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5章 三连
    “你……真的不是编造的知识?”
    兔子女孩刚想张口,话语却凝固在唇边。
    因为艺术之我的身形,正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飘飞的光尘。
    她自己似乎也注意到了变化,低头看著自己逐渐透明的双手。
    “原来……我的时间到了。”
    她的表情一开始还带著迷茫,但隨著身形不断的“光化”,逐渐变为了一种释然。
    她抬起头直视著兔子女孩,依旧用那空灵的声音说道:
    “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脑海里依旧觉得你是我,我是你。”
    “它像是思想钢印一般,难以抹除。”
    “……但在最后一刻,我仍想问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悠远的嘆息,“你可曾有过一瞬间,觉得我是我,而你是你?”
    光尘加速飘散,她的轮廓愈发模糊,仿佛隨时会融入虚空。然而,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对消亡的恐惧,唯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执拗的期许。
    兔子女孩凝视著她,轻声反问:“这……很重要吗?”
    “脑海里的思想钢印告诉我,这不重要。”艺术之我的声音越发縹緲,却字字清晰,“但我所代表的艺术告诉我,这很重要。”
    “艺术所求,无非是超越一切桎梏的……自由。”
    她顿了顿,最后的话语带著洞穿心灵的力量:
    “而自由,需要一个独立的灵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如流萤般彻底散开,化作无数盘旋升腾的光点,最终无声地融入了擂台顶端那苍白的辉光里。
    她最终还是没有等到答案。
    但是兔子女孩在听到她最后那明明空灵縹緲、却又振聋发聵的声音后,心中已经明白,对於艺术之我而言,有没有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她对自由的嚮往,已经突破了根植在思想深处钢印。
    不过,她还是对著这片空无一人的艺术之层,轻轻说出了心中的答案——
    “你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你自己。”
    ……
    第一层空间。
    因为艺术之我的离开,骤然间变得空旷而寂静。
    “你似乎有些感触?”安格尔的声音,轻轻传入她耳中。
    兔子女孩没有否认,轻轻点头:“我从未想过,一个从我身上脱离的切片,也会嚮往自由。”
    安格尔:“但她源自你。”
    所以,那真正嚮往自由的灵魂,是兔子女孩。
    “无论是我,还是她。”兔子女孩:“只要心向自由,便已然是一个独立的灵魂。”
    安格尔没有认同,但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这么一看,她好像突破了思想钢印,但实际上,突破思想钢印的是你……”
    看似是艺术之我突破了思想钢印。
    但实际上,那枚追求自由、渴望被视作独立灵魂的种子,从一开始,就深植在兔子女孩的內核之中。
    兔子女孩並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个『我擂台』很有趣,但也是时候结束了。”
    对她而言,只要第一层过了。
    那么第二层、第三层……一直到第七层,都不会有难点。
    毕竟,每一层所考验的內容都一样。
    在安格尔的帮助下,基本不可能再有阻拦。
    想到这,兔子女孩没有犹豫,纵身跃上了通往第二层的折行阶梯。
    当她踏上第二层平台时,一个与她別无二致的身影已然静立等待。
    与艺术之我那略带空灵的气质不同,这个“她”穿著一身合体的工装,上面沾染著些许油污与木屑,手中隨意地把玩著一把看起来极为精密的刻刀,眼神沉静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一座等待修缮的精密仪器。
    而她的周围,摆著各种道具:凿子、剪刀、针线、链金工作檯。
    同时,这些道具的更远处,则摆放著一个个奇异的机关,掛著一件件或漂亮或艺术的织物。
    如果说第一层是一间艺术品展览厅,那么第二层则像是一个私人的工作室。
    当兔子女孩靠近时,那个静立的身影也缓缓抬眸。
    “匠心之层,匠心之我。”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实,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简单直接的介绍了这一层的名字,以及她的身份。
    这里是匠心之层,而她是兔子女孩身上所有“匠心”所构成的切片,其名“匠心之我”。
    兔子女孩本来还以为自己会被禁言,但並没有。
    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问到:“匠心是指……”
    匠心之我:“专注於物质构建与创造的技艺。譬如,建筑、锻造、链金、机关、裁缝等。”
    她停顿了一下。
    “作为第二层的守关者,我知道第一层的信息。第一层的艺术之我中,也包含了建筑。”
    “但她追求的建筑艺术,而我追求的是建筑本身。”
    兔子女孩表示理解,一个是唯心表达,一个是唯物表达。
    “你能这么快就突破艺术之层,想来你有特殊的顿悟技巧。”匠心之我:“规则你已知晓,我就不多说了,只要记住儘量別让灯灾爆发,其他你隨意发挥。”
    “开始吧,让我看看你能在『创造与构建』的领域,提出怎样的问题。”
    匠心之我和艺术之我完全不一样,她似乎並不喜欢表达自我,也不去深思“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將去哪里”这样的哲学答案。简单的介绍后,直接就让她开启挑战。
    这让兔子女孩有些讶异,但她觉得这样也好,更省时间。
    兔子女孩缓缓走到一边,似乎在思索。
    但实际上已经通过腰间的兔子玩偶,和安格尔联繫上了。
    这一层对兔子女孩来说,其实也不难。因为她没什么匠心,匠心垫底所以整合顿悟的上限就高。
    不过,就算不难,她也没打算自己硬闯。
    自她从黄金乡出来后,已经“成长”了。
    那些无意义的倔强,被她藏在了黄金乡,现在是实用性拉满的她!
    另一边,安格尔发现这一层是“匠心之层”后,也有点惊讶。
    如果是他来闯这关,估计会卡死在这。
    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链金。而匠心,恰好包含了链金。
    不过好在,这次是兔子女孩进行考验,那就简单多了……
    片刻后,兔子女孩抬起头,掷地有声地道:“请说出,在革新派链金术的『嬗变汞剂』製备过程中,除了水银与硫磺的基底外,必须加入的第三种核心催化材料是什么?”
    匠心之我沉默了。
    革新派她知道,是最近南域流行的链金流派。
    但是,革新派的理论以及它们所擅长的製剂,她是一头雾水。
    或者说,关於链金这门技艺,哪怕基础的知识,她都了解不多。
    別看她代表的是“匠心”,但无奈兔子女孩的“匠心”真的太低了,比“艺术”还要低。
    所以,当兔子女孩问出链金知识时,她內心的想法和艺术之我一样:“你確定不是编造的?”
    兔子女孩淡淡道:“你如果回答不了,那么我就开始陈述答案了。”
    匠心之我沉吟片刻,轻轻摇头:“我回答不了,你说出答案吧,裁判会给出公正裁定的。”
    兔子女孩嘴角勾起一抹窃笑,很自信的道:“嬗变汞剂所需要的第三种核心催化材料是:经过七次净化的月光苔粉末。它的作用很单一,是在『银化』阶段,吸收並稳定逸散的月相能量,防止汞剂晶格因內在能量衝突而提前固化失败。”
    “最后补充一句,嬗变汞剂是『月色之银』古西罗发明的。”
    匠心之我听得云里雾里,毫无疑问,她没有听懂。
    不过,她知道……裁判是懂的。
    她抬起头看向天板上镶嵌的“灯”。
    灯光在一阵闪烁后,变成了柔和的绿色。
    看到这一幕,匠心之我明白……兔子女孩说的是真的,自己输了。
    匠心之我消失了。
    消失的很痛快。
    她並没有像艺术之我那般,纠结“我”的问题,只是在消失前,对著兔子女孩轻声道:“我诞生在这里时,就明白这里不属於我。站在这些精巧的造物前,却始终感觉不到『真实』的重量。”
    “它们完美,却冰冷。”
    “我的双手,始终在渴望触碰一些……更真实的东西。”
    “所以,我站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
    “能够被『真实』打败,这才是我所追求的匠心。”
    隨著话音落下,匠心之我很瀟洒的退场。
    兔子女孩停顿了一下,轻声对安格尔道:“你也追求真实吗?”
    安格尔没好气的回道:“我如果追求真实,你腰间的玩偶就不是幻术构造的。”
    “可是幻术玩偶也是真实的啊?”兔子女孩低声嘟囔。
    安格尔一怔,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兔子女孩並没有注意到安格尔的静謐,因为她此时已经登上了阶梯,快步来到了第三层。
    第三层依旧有一个外貌和兔子女孩相仿的人。
    她穿著一套学院风的服饰,嘴上带著一个口罩,坐在一个讲台前。
    身周的背景,没有一个实物,而是写满了各种文字,各类族群的文字……
    当兔子女孩到来后,她从讲台背后走了出来,缓缓摘下了口罩,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只见她的嘴巴附近有一些特异的红色纹路,看上去有点像是瀨人的特徵。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嘴上的纹路和瀨人没有什么关联。”她缓缓道:“而是一种特徵提示,它在告诉別人,我的武器就是我的嘴。”
    “这里是言灵之层。”
    “而我是言灵之我。”
    一开始兔子女孩还以为“言灵”是和加百列一样,拥有语言转化为能量实体的技艺;但经过一番交流——或者说,言灵之我的自说自话后——她明白了“言灵”的意思。
    这一层的“言灵”,是指基於当下情境的动態语言逻辑。
    也可以理解为,所有一切与语言和说服相关的技艺。譬如辩论、诗歌、契约、编码、密码学……等等。
    只要与语言相关,都是言灵的范畴。
    言灵之我是个话癆,嘮嘮叨叨说了很多,內容倒是乾货满满,但都和当下层级无关,而是在讲述各种语言逻辑的问题。
    而且,她对於“兔子女孩”很好奇,毕竟在她心中,我是你,你是我,我们应该有共同话题。
    她缺少的就是一个能说话的同路人,兔子女孩在她看来,就是自己的同路人。
    但兔子女孩现在更想的是赶紧通关“我擂台”。
    眼见著言灵之我说个不停,她主动道:“这一层的规则我已经知晓,我们直接进入挑战吧?”
    言灵之我一愣,有些委屈的看著兔子女孩:“不能多聊聊吗?”
    兔子女孩心下一软,正想答应,但猛然想到外界安格尔还在等著自己,还没去进行最终挑战,她又立刻狠下心。
    “我很想和你在这里多聊一会儿,但是,我的时间很紧迫。”
    言灵之我一愣,眼底流露出一丝委屈,但隨即被她用理性的目光压下。
    她轻轻点头,语速依然很快,却带著一种透彻的理解:
    “我明白了。是『时间』这个变量,在你的决策函数中占据了过高的权重,导致了当前的最优解是『拒绝交流』。”
    她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基於逻辑推导出的无奈,“虽然我渴望持续交互,但我的逻辑核心尊重这个最优解。”
    “那么,我们开始吧。”
    见言灵之我如此懂事,兔子女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考虑到现实的时间问题,她还是按捺住了想要交流的欲望,走到一旁和安格尔交流起来。
    片刻后,她回到言灵之我面前,放低语调,柔声开口:“在南域巫师界有一种约束性极强契约,这种契约被巫师称为『罗誓』。不过罗誓只是这个契约全名简化后的表达,你知道罗誓的完整名字吗?”
    毋庸置疑,这个问题依旧是安格尔提供的。
    这在南域属於一个常识性知识。
    但恰好兔子女孩不知道。
    或者说,拉普拉斯本体並不知道……因为罗誓是最近些年才更新的誓言规范,而拉普拉斯从智者主宰那里学到的南域知识,都是早年间的信息。
    本体不知道,兔子女孩自然也不知道。
    果然,她一问出来,言灵之我就陷入到了迷茫中。
    最后,只能茫然的摇摇头,语气带著低落:“……我不知道。”
    兔子女孩轻声安慰,“这世界有很多知识,我们不可能全部知道。”
    “罗誓的全称叫做“『罗』於苍蓝平原所擬的追隨者誓约”,是一种主僕类契约。一旦发了罗誓,等於你的所有权,不再属於自己,身、心、灵都属於契约主。”
    “这个契约,几乎全偏向於契约主,对於契约主唯一的制约是:没有足够的理由,不能隨意杀死追隨者。”
    “一般而言,罗誓都是失败者或者臣服者被迫发出的契约。”
    兔子女孩解释的话音落下,天板上的灯,亮出了浅淡的绿光。
    言灵之我明白,裁判认可了这个答案。
    这也代表著,自己输了。
    在言灵之我即將消失的时候,她看著兔子女孩,轻声道:“虽然没有和你聊太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和你聊天。”
    兔子女孩眼底带著一丝悵然,轻声道:“我也喜欢。”
    言灵之我露出了大大的微笑:“……那就好。”
    接著,言灵之我在兔子女孩的默然注视下,化为了点点星光,最后融入到了擂台中,消散不见……