡境,这不仅需要长时间的引气入体,待到入体的灵气逐渐完成对体內灵基的改造,进而方便后续引炁入表皮、肌肉、筋膜,一般来说还要適当配置一些药汤,用外力刺激锤锻。这样虽能更快地进入一境,可无论是珍贵的药方还是需要购置的草药,都不是陈末能奢求的。 身为某种意义上所谓罪民的后代,活著,便已经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了。 常人无法突破一境,一方面是因为本身资质不行,这样的人可能別人一天能进一步,而他十天半个月都做不到。另一方面,则是引气入体,是真需要时间,而更多的人,被迫早早承接了家庭的重担,修行的时间自然一点点被缩减,甚至到最后,略等於无。 一境被唤作蜕凡境,初期是铜皮铁骨。 当然这种铜皮铁骨並非是刀剑难伤,只是引炁淬体在初期时,身体初次开始接触炁还不適应,往往一开始皮肤便青筋暴起,身上的骨骼初次沾染炁之后也会变得有些发烫,所以起了个雅称,叫铜皮铁骨。 这个境界除了气血能加个两三成,可以试著开始学习一些简单的武技外,並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 像二境的修士,一般就可以使用一些简单的术。而三境的修士才能使用法术。 在三叉巷,陈末也经常听到人们谈论关於一境的划分。 按照真实的战力,大概是一个一境中期的实力勉强能打两个初期,一个后期勉强又能打两个中期,一个一境巔峰就能打得过两个后期。 当然,这也只是道听途说。 所以这样算来,一个张远约等於四个陈末,阿大阿二各自约等於八个陈末。一个人要同二十个自己作战,不得不说,这胜率也確实渺茫得很吶。 可陈末已经没有打算活了。 不知道母亲死的那天,城南乱葬岗的尸体上为什么会多出来一柄剑,按照一般道理来说,乱葬岗上的尸体很少身有长物。 第3章 忽拔剑 但他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当他拿起那柄剑的时候,復仇就成了他唯一的执念。这两个月来,他埋葬母亲之后,在城南的乱葬岗中只学会了一招,那就是刺,將手中的长剑以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递送到最准的位置上去。 他先是用长剑刺树,待到每次都能精確命中自己在树桩上標记的点后,他便用长剑刺向石头的稜角,他的虎口在一次次全力刺向石头时崩裂,待到癒合后他又接著刺出去,直到能一剑崩掉石头的稜角。 后来,这柄剑就成了他怀中藏著的这把短剑。 不知为何,今夜的大雨久久不能停歇。这么怪异的天气,就好像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青石板街道两侧浅浅的地沟中,就连冲刷下来的雨水都带著一股若隱若现的胭脂味,洁净如镜的地面上倒映著三人的身形,陈末低下头,看著他们一步一步地接近。 直到距离陈末缩身的角落不足五步,陈末向前一个健步,整个人便踉蹌著滚了出去。长时间下蹲,导致身体里血液不流通,猛地站起来的確容易头晕。 阿大阿二两人看著滚来的陈末,瞬间把张远拦在身后,由於隨身武器被红香苑那帮打手们收走,只得握拳挡在张远身前。 两人虽然没有武器,可毕竟是实打实的后期修士,等閒的蟊贼轻易也近不得身。陈末摔在他们前面,额头刚触地,后面的张远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旁边的阿二嫌弃地闻著眼前传来的一阵恶臭,一脚便將陈末蹬飞了出去。 陈末是坐著夜不收的空车进城的。 躲在身后的张远望著被一脚踹飞的陈末,然后看著空中落下的一连串血滴,此时酒醒大半,心中更是暗道不妙。 须知槐花巷可是恶虎帮的地盘。 在这里搞出人命,哪怕只是区区一个乞丐的命,这里毕竟是內城,是恶虎帮自己的地界。要是他姐夫拿不出来银子作保,保不齐真是要叫他们三人偿命的。 张远一脸不善地推开还护在身前的阿大阿二两人,朝陈末坠落的方向奔去。一边走一边还在想,以往看著觉得还算顺眼的两个货,今天看著怎么竟是这么碍眼的狗东西。先是醉酒闹了红香苑的包间,害得自己也跟著挨了顿毒打,然后又失手打死了乞丐,还指不定要捅出多大的么蛾子呢。 这两个狗东西,真以为启律里杀人偿命的律法就是摆设吗? 阿二此刻也在一旁挠挠头,他也知道自己似乎是犯下了大错,望著一旁兄长责怪的目光,他实在是有些委屈。 他虽然是蠢笨了些,可又不是真的傻,他自己哪能不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尤其这里还是內城。可他明明用了也就不到三成力,就算是普通的一个壮汉也能轻鬆扛得住,谁知道这个小乞丐真就是弱不禁风。 再说那城里传言不是都说,槐花巷就连爬出来的乞丐都得是蜕凡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会知道,这个乞丐怎么跟传言里的不一样。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发现,此时街头红香苑三楼上,多了一扇悄然打开的窗户。 窗户中突然闪过一个俏丽的身影,此时那名佳人一个转身看到这一幕,顿时传出惊讶的叫声。不消片刻,便有十余位身著黑色劲装的大汉从红香苑大门里冲了出来。 阿大阿二虽知不敌,但还是立刻转身面向红香苑,用后背护住张远。 陈末本意是想假借乞丐的身份接近张远,在他不注意的时候从怀中取出那枚短剑趁机一剑刺死张远,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他就撞向张远並趁机一剑刺死对方。没办法,双方实力相差太大,陈末只能出此下策。 哪成想出师不利,先是像个南瓜一样滚到人家脚下,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那个胖子的飞来一脚踹出数米远。 论实力,长期引气入体的陈末倒是並不比一个普通的壮汉差,可阿二那一脚歪打正著,竟然踹到了陈末自己怀里藏著的那柄短剑,短剑被一脚踢斜已经先行割伤了陈末,为了不被发现,陈末只好改变原有的计划。 只是在这黑夜大雨之下,张远几人都没能看清,都以为是自己太过用力,差点一脚踹死这个乞丐。 被踢在空中的时候,陈末手已搭在剑上,稍微一用力,便已经割断缠在剑身上的死结,那柄黑漆漆的短剑在这夜里没有任何的反光,陈末落地前反身趴在地上,剑稳稳藏在怀里,甚至剑尖都戳破了衣物少许。 直等到张远上前查看陈末的伤势,忍著恶臭半蹲著身子翻起陈末,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查探有无鼻息。 骤然之间,张远只觉得怀中的身体变得沉重异常,还未及反应过来,只见怀中之人眼眸亮起,灿若黑夜中的群星,那柄几乎不能算作剑的铁片,趁著扶起的空档,顺著转身的弧度,左手一剑就刺穿了张远的脖子。 张远一把扔下陈末,双手胡乱捂著流血不止的脖颈,晃晃荡盪想要站起身体又瘫坐在地上,嘴里不住地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拼命想要提醒身后的阿大阿二两人过来救自己,却不知两人已经背过身面向正在赶来的恶虎帮打手,至於那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终究还是没能大过今夜的雨声。 隨著身后传来一声倒地的扑通声,阿大阿二的心头顿时一凉。 莫非那个乞丐真的死了? 这是內城,是启律治下的白山城,是城中五虎都不敢隨意杀人的地方。 这下可真是闯了大祸了,就希望东家看在他俩从参加帮派到现在还是这么忠心耿耿的份上,想办法能救上他们一命。 听著身后沉重的喘息声,此刻,他们连回头看一眼的想法都不敢有。 他俩又不是傻子,难道还能不知道那是张远这个小衙內在强忍著愤怒。 听著身后一步步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两人额头也是阵阵冷汗冒出。 第4章 再杀 被张远推开的陈末捂住腹部伤口,忍著剧痛踉蹌两步站住了身子,右手顺势从张远的脖子中拔出了那柄长剑。 血液顿时从颈部喷出,溅在地上,又很快被雨水衝散。 张远死了,他还侥倖活著,那就远没结束。看著背对自己的阿大阿二两人,陈末也顾不上远处衝来的红香苑打手,现在,是该轮到你们了。 陈末右手握剑,在快要接近两人时上前便是一个箭步,一招弓步直刺——他只会这招,两个月来也只练了这招。 剑尖衝破雨幕,带起风声,精准地撕开阿二毫无防备的脖颈。 阿大听到风声回头来看,却见这目眥欲裂的一幕,一个瘦小的孩童持剑向上斜刺,刺穿了自己弟弟的喉咙。鲜血沿著剑尖突然向外疯狂涌出,喷了王阿大一脸,鲜血之下,阿大被这一幕震惊得半天回不过神,就连被溅的满是鲜血的陈末此刻也是一片茫然。 杀张远的时候,张远的伤口是在右侧,哪怕喷涌而出,也只是落在空地上。 更何况,陈末那个时候骤然发力,力道也远没现在重。 阿大缓过神来看到陈末,一旁阿二嘴里不住地发出轻微“嗬嗬”的声音,更是深深刺痛了阿大,盛怒之下便是用力一拳向陈末打去。 陈末此时只是面无表情地拔出了短剑,眼见一拳打来,双手抬剑硬抗下来。 可这哪里又能扛得住? 一境后期的含怒一击,不光让那柄破损严重的短剑瞬间一分为二,就连陈末也被传来的大力震得向后连连退去,霎时间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靠著一旁的门柱晕倒在地上。 陈末只是一个凡人,阿二此前的一脚若是用力一些,便能轻鬆要了他的性命。如今纵然凭藉剑器硬抗阿大的一拳,可光那些崩入身体的碎片,便足以要了陈末的性命。 阿大也没再追杀陈末,拳剑接触的那一瞬间,阿大便明白没有必要再去了,这傢伙只是一个凡人。当然,此刻已经晕倒在地的陈末也无力再做些什么。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贱种,竟然杀了自己的弟弟。 前面的阿二还想要努力转身挣扎著看清仇人的脸,可只能又是徒劳向前踉蹌了两步,扑倒在了地上。 雨,越下越大了。地面,也红得愈发鲜艷了。 阿大没有再看陈末,也没有再看死不瞑目的张远,他只是过去静静扶起阿二,看著阿二那双眼睛最后的一点神色也渐渐失去。 他好像再也没有那个鲁莽的弟弟了,不会再有人嬉皮笑脸地过来找自己,也不会再有人傻傻地站在那里生闷气,不会有人再给他闯祸了,或许自己终於也能轻鬆一些了吧,只是不知为何心里却是揪心的疼。 这甚至让他觉得此刻都无法呼吸。 早知道两人就该好好待在庄子里,修行到一境巔峰,等练成了武技再出来。 要不是那天二弟傻乎乎地带来了张远,自己也不会就这么在今日平白折损,顺便还把他也拉到了如今白山城这狗日的江湖。 王阿大觉得江湖不该是这样子的,他想像中的江湖就应该像书里那样快意恩仇,瀟洒不羈。不是像现在这样,充满了暴力、抢夺、矇骗、欺瞒、残虐。 可当那天碰著个实力比自己强太多的二境侠客,那侠客要揭开所谓的不公,之后便惨死在城南客栈的时候,他觉得江湖好像又该是这样。 尤其当人们畏惧地抬起双眼看他的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带著恣意的畅快还是充满了愧意的悔恨。 他放下已经死透的阿二,想要过去將陈末碎尸万段,还没起身,就发现自己此刻已经做不到了。 红香苑的打手已经从他身旁分开两边围了上来,此前王阿大几人已经领略过这些人的身手,至少都是一境巔峰的实力,他只好在眾人注视下,不甘地朝陈末躺著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乖乖举起双手。 最前方的几人衝上前去,正欲抓住这个胆敢在他们面前肆意杀人的恶贼,却被空中飞来的一柄白色长剑拦住。 剑悬在半空,虽未出鞘,几人却感到阵阵寒意。 冥冥之中仿佛有种直觉,再前进一步,真的会死。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小心朝后面挪去。 虽不知此剑是哪位大人物的,但剑主至少也是个四境的强者,至少他们恶虎帮那位三境巔峰的帮主,也没有空中御物这么大的能耐。 细看之下,剑鞘上游龙走凤,几如白色玉石雕琢,游龙走凤下那些微微散著白光的灵气纹路,就像夜空中的大山大河的脉络,剑的鞘口处,有道极细的灵银丝嵌出一圈回字纹,文字倒有些像是山河二字的花鸟篆。 柄首的灵铜饰上印著几枚古朴的大鼎,淡青色的丝絛交错缠在剑柄上,剑尾垂著的那道青色剑穗正落在陈末上方,剑穗里暗藏的灵珠缓缓在向陈末释放出道道乳白的灵气。 乳白的灵气刚流淌在陈末身上,就见他身上的伤口和胸口的凹陷一点点被修復,这效果虽然是立竿见影,可陈末暂时还未醒过来。 灵珠,是整座灵石矿最珍贵的东西,一座矿脉百年间也不过生產一颗。传言灵珠中释放的灵气乳白如液,乃是不可多得的神仙妙药,不光可以治癒伤势,还能增加法力。 可惜,这贱小子不知有何运道,偏就如此好命。 红香苑三楼的那扇开著的窗户边,不知何时已经站著一个丰神俊秀的公子,洁白的羽衣衬托得他此刻分外出眾。他目光悯然地看著发生的这一切,只是眼神中仿佛多了些化之不去的伤感。 只见他站在窗户边朝外捏出法术灵气扩音,朗声说道:“晚辈山河剑主裴继峰,听闻白山城城守大人亦在此地,此地既然已经发生命案,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不知能否请李城守当街神断一次?” 红香苑最高层五楼临街的窗户此刻猛然打开,一身常服的李城守此时正一脸严肃地走到窗前,身后几名官员刚想捏出法术,却被他轻轻挥散。 第5章 何以问不平? 山河剑主,他听说过,不仅是南方诸国的南斗榜第一,在洛水之爭上更是名列列国玄黄榜十三,据说当年便有抗衡五境的实力,如今十多年过去,未曾听闻此人半点战绩,端的是棘手无比。 此人实力不详,实在也是他跟白山城的消息渠道太过闭塞,但绝对不是实力不行。 归根结底来讲,白山城坐落在启国的最南方,到底还是太过偏僻,再加上与其他地方相比又有灵气浓度的隔阂,综合实力甚至不如启国中央的一个上县。 李城守也捏著法诀,开口说道。 “既是山河剑主前邀,治下今夜又发生命案,本官又岂能置之不理。裴剑主尽可放心,可在一旁陪坐,本官当庭必无徇私之处,断案绝无枉法之实。底下那人,无论何种冤情,且將事由一一道来。” 恰在此时,陈末也在灵气的滋养下甦醒了过来。 此时天空中传来的气息压迫越来越大,陈末与王阿大两人在气息的压迫下,被迫各自跪到一边缓解这股衝击,那群红香苑的黑衣打手也立刻站在临街两侧,老老实实扮起了衙役。 跪在前面的王阿大此时率先开口。 “还望青天大老爷容稟,小人王阿大,幼弟王阿二,本是城南五羊村人氏。今晚小人兄弟俩与葛衣帮的张远兄一同前来此地饮酒,酒后我们几人正欲归家,怎料这贼人竟装作乞丐模样混到我们三人身前,趁著家弟与张远兄弟一时疏忽大意,手执短剑突然衝杀,家弟与张远两人皆是被他一击毙命,足以见得此人手段之凶狠毒辣,小人虽未读书,却也知晓启律刑宪篇有言,杀人亦需偿命。还望大人明鑑。” 听闻王阿大的话,高楼上的李城守的目光一转看向身旁的属官,属官会意立刻上前。 只见他伸手一指陈末,向王阿大开口问道: “那你可曾识得此人?” “草民並不识得。” “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回稟大人,那已经破碎的铁片便是物证,红香苑诸位好汉皆是证人,此贼暴虐至极,眼见诸位好汉前来,还敢肆意刺杀我家阿弟,实在是暴虐当诛。” 属官立刻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便见楼里几人迅速走向现场勘探,其中更有一人仔细向打手覆核经过,待到几人拾取证物又重新退回红香苑。 “兀那贼人,可还有话要讲!” 底下的陈末此前隨著山河剑上灵珠的不断温养,伤势已经痊癒。 他不知道楼上所谓的山河剑主裴继峰到底是何人,不惜重宝救自己一命的背后到底有何用意。 可自己到现在还能活著,却皆因此人。 他本以为自己在昏厥的时候就会被暴怒的阿大杀死,又或者默不作声地死在那群赶来的打手手上,没想到因缘际会,竟然侥倖活了下来。 报仇之前他没想过活,可如今他也不再想死。他已经死过一次,快要死过的人总比常人更懂得珍惜生命,所以陈末的神色也快速镇定下来。这不是预想中最好的结果,但也不是最差的结果,甚至他发现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天时,地利,人和。他飞速復盘假设,是的,一定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因为他发现这个世上好像突然多了些公道,哪怕就是一个人一时善意所引发的一丝,却是被他看到了。这就像垂死之人在黑夜里好不容易期盼而来的曙光,纵然拼尽全力不能拥抱,但他还是想要向前走上两步。 他想要做些什么。 他试著努力在心中调整自己的话语,他知道自己必须珍视接下来说话的机会。 这种机会,对於他这等凡人,此后可能便是唯一的机会了。 哪怕这就是最后的时光,他也想要拼命地活。 幸而灵犀县时,家中隔壁便是县里的一个刑狱司里的胥吏,长期耳濡目染之下,陈末对於《启律·刑宪篇》也並不那么陌生。 让公道变得珍贵,这似乎对於任何人来讲都是一件极为可耻的事,可世道却好像偏偏就是如此。 不然面对葛衣帮的时候,陈末与陈母也不至於不去报官,只是默默忍受盘剥。 在陈母死后,陈末也不会想到只有靠自己只身犯险,螳臂当车。 坦白来说,要是没有这群恶虎帮的打手先前正合时宜的重伤三人,这个夜晚陈末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槐花巷张远他们的手中新添一道亡魂。哪怕他自己的死毫无作用,他也想要用自己的血来打破这道森然不动的帷幔。 见陈末长时间没说话,李城守旁边的属官语气有些不耐烦地继续道。 “兀那贼子,你不敢说话难道是要默认吗。” 此时陈末正了正身上衣袍,可惜在阿大的一拳之下,身上的衣衫又回归到破布条的原始状態,实在是没什么可正的。 “草民陈末,祖籍正阳郡折衝府,於道歷八千一百三十二年被刺配白山城,如今乃白山城灵犀县人氏。灵犀县既是大人治下之地,小民便是大人治下之民,並非小民不回大人的话,是大人所称呼的贼子与贼人,小民实在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人?” 属官闻此脸色略微一变。 “你既不是贼人贼子,为何此时答话?更莫说身为灵犀县罪民之后,手刃两人,身负性命而不自悔,足见你平素是何等轻悖犯上之人,你不是贼人,那谁是贼人?你不是贼子,那谁是贼子?” 陈末没有理这个属官,转而抬头看向李城守,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草民说话,是因为启国的律法有言,民有其言,必不因言获罪。再有刑宪篇之言,未诀之前,皆是无罪之民。即是无罪,难道因为我说话就是贼子贼人吗?那您比我更先说话,是否你就是贼人呢。再说,草民也不是答话,而是状告,草民告这城中竟有大逆不道,妄图谋逆之徒。” 高楼上的李城守旁边的属官顿时一急,大声斥道:“这小贼真是伶牙俐齿。” 第6章 无罪之证 李城守却是一挥衣袖,止住了下属。 他转眼望向陈末。 陈末瞬间觉得头皮发凉,抬眼向楼上看去,只见李城守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是如同藏了深渊一般,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你且继续说。” “陈末之父母,是道歷八千一百三十二年被押解至泰安府的,同年天子敕令特赦。今日烦请问在座诸君,既赦之民,何来之罪?既非有罪,草民又岂是贼子?更何况启律中载有明文:『窃货曰盗,害身曰贼。』,今草民手刃者,是窃国谋反,十恶不赦的罪人。” “国法之下,已有明言,旦凡有谋逆之人,杀之非但无罪,更是有功。此二人既非启人,亦非人也,故草民並非是这位大人说的贼人。” 此时属官在一旁急忙插话。“大人,城中並未发过此类缉捕文书,此人信口开河,应该罪加一等。” 李城守摆了摆手,他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分不出喜怒。 “无妨,让他继续说。” “家父陈凌暉是於道歷八千一百三十四年杨都山血战时殉国,家母王氏,性格嫻淑,在灵犀县中不顾寒暑,帮工九年半,才能抚养我至十二岁,十二年来,未曾听过有何罪状,启律有言,有罪便办不得路引。有了路引,家母才带草民前来白山城定居,只盼草民能儘快突破蜕凡考上道院,今至白山城城南不足半年,家母日日勤於帮工,力图生活,奈何城南一地除却国税,私赋更甚。” “还教大人详知,凡在城南生活之人,无不受这葛衣帮盘剥,葛衣帮眾人巧取名目,但凡百姓,无论年龄大小,每日每人便要收取六钱,如此一年,每人便要向其缴纳二两白银。启国税,男子一年尚且一银半,女子一银,十到十五岁不足百文,其私赋之重,竟远迈国税,一个国家,在这白山城城南之地便要分两种税赋,他们这不是谋逆,这是什么?” “家母帮工一日所得不过三十几文,国税需先缴四文,葛衣帮又去十二文,所剩仅余十六文,若是买些陈粮杂米,姑且能满足一日之需。可一日未有帮工,家中便要倒欠葛衣帮十二文,来此不过四月,葛衣帮印子钱数十倍於官府,仅每日缴纳所欠银钱的债务翻滚,便已高达八两之巨。国税尚为民忧,大王时有减免,这种私赋难道竟要严於国法吗?” “还有,这葛衣帮眾人为催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在乡里横徵暴敛,抢掠民女,买卖丁口,滥杀无辜。他们行悖国法,简直就是畜生。不足半城之地,竟蓄有私兵千余,上置天子於不顾,中蓄私兵而弃国法,下又不仁而虐万民,这种人,难道还能算是人吗?” “既是如此,何不报官?”一远远看著的裴继峰第一次开口,他的声音极为平淡地问道。 “怎么能没报呢?城南那座署令的登堂鼓就敲了三次,只是每次吏员听闻此事便搪塞署令大人不在,让我们容后再报。” “可当我们回家之后,那个张远便会带这二人前来屋中打砸、威胁、暴打、恫嚇,不知先生遇此事会作何想,家母与我皆是凡人,遇此三次便已然是万念俱灰。”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继峰沉吟一会,开口道。 “若事有不平,便问手中剑。剑若未得鸣,便向邛都行。” “还教先生得知,这是一座城池吶!是启国牧守在南方的明珠,如果连这颗明珠都是昏暗的,莫说草民,就像草民这样的,恐怕瞬间就会暗淡於此。先生步有青云,可我们却走不出去,可笑吧!诸位大人,我们走不出去。” 陈末也说不清是该哭还是该笑。若不是那天他们看著母亲已经半死不活,也不会放任陈末出城葬母,若不是乱葬岗四周都是荒地,恐怕陈末也会被抓进来然后卖到东市。 “直到最后有一次,我们竟然莫名被抓进署令所,只是写了一份令告,要求將欠葛衣帮的银资立刻如数还清。” “草民至今不明白,这欠的到底是什么银资,难不成是他们几人此夜的喝花酒钱。试问大人,今不公如此,这官还有的报吗?” “此三人得令便立刻前来我家搜寻,抢掠一番之后,用棍棒殴打,家母为了护我,当天就已身故,唯有我侥倖活了性命。” “所以你就想著杀人。”李城守身后的属官闻言立刻在一旁诱导。 “不是我要杀人,是我不得不杀这一群畜生,为启国正法,为天下正魂,为的是人心公道。” “荒谬,葛衣帮是否谋逆还有待查处,你一介凡人,又算个什么样的东西。伶牙俐齿,当街杀人还犹不足,庭审之中狂言国法,国法教你杀人?” 一旁另一个属官也是高声附和。 “伯凌兄所言正是,什么样的法律,什么样的公道需要让你当街杀人?莫说他们是否有罪还是未知之数,就算他们有罪,整个白山城的公器都是无用,人只有你能杀了?是这满城就没有一个公人了,还是我白山城的城卫都死绝了,要你去做这件事?” 声音到此时已然带上些许厉色。 陈末闻此,已是一脸平静。 “杀,是为了不杀。大人您今天要治我杀人的罪,可我並没有杀人。更何况这等贼人,身为一境后期却先用脚踢我这等凡人,伤人是他,害身的也是他,我等区区凡人不得已拔剑而制。我不明白,后制为求自保者有什么罪。” “可有证人证物?” 陈末一时哑然,证物难道是脚印,可惜早就被雨水冲刷了个乾净。证人,难不成要说那位王阿大就是证人。 一旁三楼看著的裴继峰此时却是高呼。 “我可以作证,红香苑的这位姑娘也可以作证。事发之时,我们屋的窗户正是打开的,正是那个王阿二先一脚踢向陈末,陈末在半空中生死不知,姑娘这才唤得红香苑眾人前去查看。” 旁边的那个姑娘也缓缓走到窗边,俯身作礼。 “回稟诸位大人,正是如此。” 第7章 罪与罚 裴继峰的话一出,诸多属官便没有人再敢插嘴了。 人的名,树的影。南斗榜第一,玄黄榜第十三,休说这群四境初期的属官,便是泰安府主过来也需要客客气气的。 要知道这两个榜单所代表的意义实为不凡。 南斗榜是靠廝杀而来的榜单,你可以说里面有些人是靠运气,但绝对不敢否认他们的实力。 最近一期的南斗榜是道歷八千一百一十年发布的,那是南方的夜凰皇朝与巫蛮在平蛮山上每五十年便要举办一次的大会。双方互相投入同样数量的天才领著兵將在山中搏杀,这种廝杀除了年龄限制在百岁以內,境界也被限制在五境初期。 裴继峰能带著启国自己的军队获得第一,虽有些许军阵的助力在,但没人会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同五境修者抗衡的实力。当年四境后期的他绝对是有的,不然何以阵斩十几位五境初期的蛮巫修者。 更何况还有洛水之爭的玄黄榜,须知那可是天下列国榜。 李城守在高处静静地望著这一幕。嗯?风向似乎有些变了,雨水从窗外打了进来,身上骤然显现出的灵罩也伴隨著阵阵雨点而微光荡漾。 很好,他终於明白了此前裴继峰让他当街审案意欲何求。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战胜他,动摇自己的势力,当真可笑。要知道这里,不管十年,还是百年,都只会是他李家的地盘,这点,就算当今天子来了亦是如此。 不过,面对已经图穷匕见的裴继峰,看戏这么长时间,他得亲自下场了。 他伸手捏出了灵光扩音的法诀。 “裴剑主既然肯作证,想必是实情无疑,左右听令,王阿大这贼子隱瞒不报,先叉出去將其打五十大板。” 一旁的属官会意,从楼中立刻领了两人奔向王阿大。 此刻一旁的阿大也知晓了陈末到底是谁,他跪在地上红著双眼暗骂一声贼子。 王阿大怎么也没想到,两个月前,那个在三叉巷院子里还隱隱有些恐惧和懦弱的小孩,如今在杀了二弟和张远之后,竟然还能一脸平静地狡辩。 他们的事,放到私底下来说无非江湖仇杀,顶天也不过是闔族之灾祸。怎的到这小畜生嘴里,竟能扯上谋逆的罪名,须知这可不是死一人,动輒便是千人万人的大罪。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將他斩草除根。 很快,王阿大被两人硬按在地上打起了板子。 “这贼人隱瞒不报,著实可恨。但底下那陈末,未经有司论罪,大庭广眾之下,是否有公然刺杀王阿二之事?纵其有罪,亦不可不教而诛。王命煌煌,国法昭然,今天若不治你之罪,他日天下人皆效仿,城则不城,国亦不国。” “且教城守大人得知,草民是否有罪,国法有论,公道有知,民心亦有问。城守今日竟怕我这等微末小民,担心我这等行为动摇国本,纵我有罪,难道城守大人就无罪?难道,治我一人之罪,这满目疮痍的城南就能稳固,一城八县之地也能稳固,启国就能稳固?那泰安府军何须月月平叛,百里地,千处乡,又为何年年都有暴民?” 属官见此,也顾不得一旁的裴继峰,手指著陈末大声斥责。 “荒唐,城主日理万机,岂是你这等小民便能多加置喙的。此人轻悖至极,在公堂之上不仅胡言乱语,还栽赃大臣,下官请治其藐视公堂、誹谤之罪。” 陈末看著高楼上的这群官吏,眼中已是释然。 “你,你当然可以治我的罪。甚至就算要我今日身死於此,也未尝不能。但是我也有话要奉劝诸君,我可以死,但是,启律不会亡,公道也不能死。三年,十年,百年,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討回公道来的,那时候,就该请诸君像我这样也考虑生死,考虑一下十年,百年后能否有人替你们討回公道。” “想必诸位也清楚,是不会的吧!” 红香苑上面的李城守轻声笑了笑,再没说话。 此时,后背血淋淋的王阿大也是爬过来,目眥欲裂的瞪著陈末。他有些怕了,这种不叫的狗咬人真疼,他浑然顾不得三楼的那位裴剑主,他也想活,所以陈末必须死。 “既是杀人,还妄谈公道,殊不知,启国的公道就是杀人者要偿命。” 陈末只是撇了一眼王阿大,跟这种人,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王阿大还想挣扎著爬过去,最好能一拳把这傢伙打死,哪怕被当庭判了死罪,帮里也会念他的功劳暗中活动,自有偷梁换柱之法。 不然真要是定葛衣帮叛逆,帮里那些大人物有没有事他不知道,但他全族老小可是顷刻间便会死於非命。 可惜,这种板子是真实打在肺腑上的,他別说过去,连爬两步都费劲。 这时,红香苑五楼佇立在城守李南柯身后的属官立刻递出一份令状。 “经察此案,其情虽有可悯,但其罪实为难恕,启律之中有言,杀人者亦需偿命。另外通令白山城,全力缉拿葛衣帮眾人,是否谋逆,当以详细查证论处。现向诸君宣布判决如下。” “兹有灵犀县人氏陈末,虽求自保,然则当街刺杀白山城王阿二、张远二人,今其兄王阿大诉之。经审:贼人陈末,伺机良久,藏跡於乞丐,匿形於槐花巷,秋月十八子时,被王阿二踢中腹部后,虽为自保,却手执利剑,暗藏凶器,暴然衝出,先后刺杀张远、王阿二,二人皆是颈部中剑,不治身亡。其恣行肆欲,藐视公堂,栽赃大臣,纵为自保,然不制而杀,蔑视王章,当施国宪。今依《启律·刑宪》,数罪併罚,著秋后斩立决,待上传刑部留案。其罪当不在赎刑之限,今榜示乡里,以儆效尤。” 此时已是秋月十八,距离所谓的秋后问斩横竖也不过十来日光景,当真是急切得不能再急切了。还未待李城守说完,便见槐花巷的入口处衝来数位衙役,最后的两人竟然已经备好枷锁朝著陈末走来。 第8章 第四次大赦 著实是图谋已久。 却见李南柯审完之后,脸上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 裴继峰,莫说劳什子南斗榜还是玄黄榜,那两个榜单再怎么出名,不过都是百岁以下的小辈们才玩的东西。 就算你今天是五境强者,过来也得乖乖按他的规矩办事。 李南柯如今已经三百岁了,他在白石山脉附近纵横的时候,裴继峰是什么东西,恐怕还在他妈的肚子里。所谓的什么天才,什么绝世,他李某人这百年来见过的多了,像这种人往往死的最快,也死的最惨,如今回想起来,不过都是一堆垃圾。 七十年前那位號称启国明珠的无双郡主,仅仅一百三十岁便已是六境后期,冠绝南部,堪称启国千年第一人。最后的结果呢?不过是化作了东海之上的一坨粪便。 还有那三十年前泰安军镇中赫赫有名的飞將张小白,不也是被他捏在掌心,折磨一个月,轻轻鬆鬆就抽魂炼魄了吗? 更何况,他如今都已经五境后期,在这偌大的泰安府之中,也就需要让那位五境巔峰的府主一头了。至於其他人,算什么东西,不见去年邛都来的几位五境的布雨司学士也灰溜溜夹著尾巴溜走了吗? 还想著建法阵抗衡白石山脉上的那位大人,自己只是隨便动了动手脚,就令他们一群傻子鎩羽而归,五境初期的螻蚁,当真是痴心妄想。 裴继峰看著眼前无比滑稽的一幕,嘴上也是不由自主地轻声讥笑了两下,启国三百年来承平大治,没想到竟也有如此荒诞的地方。 看来邛都的诸位朝公还是低估了,这白山李家经营南部十年来,已经不是启国南边的脓疮,这简直就是弃置在泰安府中的一颗毒疮。 金鉤关虽有布置的十万大军,眾人觉得只要金鉤关不失,则启国南部屏障便牢不可破,纵若真有些许问题,不过是癣疥之疾。可就这种癣疥之辈,若是能南联巫蛮,西交南阳,东再勾搭上海中诸妖,一旦生乱,金鉤关覆灭只在顷刻之间。 到时候不止是白山城一地,就算加上广汉郡驻扎在此地的一卫郡军都无济於事,怪不得近几年来,东海之上几无战事,原以为妖族也得偃旗息鼓,休养一阵。如今看来,他们恐怕图谋的是南部诸府,若真教这联军匯合一处,白山城一失,再避开泰安府城,无论向哪个方向都是长驱直入,甚至连这偌大的广汉郡都是岌岌可危。 此时李南柯立在五楼窗户前,也学著此前裴继峰的灵气扩音,朗声问道:“本城守如此作判,山河剑主以为然否?” 裴继峰听著李南柯那略显张狂的声音,心神一动,从三楼窗户中飘然跃起,那柄山河剑隨之也飞到裴继峰脚下,剑载著裴继峰继续向上飞到五楼,立在李南柯对面。 两人一个窗里,一个悬在窗外。 彼此打量了对方一会,却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既是李城守所判,我岂有不满意之理。” 裴继峰当然不满意,李南柯这是借著城中威势故意如此,想要將自己一军。他就是要告诉自己,不管来的人是谁,他李南柯让你做的你才能做,他不让你做的那你就算做了也是无用。 “不过……” 裴继峰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继续说道。 “我这里也有一道旨意。” 说罢,裴继峰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卷圣旨,只见圣旨在空中一经展开,上面便有一道明黄色的龙气冲天而起,甚至不止白山城一地,抬头望去,夜空里数十道煌煌龙气皆是冲天而起。 恰是此时,下了大半夜的雨也顺时而止,真不知道这是应了天时还是人为。 乌云散去之后,一束月光悄然探出,裴继峰正站在那月光下方,映衬得竟如同一个謫仙人一般。 眾人一闻圣旨,哪怕倨傲如李南柯也不敢再立在原地,俱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圣旨,不是一张纸片、一卷布帛,它上面承载的是国运,是力量,那是足以秒杀任何六境的力量,就连白石山脉上的那位也不敢硬碰硬。 槐花巷里大雨初停,高空之上朗月高照,加之启国境內数十道明煌的龙气冲天而起,此时看起来,端得是瑰丽异常。 此刻底下跪著的眾人也像是察觉到有什么惊天大事要发生一般,无他,只因他们此刻都强烈感受到了白山城內的灵气浓度在迅速攀升。 眾人都知道圣旨是有力量不假,但绝无这种改天换地的力量,不然真要有这种本事,年前只需要布雨司的人带来一份圣旨,困扰白山城许久的灵气匱乏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何必还要耗费国力,想著布置阵法。 不过眾人却是无暇多思,只因此时已经开始宣读圣旨。 只是这刚开始的第一句,便已逾制,以前都是奉天承运,我王詔曰,不知今日怎么改了。 启国固然有数百年来不断征伐铸就的威名,但真就不怕这东南之地诸国共伐吗?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孤久闻皇朝之制,莫不以见山境(见山境即第七境,上三境第一境)为尊,故仙者在职,其贤常百世不衰。见山曰仙,是以物华天宝常在,而钟灵毓秀倍增,终启一国千年,破妄者(第六境)数十,而无一得见山者,诚为其憾也。 今承玄祖、高祖、明、烈、武、宣六王之志,歷我启民千年之愿,朕今日终得见山,自当施恩於天下。 凡非谋反、谋大逆、谋叛、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內乱此九恶者,皆予特赦,当与斯民共享昇平之治。 今赖国家一统,四夷皆静,特科各府道院,拔擢人才,以备国用,待士从优,期必得乎全材,惟德惟能,庶其几於治道。 咨尔有眾,体朕至怀。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闻及於此,眾人便已明白,当今天子赫然已经见山,位列上三境。启国也能从王朝升制皇朝,纵然只是最弱小的皇朝,怪不得开篇就是那句『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底下叩首领旨的眾人此时也是心思不一。 第9章 蜕凡境 李南柯顿觉晴天霹雳,启国天子见山,这意味著此前所谓的威胁,在此刻已尽数成了笑话。真仙既在,手持重宝,白石山脉上的那位还敢来吗? 须知那位,只是蛮巫秘法还魂千年前的一位偽仙,一身功力对比当年,早就是十去其五。 更別说面对这位剑主,自己辛辛苦苦扳回一城,到此却尽付东流。 真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山河剑啊!这帮南人,脑子里全都是阴谋诡计,自己稍微得意还没有一会,便中了这南狗的套路。 此人明明暗地里藏著这卷圣旨,却是非要等待这一刻宣布,明摆著想看自己的笑话。 这南狗嘴上恭敬,口口声声恭维自己,让自己当街宣判,心里想的恐怕就是在眾人之前打击自己的威信,这种贼人当真是可恨。 可话又说回来,幸好当年自己就选择担任从四品的城守,没有前去朝廷中央。 这些邛都人都是些花花肠子,杀人都不见血,就像裴继峰这狗贼,不动声色间就能让自己栽了一个大跟头。恐怕自己真去了,在这帮南狗眼皮子底下,也活不了几天。 忍痛爬起来的王阿大眼前顿时一暗,他本以为城守的判令既下,陈末难逃一死,谁知道峰迴路转,这狗贼又逢启皇大赦天下。 还有这启皇也是个王八蛋,这个劳什子剑主,一张圣旨早不宣詔,晚不宣詔,偏偏等到这个时候宣詔。 再等上十一二天,说不定都不用等,只要把这小贼收押,就能让他顷刻间死於非命。 这畜生真是好命啊! 好在圣旨只是宣詔,没有改变判决,不然若真是清查葛衣帮,他就得为自己一家老小担忧了。 这白山城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知道,所谓的白山城五虎,也就是东南西北中五个帮派的老大,那都是楼上这位李城守的白手套。 要是放在往日里,这狗贼还敢当街状告,就连身上那几斤破骨头,不知会被城南乱葬岗的野狗抢夺多少次。 底下跪著的其余眾人虽说是心思不一,但依旧难掩欣喜。 那群衙役虽然为五楼上的城守大人丟了面子难受,但说到底自己这群人也只是奉命行事,不能就凭他们这几个二三境的小螻蚁,把天上飞的那个四境的大佬抓起来吧! 恐怕,就算跳著打也不见得能够到。 而红香苑的打手则纯粹是欣喜了,至於所谓帮主的老大又不是他们的老大,仅凭灵气浓度提升这一项,自身实力还能提升的人便为自己前途有望而感到欣喜,就算已经无法提升的也为自己的后辈不再饱受灵气匱乏之苦而欣喜。 这十年,只有前往城守府修行过的人才知道灵气浓度提升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在那等灵气充沛之地,自己修行的速度起码比之前快了两成半。 白山城的灵气浓度虽然只是其余地方的九成,但常人的修行速度与其他地方相比几乎也就八成。而陈末所在的灵犀县更惨,灵犀县毗邻金鉤关,地处启国最南部,由於太过邻近巫蛮,灵气浓度只有正常地界的六成多,修行速度跟其余诸城的常人相比几乎是慢了一倍。 然而陈末此刻已无力多想,不知道是灵气浓度迅速提升,还是先前那颗灵珠的影响,此时身边的灵气纷纷涌入体內,丹田內的灵基数转之后,他几乎快要突破蜕凡境。 可他离突破还差了一味关键的药引,那就是炁。 炁不同於气,灵气在身边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但平时的吸纳只能用作体內灵基的薪柴,薪柴堆积得再多也只是量变,没有炁,便无法点燃这堆灵气,形成质变。 城中最寻常的炁便是红尘炁,此炁一两在市场中便值白银八两,大多数修者所用之炁便是此炁。就白山城一城而言,一年所能收集的红尘炁不过千两,若非从各县收集,便不能满足城中眾人突破之用。 红尘炁之上便是军炁、吏炁、工炁、商炁、学炁,此炁一两便值二十余两白银,像学炁这样的甚至能值一百两。因为这种炁是在道院修炼时可以渐渐增强的炁,只可惜一般人很难购到。 再往上一级便是官炁,官炁分九等,最低一等价值四十两,最高一等价值几千两,但此物极为稀少,常常有价无市。 高空中山河剑主裴继峰感应之下也注意到此时的陈末,不只是他,旁边的李南柯也是眼神一凝。四境修者从开始便对灵气的变化极为敏感。 底下这小子,好像是要突破蜕凡境了。 现在这种情况对李南柯可有些不太妙,刚刚被自己判处死刑的人,如今不仅幸逢皇帝大赦,竟然还要在这眾目睽睽之下突破。他李某人这张老脸就算再不值钱,也不能被这么踩踏吧!刚想暗中动些什么手脚,却见山河剑载著裴继峰飞到陈末身边。 裴继峰是从两个月前进入白山城的时候注意到了陈末,准確来说,他是那日暗中调查到葛衣帮之时遇见了陈末与陈母被殴打之事。 当时自己本欲事后悄悄救下此二人性命,助这二人先出城躲避,只是一番灵识探查之下,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当他在城南乱葬岗的三棵柳附近听到陈末想要刺杀张远几人,便准备藉此子的復仇试探一下白山城,从重伤昏迷的陈末甦醒开始,到那柄遗落在城南乱葬岗的剑,还有扔在三棵柳附近村庄里那页破碎的剑谱,都绕不开他的身影。 再到一个多月后眼见这小傢伙爬到收夜香的大桶里溜进白山城,看他在城南流民窟里学著那群乞丐行乞,然后夜晚跑到庙舍后面偷偷练剑,看他笨手笨脚跟踪张远几人,一直到今夜。 等看到这个小孩置之死地而后生,舌辩群雄的那股英气,真是像极了当年同窗那位意气风发的孟君啊! 裴继峰眼见陈末无法突破一境,也能猜到他是因为未准备炁而无法突破,正待掏出自身携带的三等官炁,只见圣旨竟从空中引来一缕明煌煌的龙炁匯聚在陈末身边。 第10章 突破(一) 围观的眾人看著突然出现在陈末身边的那两炁,虽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种炁,但瞅著那明煌煌的亮度至少得是上三品的官炁,要不是裴继峰还守护在陈末身边,眾人都在考虑是不是要杀人夺宝了。 “龙炁。”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李南柯的惊呼。 眾人听闻,此刻再也掩饰不住內心的嫉妒,俱是双眼火热的盯著陈末身前的那道龙炁,好些人脚下都蠢蠢欲动,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不外如是。 身为五境修士的李南柯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一道龙炁,此时故意惊呼,也只是想借著龙炁的珍贵引起別人的覬覦,进而扰乱陈末的突破。 夺炁,傻子才会去,真要是能夺,他李某人早就第一个上了,还用得著告诉你们这群蠢货。一群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傻子,真以为站在陈末身前的这位剑主是个吉祥物。 旁边此时已经有人开始科普起来。 “须知龙炁一两,千金难换。听说四十年前,蒲州道的灵龟城曾经拍卖过一次,一两龙炁便值八千两黄金之巨,只可惜,炁一旦被使用就彻底没了。” 龙炁作为国运的衍生品,除了能够在一境引炁入体,並没有別的作用,但由於龙炁数量极少,而且是心相一脉的顶级之炁,效用极大,珍贵异常。 更遑论龙炁本身自带的特异之处,足以令天下各式各样的天才趋之若鶩,以往能有幸使用的,不是皇子、宗室天才,就是立了大功得到赏赐的国公贵胄子嗣。 如今竟是无端飞到陈末这里,饶是裴继峰也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今夜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想到好处却是落在了这样一个小辈身上。 只可惜,不知道是福是祸。 此时原本打坐的陈末也听到这些,身上灵机不由一乱,刚想睁开眼睛再次调息,眼角却是一缩,只见原本空荡荡的街上前后左右突然出现七八道身影,其中更是有一人悬在空中,这竟是一位四境强者。 耳边突然传来裴继峰的一声低语。 “静心,凝气。” 只见山河剑护著那两龙炁飞到陈末的嘴前,陈末闻言立刻端坐调息,准备引龙炁入体。 事到如此,还有什么可以畏惧的! 几人眼见陈末將要服炁,手里开始捏起法术,一时间陈末四周灵光大闪,既然无法绕过面前的这位剑主动手抢夺,不如就想办法先杀了引动龙炁的陈末,到时候环伺周围的人那么多,乱战之下总有机会再次动手。 一枚枚火球、冰锥、风刃或向裴继峰,或向陈末疾驰而去。当这些法术还在半空疾驰,但见夜里便有一道亮眼的剑光闪过。这些火球、冰锥、风刃就像空气中的泡沫一样突然破裂,不止如此,剑光一击之下化作七八道剑光向那些施法者飞驰而去,只是一瞬间,那施法的几名三境修者都急忙用双手捂住喉咙,鲜血汩汩从伤口处流出,任由体內涌动的灵光如何修復,却在伤口处突然湮灭。 那个四境强者的罡风神通更是在接近陈末与裴继峰半米外的剎那突然以更快的速度回返,那九天之上的罡风顷刻间便將其吹得只剩一身枯骨,从空中掉落下来,却是连残渣都剩不得半点。 陈末正专心牵引龙炁在体內游走,攒集六年的灵气遇著这两龙炁,如同遇著烈火的乾柴在躯体里噼里啪啦作响,龙炁在体內转了一圈,最终匯入体內的灵基。 身体原本的灵气也在朝著靠近龙炁的方向蜕变。 如果陈末能內视,就会看到体內那原本丑了吧唧的灵基石台,此时隨著龙炁流转,表面上竟然已经浮出了龙形浮雕,隨著阵阵调息,浮雕若隱若现。 一时间,身上血管聚集的地方轰然隆起,仔细来看,陈末浑身都冒出各式各样的鼓包,活脱脱一个怪物模样。 但陈末此时压根无力顾及,不仅脸上被灵气折磨得通红,活生生就像个闷熟的大虾,就连打坐的身体晃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耳边时不时传来阵阵诡异而又清灵的声音,放弃吧,反正下次还可以再来。 不一会儿,身上那些涨得通红的皮肤破了又重新结痂,远远看去,就像裹了一层黑色的壳。 隨著龙炁在身体里不断地蜕变,带来的疼痛让全身的血肉骨骼都麻木到好像快要失去知觉,意识模糊之中,他好像重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就那么站在远处,巧笑嫣然地看向自己,一如九年前灵犀县外映月山上的那个夜晚。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只是不论他怎样用力,好像都到不了那里。 幻境中,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嘴里一遍遍哭著喊著娘亲,可母亲却是一直站在那里,朝著自己轻轻摆手。 在外人眼中,本来就快要突破成功的陈末,此时却变得不稳定起来,时不时就有一道细小的鲜血从毛孔喷出,身上黑色的痂壳也越来越厚,不止如此,他的脸上也逐渐变得苍白起来,整个人坐在那里都透露著一股颓然薄暮之气,这跟突破一境失败的景象极为相似。 虽然多数人突破一境都能成功,但失败的也不在少数,甚至远超一半的人需要两次甚至三次才能成功突破一境。 裴继峰此刻也悄然將灵识展开,虽然还能感觉到陈末体內灵气还在挣扎著涌动,却也感受到了灵基的萎靡不振,此刻万千种言语也只能化作喟然一嘆。这小子本就先天羸弱,十来年所食也不过是將將果腹,如今骤然引得龙炁入体,就好比那久病未起之人猛然服用了一副大补的虎狼之药,放在常人身上,说不定还有机会扛过去,放在这傢伙身上,简直是要人性命。 这两龙炁是启国升制皇朝刚刚產生的,虽然不知这东西为何会自己匯聚到陈末身边,以往的龙炁都是钦天监用仙匙从邛都的皇极殿中一点点刮下来的,再加上九天上的神霄气调製出来的。 但仅就这一两龙炁而言,便是启国未来八年所能產出的唯一的一两;在启国还未升制之前,王朝十年才能產出这样一两。 第11章 突破(二) 裴继峰突然想到,十年前在洛水之时,他曾听虞朝宗室的天之骄子姚景霖提过,王朝升制皇朝的第一道龙炁,採集下来之后,其本身性质之猛烈,天下少有,若要引服此炁,最好佐一枚灵仙果调和,如此才能功成,若是贸然服用,极可能有不测之危。 可惜刚才自己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想到。 龙炁在前,连他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被这突然一幕所惊,哪还能记得起当年的洛水旧事。真要是之前自己能想起,让他凭藉手里的这道官炁突破,说不得如今早就功成。 尤其是这道龙炁並非採集而来。也可能是因为別的王朝升制之前,都会通传天下,不像启国这样骤然升制;那样的话,钦天监在场,天子掌控国运,龙炁自然就不会凭空出现。 如今再过一个时辰便是明日的朝会,皇极殿里也就剩下一群收拾的宫娥,而且龙炁一般是夕阳將下之时才会收集,所以这个时候皇极殿里根本不会有钦天监的人。 这道未经调和的龙炁,恐怕跟皇朝升制帝朝的龙炁也有的一拼吧! 真是可惜了这个孩子。 李南柯在一旁都想笑出声来,没能突破成功,那可真是太好了。 就是可惜了这道龙炁! 这样的话明日只需要找人满城稍微宣传一下,就能轻鬆糊弄过这满城百姓,至於宣传的题目他都想好了,就叫有罪之人,自有天罚之。 陈末处在幻境里,完全感知不到外界此时身体的变化。 一般若是还保持著清醒,到了这种程度,就该適可而止。要是再继续下去,说不定就连灵基都有崩塌的风险。 但好像无论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生死之外陈末天生的那股子执著劲,那是一种可以跨越生死的执著。 他有什么理由敢去失败呢? 母亲在天上盼著自己突破蜕凡,考入道院。视他如仇寇的人恨不得等他突破失败之后,把他吃干抹净。 眨眼间,一道虚幻的气泡漂浮在陈末头顶,砰的一声又在陈末头上炸裂。又是一道虚幻的气泡,又是砰的一声。 远处楼上五境后期的李南柯眼神一凝,这样的景象,这样的声音,他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就像,就像每年年末时候自己身上传出的那样。 这……这怎么好像是这小子的寿数。 五境的修者,已经勉强可以观测到自己的寿数,等到那种寿数气泡破灭完,也就意味著这个人要死了。 紧跟著便是一道接著一道常人无法观测的气泡,从陈末的头顶涌出又破灭。李南柯在一旁开始兴致勃勃地数起了数,三、四、五、六、七……。 而陈末身处幻境之中,此刻的他几乎忘了冷,忘了饿,也忘记了这两个月来自己所经歷的一切。 他好像就这么行走了许久,然后看著前方依旧黑暗的甬道,直到颓然地瘫软在地上。他努力靠近用力伸手想要抓住在尽头属於娘亲的那道光,却怎么样也抓不住,两行委屈的泪水不由得就从他的眼里涌了出来。 这时,空中突然有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末儿,你难道要忘了娘亲临走前跟你说的话吗?” 陈末一边叩首,一边用满是哭腔的声音答道。 “娘亲,末儿不敢忘。” “既然没忘,那你便重复一遍。” “以后当好好修行,考取道院。要多读书,要懂道理,不要放弃,不要墮入邪道,好好做人。今后生平为事,无人看顾,需多加小心,不可自杀,不能为盗匪,不要加入帮派,也不当恶人。最重要的是,好好活著。” 八十、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在一旁专心数数的李南柯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八十一道寿数燃尽的剎那,竟是有一股无形的炁直接进入到了陈末的身体里。 “娘亲……” 甬道深处的光很快寂灭,一盏微弱的灯火又从身前亮起,当陈末抬起双手想要捧著的时候,身下的甬道却突兀地开裂下陷。 陈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挣扎著,向底下无穷无尽的旋涡跌去,然后就在某一刻—— 那道灵基上的浮雕小龙腾地一跃而起,与此同时,外部陈末的身躯也发出一声钟磬清音。 这声音是那么渺小,又像是那么宏大。 终於成功突破了。 陈末泪眼朦朧地望向城南,母亲,您看到了吗?我终於如您所愿了。 此时一旁的李南柯却是惊疑不定,陈末头顶的寿数儼然破灭了八十六下,再加上这小子今年刚好十二岁,距离蜕凡境百岁大限正好差了两年。 两年,两年突破通感虽说是只有几人才能达到,但说不定这好运的小子还真有机会突破通感境。 得想个办法,最好是能把这小子吸引到城外,然后派人在外面拖上个一年半载,等著小子无力继续修行而回到道院,然后就可以坐等这小子寿终正寢。 到时候,不仅有罪之人,自有天罚之这个標题还是能用上,顺便还能將那裴继峰参上一本保护天才不利的奏章。 至於为何不直接杀了陈末? 真当陈末服的龙炁就是个摆设,倘若在启国国內杀了陈末,那国运顷刻间便能溯本归源找到凶手的位置,比那群整天专门研究梅花六爻的修士都准,国运只需从自己的头上掠过,像自己这样的五境螻蚁,顷刻间骨灰都能扬几遍。 李南柯无意多留,从红香苑五楼跳下来拉过身旁属官低声嘱咐几句。 说话间,他眼神不善地朝王阿大身上瞟了一眼,然后又很快转身离去。 一旁属官会意后,立刻安排身后的两个修者架走了王阿大。 “把那个胖子带回去,餵上几颗禁药,提升一下,日后说不得还有用。” 李南柯走后,槐花巷的眾人也俱是匆匆忙忙散去。 偌大的长街之上,便只剩裴继峰与陈末两人。 横躺在街头的十来具尸体也被眾人带走,裴继峰看著眼前一脸虚脱的陈末,慢慢走到他身边召来清水清洗他的身体,並从腰间取出一件厚厚的红色披风裹在陈末身上。 “起来走吧,天凉!” 第12章 白山道院 只是四境的裴继峰,自然是无法看到陈末的寿数已经濒临耗尽,但他也能猜到一些。 都到了那种油尽灯枯的程度还能重新突破的,必然是燃烧了他自家的某种底蕴。 可能是根骨?可能是天赋?可能是神魂?也可能是寿数。 根骨会影响他后面修炼的进度,天赋跟神魂都与他后面修行的悟性有关,至於岁数,突然被剥夺的寿命就像是天罚,就连仙丹妙药也不可能恢復,而且剩下的寿命还会加速流逝。 可无论哪一种,对这个十二岁刚刚步入修行的小孩子来讲,都是灾难。 裴继峰眼神一黯。 罢了,无论这小孩成什么样,自己养著便是。 孟君,此子类卿啊! 裹在身上的那件硕大的披风让陈末瘦小的身躯显得格外诡异,长长的红色披风拖拽在槐花巷的街道上,雨水、血水、泥土、胭脂都混织交杂在披风的下摆。 裴继峰在前面亦步亦趋地走著,陈末就忍著剧痛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虽然还是在同一个夜里,但陈末感觉到心里好像有一束光照了进来,不知是了了母亲的心愿还是別的。陈末抬头悄悄看了眼这个走在前面丰神俊秀的男人,心里顿时暖洋洋的。 一切似乎已经结束,而一切又像是刚刚开始。 虽然时间只是一夜,但好像又过得分外漫长。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快要接近清晨。 蒙蒙的雾气中,等到两人沿著槐花巷缓缓离开,巷子里那些商户才敢將大门打开。几家的小廝从屋內迅速提水冲刷掉路面上的血跡,光滑的石板路上又跟昨夜之前一个样,能照出半个槐花巷。 不多时,就见街上陆陆续续开始出现行人,一时间这里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曾经那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只是关於昨夜发生的种种,人们都是三缄其口,不敢妄加议论。 白山城的四境修士只有十余人,一个四境修士的死足以令满城都变得沉默。 虽然这里昨夜大多数人並没有看清死者是谁,但仅凭著那位出手的罡风神通,就能猜出此人的身份。 传说啸聚在南伯山上的天义军,其聚义厅中管事的风三爷,最善一手罡风神通,能蚀肉刮骨。 可前些日子疯传,那群贼寇已经被城卫军清剿,不知为何竟然敢流窜到內城之中。 就是不知讲究的是灯下黑,还是真箇黑。 出了槐花巷两人便朝北行,儘管不知道裴继峰要去哪里,陈末还是一瘸一拐地跟著裴继峰的步伐。 一路上两边临街的商户此时也三三两两的开门,早市已经开始了。路边上那些摆放的大肉包子,还有白馒头、大饼,飘来的香味馋得陈末狂咽口水。 尤其是不远处那座最高的酒楼里面好像已经开始做起了灵宴,灵宴都是用从灵田所產的灵物製作而成的,一桌四菜一汤最普通的灵宴便需要十两银子,这种灵宴,不仅它的香味远超普通食物,里面蕴含的灵机更是丰盛。 陈末本就饿得有些发晕,循著味道竟是不由自主地向酒楼里跑去,幸而身后突然伸出一双大手將其拉回。 都不用回头看,便知那人是裴继峰。 他看著旁边因为飢饿有些发晕的陈末,轻轻拽回了他。剩下的路上,更是一直拉住陈末的手,向前继续走去。 只不过,闻到灵宴味道的陈末此时已经飢饿得双眼直冒金星。 往北行了不知几里地,穿过几条街巷,旦记得能吃早点的铺子开了二十三家,做灵宴的酒楼有四家。 等到了铜衣巷,两人便朝著中央的一个胡同拐了进去。 数道隱晦的法阵被裴继峰轻轻激活,一层层的法术波动在两人身边不断扭曲著。倘若这时有人从外面来看,便只能看到一条幽暗的胡同,別说是两个人,就连他们的影子也找不见。 等到穿过那条幽暗的胡同一直走到尽头,视线便豁然开朗起来,这里左手边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右手边是一道河流,河流对面,屹立著的就是那座鼎鼎有名的白山道院。 广场周边每隔二十步左右便是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柱,晨间的阳光洒下,这些柱子仿佛都熠熠生光,广场尽头的两根是比这些还要大一倍的石柱,这两根石柱几乎能有六七人合抱那么大,陈末粗略地估算了一下高度,起码也得有五六十米,就是不晓得在外面怎么看不到。 从这个角度看去,左侧石柱上刻著一个偌大的思字,右侧石柱上则是刻著一个慎字,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陈末看到这两个字都散发著莹莹的灵光,昨夜那群人散发的灵光甚至不足这里蕴藏的千分之一。 等两人过了这两根石柱,便是一座白石拱桥,此前陈末在灵犀县的时候,就听人们说过这座白石桥的传说,传说白石桥下尽皆是灵鱼,如今立在桥上向下望去,果不其然,一群浑身冒著灵光的鱼跃出水面又很快潜到水里。 过了白石桥面对的就是环绕整座白山道院的巨大城墙,这座巍峨的城墙著实令人惊嘆,仅这模样,甚至比白山城內城城墙还要威武雄壮数倍。 裴继峰朝空中丟出一枚令牌,层层无形的波纹闪过,便看到那扇古朴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慢慢走了进去。 白山道院与陈末心中所想倒是差了许多,本以为开门会看见鳞次櫛比的宫殿群,却没想到会是一片片的竹林园圃,还有在林子罅隙间隱约看到的那些点缀其中的屋舍,这种茅屋给他的感觉,根本就不像是一个道院,倒像是到了灵犀县外映月山上的小村庄一样,分外寧静祥和。 此时朝日东升,竹林间传出阵阵低沉的吟诵声,如蜂鸣,若蚊吶,这是学子在温习经书的声调,自是一番独特的韵律。 裴继峰带著陈末接连穿越几片竹林后,视线便豁然开朗起来。远处连垄的麦地边上,坐落著一座八层木楼,木楼后面则是一间气派的四合院,两人绕到后面就看见那座四合院的正门。 第13章 山河剑主 只见裴继峰从怀中又取出一枚令牌,门前一道透明的灵光禁制消散。 两人这才得以走进大门。 穿过门口那张刻著斑斕巨虎的影壁,迎面是一道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便是正房,屋前院子两侧空地上甚至长有几片菜地,上面铺满了青油油的小苗,可惜陈末实在是叫不上来名字。 这些小苗长得都是千奇百怪,陈末虽然久在乡下,却是一个都辨识不来。 等到两人走到正房里面落座之后,便见屋內有人往侧边屏风后面的桌子上端来一盒吃食,那人不仅从盒中取出三四碟素菜,除此之外,还有一笼金黄的大饼。 这定然是灵宴,香味都不知胜过那座酒楼多少倍。不知为何,陈末又忍不住想向那走去,好在是还懂得克制,虽然已是飢肠轆轆,但还是努力正襟危坐在裴继峰下方。 “此地唤作望心斋,你来此便不必拘谨,且先吃吧!” 闻言陈末也顾不得自己仪態,躬身一礼便走进侧屋,取了筷子隨手抄起一旁的大饼就著素菜开始大口吞咽了起来。 站在旁边送餐进来的张越看到后欲言又止,却见裴继峰摆了摆手使了个眼色,將他赶去了门外。 陈末一边吃著,就听裴继峰在一旁继续说道。 “正常突破蜕凡境后需要大量的灵食补充,尤其是像你这等先天羸弱之人,毕竟灵气可不能当饭吃。街边那些灵宴都是掺兑著一些凡物,你这等情况若过去食用,一些杂质会拖累你的修行。” “如今既是突破蜕凡境,更应该多补补,这样才能快速增长力气。毕竟铜皮铁骨之境主要就是增长力气,增长力气的首要修炼秘诀就是能吃。” “可惜道院之中兽园豢养的灵兽尚未繁育,实在不便隨意杀戮,好在还有农科眾人用新培育的灵物做成的灵食,此物用来补充你突破蜕凡境的消耗却是绰绰有余。” 门外的张越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始在心底吐槽。 不知这屋內的傢伙到底是谁,还补充他的消耗绰绰有余,这是道院给四境修士准备的灵宴,莫说是区区蜕凡的小傢伙,就连三境燃灯境的损耗都能极大地补充。 就这小体格,別吃著吃著因为灵机太盛给这小子撑爆了。 隨著一口灵食下肚,陈末只觉得身体分外满足,体內灵气也是不由自主地自行涌动。 陈末一边赶紧吃一边疯狂炼化,说来不愧是灵食,虽然看似是清淡无味,可吃起来味道却是极鲜极美。 直到过了一会,陈末吃完不好意思地打了个饱嗝。 裴继峰的眼角一跳。 这小子,龙炁入体给他带来的亏空到底是得有多严重。 不过他还是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等陈末走过来,轻轻將手中看过的书递给了他。 陈末拿起来细细一瞅,却发现书上面分明写著《剑法基础》几个大字,还未来得及翻开查看,就见裴继峰在身旁继续说道。 “先给你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想必你已知晓,是四境巔峰的修士,十年前在天下洛河之爭中侥倖夺了第十三名,江湖人便起了个雅称——山河剑主。如今我既是这白山道院的第二院长,也並执泰安府风闻司。哦,也对。” “风闻司向来在启国声名不显,不见得你就听说过,你且当是玄甲卫就行。” 玄甲卫,陈末闻言顿时瞳孔一缩,哪怕只是在街上隨便拉上一个寻常的启国百姓,都对玄甲卫的大名如雷贯耳。 传说中的玄甲卫,三境修者都只是预备役,只有四境修者才是真正的玄甲卫。玄甲卫眾人皆身著黑色灵甲,手执灵器,而且每人都配了一只三境的墨麟马,据说这种马的身上有一丝仙兽麒麟的血脉。 玄甲卫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故事中每当有玄甲卫光明正大出现的时候,必然会伴隨著贪官恶贼的脑袋落下,其中甚至都不乏王侯。所以在普通百姓眼里,玄甲卫自然是要比这些当官的强得多。陈末母子俩当初来白山城受到欺压报官无果之后,也曾在庙里希望能有玄甲卫出现,然后一剑杀了那群混蛋。 看著陈末那一双憧憬的眼睛,裴继峰背过身子又继续说道。 “你大约不清楚,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两个月前,当然彼时只是匆匆一面,你不可能有什么印象。” 陈末闻言低头仔细思索一番无果。 “但於你而言,我想我可能比你还要熟悉你自己。你可知你不只祖籍是在正阳郡折衝府,更是折衝府云威伯之后,虽然论关係,你们一脉早就出了五服,但跟云威伯多多少少都扯了点关係。受十一年前当朝左相之案牵连,你们陈氏主家几乎闔府罹难,仅剩数支县城里零散的分脉尚存,恰巧,你们就是其中一支。” 陈末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没有回话,这些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 只见旁边的裴继峰转过身来,对著陈末继续道。 “可惜秋萍县的县令为討好右相一脉,年中便將你一家三口下狱,事后本欲暗自派人將你三人在牢中处死,谁知碰到了天子大赦天下的法旨,你们一家三口这才被发配到灵犀县这等不毛之地。” 陈末闻此,双眼不由一凝。裴继峰到他身边,用手轻轻拍了他的脑袋两下,低头笑道。 “你在想什么,莫不是在怀疑这个县令构陷?” 陈末重重地点了点头。 单就白山城这种情况而言,很难让人不去怀疑,尤其是事关自己已经去世的父母。 “秋萍县的县令虽然说来算不得什么好人,甚至为討好当今右相一脉,他巴不得用你们一家的死换作进身之姿。可张博此人唯有一点,大事绝不糊涂,事关王令教条,他岂敢为此事罗织构陷,不然其也不能在两年內调转邛都上县,十年便能担任一方城守。” “而且此时事关左相,当地玄甲卫也核查过罪证,確实是走私盐铁无疑,虽然你父亲未必走私,可你家当时那个长工陈朴便是为主家具体负责走私的人,启律有言:『私贩者与包庇同罪。』这与你们是否知情毫无关係。” 第14章 望心斋里的交谈 裴继峰紧紧盯著陈末,紧跟著又反问了一句。 “再说,你父亲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陈末顿时一怔,是啊,难道父亲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他想自己骗自己,可这事能说得过去吗?走私盐铁这种要掉脑袋的大事,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不可能不知情,再说,他家的长工算上陈朴总共也就这么两个。 甚至父亲说不定都可能暗中支持。 因为陈父生前只是秋萍县的小吏,他想要继续往上走,就必定离不开主家的扶持。 “我……”陈末嘴里嘟囔著,似乎是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在此忧虑,而是每一代人都会有自己需要背负的东西。再说对於王侯之家,此事原本就可大可小,奈何云威伯一朝失势,树倒猢猻散,你们倒也算是被牵连至此,但为官吏,享民禄日久,便算不上无辜。” “再说尔父既逝,那此事便已经过去了。更何况还有天子大赦的法旨在,这件事就算拿到天下法家道宫那里评判,也不敢有人再指责你什么。” 裴继峰蹲下身来,轻轻扶住陈末的双臂,两双眼睛就这么对视著,只见裴继峰极为认真地说道。 “无论何时,你都要知道,律法究其根本来说只是一道准线,不关乎你的逻辑,也不关乎道德。你若是成为自己,就不可避免会跟律法有所碰撞。就像你明知昨夜的私自杀人是犯法,可你依旧要去做一样,事有可为,也有不可为。孩子,这取决於你想要成为哪一种人,並要承受因此而来的代价。” 陈末有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人这一生啊,寿不过八十。蜕凡境可以活到一百,通感境能活到一百五十,燃灯境足有两百岁,你要是到了我这种境界,还有三百余岁好活,你现在不必全懂,但你要记住,等到了时候,你自然就什么都懂了。” 裴继峰却是突然话题一转。 “两个月前,我既有这通天本事,却没能救你母亲,你可有什么怨言?” 陈末一怔,他当然想自己的母亲能活过来,甚至在裴继峰的提醒下,这种毫无来由的希望就像荒郊上的野草一样野蛮生长。 裴继峰站在一旁看著內心挣扎的陈末,小子,你可得坚持下来啊! 修行一道,多有心魔,今日若不能破他心中之贼,明日便会成为他心中之魔。 是啊,裴大人当初既有这通天本事,对自己又是另眼相待。可当时为什么不救,自己难道真的就不怨恨吗? 可能救又未救的又岂是裴继峰一人,难道这些人他都要恨吗?这些是他自己的事,並不是可以拿来无端迁怒別人的缘由。 “家母之死,一是由於葛衣帮几人的殴打,二是因为我的懦弱害得母亲护著我挨了更多的打,要不然也不至於死,罪在於我,也在这个世道,跟先生又有什么关係呢?” 陈末握紧自己的拳头,感受自己体內汹涌的血气,倘若当日便有这样的力量,母亲定然不会死。 可生死,又不是靠假如和说得定与说不定来决定的。 “你能这样想,固然很好。可我还是得跟你说明,我曾用灵识查探过,你母亲的死,是体內灵基崩塌的旧伤,这种修行的伤势除了当世仙神可以治癒,对於任何人来说都是无药可施,而且这种道伤一般不会超过十年,你母亲早就是灯尽油枯之象,兼之平日里心力交瘁,就算当日救活,想必你母亲也熬不过两日。” “跟你说这些,是想要告诫你,修行之时极易產生心魔,你若是平日里能多明白一些事,便会少些顾虑,若是以后遇著不明白的,便只管自然,不要去钻牛角尖,不然日子久了,就容易行事偏激,行为也变得有悖常俗,进而墮入邪道,世上所谓神仙大多深居高宫,也是因为深受其厄。” “还有就是想要告诉你,人无论如何,且得朝前看。以后的修行之中,你要记住今夜的感觉,有剑没用跟没有剑用那可是两回事,你只有拿起剑,才有资格讲公平道义。” 陈末一下子有些恍然,没想到母亲也曾是一名修者。怪不得之前每到子夜之时,母亲总是蜷缩著身体,疼得满头大汗,此时想来,恐怕就是体內灵基旧伤所引起的。 还有,那柄剑。 裴继峰此时坐在陈末旁边,看著陈末道。 “至於你,本来我是有意借你昨夜之事引出李南柯这只老狗,先试探一下他们的成色,再推开白山城的革新之路。谁知道这白山城的问题早就是千钧一髮,若不是今夜天子见山,恐怕动乱也就在顷刻之间,至多也不过数日光景。如今纵然他们需要暂避这天子见山大势,可动乱最迟也会在明年夏日之前,至多,也不过半年光景。” “他们难道就不能偃旗息鼓?” “离弦之箭该如何收回,莫说他们已经不能,就算能收回,他们也不会收回。” “十年来,白山城地处偏僻,城中更有李南柯这个投诚过来的五境蛮巫修者,行事多循蛮巫旧制,民怨极大,加上政令不通,山民野民四处匿藏,遇乱时为匪,清剿时为民。李南柯此人,当年天子宽宥赏了个四品的子爵兼著白山城城守,谁知这许些年来不仅不感恩戴德,若是收敛一些还则罢了,如今竟反而变本加厉,肆意攫取,天子见山之后俯察国政,查此不祥,有意革新,便想著拿白山城做第一个试点。” “我更没想到昨夜眾目睽睽之下你竟能临危不乱,也没有退缩,这很好。那就不妨与你直说一些,所谓的白山城五虎,也包含葛衣帮眾人,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过是李南柯的白手套,纵使你昨晚已经披露葛衣帮的罪行,但今日拂晓之后葛衣帮依旧还会是葛衣帮,最多也就是改个名头糊弄一下朝廷。” 第15章 三境的师兄 “究其根本来说,白山城上至城中官员,胥吏,下到城卫衙役数年来都已经换成李南柯的亲信故旧,甚至其中大多数人都已转化成蛮修。更別说,就连城中所谓的几大豪门也得仰仗这位城守大人的鼻息生活,纵然年前邛都来的几位学士中有一位是风闻司的职长,暗中探查之时也常常受到本地势力的掣肘,回去便立刻参了李南柯一本,若非是如此,恐怕白山城可就跟七十年前的东海之祸一样了。” 说著裴继峰的两眼不由得一黯,他自己、还有很多的好友都是这场灾难的经歷者。 七十年前东海之祸爆发的极为突然,临海道数座城池一夜之间尽数易主,海妖登陆临海道所带的洪水,让一个郡在数日之间便十室九空,若非军部诸位司马联手出动,启国的半边江山说不定都得丟了去。 真要到了那时候,数千万的人就会变成被圈养的妖食,只怕连死亡,都成为奢望。 “你的修行天赋实在不怎么样,別看你是十二岁的蜕凡,白山道院中曾经便有一位八岁的蜕凡。若你天赋极好,想必昨夜之前就该蜕凡,也不必空耗我小半颗灵珠。但这两个月来你自己琢磨的那点剑法倒有可圈可点之处,记住你之前练剑时候的感觉,剩下的剑法修行若是能抓住那点灵光,一日便能顶常人十数日之功。更何况,你小子昨夜竟能吸收炼化了皇朝龙炁还没爆体,也算得上是邀天之倖。” “须知天下修者,多数以红尘炁为基,所以他们的铜皮铁骨之境只比常人强壮三成。以军炁、吏炁、工炁、商炁为基的,他们的铜皮铁骨之境会比常人强壮五成,学炁比较特殊,铜皮铁骨之境能比常人高七成。再下来就是官炁,九等官炁六成,八等官炁八成,至於一等官炁,比常人气力多了足有两倍半。而你的龙炁,更是足有五倍,当然也不是没有比你强的,再高一等是帝朝龙炁,更高的便是神朝龙炁,所以即使你现在铜皮铁骨刚修行,气力便堪比常人两倍多。” 陈末只知道引炁入体后,便能铜皮铁骨,却从未听过炁竟然有这样的划分,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若自己的铜皮铁骨修炼到巔峰,岂不是就远超寻常的一境巔峰。 在以往陈末的认知中,一境有一个简单的划分,比如一个一境初期实力大概是常人气力的一点三倍,勉强能打过两个壮汉。而一个中期实力大概是常人气力的一点七倍,勉强能打两个初期。一个后期实力又大概是常人气力的两倍多,勉强又能打两个中期。至於一境巔峰的实力就是常人的三倍多,能打两个后期。 “这些还只是心相一道淬体之法,其余天象、地煞、匠道三法,也不知你此生缘法到底能涉猎几何?仅以炁论,世间修行,或许早在入门的时候已经分了三六九等,但修行之妙,妙就在变化无穷。恐怕谁也不敢想,龙炁有朝一日不供显贵,偏偏落在你这傢伙身上。” 裴继峰又玩味地说道。 “好在一旦吸收炼化,別人杀了你也无用,不然我都想动手了。” “好了,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修炼铜皮铁骨之境已经足够,等到你什么时候准备淬炼五腑的时候,再过来找我,这是望心斋的令牌。” 裴继峰从怀中拋出一物,陈末急忙放下手中的书稳稳接住,旦见一棱形令牌上刻著一本已经打开的书卷,令牌不知是何物所铸,但握在手里,却是温润异常。 “记得在五腑之前,四道无论深浅都须涉猎,月末放假无地可去便来望心斋帮忙看管藏书室。” “陈末,虽然我们暂时没有师徒之名,但昨夜开始在外人看来我们便已经有了师徒之实。我给你的第一堂课业,就是將这手里这本《剑法基础》修到圆满之后再突破,须知好的天炁地炁都极为难觅,唯有圆满时的剑炁才是真正属於你的。不过道院十银的报名费別忘了,念你穷苦,便宽限你三月,年底之前,务必如数缴纳。还有,走之前记得找你张越师兄换件衣服,不然裹著件袍子算什么。” 等裴继峰语罢,陈末拿著裴继峰给的那本《剑法基础》,向裴继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出门跟著张越向东厢房准备换了衣服后再离去。 等到陈末走后,裴继峰端起茶杯喃喃自语:“看小子这模样,就是不知道到底折损了多少寿数。” ----------------- 陈末跟著张越走到东厢房里面,张越拿出几件衣服,可惜跟陈末对比了几下,都是显得太过宽鬆。张越找不到合適的衣服,又向外面跑去,最后硬是不知道找谁借了件粗布麻衣,才让陈末勉强套上。 张越是道院十年班的备考生,两月前隨著裴继峰一路南下到白山城,学籍便也跟著转到了白石道院。 作为裴继峰名动天下时教授的首徒,其本身的天资已毋庸置疑,十八岁的三境中期的修者便是其修行天赋最好的佐证。 常人修炼从六岁开始,引气入体突破蜕凡至少便得六七年,灵基作为人体內下三境修行的根本,在日復一日的修行中转变自然是极为缓慢。但等到引炁入体成功突破蜕凡境之后,突破到一境中期只需要两年,再突破到一境后期只需要三年,至於一境巔峰则是四年,一境巔峰之后还需打磨七八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常人仅突破到一境巔峰便已经二十一二岁了。张越为何得到王阿大、王阿二两人之后便有些志得意满,那著实是因为几人天资不俗,在白山城这种灵气薄弱之地还能超出常人的年龄界限突破一境后期,倘若二十岁之前再能突破一境巔峰,那便是葛衣帮里面有望二境的种子。 二境必然是要在六十岁之前突破的,不然由於气血不足而导致精气神下滑,再强行突破足以致命。 而张越六岁开始修行,八岁一境,十岁半二境,等到十五岁便已然是三境。 如今十八岁的三境中期修者,这实力甚至都已经有资格担任一些道院里的见习执教了。 第16章 甲字班 莫说是白山城,就算放眼整个泰安府,所有的道院十年班加起来连几个二境后期都没有。仅以白山道院为例,一年班多数是一境初期修者,二年班到三年班多是一境中期修者,四年班到五年班多是一境后期修者,六年班到七年班多是一境巔峰修者,八年到十年班最多也就是二境初期修者。张越来之前,更是只有一个二境中期的修者。 启国大量建立道院的目的便是想为国家填补兵源、吏治的大量缺口。所以一般从地方道院毕业的二境修者便成了启国每年各级军府征纳的核心,启国道院每年毕业五万余人,除却能够选入启国道宫的,再有少数人选入吏治,其余大多数都进了军队。 由於军队中总计有一半以上的人数都来自於道院,启国的军队实力之强在东南列国中都享有极盛的威名。 从望心斋赶来的路上陈末有不懂的地方就向前面的张越问询,一路下来,对白山道院的基本情况也算是有了大致了解。 白山道院是启国十年前平定南蛮之后所设,道院占地近千亩,位置便设在白山城內城东北,其实不如说是白山城是依靠白山道院建立起来的。甚至启国大多数城池都是依靠道院建立,道院不止是培养人才的地方,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战爭工坊,一百余所道院每年生產的大量物资都被转运到前线。 哪怕是最新建立的白山道院,只要在道院的范围內,任何五境修者过来都难逃一死。 白山道院沿白山军堡旧址而立,城墙上面至今还保存著当年剩下的一些重型法阵和防守军械,这些本为五境修者所准备的利器,真要是遇到危险,就会展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將危险尽数扼杀於此。 这里堪称是整个泰安府最强的绞肉机器。 须知,十年前这里可是与巫蛮作战的最前线,每年光数万人的战场就得发生十数次,更遑论平均不到三年就会发生一次十万人以上规模的大会战。 启国所有的道院统一设立十年班,每年各道院招生平均在六百人左右,如今白山道院的十年班便是自建立以来的首届毕业班。 各年班又根据修行进度与潜力分为甲乙丙丁等十个等级的班,道院所配备的道师实力几乎都是三境后期以上,恐怕此前陈末所在灵犀县的学院院长都不见得有这种实力,甚至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依旧具备衝击四境的可能。 再等到学子修行满十年,天资卓著者便可重新报考启国道宫,其中更是细细划分了文、武、农、丹、器、阵、兽、符、阴阳、神等十院。 不过道宫所纳者至少也得是二境后期,也就是说,若是没有张越前来,白山道院这十年来连一位堪堪满足报名条件的都没有。 可就算把泰安府其他四座道院都加在一起,满府能够满足道宫报考条件的恐怕也不会超过两掌之数。 至於陈末,则是被安排插班到了今年的甲字班。 这主要归功於陈末身上侥倖得来的那道龙炁。 张越虽然在京都也是数一数二的天才,但別说王朝龙炁,就连进贡的藩国龙炁也是没有。 之前听完屋內两人的对话,张越自己心里亦是艷羡得紧,这个小师弟当真是好运。 要知道,他曾经修炼的炁不过是一道二品官炁,如果能得到一道这样的龙炁,如今的实力少说也能增加一成多。 可切莫小看这一成提升,引炁入体作为修行的根本法,不同等级的炁听说对於中三境的突破都是有所加成,这道龙炁对他以后突破四境的把握甚至都能直接增加一成。 道院整体来说是呈八卦形向外展开的。 最中间是书馆、库房以及道师的住所,然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別设了两座食堂、一个演武场,演武场边上还有几座小兵营,除此之外就是一个工坊,工坊与道宫各科类似,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但这里面有个好处是为学生划分了一块专门的小市场,虽然不大,但让学生完全自己管理。 这让道院里面也產生了一个属於学生自己的新部门,市署。 市署依照各府、城惯例设置市令、市丞、市主簿各一,其下设税曹、平曹、稽察曹、籍曹、度政曹五曹,除却各曹司市、副司市两人,各曹也就10-30人之间。 整个道院十年班到目前共有五千四百余人,市署人员只有一百余人,却几乎通过市场渗透管理到各个方面。 如今的市署令便是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二境中期的李元恆,这也是內城豪门李家的嫡子。 这里每个年级都有属於自己的村庄,村庄里除了食堂那是应有尽有,甲字班在村庄的最东面,这里除了平日上课的一间正屋,两侧便是共计二十余间的东西厢房。 等到了一年甲字班的学堂门口,张越转过身低声嘱咐了陈末几句,便匆匆一別转身离去。 此时虽才秋月,但临近道宫选拔已无多少时日,张越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就连道院那所谓市署令的市令他都懒得爭取。 须知在天京道院,但凡是天才,就绝不会参与市署令这样的事务。 修行,才是他们第一要紧的大事。 虽然以张越如今的修为必定会被启国道宫录取,可进道宫根据初始排名不同所提供修炼的灵物也是不同,那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灵物才是关键。 陈末按照张越的嘱咐从后门悄悄溜进去找了个地方落座,这细小的声音惹得后面几人回头看了一眼,虽是面露疑惑之色,可却是无人开口多问。台上的道师闻听声音只是眼皮微动,又开始讲道。 “今天再讲一遍国史,诸生听完之后务必多加温习,这些年考是要考的。” 道院里面国史固定每六日一讲,年考时间是在每年夏月,只有考过的才能进入下年班。 “启史记,道歷七千年,东海之上诸妖骤然泛滥,其中更有妖曰神强,此妖身为蛇躯,背生两翼,头颅竟有九个之多,传闻其乃八境修行的大妖,带领远海妖族跨越迷域,到近海上来兴风作浪。” 第17章 道歷八千年 “自古周圣朝之后至道歷七千年以前,列国征伐不断,须知其有兴焉,必有亡焉,纵是三大帝朝,也难违此理。道歷一千九百年,天元代天禄;道歷三千四百年,秦代金铭;道歷五千六百年,百家爭鸣,虞才能代天拓。那剩余皇朝,王朝,藩国之属,更替便只会更多,国灭非族灭,六千多年来,大量宗族流亡东海。” “这也造就了东海的繁盛,道歷七千年以前,东海之上遍是人道仙岛。以福禄仙岛、金承仙岛、天寿仙岛三大仙岛为尊,岛屿间彼此同盟,虽互有征伐,但法脉不灭,人道不绝。自妖族到来之后,海面就成了妖族主场,各宗派联盟被迅速分割,逐渐蚕食,没有上三境镇守的仙岛或隱或毁不计其数,大量修者开始向神州流窜。” “再加上南部巫蛮的涵泽山脉突受神罚,至今不知当日下发的究竟是何神启,巫蛮一族也在此时暴动,凡南部诸国,横罹灾祸。尤以东南之地最为严重,兵灾两祸皆临,各王朝藩国之中民不聊生,是时东南之地大乱。” “彼时东南宣国本是虞朝的属国,在大乱之时竟弃大虞而奉法胜岛一脉为宗主,海祸歷百年方靖,宣国失土过半,仅余两府。道歷七千一百年,虞朝以『纵逢大祸,背信不能安民,弃义不能守土』为由,力討不臣,启玄王率领启国后来的十三公卿引赤水兵跨星江而来,前后征战三十年,方才剿灭逆脉,或斩灭或驱逐宣国八府旧党,上表虞朝之后,立国曰启。奉虞朝为宗主国,纪年亦自道历始,再续东南正统。” “启国自立国之初至高王之时共计三百七十年,南则屡克巫蛮,下陈定关,据南蛮於巨峭山中,东定大妖袭岸之乱,设临海道。西拒南阳王朝之兵祸,北通星江水族之往来,道歷七千三百五十年,天下承平之始,在一道十府五十七座城中设五十七座道院,休养生息。” “如今已至道歷八千一百四十二年,启国计有道院一百四十六所,並开一京两道三郡一十二府,为民者又何止万万。更何况天子已於昨夜见山,自此启国便是东南唯一的皇朝霸主,列国均席之上,也能有与天下诸国建交的资格。” 天下列国虽有百计,然则唯有十二个皇朝方有资格与列国建交,就算算上如今的启国,皇朝也不过只有十三之数。列国之间,虽无明確严令称制,但各国之间儼然有一道铁律,那就是唯有拥有自己的上三境才能称制皇朝。 而王朝要么是三大帝朝的附属国,比如此前的启国,为何与巫蛮作战千年,巫蛮被打得一退再退,那些所谓的仙神却都居於深山,別说入侵,连本土守御都不敢亲临,须知白石山脉上的那位纵然只是千年前的偽仙,却依旧有轻鬆虐杀绝大多数六境修者的手段。 那是因为启国在奉虞朝为宗主国时,虞朝曾经赏赐了一件足以灭杀见山境的重宝。 不然真以为东海的大妖就那么听话,只等著启国的兵马在岸上一摆,双方列开队形互相拼杀百余场,之后就各自相安无事,妖族归於海洋,人族归於陆地。 若不是几百年来启国水师用那件重宝斩杀了数位见山初境的大妖,恐怕临海道也不能得享安定。 再说白石山脉上的那位不是不能来,而是闻听此事之后压根就不敢来。东海之上真正的见山境都能斩得,更遑论像他这样一个得靠著祭祀苟延残喘的偽仙。 要是真身来此,那真的会死。 蛮巫虽是天下列国都需要谨慎的对手,可他们的战线却从东海之畔一直绵延到西荒,这样一来,南面几乎是每个国家都与蛮巫的势力接壤。各国虽是有战有和,但毕竟横跨东西,蛮巫的兵力因此也变得极为分散。 而另外一种能够称制为王朝的,那便是祖上曾经出过见山境,当见山境修者死后,国制就从皇朝跌落到王朝,因为六境的修者无法承载皇朝的国运,但他们这些王朝一般都拥有跟七境抗衡的手段。 能否与上三境抗衡,便是衡量一个国家是否为王朝的重要標准。王朝的评判也不单是如此,除此之外还要求一个国家的人口超过三千万,在其余政治、军事、民生上也多有限制条件。 至於藩国,则是列国中最低级,国中人口一般是在千万左右,但藩国之中至少得有三位六境修者,有的藩国里面甚至还以宗派为主。 拥有这种建交权对皇朝来说分外珍贵,它的珍贵主要体现在对於各王朝、藩国的人才掠夺上。它可以在大多数国都之中都能建立自己的使馆,物资与费用均从王朝或藩国国库中供给,而且在使馆还享有开府建兵之权,建兵便是掠夺人才的主要手段,当然其建兵之权並非没有节制,建兵人数不能超过一团,也就是625人。 也就是每年每国最多能招揽六百多人,但就算只有六百多人,这六百多人若是正常修炼起来保守都是三境。就算如今启国要在南阳王朝建立使馆,他们也得无条件配合,不然就面临东南列国共伐之的局面。 “东南十四国,原本是启、离、南阳三大王朝,如今启国升制皇朝,便剩离与南阳两大王朝,另有高轩、孔让、宣德等三大藩国,这三个藩国人口都已经接近三千万,一旦俯首作为帝朝附庸,顷刻间也能升制为王朝。” “另有韩、石、李、金、昱、辰、自楠、辛落八个藩国,其中辰与辛落两个小国奉我启国为主,可惜辛落远在西北,若非靠星河联通,启国跟辛落国都很难有什么往来。至於辰国,那简直是被镶嵌在下渚山脉里面的桃花源,三面都面临巫蛮的威胁,剩余一面还与南阳跟启国接壤,若非启国南征大军过去支援,辰国有与没有都是两说。” 第18章 修行 “东南之地诸国,启国位於东侧,往西便是自楠与金两个藩国,还有盘亘中南部的南阳王朝和下渚山脉里的辰国也都与启国接壤,离王朝是曾经三千年前的皇朝霸主,故而地处东南之地的中央,再往西走便是李、昱,孔让一国与妖族联繫密切,传闻其开国太祖便是半妖之身,故而处极西,与南方的妖目山经常保持联繫,孔让国往北便是辛落、韩两国,往南便是石、宣德两国,高轩则是与巫蛮往来密切,位处极南。” 等到课间休息道师走后,后面十数人纷纷从座位上朝著陈末围过来。 只见眾人里闪身出来一个身著白锦的小胖子,他笑眯眯地打量著陈末,眼见他一身粗布麻衣,正襟危坐在座位上,便有些趾高气昂地朝著陈末问道。 “嘿,你小子之前是哪个班的?怎么看起来面生得很。” 陈末此前不过是一个引气入体的普通人,连道院都不曾入,什么甲字班都是刚刚听说,哪里会有什么班级?闻言只好摇了摇头。 小胖子,也就是周立,见此不由得挠了挠头。剩下其他九个班的天才以前三个月他也不是没见过,印象里从来没有这號人,他怀疑自己记漏了,但不应该呀。於是他又继续问道。 “那你现在实力能有多少钧?15钧?还是20钧?” 什么钧?陈末听著更迷茫了。不管是裴继峰还是张越,都没说过实力还能有多少钧?实力不应该就是一境前期,中期,后期吗?或者多少倍,哪还有多少钧? 陈末只好继续摇头。 周立也有些困惑了,这个穷小子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再看这一身粗布麻衣,实在是厌烦得很。一个死穷鬼,若不是侥倖进了道院,说不定第二天就得横死街头,真不知道有什么可傲的。 “那你是內城哪家的?” 周立话问到这儿,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一时智昏,都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废话。瞅著面前一言不发的小子,只顾著傻傻地摇头,著实不像是大有来头的样子,尤其是最前面內城那几家的少爷小姐都没有动身,那自然是毫不相识。 果然,陈末又摇头。 此前裴继峰跟他说了白山城的大势,只知道几大家族可能被胁迫,却不知道几大家族到底姓啥?或许姓啥,在风闻司眼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群人已经被李南柯裹挟了,或许不是敌人,但绝对算不上朋友。 周立一时之间哑火了,周围的人也是好奇地打量著陈末,莫不是个哑巴吧!甚至旁边都有人上手开始扒拉陈末,陈末一边支絀地抵挡,又因为周围同学的行为脸皮开始发红。 周立拉过旁边两人低声道。 “莫不是这小子是个哑巴?” 两人回头瞅了眼,眼见著眾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之下,事情逐渐离谱,陈末的脸也是越涨越红。幸好远远传来一阵上课的钟声,道师从门外又重新走了进来,围观眾人悻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过还是偷偷私聊,后面这小子估计就是哪个道师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天才哑巴。 说不定就是吸收了一道什么珍贵的天象、地煞之炁。 陈末坐在后面双手用力揉了揉自己通红的脸,別人询问的这些修行问题他一个都不知道,自然是没法作答,只有摇头回应,可惜让那人误会自己是个哑巴了。 落座高台上的道师此刻也开口说道。 “既入道院,诸生多少也算是个天才,从开学到如今修行两月余,我看大家修为普遍也在铜皮铁骨之境,也就是你们平常所说的一境初期,但不同的一境初期,实力相差也是天壤之別,不知有谁能说说启国歷史上最强的铜皮铁骨之境是谁?” 只见最前排的一个小姑娘闻言立刻站起身来开口说道。 “我启国歷史上最强的铜皮铁骨之境自然是启烈王,当年他不仅在铜皮铁骨刚开始的时候就引一道王朝龙炁入体,之后更是在玄清观中寻得天雷炁、桃花煞炁,此外还有大成境的金戈炁入体,四次引炁入体,纵然其只是铜皮铁骨之境,在大成金戈炁的帮助下,甚至创下了一境初期逆伐二境初期的勇举。据史书流传,他初期的实力能有一百一十五钧。” 等到那个叫张云茗的小姑娘回答完,一脸得意地望了身旁之人一眼,然后才施施然坐下。 道师也是满意地点点头。 “张生说的没错,启烈王便是启国歷史上最强的铜皮铁骨之境。蜕凡淬体虽只是凡人修行的第一步,但这一步之间便若天堑。须知这世上大多数都是红尘炁炼体,所以其力较常人也只能多出三成,这样的人,他纵然修行到一境巔峰的气力只有常人的三倍多,终其一生老死也难以突破一境。为何?只因而推开二境的玄关便需要拥有常人六倍的气力。” “所以,道院之外的修者俱是等修行到一境后期或者巔峰时,等到身体什么时候能有常人三倍强度时,再服引第二种炁,等第二种炁修行完,身体能承受六倍强度时,有的会引第三种炁,有的会直接突破二境,这样一来常人突破二境之时怎么也得三十多岁。” “可道院不一样,纵然你们修炼的只是红尘炁,等你们什么时候想引第二道炁,道院会免费提供给你们一枚引炁丹,这种丹药只需让身体强度达到之前条件的一半,就能引炁入体。” “也就是说,就算是红尘炁的修者只需要到一境中期便能引第二道其他法脉的炁,会为大家节省大量的时间,因而道院大多数毕业生都是二境修者。当然,你们在座的诸位都不需要等到中期,你们最低都是军炁,在一境初期多修炼修炼便能引第二道炁淬体。” 眾人闻言皆是一脸平淡,只因为这是老生常谈的修行常识,不仅甲字班里十几位都已经引了第二道炁,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准备第三道。 第19章 灵基十三品 “自道歷以降,天下引炁,由原本天象、地煞两脉逐渐变成心相、天象、地煞、匠道四法。道历元年,古周圣朝姬灵尊者发现龙炁与红尘炁,二十三年,又发现官炁,之后军炁、吏炁、学炁、商炁等也陆续被发现。道歷八百年,圣皇失踪,横跨近古的古周圣朝在最强盛之时骤然分裂,姬家宗子建立天禄帝朝,诸多朝公建立金铭帝朝、地方军团建立天拓帝朝,三朝鼎立。” “道歷三千年,天拓帝朝石向尊者在军营之中发现匠道之炁,后经二十年研究,才有匠道一脉。匠道之炁,武技若小成便能抵一两一等炁,与天象或者地煞一脉炁相当;要是大成,便能抵一两二等炁;圆满更是能与三等炁相当。而天拓帝朝实力也因此一跃成为第一帝朝。” “须知道历元年以前,古修修行若非身怀顶尖二等炁,便须天象地煞两脉共修,可天下天象地煞之炁皆有定数,修者数量便只会更少。等到道历元年以后,修者若是身怀寻常二等炁,便只需再加一道红尘炁就能突破二境。这便是道历元年以后,修者层出不穷的原因。” “心相一脉炁分四等,一等是红尘炁,官铺售价八两,到了黑市说不定得十五两。二等是军炁、吏炁、工炁、商炁、学炁,学炁介於二等至三等之间,因为学炁配合道院秘法,有极大可能进阶三等,所以此物一两便值百两白银,放在黑市中两百两不止。其余诸炁一两便能有二十四五白银之巨,寻常人都是很难购得,一是因为此物產量不多,二是花费之巨也远超常人负担。” “三等是官炁,官炁分九等,官铺售价最低一等五十两,最高一等价值超千两。四等是龙炁,这样的炁除了宗室便是公卿子嗣,几无售卖的可能。心相一脉在一境初期,一等炁能提升自身实力到常人的1.3倍,二等炁能提升自身实力约到常人的1.5倍,三等炁能提升自身实力的1.6到2.5倍不等,四等炁至少在3倍以上。” 陈末听到这里已经是暗自咂舌,想当初自己跟母亲为了道院报名的十两白银,从灵犀县顛簸近十天才赶到白山城,在白山城之中陈母寧肯被葛衣帮眾人打死,也要用苍老的身躯护住那十两白银。如今自己身怀一道龙炁,不知道超出那十两白银多少倍。 可惜母亲,终究回不来了。 “至於天象、地煞一脉的炁都是各分三等,官铺之中便有天象、地煞之炁售卖,一等天象、地煞之炁一两便需白银一百两,这样的炁能提升自身实力到常人的1.5倍;二等天象、地煞之炁一两便需数百两到几千两不等,这样的炁能提升自身实力到常人的2~2.5倍;三等天象、地煞之炁也无售卖,皆是缘法,据说这样一道炁便能提升自身实力三倍以上。” 听到这里,底下立马有人抬手问道。 “那道师,天象、地煞之炁价格如此贵重,是不是因为天象、地煞一脉淬体要强於心相一脉吗?” “不是天象、地煞一脉淬体强於心相一脉,而是今人要更胜於古人。四脉淬体各有倚重,天象者,在於悟,地煞者,在於根骨,心相一脉,在於心性,匠道一脉,在於杀伐。心相一脉是唯一分四等的法门,再加上匠道、天象、地煞一脉三等,便是如今所谓的灵基十三品。” “为何让诸位在铜皮铁骨之时,儘量要多修几脉,那是因为铜皮铁骨之时修行的炁能在灵基上刻痕,一等炁刻痕一道,二等炁刻痕两道,这些等你们在中期淬炼臟腑的时候配合秘法自然就能看清。虽说初期引四道炁入体与否与之后修炼所获得的实力並无差距,但在二境突破时却极为明显。如果说灵基一品能提升六十钧,那么灵基二品便能提升七十钧,更何况灵基十三品呢? ” 那个叫张云茗的小姑娘立刻举手问道。 “那启烈王呢?他是多少品?” “启烈王是身怀四等龙炁一两,二等桃花煞气一两,二等天雷炁一两,二等金戈炁一两,所以他就是灵基十品。” 道师话题又是一转。 “当然古人的智慧,不是今人可以隨意揣度的,尤其是修行绵延数万年,如今强大的神功武技典籍,大多是由上古流传编纂而来。但不可否认的是,自道历元年新增心相一脉以来,天下修者比之前多了十倍,所以诸位也无需轻视今人。” “至於你们,更应该去专心修行那匠道之法,这是道歷三千年后发现的新的淬体之法,这是当年能改变天下大势的修行之法。所谓匠道,便是当你在武艺上有所建树时,自然会形成適合自己的匠道之炁。” 不知道底下是谁小声嘟囔著。 “要在初期修行到匠道之炁,还不如买份天象、地煞一脉的炁,谁不知道那难练呀!” 此刻坐在后侧的陈末攥紧了手中裴继峰標註的《剑法基础》,这货说的该不会就是我吧。 上面道师闻言顿时勃然大怒。 “谁说的,简直是混帐,重术而轻法,如何才能突破中三境。须知再难练,匠道一脉,小成便能当天象一两一等炁,大成便能当一两二等炁,圆满更是能当一两三等炁。这等炁,即便是心相一脉,也是有价无市。一群黄口孺子,懂个屁。” 陈末终於知道此前为何眾人不敢低声说话,因为道师虽然表面好像是在问,可眼神已经盯住了那个开口的学生了。 底下眾人此时都是低下头,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唯恐触怒上方的道师。 “你们知道启烈王为何能在一境初期就能逆伐二境初期?须知启烈王实力只有一百一十五钧,而被他逆伐的那位二境初期虽然只有一道普通的地煞炁和红尘炁,但实力至少也得有一百四十余钧。那便是因为金戈炁,大成的金戈炁不仅让他的杀伤力提升三成,更是能掌握双方战斗的势。” 第20章 甲字班的实力 “势,你们一群菜鸡,知道什么是势吗?势就是我要打你一巴掌,你躲不掉,就是你纵然骂我,也只能在心底默念或者在身后小声誹谤。一群蠢货,真要到了战场上,你跟敌人之间的势就是生死。” 一阵难言的沉默之后,道师又继续说道。 “我们常说下三境,那是因为无论是蜕凡、通感、燃灯哪一境,修行的方式主要都是以气御力,为此道歷七千三百年时,天下各大道宫发现了青金石,这种青金石能根据实力的强弱体现出拳印的深浅,比如启烈王当年虽然只有一百一十五钧,但在青金石上的拳印足有一百四十毫釐之深,那位二境初期不过也是如此。道宫便採用青金石擬定了一套关於下三境评级的制度,至今广为流传。” “当时道宫的诸位先贤以一个气力饱满的壮汉用尽全力一招攻击在青金石上所呈现的印记为10钧,一个普通蜕凡境初期巔峰一招所能呈现的印痕便会加深三成,所以初期就相当於13钧,中期就相当於17钧,后期相当於22钧,一境巔峰相当於33钧。当然,想要突破二境的至少也在60钧,这样的人面对四五个普通的一境巔峰也不足为惧。” “至於通感境,普通通感初期巔峰相当於150钧,通感境中期相当於200钧,通感境后期相当於290钧,通感境巔峰相当於380钧。至於燃灯境对於你们而言还是知之尚早。” “蜕凡境主要淬炼的是自身的皮肉、臟腑、骨髓,为此道院也向你们相应提供了淬形、吐纳、道纹三法,这三种法门再配合上道院提供的药汤会令自身的皮肉、臟腑、骨髓淬炼速度提高数成,与外面那群人的修行速度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可就算这样,你们都应当尽力在铜皮铁骨之境追寻四炁同修,哪怕全是最普通的炁,也是灵基四品,这样突破三境时的概率也將大大增加。” 这时,底下一个短髮宫衣小姑娘站起身问道:“不知道师,您此前是几品道基?” 高台之上的道师得意地捋了一把鬍子,颇为自傲地道:“老夫周长青,道歷八千年三十年生人,当年求学之时,灵基亦成七品。” 眾人一片惊讶,除了陈末,这些对眾人已是常识的东西,陈末依旧显得懵懂无知。 直等到旁边两人低声交谈起来,陈末才清楚。道师周长青如今不过一百一十二岁,便已是三境巔峰,未来到一百四十岁之前,他至少还有四次尝试突破四境的机会,一旦突破四境,那就能再添寿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啊,陈末看著自己这小身板,都够现在的自己再活十二茬了。就算放到普通人家,薪火相传也得八九代了。陈末现在才十二岁,他都不敢想像自己能活那么多年。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得上是长生了! 蜕凡境无病无灾能活到一百岁,当然因为时常动手积有暗伤,很少有人能活到寿终就是。通感境寿命便长达一百五十岁,若是到燃灯境一般无痛无灾就能活两百岁。 等到座位下眾人喧囂差不多消散了,周长青便从腰间芥子袋中取出一块三尺高的青金石放在桌子上。青金石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整个室內瞬间都安静下来,眾人看著全身散发著青色光芒的巨石,不由得都想试试这个石头到底多重。 “方才都已经说了那么多,除了入学时检测过一次,再没有检测过大家的实力,不如实测下,看看近三个月来到底有无长进。” 这时周长青指了指底下那个短髮宫衣女生。 “周晓燕,就从你先来吧。” 底下那个女孩立即站起来向上走去。 陈末听著前面几人小声议论,才明白这个周晓燕是周长青的曾孙女。等到从一旁走到周长青的桌案前时,端的是英姿颯爽。 躬身向曾祖父行了一礼后,隨即走向桌子旁,朝著青金石一拳打出。 周长青站在侧面朝青金石看了一眼,青金石的表面肉眼可见的凹陷了一圈,隨后在周长青释放的法力下缓缓恢復如初。 “周晓燕,拳力35钧,入学五等官炁一两,拳力14钧。” 这明显是她已经吸收完第二道炁,说不定借著道院引炁丹的帮助,都可以准备吸收第三道炁了。 周长青將手里的名册递给周晓燕,接著她就站在周长青旁边挨个念起了名字。 “李宝玉。” “李宝玉,15钧,入学九等官炁一两,拳力12钧。” “张云茗。”此人正是刚才回答问题的小姑娘,也是內城张家的嫡女。 “张云茗,34钧,入学五等官炁一两,拳力14钧。” “张白雪。” “张白雪,28钧,入学七等官炁一两,拳力13钧。” …… “王月,26钧,入学学炁一两,拳力12钧。” …… 这些人的实力,要不然就是接近15钧,要不然就是在26钧以上。陈末估计这些同窗但凡26钧之上的,都是在二道炁的淬炼上,这样的人至少有十几位。剩下其余大多数人都已经十五钧,在引炁丹的帮助下估计很快也面临第二道炁的淬炼,虽然不知道会是天象、地煞哪一脉的,但实力提升却是毋庸置疑,难怪刚才有人看不上匠道之气的淬炼。 匠道之炁,常人要想修炼到小成,少说也得三年,要到大成,便需要將近六七年,若是圆满,怎么都得十余年。 “陈末。” 隨著道师周长青的轻喝,陈末立刻止住了自己的猜想,赶紧从最后面站了起来。 “到。” 这傢伙不是哑巴。台下六十双眼睛顿时齐刷刷地朝后面看来,莫非后面这傢伙是有点身份的,刚来这里第二堂课就敢出小差,在眾人注视之下的陈末,则是低头小跑著走上高台。 一旁的周晓燕忍不住白了这个瘦弱的男孩一眼,这傢伙自己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听见,不知道是故意装酷还是真傻得跟个木头人一样。 陈末上台之后先向周长青躬身一礼,旋即朝著青金石奋力一拳打出。 第21章 龙炁的震撼 陈末不由得用上弓步直刺,这是当初他杀张远跟王阿二两人的时候最擅长的一招。 触及那座青金石之时,陈末本以为会有剧痛传来,没想到拳头就像打在棉花上,竟没有丝毫痛感。只不过阻力却远超陈末的想像,只见青金石的表面凹陷下去一些,但相比王月她们的还是浅了不少。 站在侧面周长青的眼角不由一缩,果真,传言昨晚上槐花巷有个小孩吸收了一两龙炁,如今看来却真是如此了,这个娃娃当真好运,轻轻鬆鬆便已是灵基四品,须知好多人倾尽家財苦修数年不过也才灵基四品。 “陈末,拳力23钧。” 陈末的实力在甲字班也勉强排在这六十余人的中上游,虽然这群同窗已经来道院修行將近三个月,但多数人还没开始第二道炁的淬炼,不过如今绝大多数人已经到了15钧,等月末眾人归家之后再来道院就到了甲字班实力井喷的时候。 毕竟能入选甲字班的,家中多多少少都有些家底,不然他们身上的第一道炁也不会一个比一个高级,须知一两学炁都够买白山城南城一座房子了,更何况官炁,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顿了顿,周长青又翻了翻手里的一本玉册,大声喝道。 “入学龙炁一两。” 此时底下的眾人已经炸开了锅,原本拳力在23钧的时候都已经开始有所爭论,因为道院里拳力但凡15钧以上的,几乎都会在引炁丹的帮助下服用第二种炁,所以道院就会有一条比较清晰的分割线,15钧和26钧,很少有人会卡在中间的数字。 如今听到龙炁二字,更是差点惊掉了眾人的下巴。龙炁,心相一脉最高等的炁,除了宗室和公卿,常人终生难得一见的炁,如今竟然出现了。白山道院这十年来还从未听说过,莫说是白山道院,就算整个泰安府的道院都不曾听说过。 毕竟拥有龙炁的,不是皇子就是王公大臣的子嗣,他们可不会到泰安府这等落魄之地。 此时若不是还在上课,身旁的几人都想跑到陈末身边问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道师已经在上面讲解淬形之法,哪怕再小的小动作也不能瞒过三境强者的灵觉,谁都不敢瞎动,只好暗地里猜测陈末的身份。 姓陈,该不会是捏造的假名吧!陈,通辰?难不成是辰国宗室的哪位皇子,可不光是身上穿的这套衣服不合適,於礼也不应该啊!按照礼制,属国的皇子需要赶到邛都拜謁天子之后,经使司核议才被允许进入邛都的某个道院,再不济也得是蒲州道、临海道、或者正阳郡的第一道院,別说是泰安道院,就连广汉郡城的道院都没有资格。 广汉郡治辖泰安、允成两府,郡城道院更是掌管著一郡两府十九座道院的教学与用度,其底蕴之厚,便是辛落国与辰国的太学司也不能企及。 难不成是辰国或者辛落国哪家公卿的子嗣,可也没听说过这两个国家出名的公卿里会蹦出来个姓陈的。至於本国公卿,那断然是没有的,自云威伯之后,再无陈氏公卿。或许古盪郡白蒲军镇中那位陈凌云可算一个,只是此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虽封副將暂领左卫,也不过是后起之秀,更何况他们俩年龄也合不上。 总不能这位陈將军九岁十岁的时候就生了个孩子,这未免也太离谱了。 可惜眾人昨夜身在道院之內,只听闻空中那道巨大的宣詔声,至於前后发生何事却是一无所知,不然就这前面几人的身世,好歹也能听说一些。內城三家,家家至少都有两位四境,张家更是有三位,槐花巷昨夜事发之时,几家的四境都在临街,自然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不然真以为李南柯傻,非得跟裴继峰对著干,还不是想要拿住白山城的话语权。要知道就算泰安府主见到裴继峰也得以礼相待,洛水之爭排名第十三,那可是三百年来有望上三境的苗子之一。 此时陈末却是没工夫理会眾人的心思,淬形之法让他听得如痴如醉,这些所谓的修行法门,他之前一点都没接触过。 “淬形之法,全名百兽淬形之法。此法尽取百兽淬体之长,借用外势內铸己身。此法共有『灵龟、牤牛、貔虎、丘猿、蛮熊、飞蟒、天鹰、金鲤、潜蛟』九式,九式修炼完成便是一境初期巔峰,根据天资,每式修炼完成需要九日到十六日不等,若是修炼第二道炁之时,法诀只会更快。” 陈末眼前不由一亮,也就是说不到半年就能达到一境初期。当然其实会更晚,因为大多数人都要兼顾第二道炁跟第三道炁。 好不容易等到下课之后,甲字班眾人还想围过去找陈末问个明白,没想到周长青却是下来直接將陈末带走了。 陈末今天早晨刚进道院,除了一身粗布麻衣、裴继峰赠与他的一枚令牌和一本《剑法基础》之外別无长物,道院报名后,他还有许多福利需要领取。 道院是启国培养人才的地方,学生需要缴纳十两白银和参加年考,这也只是为了筛检一些想要占便宜的小修者,纵然十两白银是一家两三年的积蓄,可启国每年平均花费在这些学生身上都得有数百两。 道院每年会为学生下发春秋两衣各两套,並且负责在校期间每日的饭食还有住宿,还有可以免费借阅的书籍,仅这些就远超自己缴纳的那十两白银。 除此之外,还提供学习的功法、武技,以及一枚价值五十两的引炁丹,还包括道院里灵气充沛的环境。將这些任意一种放到外面市场,都会令人趋之若鶩。 等到领了道院的秋服跟令牌,周长青带他走进食堂,只是转身叮嘱他好好修行之后就快步离去。此时食堂已经没有多少人,依旧时不时听到有人震惊地喊出『龙炁』二字,陈末闻言低头到厨师那里打了一份饭,默默吃了起来。 道师除了抽空代课,其余时间也是要修行的,道院更多时候像一个独立学习的道场。 第22章 《剑法基础》 等吃完饭再赶回教室,却发现教室內已经空无一人,陈末只好按照令牌上的指示去找宿舍。 出了教室往右走到令牌后面所显示的东厢房8號宿舍,陈末缓缓推开门,却发现里面七人俱是坐在大通铺上閒聊。其中有位更是分外眼熟,赫然便是先前早上那位课间向自己提问的小胖子周立。 闻听推门声,屋內七人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门口,等看清来人是陈末,几人都是手忙脚乱地向门口奔去。等围到陈末身边更是一脸諂笑,周立眼疾手快,直接快步走到陈末身边一把拉著陈末走到通铺中央坐了下去。 一边走还一边诚恳地解释。 “陈哥,在下周立,上午之事出言不逊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 说著朝著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陈末伸手想要阻止却没能拦得住,这小胖子真是个狠人。 “周小哥且不必如此客气,我就是一寻常乡下人,所谓龙炁之说也不过是邀天之倖,大可不必如此。” 周立在旁一边笑嘻嘻的奉承,一边心里暗暗誹谤。 呸!这大人物真记仇,都有龙炁了,还硬装自己是乡下人,恐怕邛都里面那些公卿都不见得有多少人比你高贵。 当然,这也就心里敢说。龙炁修者,不知道他爹敢不敢惹,反正他周立是惹不起。要真论起来,这玩意的稀缺程度也就比皇子稍强一些,太子一个,龙炁修者顶多二十几个,连太子都比不过。 周立从身旁拉过一个一脸雀斑的男孩,指著他给陈末介绍道。 “这是咱们班的於小程,他爹是刑判副首,修的是七等官炁,如今已经15钧,等到下个月来就能吸收第二道炁。” 然后又指向旁边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 “季明,他爹是恶虎帮的堂主,修的是九等官炁,如今也快15钧。” 听到恶虎帮这个名字,陈末不由得朝这个叫季明的多看了两眼,却见这个叫季明的舍友极为干练,听过周立的介绍也只是朝陈末抱拳拱手行礼,然后就安静地坐在一边。 周立此刻正挨个將一旁的眾人介绍给陈末。 “张子镜,他爹是內城张家的,不过是庶出,修的是吏炁,如今快要14钧。” “吴成,他爹是城东斧帮的,修的是商炁,如今也快14钧。” “田学知,他爹是城北的大地主,用的是军炁,如今已快要15钧。” “蒋白,他爹是城西漕帮的帮主,用的是九等官炁,如今已经15钧。” 经过周立的这一通介绍,陈末也是认清了几个舍友。等到几人陆续说了小半个时辰后,陈末对道院的规矩才堪堪了解。 至於周立,周立他二叔是城卫军的副官,他爹是白山城商会的会主,因为他爹实力最强,所以纵然他只有15钧的实力,依旧不影响他当这个宿舍的老大。周立修的更是六品官炁。 这么看来,同宿舍这几个里面,田学知的修行天赋最强,其次是蒋白、季明,剩下其他人都是大差不差。嗯,周立这个小胖子除外。 道院宿舍,男生在右,住东厢房,女生在左,住西厢房。两边的1號跟2號都是单人宿舍,3號跟4號都是双人宿舍,从5號到8號,男生是8人一间的大通铺,女生是6人一间的大通铺。一年甲字班男生38人,女生23人。前面1~4號特殊宿舍都是要竞价的,据说竞价的时候周立没去,不是因为没钱。 陈末没来之前,8號宿舍就是周立说了算。陈末来了之后,也还是周立说了算,只是会多一个特立独行的陈末。 在道院里面上课,早晨各班先通读国史跟修行的经义,然后等道师上课或者前往校场在市署各曹学长的带领下修行,等吃完中午饭再过半个时辰,再在各曹学长的带领下统一修行一个时辰之后就各自活动,时间倒是宽鬆得很。 下午眾人进了校场,就跟著一位九年班姓贾的师兄开始了淬形法的修炼,淬形法的法诀虽然很短,可惜大多数人已经修行到第七式天鹰,只有等到第七式到第九式演练完了,陈末才能跟著修行第一式,修行结束,师兄又给每人分发了一份淬体药汤。 这种药汤每八天发放一碗,如果需要额外增加,就得自己掏钱,两百钱一碗。虽然陈末刚到道院,但药汤是从七月开始算的,截止到现在还剩八碗,今天虽然不是免费发放日,但甲字班的学生几乎每天都得来一碗,无他,就是有钱。 周立几人修行结束就过来邀请陈末前去市场,陈末拒绝他们之后趁著药效还有剩余,又继续修行了一会。 等灵龟式自己完全掌握之后,陈末从怀里拿出了裴继峰送给自己的那本《剑法基础》。 剑似游龙,劲力应发自腰腿,通达肩臂,最终贯於剑尖。 剑法又分刺、劈、撩、掛、抹、点、崩、截八式,此前他在城南乱葬岗每日刺剑足有五千次,一个半月下来按照书中的描述,他的刺剑已经超过小成。所以只要等到其他七式小成,自己就能生成一道小成剑炁,那么接下来就该炼劈剑这个招式了。 陈末带著校场上的剑走出一年班的小村庄,找到一处还算稀疏的竹林,对著竹子持剑静立,就开始练起自己的劈剑。力道由身体传到手臂再聚集到剑尖,自上而下挥砍,从剑尖劈向竹子。竹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就算陈末用尽全力劈砍,上面只留下一道白痕。 而且伤口处还闪著灵光,正在缓缓修復。 真是个绝佳的修炼场地,继续修炼劈剑五千次。 此后从秋月二十日到二十七日,道师周长青都未来上课,所以甲字班便每日修行。直到最后一天,陈末的灵龟式甚至快要修行完成,这有赖於他每天都能领取一碗免费的药汤,以及在食堂大量食物的补充。 当然不幸的是,他的免费额度截止到目前已经全部用完。 第23章 灵龟式 每月自二十七日到月底是道院安排给学生的休沐日,当然十二月跟正月例外。 等到二十八日清晨甲字班眾人尽皆散去,陈末顺便婉拒了周立等人外面一聚的邀请。须知自己纵然被赦无罪,可在白山城里依旧是別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葛衣帮甚至城中五虎、官府、城卫军都会死死盯著自己,只待自己稍稍犯点错误,露出破绽,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將陈末撕得片甲不留。 事实上陈末的確猜对了,李南柯在秋月十九日就暗中將陈末的画像传给了帮派、官府跟城卫军,几乎所有的亲信都接到了同样一道命令:设法罗列罪名,並將其迅速缉捕归案。当然有所出入的是,李南柯下了严令,无论如何,哪怕放跑对方,也绝不能杀陈末。 秋月十八日夜晚,他几乎是跟裴继峰对著打了明牌,裴继峰通过陈末惊出了自己这只老蛇,他也借著陈末將裴继峰重新逼到了天上当猎鹰。换而言之,整个白山城里除了东北的那座道院,就数他李某人说了算。 其实白山道院本来他李某人说了也好使,毕竟曾经道院的第二院长齐青就是隨自己当年一起投诚而来的部將,甚至就连闭关的那位第一院长也快被自己说动了,可谁知今年四月齐青连同两营道兵直接被金鉤关以军情紧急借调,而广汉郡郡城道院又派了裴继峰这么个一百来岁的“毛孩子”捣乱。 一百来岁,四境巔峰,把两个加在一起,在他李某人的眼中,也只是一个毛孩子。 假如真能借规则將陈末在监狱那样的无灵之地关上个半年,一个只有区区一境初期的小破孩,等到事后想怎么炮製还不是手拿把掐。实在不行,就在白石山脉上起个法坛,將这小子练成人傀,然后再放回启国充作內奸,敢用龙炁修士作內奸,他李某人也是独一份了。 城外这些风云诡譎,裴继峰自是没有跟陈末说过,就连张越也没有说过。他俩都太年轻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 陈末隨身带上那本《剑法基础》跟两枚令牌就往道院中心走去,本来他还想从校场借把长剑,奈何旁边有道兵还有市署的人盯著,只好作罢。 想必,望心斋里是有剑的吧! 道兵是道院自己单独设置的,此前有两营,都隨曾经的第二院长驻守金鉤关。自裴继峰来之后,道院新建了一营,满营大概有150人,现有的这些道兵还是靠金鉤关调来的精锐轮流驻防,可惜道院建立时间太短,不然学院的道兵都是从歷年毕业学生那里徵收的。 这种学院兵除了见血少,剩下的都是优点。 別看这一营人数少,但他们的实力极强,至少道院里除了张越师兄,没有谁敢说稳胜他们。当然逢每月休沐,市署的人也得过来配合这营道兵维持秩序,市署的人虽然是学生自发组织的,但听说每人每年也能从道院领取百两银子,这都是由道院直接划拨到市署的。 不过一般也就能领四十两,其他的六十两据说都是变成了福利配套发放。 等到陈末再次回到望心斋,用令牌打开防护大阵,只看到了东厢房院子里的张越师兄。 张越正在打坐,见陈末回来便安排小廝给陈末在西厢房收拾了间房子,听到陈末想用剑,就从自己的芥子袋中取出一柄递给陈末。 “这把剑可不是什么好剑,不过是师父吩咐我从城北採购的一批训练用剑,你且先拿著用,等三个月后师兄亲手为你打造一柄法器长剑。” “不知道师父他?” 眼见陈末吞吞吐吐,张越便猜到陈末要问些什么。 “师父三日前就已经外出,回来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师父有他自己的事要做,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只管安心修行就是。你要是有什么修行上的问题,隨时可以找我,正好这几日休沐,我也需要整理下心得。” 陈末闻言点头应下,他吞吐是因为两人师徒关係未定,贸然叫师父,实在是有些不合適。但不叫师父,又怎么能承受得住这份恩情。 所幸得了一柄长剑,剑与校场的別无二致,看来是在同一家採购的。 继续日常劈剑五千次,不过这次目標从竹子换成了练功室的木头人,这种室內练功专用的木头人里掺杂了大量的青金石粉末,可以精准地体现一二境修者的伤害,就是不知道是师父还是师兄给自己准备的。 一剑正劈下去,只见木头人上面显示出自己的伤害。 28钧。 道院修行才七天,陈末便超越了甲字班大多数的同窗,真要是现在搞一场班级竞技大赛,就冲现在这实力,陈末就算晚別人修行三个月说不定也能挤进前十。 要不说龙炁足以令各式各样的天才趋之若鶩。 等到五千次劈剑结束,陈末又开始修行淬形法的灵龟式,他觉得自己说不定今日灵龟式就能修成。正巧张越打坐完成后看见陈末修行,走过来一边调整陈末的姿势,一边对著陈末说道。 “淬形法是道院通用修行功法,真不知道白山道院是谁教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紕漏。別说话,听著我的呼吸,我会给你模擬出灵龟的呼吸。” 伴隨著张越的呼吸,陈末身上灵光闪烁的越发浓烈,很快,一阵清脆的声音从陈末身上响起,这是灵龟式已经修成的徵兆,等陈末想停止的时候,张越连忙制止了他。 “不要停止!顺著这股呼吸跟姿势再多熟悉几遍,对以后修炼剩下的几道炁有好处。” 趁著陈末还在熟悉的功夫,张越招来小廝让去准备饭食,他自己也到旁边的长亭坐下,並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本书慢慢观看。 顺著这股呼吸多练几遍的陈末,发现此前的修炼却是有诸多不和谐的地方,如今按照师兄这样的方式修行下来,修行速度至少还能快出个一到两成。 那岂不是剩下两个月內,自己的第一道龙炁就有望修成。 第24章 向死而生 看到陈末双眼泛光地看向自己,张越就知道这小子心里的打算,指著一旁的空位说道。 “先別看了,过来到这里坐下。” 陈末立即小跑到亭子里的石桌边上,找了个空位坐下去。 小廝也提著食盒赶来,里面依旧是三菜一汤的灵宴,不过今日从大饼换成了灵米饭。 “一起吃吧!灵宴一般都是为三境以上修者准备的,因为灵宴里面含有大量的营养,能为三境修者补充日常消耗。上次你之所以能把我给师父准备的灵宴吃得一乾二净,那是因为你吸收龙炁以后,身体的亏空太过厉害。不过话说到这里,有些话师父不好告诉你,师兄我可就直说了。” 闻言陈末立即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地看向张越。 “咱们两个不必拘谨,一边吃一边说。”等陈末拿起筷子又重新开始吃起来,张越这才继续说道。 “须知天下事,皆是两形相趋。凡是有好处的,必然就会有对应的坏处,你修行到如今体会的都是龙炁的好处,那你可曾感受到半点龙炁的坏处?” 陈末急忙摇了摇头,自从修炼龙炁以后,自己这几天来的確是顺风顺水,可关乎龙炁这般秘事他又能到哪里了解。 “昔年在邛都第一道院时,我曾听道师提起过,他曾有幸观看过十四皇子突破龙炁的过程,別的不说,光是那些配合吸收龙炁的辅药就不下二十种,价值数千两银子,想必当日情势危急之下,这些辅药,你与师父都未准备吧!还有,据说以往的龙炁都是由钦天监用仙匙从邛都的皇极殿中一点点刮下来,再加上九天上的神霄气调製出来的,你的这道龙炁不是这样吧!” 看著一脸震惊到忘了吃饭的陈末,张越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两者相加,难不成你会以为负负得正,让你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场灾劫?要知道天欲与之,必先取之。那你,会被取的是什么?” “根骨?你能九日修成灵龟式,那被取代的便绝不会是根骨;天赋?看你如今修炼劈剑,已经快要接近小成,那取代的更不是天赋;神魂?你现在神思清明,未有痴傻之症,那也不是神魂,还剩什么?恐怕就是剩下的寿数。听师父说,你是在油尽灯枯的时候突破的。” 张越一把拉住陈末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 “可知如此,便时日无多了。” 看著陈末的脸色一时之间变得煞白,张越只是在旁默默拿起筷子慢慢吃饭。 寿命,生死。他没有办法,师父也没办法,甚至就连当今成仙的天子,也不见得能有办法。虽然要告诉一个人他快死了,是件残忍的事,可他不得不这样做。谁也不知道陈末还能剩多少时间,三五年或者更短,他不能像道院里面这帮人一样按部就班地修炼,他得儘快突破二境,补全一部分寿命。 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勇敢地跟时间斗起来,哪怕最后未能突破,抱憾身死,也能告诉人们,他不是孬种。 “我八岁一境,九岁之前集齐四道炁,灵基十品才突破中期,此后半年臟腑,半年炼骨,还有半年玉髓,十岁半才突破二境。那年,邛都所有道院里,我排第七十三。” 听著张越的话,此时陈末的心里也是翻江倒海,刚刚开始修行就被告知寿命就快没了,搞不好自己哪天就得倒在一境的路上,那修行的意义何在?自己又还能剩多少时间呢?两年、三年。又或者,更少。少到令所有人都觉得惋惜,然后不得不告诉自己真相。 可纵然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陈末苦笑著嘆了一口气,慢慢扒拉几口饭菜,不知为何,这次灵宴传来的饱腹感极强。他强撑著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完,然后拿起一旁桌子上的长剑,转身踉蹌著朝外走去。 空荡的院子里,就剩陈末一个人站在那里想著。 或许秋月十八日那晚的夜里,自己就该死了,又或者,在两个多月前的乱葬岗上。 可为什么还能活著呢?那是因为有人带来了公道。 可公道那东西是活人才追求,自己就快死了,死人並不需要这些。 那难道自己现在活著,就是为了某一刻的死亡?他觉得应该不是,可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唉…… 陈末就这样一直在那里站著,直到月亮悄悄浮上屋檐。 他忽然在想,自己当年是如何跟隨父亲母亲一路从折衝府走到白山城,再从白山城又走到灵犀县,那个时候,他们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吗?听母亲说当年从折衝府走的时候有三万多人,等到白山城还不足一万人,有路上偷偷溜走的,有死在盗匪手里的,有饿死的,有渴死的,还有因为食物不足自相残杀的,他们怕不怕死亡呢?想必带著只有不到两岁的自己,他们也惧怕死亡吧! 可惜,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如今自己也快死了。好在死之前还曾持剑手刃两个仇人,倒是也知足了,只是他们会知足吗? 为了免去徭役並维持一家人的开销,二境初期的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去了战场,翌年就死於杨都山血战。为了保护道院所需缴纳的十两白银,重病缠身的母亲拖著苍老的身躯挡在自己身前,硬是在张远几人手下护住了自己。他们怎么捨得让自己死?可自己就快死了。 不,还有那个王阿大,有葛衣帮,有李南柯,有面目狰狞的蛮族人,他们都在睁著眼睛看著自己,看自己会怎样的倒下?他不能退,也没有办法退,就像师傅说的那样,他得拿起那柄剑。 纵然明日要死,也还得问过今天执剑的自己。 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为了吴阿婶,也为了千千万万在这里受苦的人。他要好好修行给自己看,给敌人看,也给所有人看。 两年半破境的天才师兄吗? 陈末站在院子里扯著嗓子大喊:“那就来吧!” 第25章 张越的指点 屋內正挑灯整理文件的张越闻此也是会心一笑。 裴继峰临走的时候只是告诉他,让他多照顾照顾自己的师弟,关於那日龙炁自己猜测的事是只字未提。但张越结合风闻司多日来的线报,他已经差不多能推敲出一些东西。 至於为什么非要告诉陈末。 白山城的形势到现在已经是危如累卵,不然裴继峰外出去干什么?还不是想方设法搬救兵去了。白山城是启国南部的要道,一旦叛乱,就像是卡在南部喉咙里的一根刺,无论是各府兵员还是粮食輜重的转运,都会多受掣肘,尤其是他们一旦攻克白山道院,这个昔年泰安重镇的第一军堡只要稍加修缮顷刻间就会化作卡在南部咽喉中的巨石。 除非是派出五位以上的六境修者,或者启国皇帝御驾亲征。 到了那种时候,任何在这场战爭中的人都只是一颗棋子,哪还有能力决定最后的走向。但凡白山道院战爭一起,那种高烈度的绞肉战场针对不止是敌人,也是自己。到时候別说是保护他人,就连自身能否保住恐怕都是问题。 尤其是这位已经化身槐花巷导火索的小师弟,届时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在紧盯著他,欲要杀之而后快。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就动起来,又或者,安静地准备等死。 陈末回到练功房重新拿剑继续修炼。 生,他不能决定。死,他也不能决定。那就向死而生吧! 要是练剑五千遍还不够,那就八千遍,一万遍,直到能给自己开出一个太平天。 秋月二十九日,昨夜练剑到很晚,陈末还是忍著满身酸痛一大早就跑到院子里继续修炼牤牛式。感知到院外的陈末,张越也是出门为他修正牤牛式。 期间两人对视一眼,只是轻声一笑,好像谁都忘了昨天发生的事。 依旧修行两个时辰,蜕凡境修行若无地煞炁,一般也就两个时辰,再多时间的话经脉就会崩裂,这样未来几天的修行都受影响。 等两人在院中相继用过灵宴之后,陈末又继续修炼劈剑,昨天只是修炼到八千遍,距离一万遍还有些差距。 不过很快就被吃完饭的张越叫停。 “你就是这么练剑?” 陈末闻言收了剑,点点头。 “剑法主要修炼的是势,不是招式。你这样修炼下去,顶多就能小成,至於大成跟圆满的剑炁就別奢望了。” 陈末隨即插空问张越。 “不知道师兄当年剑炁几等?” “那自然是三等,不然邛都城中那么多天才,师父为何会单单就收了我。” 张越其实在此打了个哈哈,虽然当年他突破二境之时在整个邛都道院排名七十三,可要论及灵基品类,他起码在前五,若是排个实战榜,他说不定能排第一。 十个月剑法圆满,这也是个原因,但灵基十品,才是张越被裴继峰收为弟子的重要因素。 “你要知道,剑炁的修炼,虽然是式引发的,但只有修成势才能令其更进一步。势是什么?是先机,是神魂的直觉,也是一种必然的潜能。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有,但有的人需要十七八年才能找到,有的人两三年就能找到。” “还记得师父跟你说过什么吗?他让你记住你之前练剑时候的感觉,那是让你最好是记住槐花巷中刺出那两剑,那將会是你最接近势的潜能。不要捨本逐末,太在乎式了。” 陈末闻言又重新提剑,这次他把对面那个木头人想像成王阿大,全力一剑劈出。 只见上面灵光一闪,29钧。 “记住这种感觉,继续。” 陈末又是一剑一剑地劈向木头人,伤害也在28钧到29钧之间,这已经快是常人的3倍,接近一个普通一境巔峰的实力。 陈末之所以能这么高,一方面是由於身体里那道皇朝龙炁的提升实在太大,龙炁初期便是常人2倍的实力,等陈末补足身体亏空之后,便是22钧,如今灵龟式练成,又能增加3钧,仅是自身实力便是25钧。另一方面是已经快要小成的劈剑,如果能小成,实力能高两成,那就是30钧,如果接近大成,实力提高三成,那就是快33钧。 若某一式真能圆满,实力会增加一半,那就是38钧,都能顶得上一位二等心相炁修炼圆满者的实力,不过靠一式圆满,也就想想罢了。 “劈剑,马步要稳,方向要准,力道要狠。你看看你这练的是什么?劈的方向简直是五花八门……” 等到陈末练剑两千遍以后,张越止住了还想继续练剑的陈末。 “你的神思已经耗空,再练下去也无多少裨益。修行在无地煞之气时,一日两个时辰为佳,一等地煞之炁能让你多修炼半个时辰,二等地煞之炁能让你多修炼一个到一个半时辰不等,我当年就是得到一两二等的地煞之气,才让自己每日多修炼一个时辰。至於三等地煞之气,最少能让你每天多修炼两个时辰。” “但这种东西已是十分难寻,讲的是缘分。至於每天的剑法修炼,跟神思有关,只是当年我每次练九百遍剑便已经神思耗尽,你竟然连续修炼了两千遍剑,难不成这就是龙炁的效用。” 说著张越一脸羡慕的看向陈末,要是当年自己修炼也是龙炁,那可真就冠绝邛都了。 “修炼要有张弛,你如今可每日先修行剑法一个半时辰,然后再修炼两个时辰的淬形法,等每日中午吃完饭,你便去旁边的藏书阁,师父给你的那枚令牌,前两层的书都可以隨时借阅,不必跟其他人一样,每月只允许借阅三本。等到晚饭过后,你再修炼剑法一个半时辰,这样你的修行会比现在快得多。” “那必须要读什么书?” “等你去了,自然就知道了。不过修行的书,还有关於炁的书,你却是得仔细看看了。这跟你现在的修行密切相关,虽然现在不能快速提升实力,但还是得多为以后著想。” 第26章 藏书楼 纵然陈末此时修炼的情绪高涨,也晓得轻重。论眼界,他不如师兄远甚,师兄既然说要多读书,那他就去多读书。虽然目前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至少不会像那日槐花巷中被詰难,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当时要是一无所知,搞不好就会被李南柯判一个不赦之罪,那时候就算有天子的圣旨恐怕也没什么作用。 可见读书还是有用的。 望心斋前面的木质塔楼,陈末只是当时跟隨裴继峰远远地看了一眼。 道院將第二院长的住址定在这里,主要也是为了维护藏书楼的安全,因为四境的强者有镇压一切的实力。白山道院一共有三位院长,实力都是四境巔峰,除了第二院长裴继峰,第三院长罗宏的住址更是设在工坊附近,第三院长一般是郡城道院从军部的提名中挑选出来的。 至於道院的日常事务,一般是由第一院长和各年级书长管理。 当然不知道是何缘故,如今的白山道院第一院长在七月的时候又宣布重新闭关,年初来的那位第三院长罗宏更是一个武痴,除了盯著为金鉤关生產的輜重法器,便主要训练那轮驻在此的一营道兵,其余诸事不闻。道院的一切事务,就几乎落在裴继峰一人肩上。 木质塔楼虽然在外面看起来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里面却是別有洞天。 墙上掛著数十根灵烛缓缓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屋內虽然亮如白昼,却又多了一种窝在被子里的舒服感。这种灵烛通身雪白如玉,不仅散发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还有一个好处是无论燃烧多久,烛身都不会减短,这样的玉烛他那次远远在城南署见过一次,据说一根的价格就得十两银子。 那这一层楼,岂不是就是几百两了。要是八层都是如此,那就得几千两银子了。 从门口一进去,便见桌子后面坐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头,伸手递去令牌核验一下,然后懒洋洋地开口道:“看书只能进一层和二层,要是想往第三层进,当心被阵法轰得连渣都不剩,道院以往不是没有人试过。” 陈末从老者手上接过令牌,又恭恭敬敬地问道。 “晚辈受教了,不知能否请教下前辈,关於炁的书在什么位置?” 老者伸手向东面书架一指,隨后又是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 顺著方向,陈末找到了东一號的书架,朱红的书架几乎能有两三人那么高,旁边还放著一把梯子,按著书架旁边小桌上的书籍索引,陈末找到了那些跟炁有关的书籍,其中便有本《炁说》显示借阅人数最多。 待爬上梯子取下那本《炁说》,想著这两天还是呆在望心斋,陈末索性直接就在这里看了起来。 开篇就是论炁。 炁,形之本也。 炁生四类,一曰天象,二曰地煞,三曰心相,四曰匠道。炁自中结,又从胎中息;炁入身为生,炁离形为死;知炁者可以长生,固修行以养炁;蜕凡即炁住,玉髓即炁行;若欲长生,需炁相注;不动则无来无去,勤而行之方是真道。 本书所著之炁,一部分为亲眼所见或是史书记载,也有一部分为道听途说。 第一篇:天象篇。 天象炁有三等,世人常以一、二、三等区分,却不能尽显妙用。吾今分者,曰:一等为观天之炁,二等为应天之炁,三等为掌天之炁。 荧惑炁,顏色或为朱赤,出现位置不详,属火,主征伐,炽烈躁动。为掌天之炁。 …… 太白炁,顏色为白色,常出现在战场之地附近,属金,主杀伐,锋芒內敛。为顶级应天之炁。 不过太白炁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標註,吾友浩然仙曾说,太白炁有一变种,名金水炁,形无色,喜水,也出现在战场附近,亦为顶级应天之炁。遇金石煞气,或能共生,蜕变为掌天之炁。 在地煞篇中,陈末也翻到了金石煞气的描述。 金石煞气,顏色为玄色,常出现在高山枉死之地,属石,主御守,万载不移。为顶级接地之炁。 地煞之气,按照一二三等也被重新分为:一等为入地之炁,二等为接地之炁,三等为镇地之炁。 两个时辰结束,陈末將书放回原位,又返回望心斋。 张越在亭子中等他一起吃饭,等两人吃完,趁著陈末练剑,张越又在一旁给他说道。 “我帮你查了下,白山城的坊市之中,只有一等的天象和地煞之气。而白山道院周围能採集天象与地煞之炁的只有城北的望高崖和城西恶人谷,这两个地方我们来的时候都去看过,虽然近十年没听说过有人採到过二等炁,但据我们观察,二等炁的概率不足五成,而且你要是亲自採集,就得修炼到30钧以上。” “而且,天象地煞之炁不同於心相之炁,一般被採集后存不到三月,极为稀缺。实在不行,就只能將就用这两种,先以突破境界为主。不然等去邛都那边购买炁再赶回来,至少需要小半年光景,到那个时候,恐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陈末知道师兄说的意思,別说邛都,就算到广汉郡城一来一回都得快四个月时间,眼见李南柯起事在即,谁都害怕这种不確定的因素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到了那天,炁要是运进来还好,炁运不进来该怎么办。至於泰安府,搞不好张越回来的路上就得受到围杀,除非裴继峰亲自前去。可这个时候,让裴继峰去给陈末买炁,那可不就和高射炮打蚊子没啥区別吗? 陈末闻言也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事若不可为,我自有一剑。 继续劈剑,陈末感觉自己已经是快要小成,就差临门一脚。 ----------------- 城守府里,刚刚遣人送走內城几大家族家主的李南柯正在大堂之中焦急地踱步,堂座上,一道蒙蒙的黑雾缓缓地勾勒出一道人形。 那人影虽然是虚雾,但却带给人无法名状的厚重感和窒息感,他甚至端起茶杯想要喝水。 第27章 风波 突然传来杯盖跟茶杯的碰撞声,让李南柯瞬间觉得后背发凉,他立刻戒备地转过身去,眼见是一道黑雾人影,这才放下心来,收起手中的法诀,就近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李南柯一脸心有余悸地道。 “大人这神出鬼没的功夫更强了,不知道南无大人有什么指示。” 咳,咳。黑影装模作样地清了两下嗓子,也不知道这种玩意到底有没有嗓子,他的声音既浑浊又嘶哑。 “南无大人让我告诉你,大事已成,让你速作准备,两月之內便要到。顺便告诉你个小道消息,我刚从水府过来,毗霖仙君也將在正月前后到访。” 说罢,堂座之上的黑影便由浓转淡,直到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脸欣喜的李南柯在座位上独自兴奋地搓著双手,低声喃喃道:“大事可期。” ----------------- 陈末在望心斋又修行了两天,他的劈剑已经小成,歷时十二天,比他想像的快多了,如今劈剑已经换成了撩剑。淬形法的牤牛式也已经修炼两天,这两天他还抽空跟张越学习了貔虎式,本来他想一直学到蛮熊式,这样就省得上课时候被那些蠢货学长们带偏,影响修行。 还是张越师兄一句话直接点醒了他。 “那些破课,能上就上,不能上直接告假就行。你都不知道啥时候要死,还管那些干啥?循规蹈矩能帮你快速突破二品?十月初五,十二,十九,二十六这几天我都会从工坊赶到望心斋,届时你自来便是。” 十月初一,等陈末清晨返回教室的时候,发现眾人皆是一脸嫉妒的望向自己,道师虽然此时还没来,但每月初一这天是必到的。 周立从座位直接屁顛顛的跑了过来,一同而来的,还有同宿舍的季明和蒋白。 “陈哥,听说你这龙炁是秋月十八晚上吸收的。” 眾人是三十一日晚到的,甲字班非富即贵,回家多多少少也都收到了些许风声。早晨周立在教室跟內城那几人提前合计了下,看能不能先找陈末问个明白。眼见周立一开口,教室便鸦雀无声,陈末便知晓眾人说不定了解了那夜发生的事,见此陈末也不掩饰,直接点头应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周立没想到陈末如此配合,心里想著真不愧是个乡巴佬。但脸上表情还是丝毫未变,又继续问道。 “那陈哥可否告知下龙炁是怎么获得的吗?弟弟我虽然不能获得,但好歹也能留个念想不是。” 说著一脸諂媚的望著陈末。 眼见一群人竖著耳朵围上来的眾人,陈末左右打量一番,决定『实话实说』。 “哦,这个简单。只需要你们被当街诬陷,顺便直接判个死刑,估计龙炁就能直接飞来了。” 起初眾人还怀疑是陈末突然的黑幽默,眼见他极为认真的说完,眾人立刻闭上了自己震惊的大嘴。一旁的周立更是訕笑一下,一边手忙脚乱地擦著额头的冷汗,一边暗中回绝內城那几位的眼色。 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他哪里还敢继续问下去,再问下去,是不是还得当街刺杀个一境后期,再生懟一位五境后期的城主,再从七境大佬那里搞一份特赦的圣旨。 陈末盯著看了一眼周立。“你呢,还有什么要问的?” 周立忙不迭地摇头,赶紧跑回自己的位置,就这么一会儿,他感觉身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內衬。再待下去,这个贱民不会心一狠直接一拳打杀了自己,毕竟当初那也是位二话不说,直接敢以凡人之身搏杀一境后期的主。 周长青进门看见鸦雀无声的教室,也没有多想,直接又开始了讲课。 等上课一结束,陈末就直接提剑往竹林里面奔去,早上又是国史。练剑,修行,这已经是陈末的日常。 张云茗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拉住周立往外走去,同行的还有王家的王月,至於季明和蒋白两人还想跟上来,只见身后的王月一瞪眼,两人便匆匆退去。 不退去,准备搁那玩呢?你一个帮派子弟再能打能杀,还能比得上旁人有权有势?莫说別的,只消平日里家中小吏多为难几次,自然就能分得清大小王了。 白山城中,以李南柯的实力最强,为五境后期。接下来便是左右曹官,城卫军团都尉,还有白山道院的三位院长,这六人都是四境巔峰,当然要是算上驻扎於此的府军,还得多加一位四境巔峰。再往下才是內城的张、王、李三家,城中四五位属官,道院里几位书长,还有城卫军的两位副都尉,最下面才是这些商会、帮派、武馆什么的。 “不是让你將陈末在槐花巷中当街杀人,並被判处死刑的事情扯出来吗?怎么,陈末只是看了你一眼,你就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你周家二叔那么勇武,你爹实力也快四境,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孬种。” 张云茗脸色极为嫌弃地推开眼前这个小胖子周立,一旁的王月也忍不住冷哼一声。 周立肥硕的身体此时因为紧张止不住地抖动,那个杀千刀的陈末惹不起,这两位小姑奶奶他也惹不起。 想方设法搞臭陈末的名声,让他在道院里面被处处针对,然后將陈末逼出道院,这是几大家族的意思。可这跟他周某人又有什么关係? “两位姐姐,你们是没看到陈末小贼那双冷漠的眼睛,就那么冷冷地盯著你,简直就像是要把人活剐了一样。” 眼见张云茗跟王月还是一脸轻蔑,不肯轻易相信,周立只好扯出季明跟蒋白两人。 “別说是我这么觉得,季明跟蒋白两人从小就是在死人堆中打滚的主,就那眼神看过来,他们都觉得脊背发寒。这位少说也得是个杀过十余人的主,给他们的感觉,就跟他们自己帮派里面那些杀才一样。” “再说,您想想那小子要是没杀那么多人,手能那么稳,剑能那么狠,我可是听说了,这小子当街连杀两人,吐都没吐,可不是个狠茬子吗?一个凡人敢对一境后期的修者动手,反正白山城这几年来,我是没听说过这种事。” 第28章 特立独行 闻听此言,张云茗跟王月两人眼中狐疑顿时消退不少。 再说不管此前陈末到底是不是杀人盈野,总不能让她俩亲自跑去追问陈末是不是当街杀人,思来想去这事还得靠这个死胖子。 哪怕这个死胖子时常不靠谱,而且一脸奸诈,就跟他那个爹一样。 “索性那就多编几个版本的流言,让各年级中的帮派子弟帮忙传播下去,就在食堂、校场这样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语气要震惊,表情做作得也得自然一点。” 听著张云茗的话,周立在一旁连忙点头应是。 “最好是能添油加醋一下,就传听说外面葛衣帮准备挖掘他母亲的尸体,要將她挫骨扬灰。我就不相信,面对这么多蜚语流言,哪怕明知是假的,这小子也能不露声色,无动於衷。还有你们一起在宿舍的时候,这种流言也装作什么小道消息在他耳边多传两句。有的时候,只要说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周立一边应下,心中却是暗自盘算该找道院哪个班的人润笔,將这些东西好生八卦一番,才能更容易传播。到时候再安排给各帮派子弟,那就跟他周某人没什么关係了。 不过做的还是要隱蔽一点,现在城中稍微有点身份的谁不知道这个杀才后面还有个裴院长,哪怕他们背靠著李南柯,真要是惹怒到裴继峰,人家一剑砍下来,就是他那个城卫军副都尉的二叔也挡不住。 至於內城几大家族虽然很强,但好歹连他三境巔峰的老爹也能说上个话。 真论起来,哪个轻哪个重,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且不说这边几人还在酝酿著想看流言到底要如何发酵才好。 那边在竹林练完两千剑后的陈末持剑而立,左思右想之下,还是没有再向甲字班那座村庄走去。 甲字班那里配套的淬形法,师兄都会,甚至法诀的修炼程度要吊打那些市署代课的学长不知道多少倍。至於修行资源,训练时候免费的药汤再多,也不及蹭些师兄的灵宴,休沐这几日陈末实力的增长,较前几天可是高了不止数成。 至於最为重要的道师教授,一个月几次的提点对於现在才一境初期的他来讲为时尚早,而且每个班的修行都有一个固定进度,比如一年班是初境,要真是跟眾人一样按部就班的修行,万一没过两年就碰到寿命大限,那便只能含恨而终了。 还不如索性回到望心斋修行。 按道理龙炁修行者是有优待,像邛都道院里面的龙炁修行者福利自不必说,就连修行都有专人负责教授,裴继峰此前原本也想安排,却在临走之际改变了主意。 白山城此时的局势已然十分微妙,自建城之日起李南柯便在此深耕,道院里面究竟有多少人被李南柯派来的说客威逼利诱,裴继峰自己也没把握。甚至都不用李南柯说动,那些人只需要在某些时刻稍稍装聋作哑,就能轻易坏事。 比如让陈末这孩子修行之时出点问题,那裴继峰就不得不赶回来,龙炁修者按道理应该送往邛都道院,是他自己將陈末留在身边,当然责任也都是他的。 要知道就是他私下调查,光是城中几大帮派每年上贡给李南柯利银,就不下几十万两,还有城中搜刮的各类修行资源。这么多钱,顷刻间便能在这白山城中拉起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孤身来此的裴继峰,身边著实无人可用。纵然在这白山城里自己的实力已经是数一数二,可这世上不光是靠实力说了算,他不得不动起来,不然还能在道院中静坐等人家六境修行者前来一剑砍了自己吗? 等陈末离去不久之后,灵竹附近飘来一个模样怪异的小老头,等到走近陈末练剑附近的那几根三阶云冥竹,他扒著看了又看,怎么不对啊,灵竹的节数竟然倒退了。 “这是哪个天生的腌臢货,竟然跑过来拿我的灵竹练功。” 竹林里,一声惊天的怒吼响起。这声音,就连校场中还在修行的甲字班眾人听到都为之一滯。 此时的周立满脑子都在想著该怎么告诉陈末这样的惊天“流言”,就连自己修炼的棍法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朝著空气中戳了几下。至於为何是这样的敷衍,周立有自知之明,什么匠道之炁他根本就不曾想过,別看这里如今这么多人在修炼,但是一年就能修炼出匠道之炁也就十几人。 就连他自己的两个小弟季明和蒋白,他俩纵然见过那么多廝杀,甚至都亲自参加了好几场,却连小成也在这一年间未必能修行得出来。 匠道之炁为何不是在別的地方发现,偏偏是在军营之中被发现的,因为只有身在死生之地,才能领悟真正的匠道之炁。要不然就是你的天赋足够高,可天赋再高也只能大成,就像启烈王一样,不经歷真正的生死,便很难圆满。 周立修行只为长生,上次在教室之中吐槽匠道之炁的便是他。 只要自己最后能修成父亲一样的修为,他也知足了,这样好歹能享寿两百年,也能快活两百年,他也知足了。这次回家自己带了一份二等的地煞之炁,虽然只是最低等的,但修成后好歹灵基也能增加两品,再等收购一份二等的天象之炁,哪怕没有匠道之炁,也能灵基七品。 至於修炼龙炁的陈末,天赋再好也不过灵基八品,真到那时候,他能有自己修行快吗?说起陈末,周立回头一看,陈末所在的位置依旧是空落落的。这下坏了,见不到陈末,还不如到练功室先把第二道炁服用了。 他有的时候甚至有些怀疑这些大人物的想法,杀一个陈末需要这么费劲。哪怕在城中不便暗杀,想办法让人给一年班组织一次金鉤关参观,一路上杀他的办法那还不多的是。还需要想方设法从道院逼走陈末,还不让眾人杀他,他第一次感到这么无语。 第29章 修行的加速期 陈末回到望心斋的时候已快要中午,一到自己住的西厢房卸了剑便到练功房开始修炼牤牛式。 斋中的小廝唤作张觉,眼见陈末回来,便急匆匆向工坊之中去告诉张越。张觉是张越师兄从邛都家中带来的,年纪比陈末能大个一两岁,实力也就一境中期,虽然实力微弱,好在是个家生子,打小在张府长大,大户最看重的便是这个,忠诚。 正在冶炼的张越闻听也没说什么,只是掏出三锭元宝,叮嘱张觉每天给陈末准备一餐灵宴,自己则是去代陈末给周长青请了个假。 这种用来供给三境修者的灵宴,对一境巔峰修者来说都绰绰有余,对陈末的日常修炼自然更是足够,甲字班里有十几人能在两个月修完淬形法的九式,跟时不时食用灵宴也有很大关係。 比如说,你食用普通食物的修行速度根据体质差异一般能到六七成,当你服用淬体药汤的时候一般就在八成,可如果你坚持每天食用灵宴起步都在九成,体质若是好点甚至能到十成五。可那样花费自然也极多,普通食物一日只需要二三十文,加上淬体药汤一日就得四百文,至於灵宴就算道院会便宜点,也在八两左右,一般人都修练不起。 而且这样提升的速度较少,但耗费的白银却是很多,几乎没人有能力这么做。须知一个月的灵宴都能换回两道天象或者地煞炁来,哪怕家大业大,也怕这种败家子的花法。 三锭元宝,每个元宝四十两白银,一百二十两,也就刚刚够道院三十道灵宴的成本。张越以三境的修为掛籍白山道院,並不是白白掛靠的,白山道院不光为张越让渡了无数利益,还承诺了不少的条件,像成本价购买这种隱形的的福利自然包含在內。张越入选道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光这一项带来郡城道院增加的拨款就足以令白山道院稳赚不赔。 对於天才,道院向来优待。就像陈末这样的龙炁修者,他买一碗淬体汤只需要两百文,而別人要购买至少三百五十文。 等到修行完成,张觉也从食堂带来了灵宴放在外面亭子里,这次就算陈末用尽全力去吃,也就吃了一半不到,剩余的用食盒保存起来,等待自己晚上再吃。 此后的一个月里,藏书楼,宿舍,练功房就这三点一线,陈末开始了日復一日的修行。有的时候甚至为了方便,直接从藏书楼借出几本书出来,本来那个老头还不允许他外借,直到那天张越师兄跟他一起进去。 因为陈末搬回瞭望心斋,根据日常功法与剑法修行的进度,可以隨时让张觉去工坊通知张越。所以张越並没有按照秋月末给陈末说的那样,在十月初五,十二,十九,二十六日这几日回到望心斋。 十月四日,陈末修完了牤牛式。十月八日,从秋月三十日开始修行,撩剑式小成。 十月十日,修完了貔虎式。十月十六日,又修完了丘猿式。十月十七日,掛剑式小成。 十月二十二日,修成了蛮熊式。十月二十六日,抹剑式小成。 等到十月二十七日休沐之时,一年甲字班的周立几人难掩满脸的愁容,自从初一陈末消失之后,他们是左等右等,可结果一个月过去,始终都没见到过陈末。 別的地方不说,就连食堂和他经常练剑的竹林都快翻遍了,也还是没有找到。中旬有人说在藏书室见过陈末,可周立跑到藏书室门口守株待兔了好几天,也没能遇见陈末,只看到后面小院子里有个小廝每日在进进出出。 他实在不想站在那里傻等,给那个名叫张觉的小廝塞了十几两碎银,让他帮忙打探打探陈末的下落,结果直到今日休沐也没见著消息。 虽然这个月谣言越传越多,也越来越离谱,可主角不在,愣是让几人自导自演了个寂寞。 十月二十八日,陈末修完了飞蟒式,並在张越的帮助下开始修行天鹰式。 依旧没有见到裴继峰迴来。 现在陈末就算不靠剑法,实力也能稳定在40钧,这比別人三道炁的实力还要多,尤其是现在陈末每天修行时间还能增加一点,虽然只有两刻。四等的龙炁已然具备一丝天象还有地煞之炁的功效,而且能与天象地煞本身的功能叠加,可惜张越与裴继峰两人修炼的都不是龙炁,自然也不知道这个。 十一月初三日,陈末修完天鹰式。十一月初五日,点剑式修炼完成。 十一月初九日,陈末修炼完金鲤式。十一月十三日,崩剑式也已经小成。 至此,陈末就差淬形法的潜蛟式和剑法基础的截剑式还没修炼完成。將近两个月修炼完心相龙炁的淬形法,这样的速度甚至已经快要超过当年的张越,当然修行条件陈末比张越好了不知道多少,换了平常时候,张越也捨不得给陈末这样花钱,到现在已经花了他170两白银,这需要他两个月才能攒这么多。高阶修者虽然月例极高,可自身消耗跟修行花的也是不少,到了中境修者,官府每月都不会再下发白银,全是珍贵的修行资源。 有的时候,就算白银再多,也买不来可以供中三境修行的资源。这样的修者,在东南各国,都算得上是国家的中流砥柱,国家要是不把这些资源收集起来统一管理,只要数十年的功夫便又回到了宗派时代。 宗派为何在道歷八百年后逐渐被国家取代,那就是因为宗派强者久居高山,过分自持,对任何新鲜事物都少有敬畏之心。就像如今的巨弩炮,但凡是一个六境修者遇见,都能闪避逃脱,可当年有个七境的宗门太上长老过於自傲,孤身站在秦国的巨弩炮前,一时间十门巨弩炮一起发射,那位『真仙』顷刻间便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所以后来也有人管巨弩炮叫做屠仙炮。 陈末本来还想继续修行,没想到此时裴继峰却是回来了。 第30章 所剩无几的寿数 这位曾意气风发,如若謫仙的剑主在奔波一月之后,面容变得极为憔悴。 而且这次他不止一个人回来,身后还跟了一位红脸壮汉。只不过这个壮汉好像並不是启国人,他的身材高大,面容狰狞,身上所穿的服饰跟陈末几人相比差异也是极大。这样的服饰好像更接近蛮巫那边的穿著,身上裹著的像是一件不知道什么妖兽的兽皮,上面佩戴的装饰全是骨饰。 裴继峰见了两人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拉著那位红脸壮汉朝陈末的方向隱晦地看了一眼,那个红脸壮汉刚想说话,就见裴继峰连忙伸手扯住,隨即两人快步往正房走去。 这一幕发生的时候,正低著头的张越跟陈末两人都没看到。 直到两人进去,张越赶紧遣隨从张觉到食堂去打一份灵宴,临末还拉过张觉细细叮嘱一番,毕竟来了客人,再像上次那样四菜一汤肯定不行,得让食堂按照五境修士的规格安排。 等到张觉出门,张越则是跟陈末直接往西边的练功房里面走去。 大约一个多月以来修行飞速,外加上灵宴的补充,才十二岁的陈末身体开始慢慢正常发育,终於不再是以前那样瘦小,一个月来,就连身高都跟著长了几厘米。带给人的感觉不再是之前那样,就跟一个瘦弱无力的小鸡仔似的,如今体態匀称,颇有点幼虎巡山的气势。 事实上,陈末现在的实力也足以称得上幼虎。当淬形法第八式金鲤式修炼完成之后,正常身体的发力已经变成46钧,再加上小成剑法一点二倍的加成,在木头人身上足以打出55钧的伤害。 这是个什么概念?这样的实力放在一个多月前,他能打三个甲字班排名第一的周晓燕,就算如今班上真的都有开始修炼第三道炁的同学,实力跟他相比都得差上数钧。 自信当然是极好,可过度的自信反而就会变成自负,这就得交给张越了。 张越在练功房里看陈末一剑在木头人身上劈出55钧的伤害,不由得拍手叫了一声好。 “师弟的修行速度还是很不错,都快要赶上我当年官炁的修炼速度。想当年我修炼二等官炁用了一个半月,之后天象炁用了一个月零五天,再后来等到剑炁,又耗费了我二十五天,最后才是地煞炁,用了能有十七天。等剑炁修炼到大成,修行已足有半年之多。” “但最慢的还得是圆满剑炁。剑炁在铜皮铁骨之境大成,启国古往今来还有不少,至於圆满,那简直是屈指可数。任何的匠道之炁要圆满势必要经歷生死,若非快十二个月的时候,我在邛都城外突然遇刺,生死一线间抓住了那份机缘,我的剑炁也不可能圆满。” “至於你……”说著张越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末。 “看你的心相炁修成估计也就在这两三日,算下来也就快两个月,速度也不算慢的。再加上剑炁马上也快小成,下一步可以一边修行剑炁,然后再到外面看看有没有天象地煞的炁,实在不行就给你找两道一等的炁,这样虽然灵基薄弱了些,只有七品,不过事急从权也只能这样了,没有地煞炁对於根骨的加持,你要想两年之內突破二境几乎不可能。” 陈末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经过师兄这一顿点拨,他知道自己的天赋其实並不怎么样,若非日日有灵宴帮助,他说不定就连甲字班的周晓燕也比不过。 周晓燕仅仅用了不到七十天便修成淬形九式,要是自己没有灵宴跟师兄的指点,仅凭自个修行最快也得三个多月。可天赋不足那又怎样?如今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寿命啊!他的寿命不知道何时將要终止,如今能做的便只有加倍努力修行,至少能落个无怨无悔。 正房里面,那个红脸壮汉刚一上坐便忍不住先开口了。 “那个小孩的寿数我刚才已经看清了,真不知道这小子当初突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一下子折损了八十六年的寿数。大量寿数衝击之下,如今身体里那道寿轮宛若筛子,寻常人过一天,这小子就得过三天,甚至之前是五天。若非龙炁已经快要修成,勉强遏制住寿数的流逝,你们都可以给这小子准备后事了。” 裴继峰闻听此言,心中立刻感到一阵后怕,要是真是三倍五倍的流失,陈末这小子的寿命可就半年不到。半年突破二境,古往今来也没有这样的人。八十六年的寿数,八十六这个数字,怎么这么熟悉,他回想起陈末突破的场景,想到在幻境中陈末嘴里喃喃自语的话。 虽然呢喃的那些话语,裴继峰没有听清,但是嘴唇动了多少下,裴继峰却是记得清楚异常。 “娘亲,末儿不敢忘。” 第一句话,陈末的嘴唇动了七次。第二句话,动的时间比较长,加起来得有七十七次。 “以后当好好修行,考取道院。要多读书,要懂道理,不要放弃,不要墮入邪道,好好做人。今后生平为事,无人看顾,需多加小心,不可自杀,不能为盗匪,不要加入帮派,也不当恶人。最重要的是,好好活著。” 最后一句,动了两次。 “娘亲……” 不知道那天陈末说了什么,刚好是八十六个字。用八十六年换得一道龙炁,真不知道这小子运道到底是好还是坏了。 “不知,辰亲王是否看出这个小傢伙还有多长时间?” 辰亲王斟酌了一番才继续说道。 “依照寿轮上的寿数流失情况,这小子恐怕就剩不到十个月时间了。纵然这小子真的突破二境,常人能添五十年寿数,这小子只能添十年不到,剩下四十多年都需要弥补寿轮之上的缝隙。而且到时候这小子只剩几年的寿命,就连三境能否突破都不好说。” 裴继峰心中又是一震,不过还是勉强保持著没有失態。 等到张越提著灵宴进去的时候,只见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到餐桌旁。 第31章 他已决意:向死神亮剑 亲自將这位六境的辰亲王安置在后院,等回到正房,裴继峰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就算突破二境之后,还有几年的时间让陈末修炼,可那又能怎么样? 他真正担心的不是陈末无法在这几年的时间內突破,而是在此之后三境的突破几乎不可能成功。他余下的的寿命不足,身体內气血的灵机自然是微弱至极,真要是以这样的状態突破三境,別说突破失败,那简直是必死无疑。 除非是有传说中的剎那芳华,这是他在夜凰皇朝时听到的一种禁药。剎那芳华是一种来自西方佛国的灵丹,能让人在一刻间恢復到体內灵机巔峰之时,但也只有一刻,之后也是必死无疑,这对陈末来说倒也適用。不过因为剎那芳华里面有一味还魂草的主药,服用之后灵机会掺杂些许死气,导致突破成功率只有原先的一半。 或许只好传信给夜凰皇朝那边的朋友帮忙多看一下了。 陈末走进来见到裴继峰之后,对著背影恭敬地喊了一声师父。 只是裴继峰並没有回头,继续念著手里书籍的一句话,反问陈末。 “青山有谓蜉蝣者,不能知朝暮;有谓蟪蛄者,不能知春秋。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跟出处吗?” 陈末回想了一下,才答道。 “此话出自《妖本纪》第七卷第十一章,是道歷前青山大妖与法圣坐而论道时说的话。意思是有一种叫蜉蝣的虫子,早上生出来,晚上就会死去,还有一种叫蟪蛄的蝉,只有在夏季的时候才能存活。” “而且据法圣等人的猜测,这位青山大妖很可能就是这两者的后代,他真身所在的道场——枯棋坪,至今还保留著光阴法则,但凡进去的是六境修者以下,自身的寿命都会快速流失,甚至凡人进去不到一刻钟便会身死,不过传说也有人在那里得到了常人数倍的寿命。” 裴继峰一脸欣慰地听完了陈末的回答,然后才缓缓开口道。 “看来我走的这段时间里,你这位师兄没有教你偷懒。当年你师兄早期的修行就是惫懒了一些,不然早就直接被招进了道宫,又何必要等到今日。你师兄方才跟我也交代了你近期的情况,寿命一事,远比你们想像的更为严峻。” 看著一脸稚嫩的陈末盯著自己,裴继峰背过身继续说道。 “之前那位辰亲王是为师从辰国请来的六境修者,如今看来你的寿数恐怕已经不足十个月了。古之青山大妖尚能两个月突破跋山,你纵然不如他,但还有十个月未必不能一搏。现在便跟我重新学一下淬形法,再演练一遍剑法,然后就让你师兄带你去附近的望高崖跟恶人谷一趟,有什么炁就用什么炁,不要拘泥,先突破二境才是正道。” 说著,便拉著陈末走到院外,重新练起灵龟、牤牛、貔虎、丘猿、蛮熊、飞蟒、天鹰、金鲤、潜蛟九式。 在裴继峰的灵觉配合下,陈末修炼的的淬形法虽然调整的不多,但更適合自己,修炼较之前明显快了一大截。有的时候修行就是这样,看起来失之毫釐,实际上差之千里。 然后紧接著便是刺剑、劈剑、撩剑、掛剑、抹剑、点剑、崩剑、截剑八式。在这位山河剑主鞭辟入里、直指本源的讲解下,陈末自己剑法的提升简直飞快,甚至都无暇考虑自己只剩十个月寿命的事了。 直到张越半夜重新给两人上了一道灵宴,这才停歇下来。 十个月,纵然是已经见惯生离死別的裴继峰也无法忍受,於是带著陈末在半夜拼命地忙碌起来,似乎忙碌就是遏制痛苦的唯一手段。 十个月突破二境,或许真正的天之骄子能做到。但像陈末这么个衰神,那就真的很难说了。 一岁入狱。 两岁多便被被流放到灵犀县。 三岁多丧父。 六岁多的时候灵犀县被攻破。 好不容易安稳了五年,十一岁多丧母。 快满十二岁又当街刺杀张远几人,被人打了个半死又被裴继峰救活。被判了死刑又赶上大赦,当然就算没有这份大赦的圣旨,裴继峰自己也能救下陈末,不过比较麻烦就是了。 之后好不容易得到一两龙炁就硬生生折了他八十六年多的寿命。 以后突破二境一百五的寿数,顷刻间便得折掉一百二三十岁。要是突破三境总共两百年的寿数,就先得赔掉一百六、七十年。 好像老天压根就没想过让这个小傢伙活。 天意凛然,暗发杀机,更何况此时的白山城犹如坐在一片火山之上,莫说陈末,就连自己也不见得最终能保全。 此时躺在床上的陈末也无法接受,但却不得不接受。 他的生命从此刻正式进入了倒计时,一直到明年秋月之前,就算侥倖能得到能增加寿数的天材地宝对自己也是无用。 如此忙碌两日之后,秋月十五日,裴继峰在交给陈末一枚铜衣巷令牌之后,也就是白山军堡那条暗道的令牌,正式对外宣布开始闭关,道院的日常事务也开始向第三院长和诸位书长那里转移。 这件事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张越、陈末几人不得不从望心斋里面搬了出来。 裴继峰闭关得虽然有些突兀,好像有些刻意地在引蛇出洞,实则不光是引蛇出洞,他也確实快要突破。毕竟裴继峰在四境巔峰已经打磨了將近十年之久,也到了该突破的时候,而且刚好有六境修者辰亲王护法,就算来再多的魑魅魍魎也能扫得一乾二净。 五境突破之时,裴继峰周围首先便会被引发极为强烈的灵气风暴,这种灵气风暴不针对死物,但对下三境的生灵却是能直接湮灭。要是陈末几人还呆在原地,只怕顷刻间就会烟消云散。 两人出瞭望心斋后很快分別,张越带著张觉回到了工坊,陈末则是往甲字班的方向走去。 还是继续到竹林那里练剑,他明显感到自己的剑法已经快要小成。而且,他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勇气,哪怕就只剩十个月,他也要亮剑!!! 第32章 风波涌动 此后便有惊涛骇浪,逆流之上,他也要做那个最孤独的勇者。 练剑才到一半,这时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陈末持剑而立,目光谨慎地看向路口。只见竹林小道尽头一闪而过好几道身影,最先出现的竟然是周立那个胖子。周立一见到陈末,立刻满脸委屈地小跑过来,一边伸手抓住陈末的肩膀,一边止不住地鬼哭狼嚎。 “陈哥呀!你咋能失踪那么久?弟弟我想你呀!这才一个月零十五天,我怎么感觉像是过了十五年呢?听到林子里有人练剑,弟弟就猜到是您回来了。” 陈末一脸狐疑地望向这个在自己胸膛埋头痛哭的汉子,他咋不知道,这个死胖子跟他的关係有这么好,莫不是大晚上跑到哪里,被什么妖精鬼怪给附身了。 附身並不是笑谈,白山城每年都有几十號人被山中的妖精鬼怪附身,一般不过三日,就会枉死。当陈末眼睛转而看向身后跟来的季明和蒋白之时,只见这两位眼神一直闪躲,不敢对视。 要说起这一个多月来的事,那简直是太丟人了。 周立这一个月来何止是委屈,简直都是快要死了。张云茗和王月在十月时,还能被周立以“流言需要酝酿”的託词搪塞过去,勉强放过了他。月底她们一回家匯报就露了馅,不仅她们两人被族中长辈批评,就连他自己也受到三境老爹的惩戒。 此后从十一月第一天到现在,每天周立都得经过张云茗跟王月两人的混合双打,要是陈末再不出现,周立说不定会比现在胖上好几圈。 听著周立在怀中抽泣了好一会,直到所谓的“感情”消磨殆尽,死胖子这才挣扎著从陈末的怀中出来,一扭头便看到陈末放在道边的《剑法基础》。 “在看什么呢?” 说著便跑过去一把拾起了路边上的《剑法基础》,只是隨手展开看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还给了陈末。 陈末伸手接过,轻轻地掸了掸上面的尘土,然后郑重其事地收在怀里。好在这傢伙只是看了一眼,没敢瞎说,不然自己都忍不住要將其暴打一顿,这毕竟是师父標註之后送给自己的,分外珍贵。 至今他还记得裴继峰在秋月十九时说的那句话,別的炁可能都讲究缘分,但剑炁圆满才是自己的,哪怕他自己因为时间紧迫已经无力在铜皮铁骨之境修炼圆满,他也想试一下,十个月自己究竟能不能圆满。 毕竟这是师父传授的第一份课业,他真的真的,很想完成它,然后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师父。 周立看著陈末一脸认真的收起《剑法基础》,有些疑惑地问道。 “陈哥,怎么你还真相信现在仅凭自己就能修行得出这匠道之炁。要知道咱们甲子班六十人,最终能修行出来的搞不好只有几人。再说如今他们陆陆续续都准备服用第三道炁了,你要是有那功夫还不如想办法直接去买点天象、地煞两脉的炁,这样才是修行正道。” 站在一旁的周立此时体型过於肥胖,脸上还带著刚挨打的浮肿,陈末向边上撤了两步。纵然说话很费劲,依旧还在使劲给陈末吹嘘著自己因此提升的实力。 前两天甲字班检测过一次,如今周立的实力也有32钧,这已经不低了,就算在甲字班也算得上中上。不过说到底,这还是得益於之前那两二等的地煞之炁淬体。 “你说的固然没错,但有些事,总得试过了才能知道。” 周立还想劝解几下,好换来陈末的信任,不过话还没出口,就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季明轻轻撞了一下,周立这才转过神来想起正事,只见他又悄悄走近陈末身边附耳说道。 “陈哥,我可听说个小道消息,据说是城南的葛衣帮准备挖开伯母的坟,想看看她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偷心人魔。还听说他们已经组织了百余人,准备近日就去城南乱葬岗挖坟。” 陈末一听这个,脸色当即一凝,眉毛不由自主地纠结到一起,但一想到周立几人还在附近,却是很快舒展开来。 他甚至都不用细想,下了这么明显的圈套,绝对是引他出去的陷阱。 可噁心的是,这就是个阳谋。 恐怕从他出关的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虽然周立几人將消息传不出去,但高年级跟市署那帮人可都是隨时能进出的,自己出关这样的消息自然是保不住。消息一旦传出,他要是不出去,葛衣帮那些人就真的敢去城南乱葬岗挖坟,他要是出去,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圈套在继续等著他。 我明敌暗,要是真按照別人的想法,只怕那些阴招、暗箭简直是防不胜防,自己难免会疏於应对,然后处处受到別人掣肘,身陷囹圄都是最轻的,说不好还会被直接判处死刑。 好在他如今的实力还没暴露。 將周立几人送走之后,陈末又继续修炼起截剑式。问题归问题,修行归修行,这是两码事。 经过师父这两日的教授,截剑式今日必然小成。 周立几人出了竹林便朝甲字班走去,周立急忙將这里的消息告诉了正在练剑的张云茗和王月,他实在是不想再被这两个姑奶奶打了,连续半个月的被殴打,让8號宿舍那群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些许。 张云茗两人闻言一点都不敢耽搁,急匆匆向市署跑去,这桩差使终於完事了。 当陈末將八式剑法连在一起施展起来的时候,剑招的递进与转换愈发流畅起来,不多时,一道在日光下泛著银白的炁赫然凝聚在剑尖。 陈末小心翼翼地用呼吸牵动这道剑炁,难道这,这就是剑炁吗? 剑炁隨著陈末的呼吸在空气中跳动著,旋转著,虽然这只是一道小成剑炁,却令陈末欣喜不已。自己也终於有了第二道炁,不需要引炁丹,如今一拳能打出50钧伤害的陈末,只是牵引剑炁在自己眼前流转了几下之后,剑炁便消失在他身体里。 第33章 流言爆发 大约是体质更强,此刻遭受的痛楚远比第一次要轻得多,当然也可能是跟他自己修炼的炁有关係,剑炁跟自己的灵基分外適配,没一会儿便吸收完成,他的皮肤上微弱地隱现出银白色的光泽。 这一次的钟磬之音更小。 不过终於是突破了。 独自体悟了一会,甚至不需要青金石,陈末就能准確估算出自己的实力,第一道龙炁50钧,第二道剑炁12钧,加在一起足有62钧,实力堪比二境之前的一境巔峰。 62钧。常人在这个实力的时候已经准备突破二境了,可陈末却是不行,如果找不到一道二等的地煞之炁,他的根骨无法得到加成,那之后的臟腑、骨髓每一步的突破都会变得艰难。 他现在每日只能修炼一个半时辰,练剑法也就三个时辰,还有大量的空閒时间,如果能有一道二等的地煞之炁,就相当於现在的他再多修炼十个月。 白山道院附近能採集天象与地煞之炁的只有望高崖和恶人谷,每日前往的一境巔峰甚至二境强者都有不少,但这里產出的炁屈指可数,而且縹緲无定,要真是过去抢夺,极有可能一无所获。 不过炁,他好像记得在哪里见过,月光下,一道幽謐透明的长条形气流在水里就像一只游鱼般游荡,甚至还划过他的指尖。 ----------------- 陈末先跑到甲字班教室外面给周长青又请了个假,告诉他自己需要跟师兄出去一段时间寻找地煞之炁,並婉拒了道师周长青想要测试实力的想法。 不过他到底是何初衷,自己的实力还是暂时不能暴露。 不过据道师周长青说,前几日测试,甲字班很多人都已经到了26钧,实力最强的周晓燕甚至已经达到44钧,还催促陈末抓紧时间修炼,儘快吸收二等炁,不然到了下个月说不定就得被班上眾人拉开距离。 陈末敷衍地应付几句,告別周长青之后快速跑到食堂打了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上午陈末刚刚突破,没有灵宴,需要大量的进食补充,浑然顾不得其他人怪异的眼光,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这个量大管饱的食堂,一度让陈末怀疑每年交的十两白银有一半都消耗在吃的上面了。 眼见陈末已经跑了五六趟,旁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是谁呀!” “他你都不知道,那不是就那个到哪都得戴著一柄剑的疯子……” 自动屏蔽掉耳边传来的这些低语,陈末依旧埋头乾饭。 关於他疯子的外號,他记得张觉给他说过这样的事,秋月十八的刺杀案终究还是在道院流传起来,但除了关於他如何杀了张远及王阿大比较写实之外,其余的全部都是无稽之谈。 如今流传的不是什么为母復仇,刺杀张远及王阿二的桥段,而是彻彻底底换了一种说法。 “你们为什么要叫他疯子……” “你还没听说,此人名叫陈末,据说生在外府,乃是江洋大盗后人,本来都被当地县府擒拿,后来侥倖逢得大赦。秋月十八槐花巷之中,此子一人一剑,以凡人之身,悍然刺杀一位蜕凡中期和一位蜕凡后期,手起剑落之下,两人俱是身死。” 这时旁边有人疑惑地问道。 “那他们就不反抗吗?” 是啊,这是最浅显的道理,一个蜕凡后期面对常人来说,不用披甲都是十人敌。 “可他们根本就没反抗,说不定就有什么妖邪之法,两人尽皆被其迷惑,要不怎么能说此人之疯呢?” 听完这句话,一群人连忙將自己暗中打量的眼神收敛几分,唯恐沾染不详。 眼见这传的越来越离谱的流言,陈末也不由轻声一笑,刚准备转身离开,只见前面忽然有一人突然跳到餐桌之上,两手做势虚按,极为夸张地说道。 “诸位,诸位……你们得到的消息已经是半个月前,前几日城北的密楼將此人的情报重新更新,並且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说著此人一边卖著关子,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把摺扇,骚包地打开扇了起来。 只见扇子上面清晰地显现出两个大字,万晓。 “有什么话就快说,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底下顿时就有人不满意地吼道,不过应该是熟悉他的人才会这么说,不然就是生拉仇恨,陈末闻言也是双手抱臂坐在餐桌前想听听他到底是怎么说。 “我得到的可是密楼的『月』字消息,一条消息便要十两银子,诸位绝对能大饱耳福。” 城北密楼,陈末听说过,里面主要经营的就是信息贩卖。信息一般分为『日月星』三个等级,星字对应一阶修士,月字对应二阶修士。 能將一境的陈末提升到月字级別,说明里面一定是有人给陈末暗中增加了悬赏,密楼也负责暗杀,据说他们楼主就曾暗杀过一位四境修士。 虽然相比起道院来说,密楼不算什么,但在普通人眼里,里面的都是修者大人,能在里面的列榜的人也都是非富即贵。 “话说当年他们一家人迁居到灵犀县之后,为了每日杀人,他父亲直接投身兵卒,之后更是偷偷给敌人传信,引巫蛮修士前来杨都山,之后不知其流窜何处,但杨都山上,足足害得一团將士身亡。” “而且据传他们母子俩在灵犀县的时候每天都要杀掉一个人,要拿了他们的五臟下酒,还要生吞他们的心臟。” “可,每天一个,灵犀县的人够他们吃的吗?” 这时万晓直接收起扇子拍了一下这个小姑娘的头。 “哎呦” “孙小离,你管他够不够吃呢?那江洋大盗要做的事还得问问你了,你还要不要继续听了。” 眼见小姑娘弱弱地点头,他这才继续说道。 “今年夏四月他们从灵犀县流窜到白山城,仅城南一地,吴阿婆一家五口、孙大娘家死了三口,还有城南一下子就失踪了四五十个小娃娃,据说这小子最喜欢吃娃娃的肉。” 说罢,这个讲故事的万晓不怀好意地盯著孙小离,发出一阵猥琐的笑声。 第34章约战 他笑罢又低头阴惻惻地盯著孙小离道。 “尤其是像你这种粉粉嫩嫩的小娃娃,他最是喜欢了。” “今年秋月十八,这小子竟然跑到槐花巷,槐花巷那是什么好地方,大家都清楚。他暗施一些卑鄙手段,竟然在大街上公然杀了一个一境中期和一个一境后期,幸好是城守路过此地,给他判了一个斩立决,奈何这贼子適逢大赦,却侥倖逃脱了一条狗命。” “后面跑到书院里面,你们是没看见他在竹林里面耍的那剑,招式阴森诡异、密不透风,简直就是十成十的江洋大盗种子。” “而且城南署令已经对他一家下了海捕文书,並遣葛衣帮去城南乱葬岗搜寻,你们知道他母亲吗?那个白衣魔女……” “唉,孙小离。” 陈末迈步正欲往外走,却正好碰到一个穿著粉红宫衣的姑娘跳著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这位姑娘……” 只见孙小离朝地上呸的一声。 “叫什么姑娘,要叫师姐。” “你是道歷八千一百四十二年班的,我是道歷八千一百四十年班的,让你叫声师姐怎么了?” 陈末闻言挠了挠头,一脸为难的开口问道:“可是师姐,你今年多大了?” 孙小离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故作成熟的抬起头道。 “你知不知道,想问姑娘的名字必须得是芳龄,我先问你,你真的是江洋大盗,每日都要杀一人?” 陈末真诚地看向孙小离。 “师姐会相信吗?” 被反问的孙小离狐疑地看了一眼陈末。 “不再多说两句?一般人们碰到这样的事,不应该都要准备长篇大论,说得头头是道,然后再让问话的人自惭形秽,躬身道歉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陈末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足足矮了一头半的孙小离,一时间回想起吴阿婆家的那个小阿囡,不由得轻声道。 “师姐,你难道失眠了?” 这牛马不相及的话语,顿时让孙小离脑子一懵,还来不及反应,只是机械地摇了摇头。 “既非失眠,我又何必准备长篇大论。我刚听到师姐之问,我也有一问,还请师姐代我问询。” 说到这里,陈末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许。 “灵犀乃是小县,闔县也不过三万眾。便烦师姐代我问一声,我在灵犀已是九年半,倘若日食一人,不知灵犀县中如今还剩几人?” 说是代问,其实陈末自己已经问了。 “那自然还有两万六千人。” 万晓此话一出,旁边立刻就有人开始笑了起来。 眾人一边笑一边还对桌子上的万晓指指点点,就跟在大街上看耍猴的一样。 回味过来的万晓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要真是按照这样的算法,將近十年的时间,灵犀县早就该被掏空了才是。 九年半的时间,死了三千多人,別说是灵犀县,就算白山城每年像这样惨死三百多人,十年都该跑成了一座空城了才是。 人,又不是什么死物,会静止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过万晓可不会就这么承认错误,隨即厉声斥责道。 “还说自己不是江洋大盗呢,一县之中,多少人口都调查得那么清楚。也不知道私下趁人不注意之时,暗地里都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位师兄,嘴上积点德,祸不及父母。” 万晓一听更来气了,好像自己再不说些什么话,就被这小子彻底拿捏了。 此时不由得站在桌子上大声叫囂著。 “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我偏要说,你爸是江洋大盗,你妈也是江洋大盗,你就是江洋大盗的儿子,怎么了?” 陈末捏紧拳头,一步一步走到万晓面前,压著怒火开口道。 “前面诸事,我不计较。是念著你活了这么大,脑子还这么不清醒,殊为不易。被矇骗也罢,想要挑唆也罢,在这里煽风点火也罢,因为根本的罪不在你,所以我不愿与你计较。” 说到这里,陈末突然伸手一把拽过万晓衣领。 “可你如今已然清楚,还在此大言不惭,喋喋不休。你固然很强,可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万晓抬手一掌將陈末逼退好几步,又从桌子上一跃而下。 “我是很强,可你好像並不知道我有多强,不然怎么敢这么挑衅,你一介凡人就敢杀一境后期,如今你一境初期,我一境巔峰,想来也不算欺负你。经你刚才那么一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剑究竟是怎么个利法。” 陈末倒退数步,稳住身形之后迅速从腰间抽出佩剑。 孙小离急忙从后面跑来拉住陈末,低声在耳边说道。 “此人虽然性格恶劣,灵基也差,但如今到了一境巔峰,实力也到了125钧,对我来说虽然不算什么,对你来说却是实打实的高手。” 陈末如今的实力不过62钧,再算上小成剑法1.2倍的加成,也就74钧。 虽然实力多有不及,可此人屡屡针锋相对,知错而无悔意,肆意构陷,妄图置人於死地。若不杀他,何以平愤。 陈末轻轻推开边上的孙小离,对著万晓朗声说道。 “一月之后,可敢校场一战,生死勿论。” 万晓哪里还肯同陈末废话,眼见他实力不如自己,直接上前两步,一拳向陈末打去,一边开口说道。 “还敢说自己不是江洋大盗,道院之中就敢直接分生死,说不定早就杀过很多人了,我今日就先教训一下你,好让你知道到底什么是尊卑。” 一旁娇小的孙小离此刻上前一步,將陈末护在身后。 她的气息瞬间外放,头上一股火红色的灵气狼烟冲天而起,这已是身开一窍,赫然已是通感初期。 万晓眼见於此,不得不收拳而立,停止了攻击。 这时,忽然有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从食堂外面传来。 “一个月后,陈末和万晓在演武场演武,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前去观看,今日便都先散了吧。” 孙小离虽有些不满,但也只是气呼呼地看了万晓一眼。 “万晓,你若胆敢提前动手,这辈子就別想著出白山城了。” 第35章 松山小囡 已经走出食堂的陈末也听到了孙小离的这句话。 等小姑娘从身后追过来,陈末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感动。 平心而论,一个月之后,要想战胜万晓,陈末还是没有把握。万晓境界如今是一境巔峰,实力也有將近125钧,虽说提升到二境不容易,可一旦提升到二境实力估计至少也得提升六七十钧。 而陈末如今自身实力只有62钧,就算剑炁大成,再服引一道地煞之炁也就八九十钧。 不过真到了九十钧好歹跟万晓也都有一战之力,虽说他的真正实力还是比不过万晓,可这又不是谁的实力级別高谁就稳贏,不然两个人真要分生死,乾脆中间放块青金石好了,你一拳,我一拳,谁的拳印低,谁就自刎好了。 再说,真要是论起来,槐花巷的时候,那两个阿大阿二的实力可是陈末的两倍多。 孙小离跑过来跟在陈末身后,努力踮起脚尖拍了拍陈末的肩膀。 她呶著嘴好似要说些宽慰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事,王爷……王院长刚悄悄跟我说了你们就是一次简单的切磋,那个叫万晓的以后要是欺负你,我会替你教训他的。我实力可是很强的,足足有……” 她用手对著陈末比划,嗯。 “大概得有十多个你这么高。” “王院长?”陈末有些疑惑,难道这位就是那位正在闭关的第一院长? 或许是感念陈末心中所想,前方一个模样怪异的小老头突然从空中飘落,孙小离一见到就兴奋地一边喊著王爷爷一边跑了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王乾东急忙用灵气轻轻推开孙小离,可不能让这小丫头现在过来,这小傢伙发个脾气就得揪自己的鬍子,平常若是看到孙小离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就心软,可这时候还有陈末这个外人在,自是万万不能如此的。 他王某人也是要脸的。 “你先到前面去,老夫我要跟这个陈末说说话。” 闻言孙小离一脸不情愿地向前面走去,这死老头,哼。等一会就拔光你的鬍子。 至於陈末,则是赶紧快步向王乾东走去。 砰。陈末脑袋上直接结结实实吃了个脑瓜崩。 孙小离扭头看著呆站在原地的陈末,以及一脸慈祥的王爷爷,又很快继续向前走去。 剧痛之下,脑袋一片空白的陈末一边双手揉头,一边傻傻地看向王乾东。 “还看。”王乾东压低了声音。 “老老实实往前走,再把那姑奶奶惹过来,我饶不了你。乾字边上,哦,你们甲字班边上那个竹林里练剑的是不是你。” “是学生。” “七年了,我的三阶玄冥竹马上就要蜕变,就差那么一点火候,硬生生被你小子练剑给我折损了去。” 陈末顿时一急,这锅可不能背在自己身上,刚想狡辩,就被王乾东懟了回去。 “怎么,是想说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何要种在那个位置?” 陈末一听,立刻点了点头。誒,这老小子该不会是有什么他心通吧! “什么他心通不心通的,这是灵觉。谁让你小子瞎练剑,那里是让你们练剑的位置吗?还有你小子放规矩点,別没大没小的。” 前面听著还很正常,后面哪都不正常了。不对,明明是哪都不正常,这老小子就是会他心通。 砰。陈末都快哭了,又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 “都告诉了你要尊敬老人家,別当不得好脸。” ----------------- 等陈末自己追上孙小离的时候,王乾东早就走了,看著走路都有些不稳的陈末,孙小离连忙过去扶住了他。 “王爷爷走了?” 哎,陈末扭过头诧异地看了一眼孙小离。 那老小子会他心通,难不成孙小离这么小也会,那这就很恐怖了。 孙小离没有察觉到陈末的想法,一边扶著陈末,一边语气低沉地开口道。 “王爷爷没过来找我,一定是偷偷跑了。他其实最怕分离,老喜欢在没人的地方哭鼻子。” 停顿了下,孙小离说话的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爷爷说我心思澄澈,能轻易感知一个人的善恶,可这样不好。他说他只听说过天下法家道宫那里有一只獬豸神兽能辨善恶,而我这是夺了天地间的造化,身上被附著了一丝神性,自古以来,便是神者不寿。” 陈末也听说过这样的话,好像是《通史》里面记载的。 古来修者问长生,唯有神者皆不寿。古周圣朝之时,天武王极擅命理,带著圣朝无数人熬过了天地大劫,可他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死於殉情。长白居中的赵神医能食百草,连肆虐的瘟疫都能治得好,可却对自己小儿子的风寒束手无策,最后伤心而死。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这样的灾祸降临大多不在本人身上,往往由至亲至爱之人分担,可神者本人,往往寿命不足同等修者的一半。 “王院长只是去郡城道院一趟,他说了,一个月就回来。他害怕你分別的时候哭鼻子,还让我没事抽空多看看你。” 孙小离闻言止住了小声啜泣,一脸委屈地看著陈末说道。 “明明是他最喜欢哭鼻子,还说我喜欢哭鼻子。我住在松山园里,那里有我藏了好多松子,王爷爷都不知道,你要是来了,我请你吃松子。那你以后会常来看我吗?” 陈末低头帮孙小离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认真地看著她道。 “我也想经常看你,可我现在出城有很重要的事去做,不过我答应你,不管去哪儿我都给你写信,便称你为松山小囡可好?” 孙小离是王乾东五年前在一个极为偏远的村庄捡来的,那时候刚好是灵犀兵祸。估计那里整个村庄都遭受巫蛮入侵,大多数村民被拉到广场之中残忍地杀害,仅剩下二十余人也全都被嚇成了疯子。 只有这个小丫头站在广场的神像前面安然无损,不过她就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那时候的孙小离已经五岁,却发育迟缓,跟一个两三岁的小孩似的。 如今她已经十岁,身体依旧跟八岁的小女孩相当。有时候,极为童真。 第36章 调虎离山 孙小离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蹦蹦跳跳走在陈末前面。 “那我该称呼你什么?” 陈末低头想了想,笑著看向孙小离。 “云下阿蒙怎么样?” 中午食堂的事依旧在发酵,不过更多的议论却是从陈末跟万晓两人身上转到了孙小离身上。 万晓是谁?龙炁又算什么?这位可是不到十岁半的二境初期! 要论天赋,恐怕就连张越也比不过。 等孙小离在白山道院十年班毕业再进入道宫,出来极有可能就是四境甚至五境强者。 谁要是真娶了这小姑娘,自个家族往后至少还不得昌盛个五百年,搞不好更进一步都能成为启国的顶级权贵。 办理离院手续得在市署的度政曹里,得亏有孙小离帮忙,要是让陈末自己跑,估计天黑都找不见地方。 这小姑娘不知为何极其惹人喜爱,不管管事的是学长还是学姐都带著浓烈的討好味,孙小离还是很开心地跟大多数人打著招呼,少数几个人她乾脆理都不理。 別人只以为是小孩子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可陈末知道,一定是因为那几位学长学姐打从心底里就带著恶意。 说不定他们就在谋划使用夺取气运、根骨之类的恶毒法术。这样的法术虽然是禁术,但並不能完全制止。 尤其是归附才十年的白山之地,这样的情况更是猖獗。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送孙小离回松山院的时候,这个小傢伙还在试探陈末,看能不能带著她出去。 那自然是不能,王院长走的时候就已经跟陈末说得很清楚。孙小离今天敢展露这样的天赋,一出道院外面说不定都会有四境的强者直接抢掠,不然他自己就带著孙小离去广汉郡城了。 得到拒绝的孙小离明显有些不开心,但还是给陈末带了一大包松子,松子聚在一起冒出的灵光极为夺目,陈末赶紧紧紧勒住袋子,想要退还给孙小离。 结果小姑娘直接闭门送客,还叮嘱他要时常写信回来。 莫说那些松子极为珍贵,就连装松子的小袋也是一件法器。 从松山別院出来,陈末就在工坊里面找到了师兄张越,张越正在打造一柄长剑法器,工坊之中不止有炼器的修士,还有炼丹的修士,但绝大部分都是为二境修士生產的物品。 金鉤关里面每日七八万二境修士的日常修炼用度,至少有八分之一,都是从白山道院直接供给的。 等他告知了张越自己想要出去寻找地煞之炁的时候,张越立刻就要去收拾行囊,准备陪著陈末一同前去。 这既是裴继峰提前交代与他的,也是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小师弟一个人出去,白山城周围太乱了,野民横行,山匪拦路,年年清剿,年年如此。 陈末一把抓住张越的手臂,强行將他拉回座位上。 “师兄,下午在度政曹办离院凭证,我现在要出去的消息估计已经是人尽皆知。咱们俩就这么出去,我估计他们那边很可能派出高手,別到时候地煞之炁未寻得事小,恐怕就连你我都有不测之忧。” 张越闻言立刻起身踱步思量起来,昏黑的灵油灯下,两道人影都显得极为模糊。 ----------------- 李南柯也在此时得到消息,白山道院的陈末马上就要离开,据说理由是祭祖。 祭祖?祭个屁的祖。难不成是要跑到折衝府去吗? 莫说是白山城,就连泰安府的二等天象地煞之炁也已经被他们控制流通,如今白山城市面上的一等天象地煞之炁都是一两难求。 估计是要出来到城西和城北那边的恶人谷和望高崖去寻找后续的炁,但可惜的是,陈末並不是被他们的流言逼出来的,那傢伙再不出来,葛衣帮那些人真的准备动手挖坟了。 逼也要將陈末逼出来,最好能阻止裴继峰的闭关,万一那傢伙真突破五境,自己可没多少把握。有心想要亲自安排人借著陈末出城搞件大事,让道院自己先乱起来,不过距离两月之期已经快要结束,自己早就已经在出发去白石山脉的路上了。 大事在前,一切小事都可以缓缓。 还是放那几只狗满城去撕咬一番吧!想著便从马车窗户里递出五张印信交予外面的骑兵。 “让他们见信之后,便宜行事。” 隨后只见一骑脱离车队,向白山城的方向而去。 五大帮派的帮主都聚集在红香苑里,看著桌子上放的被信使带回的印信跟一句指示,不由得都是一头雾水。 信使早就被请到二楼休息。 还是恶虎帮的帮主乐啸率先开口。乐啸坐在那里就跟乡下的土財主似的,却没人敢小瞧他,这位不仅是他们几人中实力最接近四境的巔峰修士,江湖眾人更是送了一个“笑面虎”的称號。 五大帮派中为何只有城南葛衣帮的实力最弱,那是因为之前的葛衣帮就是被这位爷一晚上就打残了,不然哪里轮得上二境巔峰的邓川上台。 邓川就是五人中最像农民的那个老汉,嘴里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一脸老实的坐在门口的座位上。 “大人既然说便宜行事,那此事究竟是大是小值得商榷,这个小娃子既然是邓老头惹出来的乱子,那就你们自己解决,其他人负责將这小子逼到城南即可,你们说呢?” 漕帮帮主张虎,斧帮帮主李厄,青璃帮帮主白小谭闻言俱是点点头。 邓川闻言也只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芒,却也只是附和地点点头。 无他,形势比人强,李大人的一句便宜行事,全便宜到自己头上了,还不如不指示呢! 陈末这小孩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不对,比烫手山芋还噁心,就跟淬了剧毒的针尖一样,谁碰谁死。 第二天一大早。 道院大门处,张越和另一人戴上兜帽,等出示一份令牌给门卫看过之后,便掠身向城西而去。 不一会儿,西边的街道上顿时传来阵阵惊呼跟刀剑的碰撞声,道院里面紧跟著也衝出两位道师和一什道兵。 就在这些道兵的后面,穿著一身学院蓝白道袍的陈末才施施然向外走去。 第37章 出城 其实计划也很简单,让张越跟张觉两人先出道院,调虎离山。 至於为何不是昨天夜里? 陈末著实是害怕刀剑无眼,他自己不妨事,实力高强的师兄也不妨事,可那个只有一境中期的张觉呢? 甚至让两人对垒,陈末都能一剑结束他。 伯仁固可死,但绝不能因我而死!!! 要是因为他故意疏忽而死,那样的话,他还算个人吗? 等到人们注意力都被他们两人带到城西,陈末再从別的方向出城。 其实只有城南这一个方向,这里陈末最熟悉。 之前为了刺杀张远几人,陈末特地装扮成乞丐,跟著乞討的队伍没少游荡,城南这个地方不敢说烂熟於心,起码能做到不迷路。 至於其他三个方向,那可就不好说了。 一路上还没走多久,陈末就感觉有几人鬼鬼祟祟跟在身后,旁边不时还有人在指指点点。 正疑惑的陈末经过市场的告示栏,走到前面一看,告示栏里不知何时已经张贴了他现在的画像。 这竟是城南署令今日新签发的一份海捕文书。 兹有城人陈末,意图不轨。经人举报,查其家中有不明黑法器三件,甲半副,特此缉拿。凡有提供其踪跡者,赏银十。若有抓捕到案者,赏银百。布告乡里,咸使闻之。 难道这就是,金钱的魅力??? 扭头看著身后两眼放光的眾人,陈末一阵头大,所以现在这是调走了几只饿虎,又赶来了一群豺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等到陈末闪身走进旁边的一个酒楼,那些跟在身后的眼神才渐渐消失。 一群人只是默默走过来围成一圈堵在酒楼门口,还没等酒楼小二过去驱散,就先被陈末叫过来。 小二跑过来,张口刚要说出那个『爷』字,就被陈末直接拿出一把匕首顶在小二腰间。 “我说,你听。听懂就点头,带我从你们后门走,要敢发出声响,做小动作通风报信,我就先杀了你。” 闻言小二立刻乖乖点头,陈末低头一手搭在小二的腰上,另外一手持著匕首顶在小二的腰间。 在一楼远处其他人看来,只当是小二扶著一位醉酒的小公子入厕。 刚一到后门,陈末立刻撇开小二开始夺命狂奔。 还未片刻,便听到门边的小二一边朝著酒楼里面狂奔一边大喊著救命。 陈末顿时一脸懊恼,早知道刚才就该打晕那个小二,这样也能为自己多爭取一些时间,成功地甩掉这些人。 不过好处就是,自己已经將近城南,回头看著几人刚从后门走出,陈末立即闪身到另一条小巷。几个看见陈末踪跡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之后並没有大喊,只是暗自加快脚步,都想要独得赏金。 不过城南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穷,所以这里房屋建得犬牙交错,排布极不合理。而且里面的小巷极多,纵然后面跟的好几位都是二境修者,一会儿就被转得晕头转向,与陈末的距离非但没变小,反而增大了。 隨著在城南一路躲藏和闪避,陈末终於是跑到了南城门。 此刻若是有四境强者远远在空中望去,就会发现要追击陈末的不止是身后的人,还有城南署令、城南好几个巷道里的人、葛衣帮的驻地人员,甚至连外面城卫军大营都有一队人马出动。 等到守门的士兵磨磨蹭蹭查验了道院的令牌,放行之后陈末快步走出城门,直接向城南外面奔去。 陈末在离城门不远的的地方,还远远看见一队城卫军向城里赶去。不过出了城,这跟他可就再没什么关係,只是陈末没看见,城门里又跑出来几个骑马的身影朝著陈末的方向加速追来。 没过一会,城卫军到了南门便宣布封门,捉拿要犯。 一边关门,一边拿出陈末画像询问守门士兵时,却得知人早就出了城门,可这种大门都是靠法器驱动的,不是说开就能开,说关就能关的。 就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却发现前面呼啦啦来了好几拨人,首当其衝的就是那波追击者,过来就吵吵嚷嚷的要开门,若非还有这队城卫军在,说不得早就衝出门去。 再后面是葛衣帮、城南署令的人,甚至道院的人,张越更是一马当先,马背上还托著浑身是血的张觉赶了过来。 身后的两位道师一边施展法术加速,后面还跟著一什道兵,这队道兵正是金鉤关前线大营调回来的,一过来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是面临著刀山血海。 张越是从城西杀出来的,甫一察觉到围攻的眾人不同寻常,张越就想赶紧跑回去制止这次计划,可奈何来了七八位三境修士,纵使无人是张越敌手,可一边护著张觉,一边应付几位三境联手也著实麻烦。幸好两位道师带著道兵从后面衝进来,这才一路杀到南门。 张觉在马背上晕晕沉沉地开口问张越。 “少爷,我们这现在是要干啥?” “干啥?问得好。” 张越直接翻身下马,一步步向城南署令的人走去。 “不知道是哪群乌龟王八蛋,竟敢公然给我师弟下海捕文书。还写什么私藏黑法器,还甲具,这件事我们怎么一无所知啊!” 一旁的署令还想上前解释,直接被张越过去一脚踹翻,一边踢了几脚,一边还不解气地大声厉喝。 “在场的不管是谁,全部隨我们去城南衙门分个究竟,谁若是想跑,直接杀了便是。敢谋害道院学子,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杀才究竟有几个脑袋。” 城卫军还有人偷偷想撕掉那副画像,刚动手就被张越掷出的飞剑直接钉在城门上。 “我说,谁要是再敢做些什么小动作,那就是死。” 这位从京城来的天才学子如今只是將自己的三境修为稍一露手,白山城眾人就仿佛看见有只巨兽向他们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白山城南门出城门不过一里地,官道两侧便是各式各样的荒丘,这里人马俱是容易隱藏,也无怪乎当初的白山军堡设置在城北,若是军堡设置在南城,恐怕陷落危险程度便是成十倍的增加。 第38章 王阿大之死 一晃眼的功夫,陈末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几人刚从陈末身边经过就立刻停下。 从马上下来的七八位恶狠狠的壮汉,此刻正张成一个扇形慢慢朝陈末包抄而来,站在最前面的人分外眼熟,仔细一看,那不就是两月之前的王阿大。 王阿大原本有些黝黑的脸上此时布满了阴鷙,他恶狠狠地盯著陈末,恨不得將其碎尸万段。 陈末,你知道那个月后我都经歷了什么,不仅白天要被城守府那群魔鬼操练,晚上还会被灌些莫名其妙的药水然后昏迷过去。 如今的他不仅有一道红尘之炁,还有一道恶煞之炁,都已经修炼圆满。 当然若只是如此,还是得感激陈末的。 要是不算上陈末杀了自己的二弟,能让自己如今修成接近二境的实力,那简直就是大恩人,说的严重点,就算是他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可直到上个月月末王阿大从城守府被放出来。 本来实力提升这么多,想著找眾兄弟炫耀一下,晚上吃喝结束就准备去城南的花楼放鬆下。可没想到,花楼还是那个花楼,王阿大再也不是那个王阿大了。 简而言之,那就是『王阿二』已经不行了。 此仇简直就是不共戴天。 尤其是近几日颧骨处多增加的那些抓痕,隨著全身肌肉的抖动,在一步步向陈末的接近中愈发显得狰狞。 荒丘一旁的几匹马儿还在一边吃草,一边唏唏律律的叫著,头顶上有只苍鹰倏忽一下子飞过。 陈末总算知道了自己为何会被这群人抓住,哪怕只是一只低阶的灵兽苍鹰,也足以令一二境的修者趋之若鶩。 更何况那占领的是天空啊,人们无比畏惧又时时刻刻想要征服的地方。 陈末轻轻解下隨身的包袱,从腰间取出长剑。 这一次,可不是秋月十八他们在槐花巷中的相遇,手里拿著的再也不是那个破损不堪的铁片了。 王阿大怒气冲冲地向陈末奔跑过来,语气里既是平静,又充满著挣扎说道。 “小崽子,这次就是你的死期。” 说著便快步上前,手里挥舞著那根巨棒直接向陈末头顶狠狠砸去。 见状陈末立刻后撤一步,將重心放在后脚,前脚只是虚踮著脚尖,同时双手握紧剑柄將其立在身体一侧,这是为了方便应对敌人的变招。 王阿大眼见陈末要避,急忙將力劈华山改为横扫,一时之间仓促用劲,力气也不由得弱了几分。 但他料定陈末的实力也不会高到哪去,葛衣帮又不是一个道院的学子都没有,要想成为一境中期最快的也得年后了。 就算陈末吸收了龙炁,有多么了不得,顶天了也就是个一境中期。 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陈末境界虽然只有一境初期,可他的实力却已经62钧。 要是再算上小成剑法的加成,打出去的伤害足有74钧。 而王阿大身怀一道红尘炁,还有一道恶煞之炁,这两者相加,实力也有71钧。 论实力,两者几乎相差无几。 终归还是要打过。 就像在心里对两人的招式演绎过一遍一样,陈末虚步马上就转变成了马步,持剑向前瞄准棒尾的弱点隨即马步上撩。 王阿大预想的一力降百会的局面並未发生,反而被陈末上撩的一剑將巨棒斜向上盪去。 此时王阿大身形一跃,转將巨棒再度直劈而下。 陈末似乎是心中早有预料,直接一个虚步后撤反执长剑贴著巨棒斜向上扫去。 巨棒上传来的巨大压力让王阿大此时想要挪动分外费劲,眼见陈末的剑就要扫向自己,一个驴打滚直接贴地躲开陈末的攻击范围。 果真是天资迥异呀! 这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让陈末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凡人,成长为一个將近二境的修行者。 普通一境的世界里很难接触到心相、天象、地煞、匠道四大法脉还有所谓的灵基十三品。 这里大多数人吸收的都是红尘炁,也就是灵基一品。道院里面其实除了一开始是二等心相炁的人,也不会接触到灵基的品类,要是知道了,对於他们而言只会是一种更大困惑。 不想在后面几位兄弟丟面子的王阿大,咬牙又是力大沉气的一记横扫,陈末本来的一招直刺顺势改为掛剑式。 巨棒传来的巨力让陈末不由得后退数步,才堪堪缓解。 得理不饶人的王阿大见自己一击之下成功將陈末逼退,隨即手持巨棒又展开新的一轮攻击。 陈末隨心出剑,此刻心神安寧下来,王阿大的每一式都仿佛有跡可循,或掛、或撩,或抹,或崩,虽是在防守,陈末的剑却总是能在適当时候化解王阿大的攻击。 这其实是陈末曾经突破蜕凡之时燃烧八十一年寿命的那股炁带来的效果。 世间本来流传的都是先发制人,直到青山大妖的出现,才有了后面传说中的后发制人。 此炁,青山称之为岁月道,上古之时也曾称之为烛阴道。 正在此时,一剑击退王阿大的陈末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紧跟著上前一个弓步直刺从王阿大右侧的肩窝下方捅入內腑。 得手之后迅速后撤两步收剑而立。 王阿大竟像没有察觉到疼痛一样,一时之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没想到才区区两月,差別就变得如此之大。 市井对於人的教育方法与道院不同,市井里面常常是在问题发生后才会给你答案,比如你要突破二境了,发现只有一道红尘炁的自己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然后才会有人告诉你突破二境必须还得再吸收一道別的炁。 你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提前告诉他只会让他偷偷攒钱买炁,哪里还捨得在一境就给你拼命。 他们要是不拼命,难道需要这些二境三境的老爷们拼命吗?他们不拼命,地盘从哪里来,银子从哪里来。 而学院则是会提前教给你方法,当然,哪怕它只教会了你一件事,学习,那你就已经超过了这世界百分之六七十的人了。 第39章 他日少年今又来 王阿大忍著剧痛,还想向前两步再使出一招力劈华山。 可惜右侧肩窝下方被陈末刺中的地方,早就已是血流如注。 他只能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巨兽那样,拖著巨棒向前奔跑两步,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王阿大倒地的瞬间,烟尘向四处弥散,这无形中更是增添了压抑感。 可这种压抑跟两个月前那场大雨带来的压抑不同,那个时候仿佛是连天公都在针对陈末,现在则是成了针对他们。 他们是三叉巷里被王阿大提前招来的好手,打打杀杀也是见过不少,可面对像陈末这样的凶人,不由得还是各自慢了几步,一个月三五两例钱,还不至於卖命。 双方在倒地的王阿大两侧各自站立片刻,为首的汉子一咬牙,“一起冲。” 敌我既分,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再说,他们该怎么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求饶。 要知道,这些外城里如同野草一般恣意生长的孩子一旦掌握了生杀大权,可不是像城里那些少爷简单装装孙子叫声大爷就能应付过去的。 狠,只有更狠。他们打不过王阿大,但几人的实力也没有太差的,哪怕用上性命去拼,也得拼出个你死我活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见前方三人俱是手持长刀向自己砍来,陈末立刻持剑两腿交叉半蹲,先挑开一人的长刀,隨即回剑左掛先行挡开他们剩余两人的兵器,同时一个箭步欺身近前。 一境、二境修者的战斗,都在考验你如何做一个短兵相交的天才。 单手持剑一式长刺直接一剑了结右侧一人的性命,旁边那人惊得急忙收刀回防,陈末顺势直接抽剑横劈。 瞬间一剑破防,两人的胸前都被用剑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躺在地上悽厉地惨叫。 后方的三人很快补上了缺口,他们分上中下三路袭击陈末,可惜三人的实力比起之前几人並不高明,陈末掛剑格挡住下方两人的兵器,然后弯腰躲向一侧避让从上而下的一刀。 执剑轻轻点向下方偷袭的一人,一剑从背部刺入直接刺穿心臟。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一境后期,实力最多也就20余钧。 实力比陈末差一倍多,这样的差距,仿佛又回到了槐花巷里。 或许他也能做陈末,但陈末绝对不会当张远,反手再给那人补上一剑。 他叫什么,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就算这个人再能忍,比陈末还能忍,在剧烈的疼痛中偷袭,却依旧改变不了身死道消的结局。 数招之下,敌人六人中两死一伤。 要是陈末还是那个只会刺剑的少年,此刻受伤的说不定就有他了。 此刻的他突然明悟了课堂上周长青所讲的那句话,为什么说重术而轻法就是混帐。 哪怕他此刻学会了什么华丽的、威力极为强大的剑法,也是一招一式的释放,顶多就能杀死一人。而其他人的刀剑可不会在空中等著,在真正的战场中,这样的招式实在是有太多的紕漏容易被人利用。 而这,是足以致命的。 剩余的四人此刻也是变幻了队形,三个有一战之力的站在前方,一个受伤的在后方准备隨时策应。 可惜长剑只有三尺,陈末倒是吃了年幼的亏,胳膊还不够长,长剑划过他们胸口的那道伤口只是看著凶狠,实际上伤的却没有多深。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 不过这次改换自己来了,陈末持剑向四人衝去。 陈末数招斩杀王阿大,在六人的围杀中又让对方两死一伤,尤其酣战之中他身上还没有半分伤痕。 这已经足够向几人证明自己的强大了,起码是战堂队长那个级別的实力。 眼见陈末向前衝来,剩下的四人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当替死鬼。 哪怕后面有人帮自己成功报了仇,老婆也可能会跑,孩子也可能不会跟自己姓。 待到近身不足三步,陈末立刻换招改成弓步横抹,中间三人急忙持刀护住自己。后翼那人见此也是心中一喜,幸好不是自己,然后从旁闪开一步向前,双手持刀向陈末直刺而去。 此时躲也不见得来得及,陈末背剑在身,心中一狠,向前用力一顶便成功分开三人,此时外面的那人意识到阵型变乱,害怕误伤也赶紧变招,持刀向陈末斜砍而去。 眼见对方招式一变,封锁了自己的退路,陈末心底一横,一个箭步向被逼退的两人衝去。 此时正值两人新力未生之际,陈末一招上撩便朝著其中一人劈去。 这一式可是结结实实命中了对方,陈末提剑而起的时候甚至都能听到骨头断裂发出的闷响。待到陈末收剑回防护之时,后面的几人俱是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陈末此时背对著那具真·开膛破肚的尸体,他可不会有什么惊讶,直接闪身一招剑刺正中那人的脖颈,血液顿时一涌而出,喷了陈末一脸。 闻著这浓重的血腥味,陈末终於忍不住哇哇大吐起来。好在此时的两人,看了一眼脸上满是鲜血的陈末,嚇得扔下手中的武器纷纷向城里跑去。 当陈末蹲下身子刚从呕吐中缓过神来,回头又看见了那具真·开膛破肚的尸体,蹲在地上,又开始哇哇吐了起来。 槐花巷的那次,他没有吐,因为他满心愤懣的一心求死。等到他缓过神来,两具尸体也早就被红香苑的打手清理了。 如今尸体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躺在这里,而且死法还是各不相同。 等到陈末吐完,又想到道院里流传的那段谣言,完了,自己这下真是有口难辩,这才出道院不到半天,就真·把人开膛破肚了。 算了,陈末忍著噁心,从他们身上零零散散搜出几两碎银,也不知道他们是今天发月钱还是怎么著,五个人的纹银加在一起足足有十三四两。 陈末看著这零散在边上的几件兵器,虽然没什么好货,价值也得好几两,可惜明显是带不走了。 从包袱中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血跡,衣服倒没有换,看著头顶上正在展翅飞翔的那只苍鹰,他总感觉这件事还没有完。 第40章 追杀 不过又何必多想呢?陈末走过去一一补剑,又將王阿大梟首,將头颅用他身上的衣服包裹起来掛在马屁股后面。 母亲下葬时间也不久,总该有点什么东西祭奠下吧! 想著便收拾好包裹,纵身跃到一匹马上,將长剑收回剑鞘掛在腰间,一只手握住韁绳,另外一只手里牵著其他两匹马。 陈末的骑术是跟著来白石城的商队学的。那时候有个二境初期的大叔对他很好,不仅带他骑马,还给他常说边疆的事。 边疆的骑兵最少都是一人三骑,如今陈末抢来的虽然只是三匹普通的駑马,可又怎么不能算是一名骑兵呢? 乱葬岗据此不算太远,一边走,陈末一边熟悉著骑马。 ----------------- 城南署令的署令长死了,一个三境巔峰的修士,还没抵挡几招,就这么栽到了张越手里。 尤其是他施展那么多的法术,甚至都挡不住堂上那个叫张越的一剑。 难道这才是天才的含金量? 不是他们自己那些进入道院的子弟,纵然实力稍强一些,可终归强的有限。 他们都知道,道院很强。 以前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还不以为然。如今切切实实落下来的时候,就先用一条三境修士的命来给他们验证真假。 这很合理,又很可笑。 可白山城的像署令长这样的修士又能有多少呢?二十多,三十?那就值別人出三十招。 底下葛衣帮的帮主邓川赶紧將烟锅在鞋底磕了几下,黝黑的脸上虽然看不出喜怒,身子却也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这种感觉,哪怕面对乐啸的时候都不曾这么拘谨。 门口传来消息,外面城卫军的副都尉和城守府的李属官,都先派人通传给大堂上的这位爷然后在门外等著回稟。 须知那两位都是四境的大修士,要是搁往常,哪还需要通稟,直接大步流星走进来便是。 “先让城卫军的那个副都尉进来吧!算了,让这两个人都进来吧!南门要是一直这么关著也不是个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觉立刻跑出去带那个副都尉和李属官进来。 还真別说,这个副都尉五短身材,浑身胖乎乎的,简直就跟一个放大版的周立一模一样。至於那个李属官,不仅身材极其消瘦,还弓著腰,捋著一把山羊鬍子。 “下官是白山城副都尉周明生(下官乃城守府幕僚李长新),不知堂中大人是何身份?为何无故扣押,擅杀城中官员。” 张越立刻给张觉使了个眼色,张觉会意,立刻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如今坐在你眼前的这位,乃是陛下亲封的燕山男,並东史台御吏,掌白山、新武两城刑法监察之权,有纠劾,弹压地方属官之事,另太子荣赐学士出身,有参文政之责,若其有司治下不睦,可相机夺权。” 张觉隨后掏出几枚官印一一展示给眾人。 平心而论,这官大吗?除了燕山男,其他官位一点都不大,可权力极重。 尤其是最后一句,可相机夺权。 最浅显的意思就是,只要你能干得过他,就能夺了他的权。 足见张越此人在太子眼中有多重要。 其实再怎么重要都不为过,张越是谁? 天下有望三百年成仙裴继峰的首徒,昔年名动邛都,连下十八场被封真无敌的小剑主,无论是自身还是背景,都对这位一百多年后的新帝极为重要。 天子一般在位两百年,再多便极易受到万民气的薰染。 轻则修为举步不前,重则殞命。当然也不是没人做到两百年后,只是这样,大多不能善终,於国无益。 李长新跟周明生闻言也是乖乖站在一旁,论实力,两人虽然能打得过张越,可此人身后就是道院,光道院里面至少有十位四境修士,这么多修士占据白山城修士总数的將近一半。 “好了,不想和你们玩什么文字游戏了。城卫军迅速出去,放开南门,维护秩序。城守李属官就带著这些好『义士』,將早晨贴上去的海捕文书给我一张张撕下来。” 说著,张越眼睛眯起来,斜睨著看向台下这两位。 “要让我发现一些不好的事,那下次来的可不是我,就成我们院长了。” 城门刚开放不久,一连串的马蹄声直接衝到陈末他们刚才战斗的地方。 一只苍鹰从远方飞回,一切都不再平静。 烟尘四起中,赶来的骑士纷纷下马,拥在正中的是一名体態匀称的中年男子,虽是中年模样,看起来依旧像是个大义凛然的侠客。 此人正是葛衣帮的毒蝎李清爽,也是已经死去张远的姐夫。 李清爽已於不日前突破二境中期,如今正式接手战堂。 能跟来的都是葛衣帮战堂的好手,小一半都是当年血屠之夜侥倖活下来的汉子。 葛衣帮一境修者有三百多人,二境修者不过才区区十一二人,帮主是二境巔峰,还有两名二境后期的长老,可他们的二境中期此前只有两人,幸好李清爽在当打之年成功突破中期,接任战堂。 战堂虽然在葛衣帮实力最高,话语权最重,福利也最好,可一旦有事是真的需要拼命的。 之前的几任堂主,无论实力高低,就没有一个善终的。 葛衣帮其余的大堂口就不需要这么拼命了,再说,所谓的福利低那也只是下面人差,跟堂主又有什么关係。 葛衣帮里面招收最少得是一境中期,三百多人里,足有六十多个一境巔峰。 这些一境巔峰的修士,其中更是有四十个就被直接分配在战堂,而且其中一半的人都已经开始修炼第二道炁了。 除此之外还有六十个一境后期,他们这里面的一境后期就占了葛衣帮將近一半多,一境中期更是一个没要。 这足以见得葛衣帮对战堂到底是有多么倚重了。 李清爽这次不惜一次性带来战堂的三个小队,在他看来就算抓鸡也得用全力。 “刚才抓到的那两个帮眾怎么说?” 李清爽说话的语气有些醇厚,加之长得魁梧,实力又强,在战堂之中那就是一言九鼎。 第41章 诱敌 “他们两人说那个叫陈末的就是魔修,这才过去不到两月,一身实力已经一境巔峰了,而且他杀人极为恐怖,竟然开膛破肚取人心肝。” 李清爽转头看了这个心腹王苗一眼。“那你怎么看?” “堂主,属下也认为这个陈末必是魔修中人。” 李清爽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扇了这个王苗一巴掌,隨即低声斥道。 “蠢货,別人不清楚,你还能不知道吗?什么开膛破肚,食人心肝,真忘了那都是谁传的流言。至於实力,一道炁不够,那就两道,三道,四道,哪怕都是低等的炁一旦淬体完成,实力也远胜寻常的一境巔峰。” 李清爽在心底暗暗盘算,陈末到底是什么实力。 王阿大都已经跟这些小队长相差无几,那能杀了他的陈末又得是什么实力。 至少都已经两道炁了,一道龙炁,然后可能是一道天象炁或者一道地煞炁。 陈末才修炼两个月,他也没有往剑炁的方向想。 不过道院里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这小子的修行速度真是快呀,实力估计最少也得有六七十钧。 看他接下来往城西和城北哪个地方去了,就算两个地方都去,他也不觉得奇怪,这种天才,说不定想寻二等炁代替自己体內原本的一等炁。 天才要么死於强手,要么就死在寻找更强的路上。 “带上我的手令,面见帮主,告诉帮主,这小子实力已经接近二境,请他想办法派遣三位堂主前来坐镇,再到堂中调三只小队过来。” “还需要调?”王苗一脸不解。 “废话那么多干嘛!按我命令去办就是。” 若是此子不死,必成大患。 这才一境初期,实力已然如此强劲,真要是给他个两三年突破通感,那葛衣帮上下千余口就什么都不用干了,乾脆一个个伸著脖子等死吧! 等到王苗一走,剩下两个队长开始在现场排查,待到从一处荒丘后面找到王阿大没有头颅的尸体,两人心中顿时一凛。 他二人已经完成二次练炁,实力比起王阿大虽高但也有限。 以他们的实力来说,虽然也能斩杀王阿大,可自身难免会受伤。 可现场看这些痕跡,凶手明显就没受伤。凶手的手法乾脆、利落。 尤其是四个已经死去的人,还被一一补刀。就算这个人的杀人手法还略显稚嫩,但已经超出普通人不知道多少了。 两个一境巔峰,三个一境后期,三个一境中期。 这样的阵容,就算是他们两人加起来,恐怕也得折戟沉沙,血洒当场了。 待两人给李清爽把自己的猜测都匯报之后,李清爽沉吟一会道。 “你们两个小队充当前哨,顺著马匹的方向继续搜捕,一有发现立即跟隨上去,先围住他就好,或者跟紧他,一切都等我们过来再说。” 两个小队长当即拱手带自己的人去追赶,李清爽也唤来自己的苍鹰跟著这两只小队。 陈末骑著马走到城南的乱葬岗,一眼望去便看到那三颗旱柳树下的新坟,下了马將韁绳掛在柳树上。隨后又从马屁股后面將那枚带血的人头埋在坟前,说是坟,其实就跟小土包似的。 绕到小土包后面,陈末就从坟墓边挖出了那枚带著血渍的银锭。他轻轻解下自己腰间掛著的那枚象徵道院学子的木牌,那是他在度政曹特地购买的。他將其重新埋进那个土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便转身离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无暇多说什么。 远远地他已经看到那只苍鹰就在不远处盘旋,他小心翼翼地扫除掉所有痕跡之后,再看了一眼坟墓。 一切有如昨日,一切又似今朝。 对手已经快要来了,他得从这里赶紧走,避免自己的母亲在死后还要被这群恶棍打扰。 翻身跃马,继续南下。 解开一匹马朝著城西恶人谷的地方用剑在它的屁股上划了一道口子,又解开另外一匹马朝著城北望高崖的方向故技重施。 他决定既不去城北的望高崖,也不去城西的恶人谷了。 要知道那里十年来经过人们长期的採集,不仅天象地煞之炁越来越少,而且极有可能有大量的埋伏。 他要去灵犀县,去县南的那座映月山上,他曾在映月山的小村庄里暂住过一段时间,在那条潺潺的流水深处,曾发现过一道幽謐的炁。 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那就是炁,如今他也不知道那道炁是什么,可终归是道炁,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它绝不是心相炁或者匠道炁。 那就够了。 天不让我生也就罢了,你们还不想让我活,那乾脆就等我杀破你们这座江湖吧! 念及於此,骑著那匹駑马的陈末此刻只觉得心中无比愜意。 槐花巷拼死一搏的勇气,道院里面勤勤恳恳的修行,此刻都成为自己此时可以鹰击长空的一份托底。 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只苍鹰,终有一日,我定会杀了你的。 当李华与张全二人紧赶慢赶到乱葬岗的时候,远远望去只见三道掠起的尘烟在旷野中还未散去。 此刻他们也无暇多注意观察此地有何不同,一匹匹长途奔袭的快马四处走动,很快便替陈末掩饰了原本的踪跡。 两人正商量著,就见整块地方都布满了马蹄印,有心训斥,还不如想办法迅速抓住陈末。 两人一眼看穿,这定然是陈末的疑兵之计,略微几句后就拿出了对策。 李华当即拨马带人向南追去,张全则是带人向西追去,要是未发现陈末,就立即赶向另外一个方向排查,而发现陈末的只需要远远地吊著对方就行,这样无论是哪只小队发现陈末,另外一只小队在不久之后也会迅速赶来。 毕竟一匹受惊的马匹可跑不了多远。 不得不说,这样的安排,足以见得两人的確是身经百战。 张全的小队跟隨通往西边恶人谷的马蹄印没多长时间就发现了陈末放生的那匹马,眾人牵了那匹马便继续往回赶,到了三棵柳树附近等了片刻还没看到李华赶回来。 按道理从这里往南应该是最不能去的,不知道李华他们过去追击,究竟是干嘛去了。 估计这小子又开始带队偷懒了,等他回来势必得向堂主告上一状。 眼见等人不到,张全只得又继续拨马向东北方的望高崖寻去。 第42章 反杀 可李华此刻却是有苦难言。 自己本来存了点小心思,率先拨马向南,想的只是过来打个秋风。 没成想,向南这条本来看似最不可能发现陈末的路,偏偏给他们遇著了。 而且这小子竟然还越过荒丘偷偷绕到他们后面,裹著马蹄一顿衝杀,眾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便已经折损两人。 哪怕就是两个一境后期,也足以激起这群人的恐慌。 陈末从城南三棵柳那里才刚刚走出不到三里地,就听到后面传来剧烈的马蹄声。 城南之地多荒丘,恰巧此时陈末身边便有一个方圆百米的土丘,土丘虽然不大但也足有两三米高。兴许別的骑士隱隱约约还能看到影子,但这土丘遮住陈末和马倒是绰绰有余了。 陈末立刻调转马头从荒丘另一侧绕到土丘东北侧等待,还顺便撕开包袱用布给马蹄裹上。等到他们最后一匹马快要掠过土丘的时候,陈末一挥马鞭,顿时加速向李华几人衝去。 陈末从腰间抽出剑紧紧握在手中,只是几个衝锋便赶上最后一人。 最后那人闻听后面隱隱约约传来的马蹄声心里一惊,我都已经是最后一个了,哪里还会有马蹄声。紧跟著向后瞄了一眼,却见陈末手持长剑向自己砍来,虽有一时失神,却依旧乾脆利落地摔下马去。 毕竟不摔,那可是真的会死。 摔得瞬间,光是听那长剑劈来捲起的风声,就知道这不是自己能生扛的。 战堂之中不敢说每旬必有一战,可是一月两次还是避免不了的,这可是两三年生里来死里去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 最后一人坠马时大声发出的痛呼,惊得前面几人不由得纷纷回头看了一眼。 一转头就看到陈末紧贴著他们身后,这一次陈末也將招式改劈为刺,倒数第二位甚至都没拿出武器,就死在陈末奋力扬起的刺剑之下。 其余眾人虽然反应迅速立刻拿出了武器,可在隨马衝锋而来的陈末身前也討不得半点好处,陈末持剑或挑或抹盪开他们的武器,剑招衔接也愈发嫻熟起来。 双方都不大会马战。 李华一方凭藉著一股草莽间廝杀出来的血气在马上使出这一搏之力,而陈末就是单凭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这股气冲了上去,等到陈末拨马一个战阵冲完,反应过来的眾人倒是也斗得旗鼓相当。 李华见形势不妙,带著剩下七人迅速下马结成“战阵”。 所谓的战阵不过是战堂训练出来的合围之法。 李华带著一名已经吸收两道炁的一境巔峰堵在正中,两个一境后期的小弟在斜后方策应。另外两名普通一境巔峰分別各带一名一境后期的小弟散在两边充当犄角。 陈末驾著马,拨马又慢慢向北而去,直到停在刚才跳马那个人的身边,不顾那人一脸的哀求,跳下来轻鬆便结束了坠马那人的性命。 固然骑马衝击起来伤害更高,可在马上剑势的变换也极慢,说到底这只是一匹駑马,一般都是用来给驻军配送消耗物资的。 要是站在地上,他的剑只会更快,更稳。 剑法,那也是需要步法配合的。 既然双方已是狭路相逢,那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陈末自然是不能放任李华几人离开,不然將会有更多的追兵到来。李华几人此时也不敢分开逃走,因为一旦分开了,不仅任务失败,剩下八个人之中少说也得折损一半。 再算上之前死亡的两人,这样惊人的折损率,李华回去可是要受三刀六个洞的。 唯有结阵,才能保证眾人都有一战之力。 这可是战堂纵横四五县的战阵,是搏杀生死淬炼之后的战阵,他们相信,自己也许会死几个人,但眼前这个陈末也一定会死。 这是从几县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信心。 陈末神色一凝。 看来先前的疑兵之计並未完全起效,而这个葛衣帮的势力在城南极多,若不速战速决,后面势必会惹来更多的追兵。 莫说此行原有的计划必定泡汤,就连自己的性命恐怕也在別人一念之间。 对方既然肯花费这么大的代价来追杀自己,此刻若是掉转马头,能不能活著回到白山城,都不一定。 思定之下,陈末提剑便朝著眾人奔去。 甫一近身,便见四把长刀左右两边向陈末的身上砍去,陈末抬剑迅速打中左侧那一把,隨即欺身上前,一招乾脆利落的了结了其中一个一境后期。 可砍来的其余三把刀却不能完全躲过,陈末的后背上被其中一把刀拉开一道半尺长的伤口,好在陈末身形较矮,虽然慌张之下並没完全避开,好在伤口不深。 不过还是一阵剧痛传来。 痛苦之下,陈末聚精会神,神思又借著那道烛阴之炁。 这一刻,陈末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一剑拨开一个一境巔峰刺来的长剑,奋力一脚踹在这个一境巔峰的胸口上,同时一个背剑盪开身后李华等人紧跟著劈来的长刀。 另外一个左后方的一境巔峰手拿朴刀还想偷袭,被陈末一只手抓住刀背,一瞬间將整个人都拉了过来,隨后抽手一挽长剑,空中落下点点血花。 李华则是趁机在陈末左臂上又砍了一刀。 陈末持剑迅速挑开李华的长刀,隨即翻身一剑刺去,李华眼见长剑如寒星般刺来,隨手推了一旁的一境后期的小弟。 含怒一击之下,那个一境后期手里的长刀崩成两截,长剑也顺势刺入他的身体里。 陈末却没有再抽出长剑,多次战斗磕碰之下,手里的长剑已经多出许多豁口。 这毕竟是道院准备放在演武场上面的便宜货,说不定还没有这些人手里的武器好。 道院並不生產凡兵,就这把剑的情况,说不定接下来哪一次碰撞便会崩碎。 好在那个先前被一脚踹晕的一境巔峰手里还有一把长剑。 陈末忍痛过去,一脚踢起那人手里的剑,反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只是一次闯阵,李华他们这边就折损了一半。 仅剩下来的李华和另一个一境巔峰修士对视一眼,此刻都生出些许逃命的心思。 第43章 追杀 至於身后的那两名一境后期,见此情形,嚇得连刀都快要握不稳了。 见此李华心中也是一凉,要是跑吧,瞅著后面这两个怂货的样子,连个挡刀的人都没有。尤其是前面这个小傢伙,虽然受了点伤,但一定会追著自己不放。 关键是自己根本没有把握打得过他。一场衝杀,己方死了四个,再衝杀一波,岂不是得全军覆没。 难道就这样腆著张老脸去找李堂主?告诉他自己不仅任务没完成,还折损了六个兄弟。 但这不能怪弟弟我不努力,实在是对方太妖孽。 那李清爽到时候请他吃个三刀六洞都算法外开恩,说不得都得把他吊个天灯。 不如再杀一把吧! 事到如今,上也是死,不上也是死。 李华率先持刀扛了上去,另一位一境巔峰带著两名一境后期在一旁伺机而动。 见似乎是对方带头的人冲了上来,陈末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自己现在左臂跟背上都受了伤,实力也不復巔峰状態。 先是蓄力一个上撩打歪对方的劈斩,李华见状立即变招直接向陈末的头颅横扫,陈末侧身躲过这一击,不过背后的伤口再次被撕裂。 此时不用李华开口,旁观的其余几人也开始动了。 陈末一剑逼退李华,没有再度冲向他,而是一个虚步直接横移半步。 在烛阴之炁的引导下,这半步挪移的位置恰到好处,不仅让左侧那位一境巔峰的朴刀贴著他后背一掠而过,原本李华要砍向他头颅的一刀,也仅仅是划破了肩头的衣服。 陈末没理会李华,借著前冲之势,一个刺剑直接戳中那个一境巔峰修士手持朴刀的肩膀,抽剑后快速借旁边的一名一境后期的横劈直接跳出包围圈。 那一境巔峰的修士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眼见就快要斩杀这小子的头颅,谁知这小子不仅一个横移打断了他们的攻击,还直接一剑把自己给废了。 他抱著手臂在地上惨叫,令得周围三人心里更是慌乱。 刚准备拼个你死我活,转眼就被废了一个。与此同时,一个一境后期因为惊嚇不由得脚下一滯。就这么一瞬间,陈末直接欺身近前。 那人慌忙间举刀格挡,陈末直接一个斜挑,近身的一瞬间,一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直接拧得骨节错位。 另外一人连忙在一旁向陈末劈刀,李华也朝著陈末的头颅直接横砍。都到了这个时候,什么战阵,什么武技全都没用,就剩一腔血勇,一场歇斯底里的血斗。 陈末直接反手一握,弓身藏在那人身后,两把长刀直接命中了这个一境后期的修士,脖颈跟腰间流出的血液瞬间喷了陈末一身。 扔下身后的那具尸体,陈末直接一剑点住另一个一境后期想要抽出的刀,那人瞬间嚇得一脸惨白。 顺势横扫,那名一境后期胸膛直接被一剑划开,原本惊惧的眼神此时也不由变得空洞起来,儼然一副近气少出气多的样子。 没空上去补剑,因为此时李华的刀也到了。 这一刀李华蓄势已久,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刀风直接冲陈末的面门呼啸而来。 一个侧身,刀锋直接贴著他胸口划过,胸前直接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也汩汩流出。不过他也趁著李华招式用老之时,一剑劈向李华的面门。 李华见此大骇,匆忙之中拼命后仰,可依旧从他鼻尖掠过,削下一块皮肉。 两人互相交错而过,各自站稳。 陈末转过身来,已是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却是別人的。虽然此刻因为胸前的伤口呼吸分外粗重,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李华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鲜血。 看著陈末那平静的目光,李华心里直直地发毛,没有凶狠,没有得意,没有释然,没有愤怒,陈末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华想提起刀,那把普通的刀此刻却仿佛有千斤之重,再看著陈末一步步逼近的脚步,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別杀我,別杀我!我很有用。从这里过两里地向西边有个小路,那是我有次任务发现的,他们都不知道,再说不是我要杀你,是他们啊!” 陈末提剑走到他的身前,轻轻地举起长剑。 “別!別!我真的很有用。”李华连忙磕头。 “饶我一命!我给李堂主他们说你往西北去了……” 一道剑光闪过,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末收回长剑,静静地看著李华的尸体向前扑倒。他站在原地,看著身上的几处伤口往外渗血,最严重的是胸前的一道,几乎都能看见骨头。 那个之前受伤的一境巔峰不知何时已经找了匹马向北绝尘而去,他想动身去追,刚走一步就全身疼痛。 算了,他还是原地歇了一会,才缓缓挪向自己之前的那匹马。 服用了几颗松子补充体力,隨即翻身上马,看著远处將要落尽的夕阳,又低头看著满手的鲜血和紧握的那柄长剑,沉默了许久。 他要走的,究竟会是一条什么路?路的终点,又会是哪里? 他不知道,也没人能知道。 满地尸体的血腥味极重,陈末压住满腹的噁心抬头顺著那一缕烟尘望去,北方白山城里高高的旌旗还在飘荡…… 轻轻一拨马头,向南方继续去了。 乱葬岗的三颗旱柳处,张全带著队伍已经在此地等待了许久,但后续的大部队还没等到,就见南方一匹单骑折回。 马刚一停下,便见上面那个人直接滚了下来,一边忍著剧痛一边开口道。 “第七小队除我之外,全军覆没。” 全死了吗,张全顿时脑袋一片空白。真要论起实力来,自己两队也就在伯仲之间,那岂不是…… 他不敢再想了,连忙安排人一边给那个一境巔峰修士上药,一边旁敲侧击地小心问道。 “那,那个小傢伙呢?” “他……嘶……” “他身上应该只是两处小伤。” 张全听到这个,眉头顿时一皱。一边安排人员围著这个一境巔峰伤者戒备,一边示意苍鹰赶紧回返,请李堂主带兵过来。 可惜苍鹰看不懂他的比划,在天空中一圈又一圈的盘亘著。 第44章 逃命 只是无论张全在下面怎么比划,苍鹰依旧如此一圈又一圈地往復。 如果苍鹰会说话,那一定会多问候底下的张全家里几次,因为底下这傻子不仅不知道在比划什么,还在大声瞎叫。 鸟生压根不需要这么聒噪,ok? 脖子也仰酸了的张全也是这样的想法。不同的是,张全可以直接骂出来。 “呸!傻鸟。” 旁边的一个小弟眼见张全心情不好,赶紧从马背边上解下水壶递给张全,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张全提议。 “张队,要不咱们再等等,前面那个小傢伙不知道怎么的,给人的感觉著实是有点妖。莫不是哪个东海大妖的子嗣?” 张全一边用袖子抹去嘴角的水跡,一边直接踹了那个小弟一脚。 “等……还等个屁。” 说罢又是眼神不放心地朝南边看了一眼,生怕从南边那些荒丘里忽然又跑出来一骑。 “这小子这么凶狠,等刘老四的伤口包扎完了我们就撤。如今不管怎样,好歹也算是拿到了这个小子的情报,起码跟堂主也能有个交代。” 那个躺在地上的一境巔峰伤者,血刚刚被止住,只是此刻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 他就是张全口中的刘老四,是已经全军覆没的那个第七小队的副队长。 但此时躺在地上就跟条死狗一样,不止是嘴唇哆嗦著,就连身体也止不住在轻微的抖动。 每当回想起那个夕阳下染血的少年手持长剑的背影,他就会生出一股无力感,仿佛自己下一刻就命不久矣似的。 甚至他只能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无力地看著那个少年一脸淡漠地朝自己走来。 “妖……魔……” 他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只是这里的人都在忙碌,没有谁听。 不远处乱葬岗上三棵柳的枝条在轻轻摇晃,南边的荒丘也在暮色浸染下如浸满血色一般,就是不知道今天,为何会过得如此之快! 张全此刻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原地打转。 按理说,这么长时间没有得到消息,李堂主也该来了,可北边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听见马蹄声。 却说李清爽这里,自从上午去往城里送信,半天都见不到支援过来,就在他想进去一问究竟的时候,才见到有大批人马过来,为首的正是自己的两位副堂主。 左边一人骑著一匹枣红大马,身披青色大氅,顶著一颗大光头,看起来就凶神恶煞,极不好惹。至於武器,却是腰间挎著的一对铁鐧。 此人唤作王麻子,是从此前白山军堡中退伍的一名老兵,实力是二境初期。 右边的人骑著一匹黑色大马,身著劲装,脸上时常带著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手段却极其狠辣。因其擅使一手白扇,自家人常称『夺命书生』白羽。 当然,能起这个名號主要还是阴损居多。 两人一见到李清爽,便赶紧下马上前告知李清爽为何来得如此之晚的缘由。 那位陈末的师兄张越不愧是从天京来的,压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带著他们一群人硬是从上午快要折腾到天黑。 要不是之前李清爽他们这些人很早就出城提前拦截说不定那个叫陈末的经过张越这么一折腾早就远走高飞。 如今其他几大帮派也赶紧派人在望高崖和恶人谷设伏,虽然这件事李南柯的指令是便宜行事,但照如今这样的形势发展,葛衣帮哪里还有多余的人员再在这两个地盘安排。 更何况,再怎么便宜,总得行事,不是吗? ----------------- 看著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陈末终於看到了李华说的那条小道。 小道的入口在两座荒丘的夹缝间,这道缝隙只能容得过一人一马,兼之两侧有大量野草掩盖,极难发现。 虽然不知道通往哪里,但只要朝著一个方向走,总能走出去。 担心身上的血腥味太重,陈末找了个地方將自己满是鲜血的衣服脱了之后埋掉,又重新换上了那件粗麻衣服。 这是陈末提前在包裹里面装好的,自古以来,平民大多穿的都是麻与葛。 这样更容易隱蔽起来。 然后按照之前的方法,將牵来的八九匹马往不同的几个方向放去,不一样的是,他这次在每个马屁股的后面都用自己衣服撕成的小布条绑了一柄刀鞘,这样马儿就会一边奔跑,一边有东西在后面不停地拍打。 直到放走最后一匹马,听著马匹后面沉闷的拍打声,隨即牵著自己的那匹老马,挤进了小道。 此时外面夜幕笼罩,里面看起来更暗,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若是真有人在此地设伏,那自己恐怕真就成了瓮中之鱉。 远方有一颗星星在闪,就好像此时天上有人在跟自己对话。两边荒丘的土壁上长满了乾枯的藤蔓,有些蜿蜒地垂下来,擦著他的肩膀。 嗖的一声,陈末猛然伸手抓住一条跟枯藤一样的蛇,这是带有剧毒的枯叶蛇,常人一旦被咬上一口,往往都得麻痹数个时辰。 对如今的陈末而言,在此昏睡数个时辰,不亚於是將自己的命交给天意。 直到走了一个时辰,缝隙才渐渐开阔起来,两侧都已经变成了大缓坡,再往前走了几柱香,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乱石滩, 乾涸的河床上散落著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石头,河床两侧如今长出来半人高的小灌木,在土坡上稀疏的排列著。 根据星位判断自己的方向,大约是在刚才的西南方向,他想了想,牵著马躲到一块巨石的后面,靠著石头坐了下来。 几处伤口现在才开始发疼。 左臂上那道伤口勒著布条,虽然现在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处已经肿了一大圈,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背后的那道伤口不深,但一路走来汗水浸湿了伤口,现在伤口的位置有些发烫。 不过最严重的还是胸前这道,哪怕他已经多次服用孙小离送的松子调动灵气修补伤势,可鲜血依旧还没止住。 灵气终究不是万能的。 第45章 灵毒官 张全眼见著就快天黑,思索一番之后,还是决定在原地宿营。 要真是他们几人走在路上被那个小子成功夜袭,说不定得死多少人。 孤身逃命,他们任何一个人碰见那个煞星也就只是个死。反而要是像现在这样,最起码还有一战之力。 至於谁生谁死,那就全凭天意。总不能真不管其他兄弟们的性命吧! 嗯?张全突然一个激灵。 那是—— 马蹄声。 凝神又听了一下。马蹄声不仅很远,还很密。明显是有很多匹马,正朝这个方向来。 应当不是陈末,这个方向——西北方。 站在高处望去,一群骑士打著火把出现。 葛衣帮买不起战马,但掌握灵矿,购买大量駑马还是可以的,这些駑马战时备用,非战时还可以拉货。 事实上,就算战马这种军用物资,葛衣帮也从道院里买到了几匹,不过只有二境修士才能用。 眼见李清爽、王麻子、白羽三人拨马到此地,张全立刻冷汗涔涔的过去迎接。 战堂里的三位爷全都来了,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什么?”王麻子还没听完就发起了脾气,一鞭子直接甩在了张全的脸上。 “你的意思是你们二十个人不仅被一个修炼刚两个月的小娃娃刷了,还折损了九个兄弟。” 李清爽也没立刻制止王麻子发脾气。 一个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尤其是还在面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是何等离谱的事。 哪怕这两三年在各县之中实战数十场,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惨叫的张全立即差人抬来了刘老四,挨一鞭子没有问题,下一鞭子就没必要是自己了。 毕竟全军覆没的又不是自己。 刘老四一见著李清爽,伤势似乎也好了许多,將整场战斗一五一十地匯报给了李清爽,当然,提到陈末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夸大一番,甚至多次用上了妖魔一词。 当听到陈末只受到了两处小伤的时候,沉吟一会,李清爽决定趁夜直接追击。 再算上王阿大他们,已经死了十七个人。 如今不仅没有一丝战果,还要再加上十七个人的安家费,帮主他们会怎么想? 而造成这一切的,不过是区区昔日的一个顽童。 只可惜李清爽永远不会明白,当陈末在槐花巷被推上棋子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不同了。不关乎年龄,不关乎身份,也不关乎实力强弱。 当一行七十余骑走到陈末消失的位置,又迅速分成七支小队,其中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小队队长都是修炼出三道炁的高手,各自率领一支小队。 其余小队由三位堂主各率一支,不过出发之前,李清爽特地交代了句要活捉。 活捉,很重要。 邓川临出来前给白羽跟王麻子足足交代了三遍。 等陈末再次睁开眼睛,首先感觉到的便是顛簸。 马车。嗯?不对,自己不是撑不住准备在巨石旁休息一会,怎么就躺在马车里。 这让他一瞬间清醒,手猛地向旁边摸去——剑並不在身边。 旋即想要起身,却因为胸前伤口的剧痛,又躺回原地。 “要我是你,就不会想著动手。”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顺著声音转过头,这才看见邻座的人。 正中间坐著一位白衣老者,边上则坐著一个青衣小姑娘。 老者年纪看起来很大,不仅白髮苍苍,脸上也满是皱纹。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膝盖上放著一卷书,正借著马车里的灵灯在看著。 至於那个小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著一身青布衣裙,头髮除了用木簪简单挽了个髮髻,再没有什么別的装饰。 打盹刚醒的她刚好跟陈末四目相对,刚准备开口,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用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 “多谢前辈和这位小姐的救命之恩。” 听著陈末的话,老头眼皮也不抬,继续看著自己的书。 “你的命是她救的,不过不必有太多感激,她也是拿你练手。” 那姑娘闻言尷尬一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老头两下,示意他闭嘴。 谁知那老头理都不理,自顾自地又说道。 “都给你说了,自古医毒不分家,你能救活他,那也算是这小子命大。” 陈末闻言额头冒出一根黑线,医?毒?还命大? 这时那个小姑娘也满脸愧疚地开口。 “路过乱石滩,看你似乎奄奄一息,想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给你动了个『手术』,不过你放心,伤口我都给你用了些药,还用灵蚕丝给你缝合的,应该无虞。” 这些每句话听著都很正常,只是不知道为何,连起来却诡异得很。 还应该? 似乎是看到了陈末的忧虑,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道。 “我不是专门的灵医官,是道宫第八十期的灵毒官,这些手术缝合什么的都是平日里瞎琢磨的。不过看你的恢復却是比平常包裹起来要好得快一点。” 这时旁边那位毒舌老者又插话。 “也不算瞎琢磨,虞朝那边也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技术现在还是不成熟。” 就算是夸奖,那个小姑娘闻言也是立刻白了老者一眼,才继续跟陈末说道。 “不过前期修行就是这样,不管是受了什么伤,多数都是靠进食补充。你胸前这道已经伤及经脉,这几日还是不要继续修行,免得灵气在体內逸散,伤势搞不好会再次崩裂。另外还是得多补充点灵物,你腰间的那些二阶松子就不错,我还吃了几颗,倒是有些轻微疗伤的功效。” 陈末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孙小离这小丫头送的竟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二阶灵物,一般是四境修者灵宴的主要材料。 不过缓过神来的他还是將松子递给那个小姑娘。 “些许灵物而已,远比不上姑娘救下自己的性命。” 那小姑娘將松子伸手轻轻推开。 “李爷爷其实说得对,我是灵毒官,你能被我救活,著实算你命大。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不恩的,再说之前偷吃的那几颗松子就当是你的诊金了。” 第46章 道宫 话虽如此,可陈末却不能这么想。 自己胸前的那道伤有多严重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一个六七十钧的一境巔峰修者倾尽全力劈出的一击,当时那一刀下去,不仅血肉外翻,还深可见骨。 尤其是陈末他也不会什么紧急处理,只是从体內逼出灵气一直吊著性命,之后在马背上更是又顛簸了將近半个时辰。 说句实话,能侥倖不死,都已经算得上福大命大。 后来也就是遇著他们,这才被救活。 无论人家修行的到底是灵医还是灵毒,光出身道宫这几个金牌大字,便註定了不会是什么想要谋財夺命的恶人。 这个时代,不是可以隨便瞎说的时代,启国道宫传承数百年,气运之昌盛只在国运之下,如果你並非道宫之人却硬说自己是道宫的人,那顷刻间便有天雷降临。 除非是上三境修者,不然哪怕六境修者也不能躲过。这就是“名”不配位。 当然像凡人就无所谓了,这样的惩罚只针对於修者。 “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老者似是未闻,在油灯下將书又翻过了一页。旁边的青衣小姑娘扭头看了眼老者,知晓这老头在想什么,这才转头跟陈末道。 “我叫褚悦,故宣之褚,何之悦兮的悦。至於旁边这位,你称呼李爷就行。” 故宣国宗室姓褚,如今宣德国皇帝也姓褚。特地强调故宣之褚,看来此女应该是千年前投靠启国的那一脉,平恩王之后。 当年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投靠法胜岛一脉,其中反抗声音最强的,便是这位宗室子褚鸣成。后来见虞朝出兵,更是直接率领一府追隨,等到启国建立,便被封为两王之一的平恩王,也是一位六境巔峰强者。 “我都快能做他祖宗了。” 没有理会李老头的毒舌,褚悦胳膊轻轻碰触一下李老头之后,又满脸温和地看向陈末。 “你呢?小弟弟。多大了?” “晚辈陈末,今年十二岁。” “折衝府陈家的?” 眼见李老头问话,陈末也不敢搪塞。他是在裴继峰那天告知后才知道的,自己一家也算是云威伯的支脉。 “已出五服之外,应是算不得。” “哦。”李老头一捋鬍子,思忖几分才又开口道。 “那確实算不上了,当年云威伯受右相一案牵连,不仅被夺了爵位,还害得自己一家满门抄斩,著实是有些可惜了。若非当年有一子在星江水府做客,事后幸逢恩赦,云威伯这一脉也算绝后了。” 看著李老头像是当年事情的知情人,陈末便想问一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爷,不知道十年前……” 李老头闻言立刻伸手止住了陈末的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想活的久一点呢?我劝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看著李爷又去看他的书,陈末只好收起自己的好奇心。一抬头不知道褚悦何时已经在他的眼前,还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 “你这才区区一境初期就被人追杀,是什么江湖恩怨吗?” 有些昏暗的灵灯下,李老头不由得眉头一皱。 “不是跟你说过了,江湖上的事少打听。” 眼见李老头不悦,陈末一时之间也不敢答话。褚悦闻言则是一脸气恼的看向李老头。 “他哪是什么江湖人,我都在他腰间看到了白山道院的令牌。这小子这么年轻,说不定过些年就成了我师弟。” 李老头对此一言不发,只是翻书的频率又快了一些。 陈末见此便对褚悦答道: “晚辈正是白山道院一年班的学生,此次外出也是为寻找炁,因与城中帮派多有私仇,遭其数十人追杀,这才落难於此。” “那看来你也是你们道院的小天才,不然也不能凭藉一境初期的修为杀出来。一路上,杀了多少了人?” “大概……”陈末回忆了一下。 “大概十七个。” 褚悦闻言连忙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我长这么大,在道宫接任务也就追杀过十个人,还跑了仨。你杀的人可真多。” “就你杀掉的一个,就足够將他后面那些一境修者虐杀数百遍,有什么可比的。再说,要是把那些被你用灵毒废掉的流氓恶棍算上去,你比他杀的人不知道多了多少。” 听著李老头在一旁拆台,褚悦只好在一旁小声嘟囔著。 “留他们一命就不错了。” 等到李老头不说话了,陈末跟褚悦就又继续聊了起来。 秉持著不懂就问的原则,陈末向这位道宫灵毒官打探起了道宫。道宫,这是任何一位道院学子都无法忽视的梦想之地,哪怕只剩十个月的陈末,也不可遏制地遐想。 道宫是七千三百五十年设立的,自建立至今,启国中三境的强者几乎有一半都是道宫出去的。 道宫每十年算一期,自道歷七千三百五十年,至现在八千一百四十二年,已经是第八十期。道宫每年都得招收五六百人,一期大概能有5000到6000人,实际上能毕业的不足一半,但能得一个道宫出身,那当官的概率便无形中比其他人大了数十倍。 就像现在道院的这些讲师,曾几何时,也是道宫的求学者。 歷来道宫的宫主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启国的天子,所以道宫的毕业者也就是所谓的天子门生。道宫还有三位副宫主,一般由本朝太子,还有两王兼任。当然,具体的事务都是由十院的院长和三位荣誉院长商討决议。 甚至可以夸张地说,道宫—道院—学舍体系,就是启国的核心。它不像南阳王朝那样的军兵制,也不像大离王朝那样的氏族制。 所谓南阳王朝军兵制就是从每个人十六岁这年开始都要服役,然后一直到死,在这个过程中国家负责你的一切,娶妻,生子等等。 而大离王朝的氏族制,就是从上到下分为九等氏族,然后根据氏族等级每年按照不同比例纳税服兵役,但这样也导致了平民的比例逐年递减。 毕竟氏族是可以购买奴隶的。 第47章 灵犀县 虽然仅从根本制度上难以判定强弱,但就综合实力而言,三个国家之中还是启国最强,哪怕在尚未升制之前都远胜於其他两国。 但同时启国也要承担整个东南之地最严峻的任务,那就是临海道的防御,临海道毗邻东海,只是如今因为三位妖神,又被称作三神海。 在这条漫长的海岸线上,无时无刻不在有人死去,当然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下三境修者,但哪怕你是个六境强者,也极有可能身歿於此,七十年前无双郡主的惨案还记忆犹新,那一战至少有数十位六境强者交手。 褚悦他们一行之所以能遇上陈末,是因为他们是从道宫前往辰国游学的。 所谓游学,更像是抚化的开端,不管是辰国还是辛落国,与道宫保持游学这项活动已经至少三百年了。 这就导致如今两国高层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启国道宫的学子,与启国的从属关係更是从本质上被厘定。 无论他们国家內有何人跳反,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决策是偏向启国的,这样不仅从道法与国家发展层面已经形成了全面压制,还能逐渐引导国家的走向,甚至最终归附於启国。 这是启国两百年前提出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新国策:最初一百年是宣化,主要向两国宣传启国的强大;直到一百年前,左丘公才正式完善此策,计划用接下来的一百年以启国的先进逐步影响两国,最后一百年则进行逐步诱导。 只是褚悦跟陈末两人都不知道,他们也不可能知道。 看著渐渐昏睡的两人,李老头一边將车里的灵灯轻轻捻灭,一边看著他们轻轻地笑著。 小裴呀!这下你又得欠老头子我一个人情了。那小孩腰间揣著三枚令牌,一枚是道院的,一枚上刻著裴继峰的私印,还有一枚应该是原泰安镇的將牌。一境初期就杀了十七个人,这是准备培养一个杀胚吗? 年轻到底是件好事,因为一切都来得及。 游学,便是道宫的学生与各国学院的天才交手,之后再交流各自修行的经验,只是如今几乎快成了一个幌子。当然,游学的又不止辰与辛落两国,除了宣德,东南各国皆有道宫之人游学,游学胜败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借这次游学做的事。 这次他们一行所用的七八辆马车都是灵器,马匹更是从玄甲卫之中徵调的墨麟马,这种马拉著马车一日可以轻鬆跑將近三四百里,像陈末之前骑的駑马,一日也就不到三十里,当然若是单跑大约能有六十里。 辰国太学宫的实力甚至还不如广汉郡的郡城道院,兼之深处四战之地,纵然民风再怎么彪悍,长年久战之下,也是国困民穷。若非启国这三百年间提供了大量阵法军械的援助,仅靠辰国,很难在这种夹缝间生存下去。 而且灵器马车远比陈末他们用眼睛看到的空间要大得多,至於为何看不见,那是已经被李老头用法术隱藏了,这相当於在一个空间內切成无数个小阁,除了掌握阵法的人,没人会知道一辆马车上到底装了多少人。 马车有如幽灵一般在小道上飞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到第二天天亮,马车就行驶到了灵犀县北门,陈末带著行李从马车上跳下,向褚悦和李老头两人作別之后,便沿城外向西走去。 灵犀县作为启国最南端的县城,十年间,被破城一次,小股蛮兵侵掠不知道十几次,大多时候只是充当一个临时管理的地方,它的城墙四周加起来只有六七公里,高度更是只有三米多,这样的城墙,甚至无法抵挡二境初期修者的一个跃步,形式更大於作用。 连城门处看守的城卫,也只有一境巔峰。这里二境三境的修者,大多都已经上了金鉤关战场,其他更多的则是迁移到了白山城加入到五大帮派。 陈末没有进城,白山城统辖的上三县下八县基本都有葛衣帮的人,他们的势力一路从白山城蔓延到各个乡县,顶多是换个地方,改个名字罢了。比如灵犀县里面的樵夫会,就是葛衣帮的下属分会,里面有一个二境初期坐镇。 二境,自己现在还远不是对手。 不知道昨夜坐的究竟是什么马车,一夜之间竟然跑了一百六十里,要是让自己那匹駑马跑,极有可能得三天到四天。駑马虽然一日能跑六十里,可也不能日日跑六十里,那样人没废,马先废了。 昨夜服用松子调息了一个时辰,今天早晨起来,身上的伤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真不知道褚悦用的是什么灵药,估计痊癒也就一两天的事,可能也是这个神神秘秘的李老头加了什么东西,毕竟一两天痊癒这样的话也是他下马车之后李老头传音给他的。 不过临走的时候褚悦还偷偷交给了他一个香囊,关於香囊还仔细做了叮嘱。 这香囊只能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使用时方圆百米不要有自己人。 还有香囊前面的小兜里夹著一枚灵丹,必须在使用香囊前服用。 陈末有理由怀疑这是一种敌我不分的灵毒,事实上,灵毒除非是灵毒官制出解药,不然那就是敌我不分,世上大概只有灵毒焰才有此妙用。 为了方便,陈末还是赶到城池数百米的驛站上先租借了一辆驴车,然后又给孙小离写了一封信,最后在信的封面写上松山小囡亲启几个大字。 当然不会跟孙小离说追杀的事,讲讲城南的荒丘,一线天后的乱石滩,讲讲日暮时分远方金鉤关的雄伟,讲讲飞速的马车还有道宫。他也不敢告诉孙小离自己身在何地。万一小丫头不注意说了出去,那自己可就危险了。 至於为什么不坐马车,在灵犀县这种小地方,马车还是太过贵重了。 赶著驴车的小老头姓卫,也是十年前从別的府发配过来的,只是可惜当年那一路上走来,老伴死了,儿子也死了,如今就剩他一个。 第48章 映月山 卫老头坐在驴车前面的身形极其佝僂,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的样子。 而且他的白髮很多,不知道有没有受当年老伴跟儿子去世的影响。陈末没问,他也没说。 十年前的那场大赦,终究是活了不少人的命,或许当年大赦的那批人里有各种各样的罪犯,但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是无辜之人。这是在灵犀县十年里,陈末自己观察来的一条经验。 可惜那场大赦之下的迁徙並不完美,对相当一部分人来说,那次大赦无疑是治病救人。只是可惜,有更多善良无辜的人死在了路上。 恶人总是习惯性伸手,连带著,善良的人也会。 卫老头总是习惯性地朝陈末笑了笑,一笑就能看出他漏了两颗牙,除了没事抽几口旱菸,他就总是爱笑,更多时候是朝著驴子在笑。 生老病死,盖是如此。 陈末也没有办法。就像师父说的那样,人总得往前走,不是吗? 驴车离开灵犀县北门沿西而行,路上两边的景色实在是乏善可陈,这个时候已经是冬天,官道两旁的灵米自然还没有冒出绿芽。 县城周围十里地以內都不会有什么树木,哪怕是些灵木。一是城池基础建设时会有木材大量的损耗,再有就是每年冬天城市里都有大量的木材需要燃烧,最重要的是城池之外不能有树林,这样能防止敌人在进攻时直接就地取材。 当然这样其实治標不治本,一个四境木系修者在一群三境的帮助下,可以快速催生树木,哪怕是一些低等级的灵木。 越往西走,零零散散就出现一些小树苗,田里的秧苗也渐渐浮出绿色,这是大多数人食用的凡米。启国对于田地有著明確的划分,分为六等灵地和三等凡地。 凡地根据肥沃程度分上中下三等,其中中下两等主要是用来给凡人种的,每年国家都会根据田地收税,除了少数用作调剂救灾,大多数都是掺杂不同程度灵米作为军粮。 上等的凡地主要是分给一境修者,对於他们这些只懂得力气的人来说,灵地並没有什么用,时间长了,还会让灵地慢慢退化成凡地。 一级灵地主要是由二境修士负责,他们会一些简单增强灵气的小法术,足以保持一级灵地的灵气浓度,保证灵地不会退化。二级灵地则是由三境修士负责,修士只能负责比自己低一级的灵地。 但大多数国家都面临同一个难题,那就是灵地退化,六级灵地在没有仙人的打理下,不到千年就会退化成五级灵地,幸亏启国天子如今见山,这些六级灵地才能保存。 可一个人能维持的灵地也是有限的。 灵地的退化主要是因为人们无休止的索取,而启国之所以执著於南扩,是因为巫蛮对灵地时常保有敬畏,大多数灵地还能保持灵气浓度。 从城北往映月山走得经过一条狭长的谷道,谷道口,老卫头神色凝重地朝里看了一眼,然后对陈末说道。 “小郎君,不行就从旁边绕一下,顶多也就一日的功夫,瞅著这里面阴森森的,搞不好是有些剪径的大爷。” 陈末抬头看了一眼不语,低头细细思忖起来。 葛衣帮的那帮追兵若是不顾马匹死活,估计明日就能到灵犀县附近,就自己如今的状態与人缠斗,恐怕別人一拥而上顷刻间便有不测之危。 “卫老丈,不知道这里的山大爷可有什么说法?” 卫老头闻言挠了挠自己的头髮,又拿起旱菸狠狠抽了两口。 “听说,好像是听人说过这帮山大爷跟城里的富贵帮交情不浅,哦,对,还有什么樵夫会。估计这帮人跟官府也有些关係,不然也不能呆在这里三四年没有被剿。” 听著卫老头的话,陈末一时也陷入了沉思。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啊!自从七八年前灵犀县城被破,金鉤关就特地安排一营人员在此驻扎,虽然不能应对大股敌人,但像渗入的小股流寇还是没有问题。 像这种占山为王的土匪,这营兵马绝对有实力、有责任清剿。只是不知为何,竟任由其在这里发展三年。难不成真要养虎为患? “我看这里几乎也没有商队,他们这帮山大爷靠什么过活?” “何止是没有商队,方圆三十里连村庄都没有,也就是您要去的那座映月山上还有些活人,不知道他们为啥放过那里,至於其余的地方,那是死得死,逃得逃。” 陈末的疑惑更重。 他们囤聚於此,不为人口,不为钱財,总不成真有一群傻子自费到城外扮土匪吧! 莫非,这帮人是想要造反? 那就说的通了,至於那一营官兵要是被收买了,也只是说明他们上下沆瀣一气。 可要是没被收买呢?这样事情不就大条了吗?他们是生是死?要是活著,他们在干什么?要是死了,金鉤关那边早该察觉到一切,又是谁在掩饰? 可他的实力,放在这样的事情中屁都不算,莫说別的,就连一个普通的兵卒都能轻鬆杀了陈末。 ----------------- 奔袭一夜之后,李清爽终於跟王麻子白羽他们匯合在一起,不出意料,几支小队一无所获。好在帮里清晨传来密报,望高崖跟恶人谷那边其余几大帮派已经做好布控,让他们全力追著陈末。 可如今,跟丟了。 王麻子跟白羽都是看向李清爽,看著两人的眼神,李清爽不由得嘆了口气。 王麻子是纯莽夫一个,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白羽则眼神极为深邃,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不敢说,说到底,还是跟丟陈末的责任太大。 “这里是哪?” 底下立即有人掏出地图看了一眼。 “这里应该是白应县的蒲玲乡。”说著將地图拿给李清爽。 “我要是记得不错,咱们追的这个小傢伙就是从灵犀县来的吧!既然两个目的地都已经有人设伏,那我们乾脆直接去他老家。” “一个小孩,人生地不熟,他又能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